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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更新时间:2018-07-30

周益民简介:全国著名特级教师,儿童阅读推广人,《小学青年教师》、《语文教学通讯 ·小学版》、《南通教育研究》封面人物,曾获江苏省优秀教育工作者等称号。著有《步入诗意的丛林》、《做一个书生教师》、《童年爱上一本书》等。

陈诗哥简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1年1月出生于广东肇庆,现居深圳。2009年开始发表童话,出版童书有《几乎什么都有国王》、《童话之书》、《故事马上开始》、《在我睡着之后》(1—3)、《风居住的街道》等。获2009年冰心儿童文学奖、2010-2011年《儿童文学》金近奖,2013年以《风居住的街道》全票获第九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2014年获第八届深圳青年文学奖、第二届《儿童文学》十大青年金作家奖、《儿童文学》擂台赛直通罗马大奖赛银奖,童话集《几乎什么都有国王》入选“深圳文学30年30佳著”、深圳读书月2014“年度十大童书”。

陈诗哥作品不多,但已体现出自己的鲜明风格。他描绘现实时想到的是童话,写作童话时心里涌动着哲理,表现哲理时则又写出平淡有趣的儿童生活。他能将现代性与儿童性,将诗与童话巧妙结合。当这种结合呈现为和谐自然状态时,就能创造出大人和孩子都爱看的、耐得咀嚼的佳作。但此种写法,要能既不重复自己,又保持和谐自然(而非人工制作),殊非易事。希望他走得更远。

 ——刘绪源 

陈诗哥寄语:读童话,可以重新成为一个孩子;重新成为一个孩子,意味着生命如节日般归来。

周益民:诗哥好,你曾经说过,“重新命名一切,解释一切,照亮每一个词语,这是诗人的任务”。所以,我首先想问,你把自己的笔名命名为“诗哥”,是出于什么?

陈诗哥:首先因为我写诗。千百年来,事物被各种文化沾染,早已失去它们的本来面目,诗歌和童话的意义,我认为是把每一个词语重新拭亮。其次因为我是我太太的师哥,我的Q名便是“陈师哥”,“陈诗哥”便是从这演变过来。

我曾说:诗歌与童话,对我来说,就像天使的两只翅膀,一个带着忧伤,一个带着快乐。凭借这两只翅膀,我就可以飞翔了。

我觉得诗歌与童话有一个共同点:即发现事物之间的神秘关联。就是说,任何两个事物或者词语之间,都存在着一种迷人的关系,只要发现它,你就能发现当中的诗意。举个例子,“桌子”和“花朵”之间有什么关系呢?花朵只是摆在桌子上装饰用吗?这样的关系太简单了。意大利诗人、童话作家罗大里却在“桌子”和“花朵”之间发现了一个迷人的关系,写了一首诗《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做一张桌子,

需要木头;

要有木头,

需要大树;

要有大树,

需要种子;

要有种子,

需要果实;

要有果实,

需要花朵;

做一张桌子,

需要花一朵。

请看,“桌子”和“花朵”这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就这样产生了关联,而且这种关系很童话,也很有诗意。

再举一个例子:我第一本有意识阅读的书是五年级时读的《射雕英雄传》,从这本书开始我喜欢读书,并开始模仿写作,写武侠小说。但谁会想到,若干年后我遇到我的太太,她的名字叫郭靖。

世界就是如此神奇。

周益民:诗歌与童话就像天使的两个翅膀,这个比喻好美,有让人飞翔的力量。你为什么认为诗歌带着忧伤,童话带着快乐?

陈诗哥:从本质上,诗歌是忧伤的,童话是快乐的。实际上,两者是相互交织的。但无论快乐,还是忧伤,都是美好的。诗人是一个浪子,永远在寻找一条回家的路,处处无家处处家。土耳其诗人塔朗吉的《火车》可以说明这点:

火车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而童话作家,其实是属于未来的事物。因为单纯,所以快乐。

我想提醒的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寓言世界,充满怀疑、欺骗、暴力和苦难。“我始终认为,一个人可以很天真简单地活下去,必是身边无数人用更大的代价守护而来的。”(《小王子》)

愿我们的童话作家都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周益民:阅读你的《童话之书》,常常不经意间就会在某一个“路口”遇到熟悉的风景,那都是些经典的作家、作品、语句。看出,你有着丰富的经典阅读的积累。你是以那样的作品作为自己创作的努力目标吗?

陈诗哥:有趣的是,我小时候没有读过童话。我第一本有意识读的书是武侠小说,那时是五年级。上了中学后,我便开始过读书的生活。我常躲在房间里读书,所谓“翻书得净土,闭门即深山”,但我妈妈很担心我会成为书呆子,所以常叫我出来看电视。

我对经典有一个界定,它包含三样东西:伟大的心灵、伟大的技巧和最初的喜悦。如果用卡尔维诺的话来说更为恰当:“经典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的书。”

经典是人类能够创造出来的最好的事物。

阅读经典,其实是与大师对话的过程。即以一颗谦恭的心,接受大师的调教,有时也尝试进行反驳,我以为这便是最好的教育。所谓“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

读书带给我最大的好处,是让我明白各个层面、各个领域之间的关系,其中最主要的我归纳为五重关系:人与神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人与他人的关系、人和自己的关系。当中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人和神的关系,它统筹了其他所有的关系。而现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是最后一个“人和自己的关系”,“人和自己的关系”当然很重要,例如在佛教里面,只要你解决了自己,你就能觉悟。但遗憾的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更多是自恋。

我思考问题,例如童话,便会放在这五重关系里观照。

我开始写作,当然不是以经典为目标,那不过是同学之间的游戏,但确实希望以经典为结束。

周益民:我个人感觉你的童话具有很强的个性,我总能读到弥漫其间的哲学气质。你是借助童话表达你对生活和生命的思考?

陈诗哥:刚才说,我小时候没有读过童话;更有趣的是,我长大后看不起童话,认为童话缺乏文学含量,更缺乏思想含量。

这种偏见一直到2007年,我鬼使神差一般成为一个少儿杂志的编辑(这又是一个童话故事),我2008开始读安徒生童话,大吃一惊,我发现自己一直想找的东西在安徒生童话里都有:如故事,诗性,哲学,神性……一道神秘之门就这样打开了。

2008年还发生另一件事情,对我的童话写作产生了直接作用。5月12号那天,我在汶川遇到了大地震。我是汶川大地震的生还者。从汶川回来后,有一个多月没有办法开口说话。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我在山上走着,如孤魂野鬼一般,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就停下来,用手机写了一个童话,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那段时间真的很神奇,我觉得到直到那时候自己才活了过来,重新变成一个孩子。

所以,我很好奇,童话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有如此神奇的力量,能让一个人复活?

随后,我逐一把童话放在信仰、哲学、教育、文学、人类学等范畴里去观照,去思考。我想,唯有和信仰、哲学、教育学、人类学、诗歌等保持某种张力关系,童话才会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抵达:天涯静处无争战,兵气销为日月光。

在某种程度上,我的长篇新作《童话之书》便是我的答卷,它是对童话的重新解释和重新命名。

周益民:童话“能让一个人复活”,这样的解释让我震撼。在《童话之书》里,我读到很多隐喻和象征,知道你的“童话”“寓言”“故事”各有深意,所以才会说出“童话在寓言世界里的故事”这样的话。这样的深意,你认为孩子能领会吗?

陈诗哥:是的,“童话”“寓言”和“故事”这三个词语,在《童话之书》里各有所指,有别于我们平时所理解的概念,为此我专门写了一篇文章《<童话之书>:童话在寓言世界里的故事》,有兴趣的朋友可在网上找到。

这里有一个问题:童话只是给小朋友看的吗?我的个人经历告诉我:不是。在这世道,成人更需要看童话。因为我们丢失的实在太多。童话之所以为童话,是因为它有一种伟大的单纯。单纯的力量是无比巨大的。唯有回到单纯的源头,才能因应繁复的事象。童话作为生命和文学的方式,而非寓言,而非魔幻,这本应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我区分了两个概念:孩子和儿童。在我们平时的经验里,“儿童”是书面语,而“孩子”是口头语,叫起来会亲切一些,但从本体论上看,我觉得是有区别的。

儿童是一个生理概念,人不能重新成为一个儿童,因为人不能返老还童。

人却可以重新成为一个孩子。孩子指的是:最初的人,也就是有一颗温柔、谦卑、宽恕、忍耐的心,他对事物有着直接的喜爱,而非仅仅拥有一个概念。他可能是一个弱者,不会对别人造成攻击。他可能90岁,也可能只有8岁。

而读童话,可以使0—99岁的大人和0—99岁的老人,重新成为0—99岁的孩子。

就《童话之书》而言,“一本童话书能够走多远——《童话之书》阅读传递”的活动已经证实,四至六年级的小学生基本可以领会,中学生和成人就更不用说了。

我则希望能有更多成人来阅读,不要只为孩子读童话,首先要为自己读。

周益民:我很喜欢你的那些短篇童话,像《几乎什么都有国王》《风居住的街道》《如果世界重新开始》,这些灵感是从哪里来的?

陈诗哥:我也不知灵感从哪里来,似乎不可人工为之。我所能做的是多读书,多思考,多积累,以一颗安静的心等待灵感的降临。

《几乎什么都有国王》是在我最初写童话那段时间写出来的。“几乎什么都有国王”的意思是:只要你有一个独特的故事,哪怕你是一根草、一扇门,都会像国王一样独特、自由和高贵。我觉得,在汶川地震中那些死去的十万人,每一个都是高贵的国王。

《风居住的街道》的写作过程很有意思,最初是童话作家汤汤听了一首日本曲子《风居住的街道》,很喜欢,传给了福建儿童文学作家李秋沅,李秋沅听了很喜欢,传给我,我听了很喜欢,又传给汤汤。于是,我们三人相约写一篇同题的作品,可惜只有我写出了。关于这部作品,我写过一个创作谈《如何把风译成汉语》,探讨如何把轻飘的风写得富有新意,且文风扎实,我诉诸风的日常生活:它有没有衣服,要不要洗澡,会不会发脾气……在写作过程中,我笔下竟不知不觉写出了很多与风有关的词语:风声、风度、风流、风光、风干、风花雪月、黑旋风、风情和发疯……譬如,台风就是喝醉了酒发酒疯;还有一门深奥的学问:风水……真是异常丰富的汉语啊。

我写童话,并非模仿孩子,而是重新成为一个孩子。

一个人重新成为孩子后,他说出的话,都可以称之为童话。

周益民:对于刚上幼儿园的儿子,你对他的阅读有怎样的计划?

陈诗哥:从儿子满月开始,我就给他读唐诗,不在于他是否听得懂,而在于他感受声音的韵律。孩子也需要父母的声音。

从他七八个月开始,我开始给他读绘本。到了一岁两个月,他刚学会走路,还不会说话,有一天我给他读一本书,书上画着一个时钟,他就拉着我的手去到墙边,用手指着墙上的时钟给我看;然后又拉着我到桌子旁边,指着桌子上的闹钟给我看;然后又拉着我去到压力电饭锅旁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计时器,他也指给我看。

瞧,即使一个婴儿,也能发现事物之间的美妙关联。

我并没有怎样的计划,只是有空就给他读书。也没有什么目标,也不是非要读书不可,我就很赞成带他到大自然去玩,或者去听音乐会。跟着他兴趣走,顺势引导。

我想,无论读书,到大自然玩或听音乐会,它们都是对生命的唤醒。

周益民:给小学生推荐一本书。

陈诗哥:我这样回答吧:对我而言,最伟大的童话作家是安徒生,最伟大的童话作品是《小王子》。

2015年9月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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