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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培浩:象征性写作仍在继续

——读梁智强的诗

更新时间:2018-10-12 来源:广东作家网

长期以来,现代诗受到的最大非议恐怕要数晦涩了。确实,现代诗使用的并非一种透明的语言。习惯于日常功用性语言的读者很难对其作出有效解码,自然容易产生排斥心理。事实上,从古典诗到现代诗,审美机制已经产生了巨大变化。古典诗的美是有形式依凭的,一个普通读者虽未必懂“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的意思,却不妨碍他感受诗句的美。失去形式依凭的现代诗不但舍弃了优美的语言外衣,更因为在幽深驳杂的现代经验压力下要探索一种不一样的精神语言,所以始终与日常语言保持着一种疏离感。

我们知道,诗意自呈的古典世界是可以用“再现”的方式去靠近的。你看杜甫“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这里虽有夸张,但诗歌符号和现实世界基本是再现式的对应关系。可是现代诗人很快会发现他们不可能通过再现而把握住现代世界的真正实质。他们强烈感到诗和世界之间必须建立一种象征性的关系。所以现代诗非常重要的一脉便是在内心、世界和语言之间构造一个有效的隐喻乃至象征系统。兰波的“通灵说”认为诗人必须是通灵者。通灵的意思是诗要抵达再现能触摸的世界内部,诗人要通往现实世界之上的灵魂世界。而要通灵,就必须打乱自己的感觉系统,“长期、巨大、有步骤地使全部感官错位”。在这批象征主义诗人看来,自然万物互为象征,组成“象征的森林”,人的诸感官亦相互呼应和沟通,这就是波德莱尔十四行诗《应和》首次提出的著名象征主义“应和”论。叶芝则更进一步,他认为象征是诗的最完美形态:“当隐喻还不是象征时,就不具备足以动人的深刻性。而当它们成为象征时,它们就是最完美的了”。“一种感情在找到它的表现形式——颜色、声音、形状、或某种兼而有之之物——之前,是并不存在的,或者说,它是不可感知的,也是没有生气的。”

象征性语言由于撕碎、割裂日常语言去重构和贴近更内在的实质,因而对普通读者构成巨大挑战:未通诗意解码路径者,很容易把象征的森林读解成一片语词的乱码。不过在我看来,在今天网络语言泡沫性、娱乐性和可复制性日益加剧的背景下,具有审美和思想密度的象征性写作显然具有更加明显的意义,因为它肩负着为现时代的人们探索一种有效的精神语言的重任。我想在这个背景下来读诗人梁智强的几首诗。

广州诗人梁智强的写作没有受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影响极大的口语化、日常主义等诗歌倾向的影响,他显然更心仪特朗斯特罗姆式的意象主义写作。他总是殚精竭虑、苦心孤诣地寻找唤醒万物关联的隐喻和象征。虽然象征主义者认为万物相互应和、互有象征,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任意的事象写进诗歌就能构成有效的象征。所以,诗歌要做的就是在看似杂多的意象中创造出有机性。显然《深井的秘密》就是这样的一首诗。

深井的秘密

一双灰眼睛躲在命运的边缘

静默地观照万物的繁衍

年轮长满胡须,封存永生的库房

告别了明天,我们终将成为孤鸟

飞抵极乐之境,镜片安详躺着

庭院与窗帘谈论花瓣飘落的速度

那只隐身的波斯猫,像勤勉的王子

在细雨中苦寻苍生的容器

风抛弃威严,所有的未知穿越关闸

把深井的秘密送到人间现场

这首十行的短诗闪过了命运、繁衍、时间、孤独、极乐、凋零、苍生、未知等近十个极为宏大的主题。一般而言,这是危险的。诗人要解决的问题既包括为这些主题找到对应的意象和情境,也包括使这些意象和情境获得一种有机的安排。这首诗做到了,它的整体运转依赖于“深井”这个意义转轴。深井这个意象本身具有镜面效果,诗中“一双灰眼睛在命运的边缘”“镜片安详躺着”这二句应视为深井的比喻。深井之镜面只是安详地躺着,如一双灰色眼睛,在无数命运的边缘,旁观着世相、苍生、繁衍、凋零、时间、生命、孤独、命运、未知等主题。设若没有深井这一统摄性的意象,这首诗很可能要流于散乱。事实上,此诗首句点出深井如眼观照世界、收藏人间种种秘密的功能,末句风“把深井的秘密送到人间现场”呼应首句,中间则是深井周边所发生的自然万物和命运流转,结构颇为清晰。而中间颇为驳杂的意象间的过渡也丝丝入扣而颇见匠心:第二行“观照万物的繁衍”由第一行“深井”导出;第三行“年轮长满胡须”显然属于“繁衍”,不难想象井边古榕之类古老的存在;年轮而带出时间,遂有第四行“告别了明天”,一往无前的时间永逝又使人们成为孤独的飞鸟;第四行之孤鸟引出第五行“飞抵极乐之境”,这无疑是反讽性的。孤独的人们能否去往极乐呢?但人们却常常忘却了自身的孤独而设想着种种乌托邦。此时诗人再次点出深井“镜面安详躺着”,世相纷纭,而旁观命运之眼如在天上安详地注视。第六行的庭院、窗帘、落花再次由深井导出,可以设想这是庭院中的一口井。“花瓣飘落的速度”包含了凋零的主题。有了第六句的庭院,第七句的波斯猫的出现便十分自然。猫眼晶莹灵敏,所以猫在此处显然也是“通灵”之物,果然诗人把其喻为“在细雨中苦寻苍生的容器”的“勤勉王子”。这一喻指既可视为泛指胸怀苍生的一般王子,但在我的阅读中,却激起了关于印度王子佛祖释迦牟尼的联想。诗在这里意境突然博大了,众生之苦和圣者的慈悲和拯救都隐含其中。这些都可谓是“深井的秘密”吧。随后,诗人让风携带着这些秘密和未知重回人间现场。似乎包含着这样的暗示:人世的秘密就隐藏在其自身,但风雨不语,唯有智者可以取出其中智慧的启示。

无疑,《深井的秘密》是一首成功的象征主义诗歌。从写实的眼光看,它所描写的现实场景不过是庭院深深、古树苍苍、深井幽幽、猫在树下、时有落花、时有飞鸟、时有来风······但诗人成功地成为一个通灵者,他激活了上述场景中事物的象征性呼应,在丝丝入扣的安排中使诗打开一个统一而辽阔的精神空间。

正是这首《深井的秘密》使我相信梁智强已经掌握了现代诗的秘密。某种意义上,相比于浪漫主义诗歌对“自我抒情”更深的依赖,现代诗在更大程度上更依赖于物来写作。由物来启动世界内部的灵,这一直是诗歌重要的内部路径。即便是古典诗人也深通物的妙用。你看“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清平调》)、“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李商隐《天涯》)、“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这些诗句都绕开了人的视角观照,物作为主体开拓了更加隽永藴籍的表达。现代诗就更多了:“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位置”(张枣《镜中》)、“上个月的那块鱼鳞云/从雪山的背面回来了”(马桦《乡村教师》)、“黄昏朝它的眼里奔来/犹如我的青春驰入湖底”(东荡子《暮年》)。就是优秀的流行歌词也深谙此道:“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斜照”(高晓松《青春无悔》)、“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罗大佑《追梦人》)。这种物的体验视角在《深井的秘密》中便化为了“庭院与窗帘谈论花瓣飘落的速度”这样的句子。

在大部分诗人作品中,物体验常常是作为一种局部修辞,提供一种视角切换带来的新鲜感。不过在梁智强这首诗中,物的观照是作为一种一以贯之的视角,甚至提供了全诗的支撑性结构。因为整首诗就是通过“深井”的视角来展开的。这种写作当然不是梁智强首创,至少辛波斯卡的《用一粒沙观看》、游子衿的《林中洼地》、唐不遇的《泉》就都是这方面的成功范例。虽有典范在前,但能够以物视角撑起整首诗,并演绎出一种命运感的作品都是优秀诗人。

在我看来,《仲春,在澳门》虽然并非一首完全的物视角作品,但依然是一首严格节制抒情,而更多依赖物象和情境来展开象征性的作品:

仲春,在澳门

议事亭前地聚满了看云的游客

喷泉在恍惚之间,涌动着众生的幻想

风景斑斓,圣母玫瑰堂敞开一扇门

光从心中上升,百年的赞美诗越发清丽

我像时间的流浪汉,走在午后的新马路

遇见一个诗人是极其困难的事

那辆去往黑沙滩的巴士疾驰而过

沉默的灰猫仰望飞鸟的轨迹

尘埃抢占先机,将命运装进孤寂的邮筒

诗人像时间中的流浪汉,在澳门这个中西合璧、历史沧桑、文化与资本碰撞辉映的空间渴望去邂逅“一个诗人”。其具体心情并未过分渲染,而通过“看云的游客”、涌动众生幻想的喷泉和疾驰的巴士、仰望飞鸟的沉默灰猫来传达。最后那句“尘埃抢占先机,将命运装进孤寂的邮筒”可谓精彩的收笔,将宏大与卑微、此在与远方、故事与命运都汇进了“尘埃”和“邮筒”构造的通灵世界。我也欣赏他这样的诗行:“月影如刀,歌者从大地的仓库/取出怒放的紫罗兰/闭目聆听多人朗诵的神曲/感觉但丁正在沉思往事”(《复古的愿望》);“梵高的假设就是广义的假设。/但现实只是那个假设的反面——/点一般的面。或是戏的暗线——/点一般的线。剧终化为乌有”(《梵高》)。这意味着,他明了自己的写作方向:将深沉的现代性文化省思和现代诗独特的思维方式结合在一起,而探索着表述和拯救现代困境的象征性精神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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