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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明|创作谈:向梦境学习

更新时间:2020-09-15 作者:陈继明来源:长城杂志

1

梦是我们想象自己的方式。

想象喜悦,也想象悲伤,想象骄傲,也想象卑弱。从小到大,在无数次的梦境里,我们曾经是一切有可能和不可能的自己。 

2

梦境说明了一个基本事实:

不用谁强迫,我们的意识随时都在反省自己。在严酷的现实规则面前,反省,更像是一种生理机能。没有谁不是苦行僧。而那些日光下的所有内省最终都在梦境里开了花结了果。长夜漫漫,日月轻移,睡着之后,我们的每一次向内的意识,都受到了最大程度的纵容,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向外的生动画面,无论它是否符合道德准则和物理法则。在梦中,一切现有逻辑和秩序崩逝,我们成为任何可能的自己,比事实上更伟大,或者更弱小,更自由,或者更不自由。 

3

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向来很模糊,有些梦境很现实,有些现实很梦幻,两者太不相同,但又有深刻的一致性,一致到可怕的程度。

这种一致性经常被我们忽略。

4

当我们睁开眼睛,大部分梦境会瞬间被遗忘。我们真正记住的梦境,大概不足万分之一。对梦境的快速遗忘总是亟不可待,似乎有人在暗中掌控。做梦和遗忘,极像来自造物主的周密设计。造物主显然是爱人类的。让人做梦,让人迅速遗忘,都说明,造物主深爱人类,如同父母爱自己的孩子。

5

我有记录梦境的习惯,因为,很多梦境很难被漠视,对某些梦境的漠视就如同一种道德污点,如同你经过一个街口,有一个乞丐向你伸手,你以种种堂而皇之的理由要求自己快快走开,之后又觉得抱歉,心虚,不能原谅自己。我后来又不记梦了,因为那需要勤奋和耐心,还需要闲适。更主要的是,后来我发现,记梦,客观上鼓舞了梦,让梦变得更没完没了,更适合被记录。

6

梦境并不总是优于现实。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人,被梦境误导了。把梦境等同于美好,涉嫌轻浮。我相信,不少梦醒人迟早会发现,这个星球上的普通生活才是最美好的。缓慢、无望、处处受限、蒙满灰尘、被生老病死所纠缠的普通生活,是另一种神奇,有着一时无法看透的美感。从梦境中回来并懂得观看的人,才能发现这一点。现实和梦境之间,存在着一种“观看之道”。

7

梦境是一种叙事。其中包含叙事秘密。梦境一方面在奋力表达,一方面又在竭力消减。最清晰的时候也最模糊。需要一根针,就会出现一根针。有些细节会深植进做梦人的脑海。有时细腻至极,有时大刀阔斧。

我向梦境学习写作。

8

我有一个粗略印象,好的小说,哪怕是现实主义小说,都蒙着一层梦幻气质。《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是这方面的典范,它在现实性上和梦幻气质上,都达到了极致。《我弥留之际》也是如此。《红楼梦》前八十回有梦幻气质,后四十回没有。《红楼梦》起于梦,结于梦,写了很多很多梦,但是,梦幻气质和是否描述了梦境没有直接关系。有些直接写梦的文字并没有梦幻气质。博尔赫斯的全部小说都有梦幻气质。海明威、福克纳的全部小说也有梦幻气质。

把梦幻写得梦幻不是本事,让现实故事带上梦幻的气质,往往只有大作家才能做到。《红楼梦》无限实,又无限虚。看起来,虚的唯一办法是实,除了实,似乎用不着特别写虚。实,是怎么生虚的,实在是一个秘密。《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是马尔克斯最不故弄玄虚的作品,却真的披着浓浓的梦幻气质。读完之后,时间越久,越觉得那是一场长长的梦,不是马尔克斯的梦,而是读者做过的一场梦。身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我经常在这样的作品面前感到绝望。

9

马尔克斯曾经梦见参加自己的葬礼,所有认识的人都出现在葬礼上,欢快极了,葬礼结束,人们离开,有人告诉他:“你是唯一不能离开的人。”马尔克斯试图把这个梦境写出来,后来终究没写,“因为没法描绘出梦境中的欢欣气氛”。这让我多少有些幸灾乐祸。我看出,我的宿命也是马尔克斯的宿命,那就是:有些东西实在无法描绘。作家的职业注定是一个令人绝望的职业。

电影可能好一些,黑泽明的《八个梦》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如果把《八个梦》分别用文字描述出来,可能就没什么意思。因为,其中最绝妙的部分,尤其是气氛,是没办法用文字描绘的。那是文字的禁区。

再一次向黑泽明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