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我国文学创作形势处在一个较好的时期,主要表现为:思想活跃、创作繁荣、风格多样、队伍稳定。主要特点是:第一,我国的作家队伍和全国人民一道前进,在实践中加深了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认识,加深了对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以及树立科学发展观,建设和谐社会的认识。历史的进程雄辩地向世界、向中国人民证明了正确的发展之路。文学界也对此拳拳服膺。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之上,我们的文学主调高昂,丰富缤纷,为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提供了重要的精神支持,为满足人民的健康的精神文化需求,做出了自己的贡献。第二,经过艰苦的摸索和探求,遭遇了彷徨和弯路,文学界对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学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与追求。第三,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时代,有了较强的自觉。第四,文学界形成了团结的氛围,专心致志搞创作的见解得到了广大作家的认同。
当然,无论是作品还是作家队伍的建设,仍然面临着许多问题,需要文学界进一步思考,为创作的繁荣和创作质量的提高,做进一步的努力。
一.关于作家队伍建设的问题
A. 作家的情感资源有待进一步拓展和开发。
作家创作水平的高低,阅历、才华、技巧,都是不可或缺的因素。但阅历是最为重要的条件。所谓“阅历”,其实就是因阅历而造成情感资源的丰沛。古人有“梦笔生花”之说,也有“江郎才尽”之说,其实,要害不在有没有梦,也不在是否梦见那支五色笔,情感资源是一个作家的最宝贵的财富。情感丰沛了,梦笔生花,思绪如潮;情感资源的枯竭了,那真是江郎才尽了。
上世纪80年代,中国文学呈现了最为壮观的景象,是因为解放的文艺政策,解放了作家的思想,开启了情感资源的闸门,故有真切感人的文学出现,出现了“凡有井水处皆言文学”局面。进入80年代中期,文学“向内转”,应该说是对文学题材的一次开拓,一大批具有人性深度和情感深度的作品涌现,是对文学的贡献,使我们的思路,由文学单一的社会呼唤功能,转换到陶冶人心、丰沛情感,提升民族的情感水平和审美水平上来,应该说是功不可没的。然而,有些人以为文学可以背对社会大变革的时代,到纯粹的内心去寻找资源,这就造成了文学的苍白、乏力、肤浅与隔膜。专业作家和业余作家,各自的危机:专业作家,容易重复自己,炒情感和阅历的冷饭;业余作家,不知道挖掘自身资源,跟风逐浪,迷失自我。第一要从体制和机制上予以解决。比如中国作协和各地作协搞的“重点作品扶持基金”和不少地方做了专业作家体制改革的尝试,比如茅奖、鲁奖的《评奖条例》,无不把表现现实生活作为一个重要的条件,带有极大的倡导性;又比如,随着经济的发展和白领的增多,大陆已经有了一个自称为“小资”的阶层。他们典型的生活方式可以用一个流行的口号来概括,就是:“住小户型、开宝来车、吃哈根达斯、喝星巴克、看伊朗电影、读杜拉斯”。时尚小资与女性作家的结合,就构成了当前中国文学创作的一个特色,甚至蔚然成风。对这一文学现象,我们当然要了解,对于这些作家,我们也需要沟通。中国当代文学已经进入了一个多元共生,兼容并包的时代,小资时尚的写作,甚至也可以成为某一历史阶段民族心灵史的一个章节,但和时尚小资们在一个年龄段上,还有一批作家,比如宁夏的青年作家群、云南昭通的青年作家群,等等,其草根性、和底层血脉相通的情怀,甚至其开放的视野和面对现实的自觉,都是带有事关中国文学方向的倡导性作用,我们必须用更多的关心予以扶持。
第二,我认为,作为一个作家,从思想上解决对丰沛的情感资源的渴望,对凝固的生活方式和厌倦,保持面对生活的姿态,不断选择“换一种活法,换一种想法,换一种说法”,应该是一个作家保持不竭的创作活力的妙方。
B. 独立思考能力的缺失
为读者重新铸造一个世界,由此引领读者的情感生活和情感世界,是文学的重要职责。因此司汤达说:“作家就是这样一些人,人们都说这个世界是白的,他说是黑的,人们都说这个世界是红的,他说是蓝的。”而重新铸造一个世界的能力,仰仗于作家的思想深度。这种思想的深度,还不是一般的直抒胸臆的呐喊,而应该是化为生动的形象、感人的故事、美妙的意境和传神的语言。而我们的不少作家们,要么就是对生活缺乏独到的发现,只是把文学变成了政治的图解和别人已经熟稔的理念的宣示。要么就是把舶来的理念横移为中国故事。
C.审美经验的老化与众声喧哗中的惶恐
不能不承认,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的审美期待也在不断地变化中。读图时代、网络时代,以及个性的解放,对受众的欣赏习惯影响很大,以至有人说,这是一个审美经验需要颠覆的时代。作家的审美经验,也需要不断地变化。一些作家,不懂得变化叙事方式,作品陈旧,缺乏叙事魅力,应该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然而,另一方面,商业化的文学,商品时代包装的术数,又使文学进入了一个喧嚣而骚动的时代,许多奇谈怪论大行其道,闹得人心惶惶,甚至连著名的、成熟的作家也难以幸免。如何在文学界坚守文学基本的价值及其美学范畴,一个作家如何在跟上时代的进程中保持“定力”,也是文学队伍建设严峻问题。
二.关于“自我”和“大我”的问题
由于左的时代的思想禁锢,文学的确有过一段唯“公共话语”时期。如诗歌的“无我”,人物的“无家”。经过80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文学逐渐找回了私人的空间,作家们“讲真话”,言自己所欲言,才蔚为风尚,使个性化的文学,真情实感的文学回到了我们中间。然而,似乎是作为一种惩罚,“自我”之说愈演愈烈,把“自我”绝对化、隔绝化,甚至把“自我”和“社会”割裂开来, 利用“自我”之说,使文学的视野越来越狭小,使作家应承担的世道人心责任越来越淡漠。而我们的一些批评又过于简单化,教条主义,简单地否认“自我”的价值,也说不到要害,无法让人信服。
那么,怎样认识“自我”在文学艺术创作中的作用呢?
A. 文学是纯粹的个人阅历和个人情感劳动的产物。
文学需要阅历和铭心刻骨的感受。这种感受,构成了一个作家的阅世的情感敏感带和语言特色。
文学的劳动者,需要专门的或无意的训练,练就了敏锐的属于自我的感知力和独特的机趣盎然的表达方法。
文学还需要积累。比如小说,积累人物性格及其发展的历程,积累情感,积累感觉,积累民间的叙事经验。这些,都离不开个人的阅历和感受。
B.文学需要对生活的新的独到的发现,需要重新铸造一个世界的能力。任何文学大家,都拥有从个人感情通往人类的、社会的共鸣点的道路,不管他声明为社会的文学还是为艺术而艺术。
C.文学还需要个性化的表达和描绘。在一个独特的地域文化背景下,经过了独特的个人阅历陶冶,每一个有个性的作家都会在文学领域展示他的个人风格的魅力。
可见,文学的确是最具个人情感和个人劳动色彩的门类。然而,这决不能成为文学封闭自己,背对时代,背对人民,背对生活的理由。
纵观文艺发展的历史,古今中外一切影响广泛、传之久远的文艺作品,尽管大多出自文艺家的个体创作,却无不充溢着或渗透着文艺家所属的族群在特定时代所表现出来的伟大而丰富的民族精神。正如法国文艺史家丹纳所说,莎士比亚不是外星球飞来的陨石,在莎士比亚的身后,有整整一个民族合唱队的合唱。伟大的文艺总是在展现着、薪传着、培育着、发展着和弘扬着伟大的民族精神。尽管这种展现和弘扬,有时表现为狂飙突进式的奔走呼号,有时表现为“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滋养,有时表现为对整个民族危急存亡处境的呐喊,有时表现为对灵魂个体的拷问,有时表现为“凡有井水处皆咏柳词”的大众化,有时表现为“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苦吟……正是一代一代人格高洁的文艺家们,以其独具魅力的作品,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展示着个性的魅力,撷取了民族精神的精华,燃点了民族精神的火炬,照耀了一个民族文化的薪传与发展之路,也照耀了一个民族的抗争与复兴之路。
A.伟大的文学,伟大的作家,其自我中包含着博大的大我情怀,惟有含有大我的“自我”,才拥有走向广大读者的心灵通道和艺术通道。
B.中国文学,最拥有感时忧国的伟大传统。屈原、李白,即便是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有“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趋炎附势的作风不可取,但关心国事和民生的传统不可丢。
C.中国革命文学,社会主义文学,是党的事业的一部分,是民族振兴事业的组成部分,是推动人的全面发展和经济社会全面协调发展的重要力量。情感一旦掌握了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要推动中国的发展,还是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文学是一种对于世道人心的感动,一种正义的良知的力量,一种振奋民族精神、丰富民族情感、升华民族审美能力的力量。和祖国与民族共荣辱的作家们,不应该也不可能抛开道德良心的使命。
三.关于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的问题。
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或曰高雅文学与大众文学,或曰纯文学与大众文学。之所以引了这么多说法,是因为觉得这一对概念总不能很好地表述观点。比如“严肃”,难道大众文学就不严肃吗?比如“高雅”,难道大众文学就低俗吗?比如“纯”,什么才“纯”?因此此处只能借用概念,表述我们的看法。
大众文学曾经是所谓“严肃”、“高雅”、“纯”文学的母体。大众文学也是许多文学经典的母体。在文学史上,本来是很难区分的,似乎也不成其为问题。但随着文化产业的发展,大众化文化成为了一种刻意经营的东西,纯文学和大众文学的问题及其争论,日益激烈起来。
最近,中国也开始有“俗不可耐和雅不可耐”之争。
其实,大众文化批判还是辩护?是俗不可耐还是雅不可耐,在世界学术界早有争论。
美国大众文化批判理论家D/麦克唐纳《大众文化理论》(1944)指出,大众文化标准化、程式化,是刻板、琐细和流水线生产方式的必然产物,是文化商品化后的必然结果。因此成为了标准文化、程式文化、重复文化和肤浅文化的同义语,是为了虚假的感官快乐而牺牲了许多历久弥新的价值观念。而高雅文化不可能批量生产,艺术的美学内涵、它的创造性、实验性以及向传统挑战的意味,都是生产了大众文化的技师所无法实现的。法兰克福学派对文化工业的批判是大众文化批判理论最重要的、影响最深广的组成部分。比如霍克海默认为个人化的艺术领域是超越现实世界的精神产品,具有一种乌托邦性质,能唤起人对自由的回忆,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给人的束缚的反叛。而大众文化不过是工业社会的快感文化,使人丧失对艺术的理解能力。阿多诺对大众文化的批判更为激烈,他把“文化工厂”作为“大众文化”的代名词,认为大众文化整体上是一种大杂烩,是自上而下强加给大众的。文化工业在大众传媒和日益精巧的技术效应的协同下,极力掩盖物化社会的尖锐矛盾,大批量生产千篇一律的文化产品,将情感纳入统一的形式,纳入巧加包装的意识形态。最终是将个性无条件交出,淹没在平面化的生活方式、时尚化的消费行为、肤浅化的审美趣味之中。文化工业就是一场骗局,提供的是可望不可及的虚假快乐,以此骗走了人们从事更有价值活动的潜能。但是另有一些人则是大众文化的辩护者,他们认为:第一,大众文化以及这一文化带来的大众民主,对上述集团历来享有的特权构成了威胁。突然间,他们发现自己作为文化教育者和趣味仲裁者的权威地位被动摇了。在一个壁垒森严的等级社会中,文化标准和趣味仲裁的产生和维护,是由知识精英加以施行的。他们的判断既适用于优势和特权阶级,也适用于地位谦卑、有自己的通俗文化,对高雅文化敬而远之的大众阶级。但是大众文化威胁了这一等级,统治阶级参与了大众文化的生产,但在大众文化的策略制订过程中,并不在意知识分子确立的趣味标准。大众文化一旦成为消费产品,很自然就为市场规律所左右,大众不必再仰仗知识分子的趣味标准来享用和欣赏他们的文化产品了。第二,也有人举出事实说话,如半个世纪前被批判家和法兰克福学派斥责为大众文化的典型形式的爵士音乐,被视为丧失理性的胡言乱语的摇滚乐,也被接纳为经典了。
请关注一下最近由“超女演唱”所引起的争论,看看是不是有一点延续这一争论的影子?
如何理解和扬弃这些争论,是一个大问题,也是摆在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学理论的理论家们面前的一个任务。目前的情况是:或者借用法兰克福学派批判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方式,批判和抵制大众文化,或者以“雅不可耐”的理论,批判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其实都没有跳出资本主义理论的范畴。
“三个代表”,是我们理解社会主义文学中,雅与俗关系的钥匙,人民的文化利益,是判断雅和俗是非的落脚点。其实,不管哪一种文学,都是人民利益需要的。人民需要提升,也需要健康的娱乐。
要对文学的多样化的现实和问题有清醒的认识。雅也好。俗也罢,与其沉浸在谁是谁非的争论中,不如仔细研究一下不同文学的特点,铸造出我们自己的优秀作品来。
其实,文学的大众化问题,早已来到中国文坛。商品经济时代的到来,促成了雅和俗的分化,外来文化以及文化产业的发展,进一步促进了分化,大众文化和文化产业化,已经悄悄来临。
那么,我个人对“雅”和“俗”的文化,到底持什么态度呢?我认为,雅和俗——姑且如此区分——各自满足着不同人群对文学的需求和审美期待,它们都应该在文场上拥有自己的位置。
那么,“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在对世界和人生的方式上,在满足不同的审美期待上,都有什么特点呢?在对世界和人生的态度上,“大众文学”基本遵循了传统的道德伦理价值观念,是人类既定的价值体系的维护者和薪传者。而“严肃文学”,则要求它的作家为读者重新铸造一个世界,开拓对人生与世界的新境界,或者说,借作品寄托作家对既成的价值观、伦理观等等进行反观。在审美的方式或曰审美呈现方面,大众文学更多地遵循了人们既成的审美经验,满足人们业已养成的审美习惯;而严肃文学则注重颠覆,注重为民族的审美增添什么新的东西。那么请问,薪传传统的价值观,满足人们传统的欣赏习惯,谁能说不?而提升、发展、质疑原有的价值观,颠覆原有的审美习惯,为民族的审美开创新的东西,又何错之有?
我们应该关心的,与其是“严肃文学”与“大众文学”谁高谁低,不如是遵循这些基本的原则,谁做得更好。比如叙事的颠覆。是不是只要是对传统的审美进行了颠覆,就一定是成功的?又比如对欣赏习惯的满足,是否连粗俗无聊单纯的感官刺激也要满足?
四.关于对外来文化的借鉴和对民族文化的继承发展问题
对外来文化的吸收与借鉴,无疑是近20几年来中国文学最重要的收获之一,不仅仅是海外文学的表现方法,而且包括优秀的民族品质、活力四射的性格和现代的思维方式,都大大地丰富了我们的文学,也滋润了我们民族的情感和审美。
但我以为,在借鉴吸收外来文化中,仍有几点倾向值得注意。A.不可忽视西方文化输入过程中“信息单行道”的格局。
自五四以来,就是西学东渐,现在愈烈。20世纪最后十年,随着苏联解体、东欧巨变,所谓“两大阵营”的冷战结束了。由跨国资本建立的经济一体化、全球化和由“信息高速公路”建立的文化全球化格局,在资本主义世界“不战而胜”的喜悦中拉开了帷幕。虽然改革开放的中国决不会因此退回到闭关锁国的昨天,却也不能不对全球化背景下面临的挑战闭目塞听。江泽民:“总体上处于弱势地位的广大发展中国家,不仅在经济发展上面临严峻挑战,在文化发展上也面临严峻挑战。”
英国学者约翰.汤林森在《文化帝国主义》一书中曾经对西方发达国家运用政治、经济的实力,推行其文化霸权,最终使第三世界依附于西方文化发出警告,提出警惕资本主义有可能成为令全球同质化的力量。他认为,从第一世界流向第三世界的信息,明显高于第三世界流到第一世界的信息,这种不平衡的信息流,是一种“信息单行道”,是与第一世界的政治、经济实力成正比的“媒介帝国主义”;他认为通过全球资本主义而推广的消费文化,将对传统社会产生极大的冲击;他认为,美国为代表的西方文化,将对弱势文化民族的国家认同和文化认同造成威胁。等等。尽管汤林森的一些看法受到了一些学者的质疑,但我认为,从总体上看,他的警告不无道理。
其实,就连非第三世界国家,非社会主义国家,也都对美国的文化侵染战略有所警惕。比如法国、加拿大,在捍卫本国的文化安全问题上,都有充分的警惕和坚定的信念。
B.在吸收借鉴外来文化的过程中,中国自五四以来就有过深刻的教训。生吞活剥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新名词新概念”漫天飞,历史上早已有过,且已经被实践所证伪。但以马克思主义的名词和现代派后现代派的名词欺骗天真烂漫的青年,仍行其道。
C.喧嚣和骚动中,如何树立定力,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筚路蓝缕,把民间资源的开发、现实生活的采撷和时代精神的激励作为探索和创新的基石,避免生搬硬套、东效西颦,开创为中国人民所喜闻乐见的,有中国特色中国作风的新文学。
借本次演讲的话题,滔滔不绝,耽误了各位的时间,很是抱歉。最后我想说的是,今次演讲,我与其说是希望传播观点,不如说是希望交流人生的感受。或者说,我认为,记不记住我的观点是无关紧要的,对各位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倘若各位能从我的谈话中得到一些感动,感到一个从事文学事业的人,还算有趣,进而认为搞文学这行当,还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我就心满意足了。
谢谢各位听完演讲,更谢谢各位前来参观现代文学馆的展览!
2005-12-16
(注:演讲中关于雅俗之争和信息单行道的资料,转引自有关书籍,特致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