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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卷)陈国凯:两情若是久长时(二)

 

  天一亮,阳台上的鹦鹉就吱吱喳喳地唱起歌来了。为了给家里增添一点生气,他离休之后,买了一个很好看的鸟笼,养了一对鹦鹉,开始还觉得有点意思,后来就厌倦了。这吱吱喳喳的鹦鹉,只知道蹦来跳去地欢乐,不知道人世间烦愁,有时看着这对鹦鹉呢喃细语地互相梳理羽毛,他心底倒涌出一丝儿莫名其妙的愁思来。今天情绪不太好,鹦鹉迎着霞光吱吱喳喳,他也没有闲情逸致去看。

  房子是宽大的:一厅三房。厂级领导干部都住这样的房子。屋里的陈设很简朴,除了厅里一套皮革面的沙发和一部雪花过多的国产十四英寸彩色电视机,没有更引人注目的家当了。他革命大半生,两袖清风,这一点,他引以为荣。他不像某些领导干部那样利用手中的权力去搞“七机部”、“八机部”,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地跟人说:将来到天国见到马克思,马克思问他:“刘振民同志,你这一生过得怎样?”他只说两个字:“清白”,这就够了。

  一个人住着一厅三房的房子,似乎太大太空落了。在职时,他没有这个感觉。他是厂里的第一号大忙人,在家里也有办不完的事,每天这儿人来人往。这里成了他的第二办公室。有时一早起床,就有人摸上门来,要他处理一些急事。常常很晚才能喘过一口气来。疲乏和嘈杂像影子似地跟着他,摆不开,甩不掉。他甚至觉得这房子似乎太小,容纳不下那么多的纷烦、杂乱、叫嚷、扯皮、争执……现在移交了权柄,屋里清静多了。许多熟人常客不上门了,一张张恭维的笑脸或唉声叹气的苦脸看不见了。早上也没有人来干扰他的清梦,连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机也好像寿终正寝了———过去常常半夜三更都会“铃铃铃”地将他从床上叫起来。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生活就完全变了样子,好像人们已经把他遗忘了。倒是有些退下来的老下级到这里发发牢骚。但他不喜欢听牢骚怪话,有时忍不住说人家几句。他们也很少上门了。

  过去门庭若市,太烦;如今门庭冷落,又太寂寞。他不像有些儿孙满堂的老干部,退休之后,热热闹闹,可以饱享天伦之乐,他如今面壁一人,一条老光棍!

  从三楼窗口望下去,在屋前的草地上,白发苍苍的总机械师在舒拳动腿地玩太极拳。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还那么好。这位“老总”退休之后,忙于著书立说,听说他快写成一本厚书了。他膝下无儿无女,老伴是个小脚女人,原来是富家千金。也不知怎么搞的,这富家小姐像古装戏里演烂了的故事那样,跟着这位穷大学毕业生私奔了。解放后一直当家属,是一位民间才女,古诗词写得很好。“文化革命”中,造反派将这位民间诗人写的几本装订得很漂亮的诗词连同她的小脚鞋臭袜子串在一起,挂在她的脖子上,押着她游街,使斯文扫地。从此这小脚老太太就不写诗词,只买豆腐了。“老总”很爱吃豆腐,每天看见她挽着小莱篮子迈着小脚娉娉婷婷地买豆腐回来。刘振民到他家坐过,老夫妻俩相敬如宾,精神生活充实得很。要是自己也有“老总”的学问,那该多好。他也可以一心一意写书了,就算是光棍一条,精神上也有寄托,管它渔舟唱晚、暮鼓晨钟……

  他站在窗前,默默地注视着“老总”打完了一套太极,又重新垂手起势,“白鹤亮翅”、“美人照镜”,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他没有再看下去。走到南阳台上小立了一会,今天又干些什么呢?他有点茫然。

  有人敲门。门一开,原来是住在楼下的饭堂厨师老彭。他拎着饭篮进来。

  “厂长,给你带点早餐,虾米肠粉和白粥,是你爱吃的。”胖胖的彭师傅笑眯眯地将饭盒放在台上。

  “彭师傅,别老这么客气,请坐。”

  刘振民心头感到一阵温暖。

  “不坐了。我开早班,饭堂就要开门卖早餐了。”

  彭师傅笑眉笑眼地接过刘振民递来的一支过滤嘴香烟,走了。

  刘振民看看这个饭盒,百感丛生。彭师傅是第一批进厂的老工人,二十多年一直在工厂饭堂里干活。刘振民在“文化革命”中才认识他。那时,他们这批“牛鬼蛇神”排队去买饭,刘振民买饭时,碰上彭师傅站窗口。他瞧瞧左右没有人,就朝刘振民笑笑,很快将一勺肉放在饭盒下面,然后上面压上饭,再盖上几条青菜。刘振民对他很感激。在那一个眼神就可以看出人心好坏的年头,他心里起愿:要是他将来能重登政坛,一定要好好报答彭师傅。复职之后,也许是工作太忙,也许是记性太坏,加上彭师傅在厨房里面掌勺,很少在卖饭窗口露面,刘振民把这老工人忘掉了。直到前年一天傍晚,暮色苍茫中,他在工人宿舍区漫步,踱到一座旧楼前,有人叫他一声“厂长”,他看了好一会,才想起他是饭堂的彭师傅。顿生旧情,亲切地跟他拉话,还到他家坐坐。一进老工人的住所,实在看不下去,一家几口挤在十来个平方的屋子里,连坐的位置都没有,他有点生气地问:

  “这次分宿舍怎么没分给你?你没有打报告吗?”

  “打过几次报告了,房管部门不理我,说厂里的困难户很多。”老工人老实地回答。

  “是呀!眼下国家是很困难,对人民欠债太多了,我这个厂长也没有当好。不过,像你这样的困难户是应该解决的。”

  他从衣袋里掏出小本子记上彭师傅的名字。第二天,他亲自命令房管科长给彭师傅解决住房问题。空房子还是有的,他一句话就给这老工人解决了大困难,彭师傅被安排在他楼下一套住所,一厅两房。搬家那天,彭师傅炖了大肥鸡送上门来。刘振民一向不喜欢这样,便颇为严肃地说:

  “彭师傅,给职工解决生活上的困难,是我应该做的事。你千万不要送东西来,这样做不好。”

  彭师傅看着厂长严峻的目光,红了脸,像犯了错误似地将炖鸡端回去了。这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仅仅是见面时打个招呼,他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厂长”,没什么来往。每天大大小小的干部在刘振民家里进进出出,再没见这老工人上门。刘振民太忙,也忘记了他的存在。

  如今门庭冷落了,过去经常登门的熟人很少来了,却冒出这个彭师傅。每天一早,就给他送早餐,有时他亲自来,有时让孩子送来,他这才体会到工人感情的分量,知道懂得做人、懂得情感的是从事粗贱劳动的工人,那些平日甜言蜜语、鼓舌如簧的人有不少是势利之徒。当一个人失去权力的时候才真正懂得感情的珍贵。

  生活和思想上都似乎出现了真空。他不知今天又如何打发日子,忽然想起,厂里发下工资已经五天了。不见有人送来,过去这些小事是不用他考虑的,如今大概没有人想到这些小事了。

  他拿起电话,叫厂里派小车来。

  住宅区离厂二里多路,他一向乘小汽车上下班,不管白天黑夜,他一个电话,专用的皇冠牌小车很快开到门口。退休之后,厂里规定他享受过去当厂长时的待遇,可以随时叫小车。

  电话耳机拿在手上老半天,没人接,这又是过去没有过的。他家这条电话专线,总机有专人负责,十分畅通,一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任何反应。他拍了几次电话机,也没人搭理。落了权,打个电话也不容易了。

  他正想扔下电话机,耳机里响起了女接线员的声音:

  “要哪里?”

  这声音好像对下级发布命令。

  “怎么摇了半天电话没人接?”

  他很生气,不能容忍这种恶劣的服务态度,大声地反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你爸爸!”女接线员没好气地回答。

  他勃然大怒:

  “把你的班长叫来!”

  对方这才有点儿慌神了,停了一会儿,放低声音问:

  “你要哪里?”

  “把你的班长叫来!”他再一次严厉地命令:“我是厂长!”盛怒中,他忘记自己离休了。

  过一会儿,才换上另一位女人的声音:

  “哟,是老厂长啊,有什么事?”

  “你是电话班班长吗?”

  “是的,什么事?”

  “刚才的电话接线员叫什么名字?”

  “李明英,刚调来不久,她不知道是您。”

  “是不是我无关紧要,要是车间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也这样慢吞吞,爱理不理吗?电话总机是厂里的哨兵,你们就这样站岗?耽误了大事,担得起责任吗?跟你们说过多次了。还骂人!不像话!你们电话班好好整顿一下思想!”

  刘振民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一阵冰雹雷雨,把对方狠狠地训了一顿。

  “哟,老厂长,您退休了,肝火还那么旺,得保重身体哟!”

  电话班长显然不将退休厂长的话放在心里了。她不咸不淡地笑着说:

  “老厂长,我倒要向您提个意见哩!十多年了,电话班还挤在一个小房子里,设备也没更新。我们打过多次报告,提过多次意见,您都不理睬。新厂长上任才几个月,就批准了我们的报告。我们现在准备搬家,更新设备,忙乱得很,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请您老人家包涵啰。老厂长,您要哪里?”

  刘振民把电话挂上了,颓然坐在藤椅上。

  他不想再打这鬼电话了。电话班长不咸不淡的批评使他心里难受。看来,他过去对职工要求得太多,解决他们的困难又太少。他有点内疚,后悔刚才对电话班长的训话过火了。

  他过去也对电话班长发过几次火,但对方只是听训,不敢提意见,这说明什么呢?是不是他过分地使用了权力?这问题值得深思。

  在藤椅上坐了一刻钟,抽完一支烟,不叫小汽车了,干脆步行回厂看看,顺便把工资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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