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篇
盛夏的潮汕,酷热难耐。晌午过后,翰林巷的麻石路面上,袅袅升腾着蒸人的雾气。巷头那棵百年榕树上,满树的蝉子不知疲倦地合唱着一支单调而又尖厉的歌。
这几天,卢细目往柳二公的家跑得特别勤。而且,每次都带了难得一见的好茶来。这时,他泡好茶,拈起一盅,就往躺在太师椅上摇着葵扇纳凉的柳二公递去。
“这是正宗福建黄旦茶。七天前我进了40斤,20斤让给我爹,20斤自家卖。好抢手呀!刚才一看,只剩下这半斤来去了,赶紧给你老人家留下来。”他指着茶几上一包茶叶,毕恭毕敬地表白道。
柳二公眯缝着眼,接过盅把茶水倒进口里,打了个响舌,旋又闭上眼。对卢细目的唠唠叨叨,他似乎很漠然。七天前的傍晚,卢细目把茶送到“正气”茶庄时,他在场,当下就品尝过了。确是好茶。当时,过了秤,丁世昌便当众交钱给细目。每斤6元4角,20斤就是128元。刚好,找来找去,世昌偏偏缺了2元的零票,只好向柳二公借。“爹,自家人何必算这么尽!”细目见了,咕噜道。然而丁世昌却一本正经地说:“情归情,买卖归买卖,咱们还是两清为好。”柳二公听了,笑而置之。
卢细目碰了个没趣,顿了顿,又转了话题:“这鬼天气呀!昨天下雨,今天曝晒,怕就怕我爹铺里的茶叶,一稍不留心就要发霉变坏。”
柳二公仍躺着,却拉着腔问:“你看呢———”
“按理说,我是不该有这想法的。但我和他终究是父子关系,深究起来也没啥忌讳。我想———”卢细目欲言又止,见二公停住扇风,似很专注他的话,就鼓起勇气说下去,“我想进去清理清理。有些值钱的东西,爹不在,放在里边也不妥当,得另找个地方存好。”
“他有锁匙留给你?”
“没有。”
“那你是要撬门进去?”
“所以才得你老人家点头。”
“这么———”柳二公身子一挺,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卢细目。好久,见卢细目灵巧地侍弄着功夫茶,似乎刚才的话只是无意中说说而已,他才又开口,“这不好,他才离开七天嘛!何况,你虽是他儿子,但毕竟是唤出来的,不是他生的,连当众行个礼过过场也没有。至于怕遭人盗窃,这倒大可放心。咱翰林巷一家挨一家的,隔墙有耳,我已交代你爹的几户邻里,让大家留点心。”
卢细目嘴巴翕了翕,想说什么终又没说。他继续泡了几巡功夫茶,殷勤地递给柳二公,好一阵没话之后,就说是要关顾自家的铺子,走了。
望着卢细目的背影,柳二公突然“阵”地吐出一口浓痰。随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复又躺下去。
对卢细目的用心,他可说是心知肚明的。而对丁世昌的怀念,又有谁比他强烈呢?在几十年的生活旅途中,他和丁世昌之间,可说是一对相濡以沫、甘苦与共的知友呀!
丁世昌是1942年冬天的一个黄昏来到翰林巷,租了房子住下的。柳二公当时就有些诧异,他二十岁来去,衣饰虽平常,却浓眉大眼,肤色白嫩,头发油亮,十根指头更是修长纤细,压根儿就不是操苦力换饭吃的样子。细想之下,只好归结为这是某个曾有些根底的破落家族的子弟。过了一个月,丁世昌终于从深居简出,来到大街上一家茶庄当了伙计。看他对茶熟门熟道的功夫,柳二公就更相信自己的眼力。那时节,喝得起茶的人并不多,何况对茶有一番深究的。除此之外,丁世昌为人之谦恭,处事之练达,也不久就博得众多茶客的赞赏。碰上诸如柳二公一类的名绅雅士来光顾,他总要先请进店里喝上几巡才开始作买卖。没有从小耳濡目染的教养,这是二十几岁的人做得到的么!
可惜不到一年,丁世昌就和那家茶庄的老板闹翻,自起炉灶营生。据说是那年大旱,茶叶来源锐减,茶庄的老板竟要以次充优,以假当真,丁世昌再三争执无效,一气之下就走了。此举大大地激起了柳二公的豪侠心肠,不仅借给他一百大洋,还免费为他的小店书写了“正气”匾额。他对此自然是感激不尽,因而柳二公几十年来所用的茶叶,都是他无偿供给。事实也应了“福人天相”、“善有善报”这八个字,自“正气”开张,生意便日渐红火。抗战胜利那年,他已买下原来租赁的房子,有了发迹根基。其后虽有过战乱,但到解放的前一年,他的“正气”店额已挂到大街上,整整占了两个铺面,雇了四个伙计。
偏偏就在土改时,麻烦来了。按他当时的产业,划上“资本家”的成分并不为过。好在柳二公是贫协组长又和那位由南下大军转为土改队队长的余大军有些交情,据理力争地抓住政策中要以解放的前三年的产业评定成分的规定。而丁世昌也乖灵,刚进行土改,就将那块店额搬回翰林巷,把大街上三个铺面的产业无条件地送给人民政府,博得许多人的好感。因此,他的成分才落在“小商”那一档。要不,这几十年的黑锅真不知他如何背过来。
自此他和柳二公成了莫逆之交。即使是那只镇住茶博士的陶壶的来历,丁世昌虽讳莫如深,但当柳二公问起,也不能不明说:“这是茶道中人才知晓的宝物,一般人当然是不认得的。我已嘱过茶博士千万不要透露出去。这人重虚名,我愿以牺牲名气换回他守口保密,谅他也不会说出去。对兄台,我自然更应该无话不说,但人世间自古以来因物因名而招惹是非的,屡见不鲜,所以恳望兄台为弟的后半生着想,千万别将这事说出去。兄知道,清代大诗人丘逢甲曾在潮州稍住过,并写下《潮州春思》等诗赋。但是,诗人不仅嗜好功夫茶,就连很有艺术价值的功夫茶具,也视若珍物。因此,诗人在匆匆离开潮州之前,竟突发兴致,着人在瓷都枫溪镇做下两只功夫茶陶壶,壶底刻有诗人手迹‘沁香’二字,壶腹也铭着一个‘丘’字。两只陶壶,诗人带走一只,另一只则赠给他在潮州时陪伴在左右的茶僮。如今,诗人带走的陶壶已不知下落,而留下那只,就在弟的手里。为这宝物,每朝每代,上至权贵富贾,下达绿林黑道,都虎视眈眈,不知费尽几多心机奸计,不惜采用哄骗戮杀各种手段。藏宝如隐祸,可怜那位茶僮不得已只好在一个深夜携带家眷,埋名没姓躲进凤凰山里,直到老来西归,他的子孙才重回市井……”丁世昌说得十分平静,而柳二公听着,脸色竟时青时白时红,“因此,凡真正茶道中人,见拥有此物者,当推为权威,奉为茶圣。也因此,茶博士的名气再大,心性再油滑,见此物,也得乖乖甘拜下风。”
“这……弟就是那茶僮的后裔了?!”柳二公听罢,不禁穆然,说话都有些结巴。
“也许吧。”丁世昌却不知何故,神色怅然。
“呀———”柳二公惶惶然站起,就差没有下跪,“原来茶圣就在眼前,鄙兄有幸,翰林巷有幸,香城有幸呀!”
“兄台千万别这样,别这样!”丁世昌反而显得慌乱了,怅然中仿佛还掺杂着一丝凄怆,“我家祖宗偶尔得以垂青,但终究是一茶僮,怎比得兄台是名正言顺的翰林后裔,又是当今全县有数的书法名家。刚才我说了,藏宝如隐祸,如不是祖宗有训,我早就把陶壶砸而弃之。因此对虚名,对竞赛一类玩意,弟是死心不去沾惹的,也因此才有几次冒犯了兄台。望兄台鉴谅,鉴谅!”……
自此,在翰林巷,在香城以至全县,能在柳二公心中占有位置并得到他敬重的,唯丁世昌。自然,对丁世昌珍藏的宝物,虽镇里和县博物馆都有人来向他打听,他都如泥封口。他们的命运,仿佛连在一起,已经无法分开了。
文化革命初,翰林巷中那个一连读了三年初中一年级的卢大目,一夜之间竟揭竿而起,亮出“打虎战斗队”的大旗。翰林巷的二座古物———翰林坊和翰林亭,就是被他用来祭旗,被烧被毁的。这对于一贯自认为翰林后代、视荣誉如生命的柳二公,该是多沉重的打击。他的心脏病,就是那一夜突发的。为此,丁世昌竟关铺三日,陪伴在他床前榻后。等他清醒过来,还拍了胸膛发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望兄多珍重。兄是知弟的家底的,留待国运转安,弟倾尽家资,也要将翰林坊翰林亭重修起来。”说得柳二公的泪流了,心病也好了一半。
然而不久,卢大目又找到新的肆虐的目标。他带了一帮喽啰,在“正气”茶庄呼了一通口号,末了就将一张“勒令”贴在店额下:“据查,本巷丁世昌为漏网资本家。特令其即日停业清账,封存一切财物,并于明天上午八时正,前往本战斗队交代问题。若负隅顽抗,必自取灭亡。”难道这是报应么?想起祖宗因陶壶因虚名而招致的灾难,丁世昌倏地乱了方寸,惶恐中只好找到柳二公家里。混乱中终归是“旁观者清”,柳二公倒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他想:卢大目今年也不外18岁来去,怎晓得丁世昌的底细?这不是说明他背后还有一只黑手吗?他明白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对丁世昌说:“这事我自会对付!不过,让人摆布终究不是办法,你马上就去剪几尺红布,做几个红布圈,拉几个邻里,咱也成立战斗队。”说罢,就径自奔卢阿赖的棺材铺去了。
这卢阿赖也算是翰林巷中的一个人物。他出身木匠世家,方圆几十里一年到头所有的丧事,都认准他这铺号的棺材。这买卖,哪朝哪代都是只有赚入之喜而无衰败之忧的。可惜的是,也许他家祖宗积的阴德太少,自他拿得起刨子斧头,不知怎的竟走起歪门邪道来。白天里他做工卖棺材,夜里却逛游于镇东北角的花柳巷。也许是入不敷出,到了后来,他竟学得一门邪术,兼营起春药来。翰林巷自来世风清正,他自然不敢在家门口挂牌张扬,惟有在夜幕下的花柳巷中招客出售。好在解放了,人民政府取缔了娼寮妓院,才断了他的肮脏财路。不过,就在政府遣散那些风月女子时,他竟顺手牵羊,把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相好拉到家里充了婆娘。那婆娘初来乍到,面蜡蜡身体如弱不禁风的杨柳,一看便知是有一肚黄水一身脏病。可想不到,仅半年工夫,求过卜问过医,倒养得白溜溜长出一身肥肉,以后就拉稀般地为卢阿赖接连生下二男二女,依次起名为大目、大红、小红、细目。看名字,便知两头是男,中间是女。只是,放屁似地生下孩子后,她已四十有六,花容褪尽,而卢阿赖才三十好几,正是如狼似虎的盛年。至此他才吃了大亏,于是又染上嗜酒的又一劣根。酒能解愁,也能火上加油,因此每每二两黄汤下肚,那婆娘就成了砧上肉,任他拳头捶,脏话泼。她已没了安身去处,只好忍气吞声由他。即便在孩子跟前,也如低了一档。
因此,柳二公来到棺材铺,双手叉腰往卢阿赖跟前一站,也无须客套,开门见山就摊开了来意:“大目今年多少岁?他怎知世昌的底细?是你见世昌的生意日旺,料想有些油水,想捞一把吧?你和你老婆是什么人?我不找你麻烦你倒自己活得不耐烦了?明说了,大目烧毁了翰林坊翰林亭,我都不计较,但他要惹了世昌,我不能不管。我这街道组长还没被免职,今晚咱巷成立的‘正气战斗队’,我又是司令。如果明天大目敢找丁世昌闹事,我便寻你算账!咱一报应一报,一了百了,你有胆,试试看!”说罢,又径自走了。卢阿赖和那婆娘,却早已吓出汗来,满脸的菜色……
一场眼看必发的横祸,就这样让柳二公平息了。只是,那天晚上,卢家嚎叫哭闹之声不绝,先是大目一气之下送给老子几个拳脚,而卢阿赖又将全部愤懑发泄在老婆身上……翌日起来,就不见了“正气”店额下那张“勒令”。再过不久,记得当时正大喊着什么“斗批改”,卢大目就得到报应,锒铛下狱去了。也许这就叫“遗传”,判决布告上写明他当“打虎战斗队”的司令期间,打砸抢之外,还糟蹋了好几个妇女。
哎,动乱之秋,几多恩怨沉浮,不多说也罢。不过,作为祸及整个民族的一场浩劫,柳二公和丁世昌也难幸免。有好几年,柳二公断了笔墨营生,丁世昌歇了茶叶买卖,两人除了打些轻微短工,便只有靠往日的积蓄了。
否极泰来,国运转安。自“正气”店额又在翰林巷挂起,丁世昌的生意就如得意春风,越吹越劲。几年来,断断续续的,竟有人牵儿携女,来向丁世昌拜师学艺。有的干脆就要认他作“爹”,拜他为“爷”。按理,他逐年见老,生意又愈做愈大,找个帮手既非不可,认个干儿也非过分。但他硬是没松下这个口。有时候,碰上是为生计而想学得一点糊口薄技,况是远道而来的人,他便留吃留宿,随着就通宵相劝,隔日就往人家兜里塞上十几二十块,然后送走了事。有时候,店里的生意旺得不可开交,他竟介绍邻近几家有信用的茶庄,让顾客光顾去。
生意人放着钱不赚,奇么?难怪他是“茶仙”!
然而,前年初,他竟破例招了当年差点泼他一身祸水的卢大目的弟弟卢细目,到店里当帮手。卢细目虽才二十出头,却也乖巧,进了店便在他身前背后“爹”字喊不停。他高兴起来,也常有应答。对此,别说一般人,就是他的知己柳二公,也是百思不得一解,于是,当前年元宵夜柳二公请他到家里吃饭,几杯“香城大曲”落肚,正欲问起这事,他却自个笑呵呵地说开了:“我这是可怜卢阿赖呀!这几年提倡火化,他的棺材生意日见萧条,而他的大女儿已出嫁,大儿子仍在狱中,尚在待业的一女一男和他婆娘,都得他养活,他的日子实在难捱呀!大约半年前,他和细目就时不时来找我,要我给细目一条混饭生路。今年大年夜,细目竟跪在店里,说是不收下他就不起来。我虽心硬,终究忍不住。自然,时下风气,人心叵测,我心里自会有分寸的。”
“外边有人算了数,说你这几年少说也赚存有五万八万了。”柳二公脱口说。其实他更担心的是那只宝物。
“我本不说,倒让兄台捅穿了。”也许是酒的作用,丁世昌脸上微微泛红,额角有点点热汗。“许多人前来拜师学艺,认爹认爷,说不准就有是冲这来的。如今细目招进店来,他想怎样称我尊我,都无所谓。难道他叫我爹我就得认他作干儿?我已明说了,他在店里少一年,多两载,就得自个去谋生。对此,兄台可放心了吧!至于我的积蓄吗,兄台莫非忘了十几年前我说的话了?”
“什么话?”柳二公故作糊涂地反问。
“当时翰林坊翰林亭被毁,我说:留待国运转安,倾尽家资也要将翰林坊翰林亭修复。”
“当时倒真有这么一说。”柳二公笑了。他可以忘却天下事,但十几年前丁世昌说的这两句话,却是铭刻在心的。
“既说了,就得做。兄台何时需要,只管开口就是。”说话间,丁世昌在两只杯里斟满了酒。
“不过,有合适的,你也不妨认个儿子,留个后。我实在不明白,过去多次提亲,都让你推掉了。”
“这……你以后会明白的。”说着,丁世昌举起了酒杯。
于是,瓷杯再度碰响,又是一干而尽……不知不觉中,丁世昌终究不如经常外出的柳二公海量,微微有些发醉。就在送走丁世昌,来到门槛时,柳二公竟上前扶了他一把。有意无意间,柳二公的手顺势在他的胸前快速一摸。啊,在右边肋骨处,有硬硬凸起的一个小包。
是宝物!真难为他时刻带在身上。
一切的一切,柳二公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只是,去年修复翰林坊时,因为有镇里支持,翰林巷的人也都纷纷慷慨解囊,加上这工程花费不大,他就没向丁世昌伸手了。
然而,当两个月前他请潮州城的能工巧匠,前来一同商量修复翰林亭时,镇委会就放出了无法再给予资助的风声,巷里的人也表现得有些漠然。对此,他感到这次真的得向丁世昌伸手了。十天前,当对方报来四万元的工价,他就打算在这几天找丁世昌摊牌,谁料……
白昼就要过去,夕阳尽情地宣泄着最后的余热,给大地铺下最为灿烂的光彩。柳二公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太师椅上。作为公认的丁世昌的知己,他不能像一般人一样表现出对丁世昌的去留有任何的怀疑。可是,这几天他想得很多,突然觉得他对丁世昌并没有多少了解,丁世昌留在他脑子里的更像是一个谜。因此,他表面上装得愈平静,内心就愈是焦躁。这种不能流露的焦躁,自然是最为难耐的。
卢细目从柳二公家里出来,没有在他开张不久的“兴茂”茶庄呆多久,就关了门,回棺材店去了。
说实话,他对当年父亲让他走的这条路,至今还说不出是对了还是错了。而当时,他为走上这条路所表现出来的机灵,却是许多人所想象不到的。那个大年夜,当他和父亲在再三恳求都无效的情况下,他突然跪在丁世昌跟前,声言再不收下他就不起身,那完全是无师自通的行动。等到丁世昌松了口,他竟当着亲生父亲的面,得寸进尺地对着丁世昌甜甜地喊出二串“爹”字,叫得丁世昌脸红,叫得他父亲惊讶。丁世昌既是“茶仙”,便是取之不尽的摇钱树,而他从此便成了攀缠住这棵大树的藤。那一夜,乐得他父亲连连向他劝酒,仿佛转眼间他们的位置翻转过来了。然而,久而久之,他就感到他和父亲的如意算盘打得并不怎么准。在技术上,从包装保管到配茶辨茶,以至有关茶的经论传说,丁世昌都无保留地教给他,传给他。在生活上,除了中午免费供应一餐,每月还有20元的零用钱,算是不错了。但是,一旦接触到大宗的买卖、货物的进出以至账目的往来,丁世昌都事必躬亲,绝不让他插手。这些都是做生意的关键环节,没有他染指的机会,岂不是活活葬送了他的美梦。而且,有好多个晚上,他磨蹭到深夜,想悄悄窥探丁世昌一些不可知的生活秘密,但丁世昌仍把他撵回家里,半点也不留情面。丁世昌的城府太深了,要探一探他心灵深处哪怕一点点的思想,都几乎不可能。特别是,两年时间很快过去,丁世昌竟如当初说好的一样,赶着他自立门户。门户可立,但他的身价能值几多?两年间他一个“爹”字喊得嘴唇结茧,还不是为着永远在“正气”茶庄站住脚跟!因此,开头任凭丁世昌再三好言相劝:“凭你这两年学到的本事,换碗饭吃或娶个婆娘成个家已不成问题,何必再在我这里听使唤呢!人只有自立自强,才有出息!当然,凡事开头难,货源和顾客一时都难寻,但我会介绍一些给你的。”他却厚着脸一个劲赖着不走。一直僵持到大家脸上都不甚好看,他父亲给他指点迷津:“离开就离开!不管他承认不承认,你既然喊他两年‘爹’,就是他的儿。将来他断了气闭了眼,第一个踏进他房里的,还是你。眼下自立门户虽然棘手,但借用他的招牌,还是不愁揽不到生意的。儿子用老子的招牌,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他这才走了。
可是,他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当他在大街上租下铺面,择了吉日,烧过鞭炮,正要将“正气分店”的店额挂上去,丁世昌和柳二公带着镇工商管理所的工作人员来了。他乐滋滋地以为他们是来喝酒捧场的,谁料丁世昌指着店额问:“谁让你这样写的?”“这———怎么了?”他有些糊涂。“‘正气’茶庄是在工商管理所登记入册的,要使用这店名,必须经得当事人丁世昌的许可。”管理所的人解释道。“他是我爹!”“这店是你的,不是他的。”他惘然,望着丁世昌恳求道:“爹,你就同意我这一回吧?”“你是你,我是我,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丁世昌毫无表情地说。“……”他噎住了,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红,气恨羞恼如火中烧,牙齿磨得格格响。好在他父亲一直站在旁边,看出情势有变,赶紧挤进来打圆场:“这是小事,小事嘛!今日大吉利市,大家到后边喝茶。”把一干人引开了,才转而对他说,“忍着点!他的命,终归不比你的长。”气得他猛然拿起斧头,对准披着大红绸布的店额就砸……如此一场风波,给他和丁世昌的关系下了最好的注脚。不过,倒是丁世昌并无食言,三个多月来经常为他介绍顾客和货源,才撑住了“兴茂”的门面。而当他再面对着丁世昌的面喊“爹”时,已不如以前喊得顺畅了,喉中仿佛瘤作梗。
这时,下午四时才过一刻,既是工场又是家的棺材铺,显得格外的寥寂。棺材生意,镇里别无他店,退回十几年,这里是何等的热闹。那会,卢阿赖常年累月雇了四个帮手,仍常常应付不了铺面上的营生。可如今,火化日渐为人们所接受,孝顺的人家宁愿将钱花费在骨灰盒上,既图个省事,又为政府获得大片的山地果林。因此,店里横七竖八地摆满了积压的棺材。卢细目从阳光里陡然走进店里,倏地竟有阴森森的感觉,仿佛有许多怪物压了过来。好在马上从不显眼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招呼:“这么早就收市了?”他听出是父亲的声音,眨了眨眼睛,才见父母亲坐在一副棺材边。于是走了过去,与二老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那副棺材的盖子是被翻转过来的,上边摆着一瓶“香城大曲”和一只杯子,杯子里散发出浓烈的酒气。生意萧条,杯中物倒成了卢阿赖生活中的主要伙伴。他曾大言不惭地宣称:“死人钱赚不着,就赚两个女儿的,女儿走完了,还有八尺铺面!”为此,三年前他让一个牛贩子用2000块钱带走大女儿,而今时价不同,又为二女儿出价3500……如此下去,离卖铺典屋,还有好些时日!这下,他见儿子闷闷不乐,使了个眼色让老婆又拿出一只杯子,斟满酒,喊道:“一醉解千愁,喝!”
卢细目无须客气,拿起杯子一干而尽。
“人不开口酒让人开口。说,碰到啥丧气事了?”知子莫如父,卢阿赖说着,又为儿子斟酒。
“死老头!”卢细目又干了一杯,才破口骂道,“连我想进屋清点清点,也让阻了!”
“是姓柳的吧?”
卢细目见父亲猜着了,懒得开口,只盯住那只不知有无希望再斟满酒的空杯子。
“关他屁事!当个街道组长,能压死人么!别管他,咱自个进去!喊了两年‘爹’,总该有些补偿吧!拿到一千算一千,拿到五百算……”他母亲难得有开口的机会,这下抢着说道。
“臭嘴!”卢阿赖圆眼一瞪,把老婆盯住,才转脸望着儿子,“其实,一千也罢,五百也罢,钱总是要花光的。咱也不必和柳老头动气,看准一样就行。这东西,伸手就可以拿到。”
这话才真正触动卢细目的中枢神经,他不由张开嘴巴,圆睁着眼。
“想当初,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奔咱铺里买棺材,为啥?还不是咱的名气大,牌子硬!”卢阿赖瞥了儿子一眼,便拿起杯子玩味似地看着。他觉得自己说得够明白的了,儿子是应晓得的。
果然,卢细目眸子一转,忽而一拍脑袋,随手从地上拿起一把斧头,对母亲说:“你抬梯子,随我来。”倏地就出门去了。
于是,卢细目来到“正气”茶庄门口,爬上梯子,扬起斧头,使力砍断吊住“正气”店额的一边铁线。蓦地,店额的一边斜了下来,他的心随之也充溢着一股无可言喻的快感。只要将这块店额换下“兴茂”店额,虽不敢断言那些烂熟的茶客会冲着往他店里挤,但四方八面来的商贾山民,还不是认着招牌就傻乎乎地把一叠叠的票子往他的手里塞。做买卖,撑门面,千金难买这好招牌呀!
可惜的是,天下事常常是乐极生悲。
就在他将梯子移到另一边,刚爬上去时,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怎么回事了?我人还在,就要拆招牌当垫脚板么!”
他差点跌了下来———
神差鬼使,阴差阳错,丁世昌回来了。
“我……爹不在,我怕店额被人……还是卸下来珍藏为好。既然……我重挂上去。”他结结巴巴的,颤颤抖抖地就要爬下来。
“别下来别下来!既然卸下一边,就全卸了。”没想到丁世昌乐滋滋地说,“我本来也想拆下来的。一块招牌用一世,活着也没意思!”他惘然,犹豫不决。
“快点吧!完了事,你还得去请柳二公、林大大、罗阿四、陈四眼几位朋友,让大家今晚到店里来乐一乐。”丁世昌又大声地催促道。
他定神看去,才见丁世昌除了背着个旅行袋,还一手拿着个装满了鱼呀肉呀罐头呀的网兜,一手吊着四瓶捆成一扎的“香城大曲”。那神色,绝非有半点儿戏。于是,他咬了咬牙,手起斧落,把另一边的铁线砍断了。
“砰”的一声,“正气”店额掉落在地上,随之又有一股灰尘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