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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卷)廖琪:(中篇小说)茶 仙(上)

 

 

  笔直的广汕公路依偎在它的右侧,蛇般的榕江从它的左侧蜿蜒伸展。香城,这座仅有三万余人口的小镇,就这样凭着水陆交通的便利,成了潮汕地区自古以来长盛不衰的为数不多的商埠之一。每天,天际间刚泛起鱼肚白,从北边山区顺流而来的大船小艇,早将镇东北角的麻石码头挤得麻麻实实;从陆路上来的公鸡车、大板车、单车和拖拉机、载重汽车,也早在公路的一侧排下一里多远的长龙。整座小镇仅一条宽不足8米的麻石大街横贯东西,实在容不下一切可称为“车”的交通工具。因此,每天早上5时,就有戴红袖章的执勤人员守住各个路头巷口维持交通秩序。这里仅有三间国营商店,那是坐落在大街上的百货商店、“飘香”酒楼和日杂店。其余的都是个体商贩。因此,小镇除了唯一一个近千平方米的贸易市场,许多交易买卖其实就在蜘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窄街小巷里。绝大多数人家实际上就是一间店,或一间作坊,每天门一开,就是营生的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的人们,带来平原或山区的工业品或土特产,或现钞现卖,或以货易货,各自按其满意的方式各取其所需。不过,尽管交易的货物包罗万象,但每个离开香城的人,都几乎带上一样十分平凡但又不能或缺的物品———茶叶。

  有人说潮汕人是在茶水里泡大的,这话不假。潮汕人可以一天不吃饭,但不能一日无茶喝。即使是对各路神明或是已经作古的祖宗,逢年过节祭拜时,供坛上也摆上一盅茶叶。功夫茶成了潮汕地区的古老文明的象征之一。于是,在香城那条麻石路面的大街和无数小巷中,都不时能见到带个“茶”字的招牌店额,真可谓十步一茶摊,廿步一茶寮,卅步一茶庄。而且店面绝大多数装饰得古香古色,很有些儒雅气息。因此也就有香城“茶铺多过米铺”之说。

  只是,茶叶虽属每家必备的物品,但并非每间铺头都能入息获利。究其根本,是这茶叶难侍候,很要些学问,而且许多老铺号是以拥有一班老主顾才得以生存。因此,不经三年五载惨淡经营,就想在茶叶生意上致富发财,只能是一厢情愿。好在人类似乎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古怪心理,往往是未入行却禁不住发迹的引诱,总以为茶叶是不愁嫁的皇帝女。于是,小镇虽年年都有人因做茶叶生意亏了本关了门,但转眼间又有人匆匆忙忙不惜耗资一掷,干起这营生来了。就像日夜东去的榕江水,一波压一波,一浪压一浪,绝不会干涸枯竭。

  和大街平行的翰林巷,有一“正气”茶庄,铺面仅3米宽。这茶庄除了店额上“正气”两个正宗大楷柳书,以及店里挂的那幅清代大诗人丘逢甲所写的《潮州春思》“曲院春风啜茗天,竹垆榄炭手亲煎。小砂壶沦新鹤嘴,来试湖山处女泉”的柳书中堂,显得有些清雅之气以外(这些都是香城的业余书法家、翰林巷的街道组长柳二公的手迹),其余摆设就太简陋了。店的左边墙摆着四张红木太师椅,椅前有一张摆放着正宗宜兴功夫茶具的小几,几边是一只时刻不断火的小炭炉;右墙边则有一张粗糙木架,上边摆放着大大小小十几只装茶叶的大瓷罐。如此这般,完完全全一副姜太公的清高,绝无生意人的半点铺张。然而,这小店从上午九时始,至下午三时止,却顾客盈门,人头如涌,不曾有过冷清的时刻。顾客们一手交出钱,一手拿过大包小包的茶叶,常常还要乐滋滋地朝店主人躬几下身子,道几声谢。仿佛赚了钱占了便宜的不是店主人,而是自己。

  你说怪与不怪!

  “茶客的舌头就是一杆秤。你对不起人家的舌头一次,人家就会冷落你一辈子。做茶叶生意呀,不在于装门面讲花哨,也不在于一张嘴生花喷香,而在于既懂行,又讲茶德。”店主人常常脸上泛着几分豪光,对茶客这样说。这大概就是他生财有道的宣言了。

  不过,何谓“茶德”?终究有些玄。

  于是就经常有人请教,他于是就不厌其烦地作解:“你去翻翻《茶谱》,上面就有‘不藉汤沸,何昭茶德’两句。字面上看似说茶,骨子里讲的却是喝茶人。好好深究深究吧,你自然会明白。”

  如此解释,怎能明白?岂不更玄?然而,顾客中都是些平民百姓,农夫水客,都是些面对有学问的人惶惶然不吝敬仰之辈,于是就都装懂,就都显得心满意足。

  这可是“茶仙”说的话呀!既是神仙,说的能不玄么!

 

  然而,就在一个早上,仿佛大晴天突然漫过一片乌云,翰林巷以至整个香城,蓦然被一件事情搅得不安起来———

  四十几年来足不出户的“茶仙”,竟然在一个夜间失踪了。

  首先发现这秘密的,是“茶仙”的干儿子卢细目。每天一早,他都先来向干爹请安问好,然后再奔自家的营生。可这天,却见铺门上铁将军把门,等了一个多钟头,仍不见人影……

  于是,到了晌午,那些每天都到店里喝免费茶的邻里熟客,和那些慕名而来的顾客,便失望中有些惴然,只好纷纷来向“茶仙”的老知交柳二公打听。可是,柳二公也瞠目结舌,说不出个所以然。终于到了晚上,街头巷尾就有了许许多多的议论和猜测:

  “四十几年来,他少说也赚存个五位数,兴许找个清静的住所享福去了。”

  “对呀!他本来就是知足知乐的不寻常辈,眼下钱有了,年纪也一大把了,不享福还待何时!”

  “废话!俗话说:人有百怕,唯不怕钱!生意人,哪有足够的时候!”

  “说的都有理。不过,这事似还没完!”……

  如此这般,一天,两天,三天,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为着各种猜测争得面红耳赤,甚至秽语相向,反目成仇。到了第四天,却就有各种带权威性的新闻传播出来,有的说“茶仙”已出任地区茶叶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已有人在汕头市见到他,他的一身唐装已换成西装革履;有的说有人在深圳某别墅的门口见到他,他说不久就要来翰林巷迁户口了;有的说得更具体,在深圳的大马路上,他身边居然倚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自然,如果真正深究起来,这些新闻就统统无头无主,仿佛路边生出来的。

  到了第五天,各种议论和猜测,各种新闻的传播,似乎达到了高潮。而高潮过后,便是几天的沉郁。于是,人们似乎已经将自己的臆想当作事实承认下来了:“茶仙”真的一去不复返了!长期以来由于“茶仙”而使他们获得的那份光彩,那份骄傲,将永远地失去了!

 

  显得最忧心忡忡的,是翰林巷的平民百姓。因为,“茶仙”能够破土而出,能够成为全潮汕地区的“茶仙”,是他们创造出来的结果。

  翰林巷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1965年端午节以前,还没有“茶仙”的称谓。大家都叫他丁世昌。那个晚上,当大家一如既往聚集到“正气”茶庄品茗闲聊,福建安溪一位长期供应丁世昌货源的茶农,背着一袋茶叶来了。侍候这位茶农吃完饭,喝过茶,正要看货论价,没料电灯熄了。那时镇里用的是火电,停电是常事。于是,有人赶紧找油灯去。但没想到,这时丁世昌将手伸进袋里,掏出一把茶叶,另一只手匆匆在茶叶上翻摸了几遍,然后拿到鼻子边闻了闻。等到油灯亮了丁世昌已经将茶叶丢进袋里,笑着对那茶农说:“这是色种,不过是去年的秋茶。老兄,端午节快到了,眼下春茶都已上市,你还卖这背时货,价钱可吊不起来呀!”

  茶农听了,顿时目瞪口呆。茶客们也愣住了。什么时令喝什么茶,这是常识(要不香气早就散发光了),但能像丁世昌一样能在黑暗中分辨各个时令的各式茶叶的人,如今还是独一无二。简直神了!

  那茶农愣了许久,突然双手一拱,向丁世昌行了个旧礼:“老兄真是茶仙下凡呀!这价钱,就随你定了!”

  坐在一边的柳二公,正将一盅功夫茶送到嘴边,一听旋又放下茶盅,朗声笑道:“咱翰林巷真不愧是我家翰林老爷相中的风水宝地呀!早年就出了驰名远近的翰林屐,而今又出了个茶仙,真可谓万幸之至,万幸之至!”

  由茶农叫开了头,再由柳二公一锤定音,“茶仙”的称号便从此在翰林巷叫开了……

  只是,“茶仙”真正扬名全潮汕,却是在公社化大办集体食堂的时候。

  开办集体食堂无非是为了体现优越性,无非是白米饭加大鱼大肉。但在翰林巷,柳二公竟勃发雅兴,饭后又让丁世昌为每一桌泡上三巡功夫茶。碰巧,当时来到香城的县委办公室搞新闻报道的王秘书,听到这消息仿佛触动了灵感,匆匆赶来翰林巷食堂尝过一餐之后,就用生花妙笔为地区报社写了一条消息。在这消息的后边,他还胡诌了四句不伦不类的顺口溜———

 

         鲜鱼肥肉名厨煎,

         泡制香茗有“茶仙”。

         社会主义无限好,

         翰林巷里胜天堂。

 

  这消息在地区报纸上登出之日,真是乐癫了整条翰林巷,乐坏了柳二公。当下,他不顾丁世昌的阻拦,就指示一帮小伙子,将巷里一切还未脱去批荡的光滑墙壁,统统刷上白灰,画上花边,再由他亲自执笔将这四句顺口溜题上去。仅两日,整条巷就变得花花绿绿,好不气派!

  可惜,不久却生出一段麻烦来———

  离香城八十余里的潮州市,是潮汕地区年代最久远的古城,素来藏龙卧虎。每个朝代不仅都有人名题金榜得中高官,也产生了各式各样的奇士名人。如今,在城里那座岭南四大庙宇之一的开元寺旁边,就住着一位李姓的“茶博士”。据说这人8岁被卖入茶庄当茶僮,10岁就能在街市上品茗论茶。这几年,他更是游遍各地名山,品尽天下名茶,就连国家举行的茶叶鉴定会,也要请他凭三寸舌头去鉴定。可见其名气之大,是万万不可小看的。因此,当他看到报纸上有人胆敢称“茶仙”,喉咙头不觉便涌上一溜酸水。在潮汕茶界,我称第二,谁敢称第一!我都自认是凡人,竟还有人称仙封神!这人不是疯子,至少也是狂徒!好在当时时兴各种各样的竞赛,大的如“赛诗”、“赛歌”、“赛产量”,小的如“赛猪”、“赛瓜”、“赛番薯”,等等。于是,他唤来“茶徒弟”,名正言顺地向所在地的区委会,提出和“茶仙”赛茶的建议。当时的领导们也真像吃了发热发胀的兴奋剂都巴不得有件时髦的事情干,巴不得在自己的领导下也放颗有特殊意义的卫星来。当下,一份由区委会拟就的电报,不出几个钟头就发到了香城镇委会。电报除了确定竞赛日期,自然是这样开头:“为开展社会主义竞赛”。只要扣上“社会主义”四字,一切也就名正言顺,也就冠冕堂皇。

  香城镇委会极其郑重地召开会议,研究了这件事。因此,当电报传到柳二公手上,离茶博士到达香城已不到24小时。恰好柳二公正在处理巷里两户人家的“口角官司”,便托人将电报送到“正气”茶庄,说是事情一完就赶来。

  可是一刻钟后,待柳二公急忙忙赶到“正气”茶庄,却见铁将军把门,不见了丁世昌踪影。一打听,才知道丁世昌刚刚出了巷口,手上还提了个小布袋。这么晚了,他要去何处?他光棍一条,也从未听他说过这方圆几十里有哪门子亲戚,提着布袋干什么?莫非……柳二公心里不由一紧。王秘书那篇消息他是看过的,过后当他向丁世昌说起,丁世昌不仅连声说“不妥不妥”,还硬要他让王秘书把文章撤回来。即使为着巷里的荣誉着想,至少也要将文章中“茶仙”的字眼删去。“衣食住皆为生之本,不得不争。可这名,特别是虚名,却受之不得,更不能争。世间多少人遭妒遭诽遭难,皆为虚名所惹。你,就听我一次吧!”丁世昌说到末处,竟动了感情一般。柳二公心里虽怨他大惊小怪,但出于无奈,只好往县里打了电话。然而,王秘书说:文章早已寄出,这一两天就可以见报了……一想起这事,柳二公慌了,撒腿就往镇南边的车站跑去。

  不出所料,丁世昌正在等着开往县城的末班车。一打照面,柳二公像捡了个大元宝,丁世昌却惶惶然怨声不绝。

  “你看你,不是惹出祸来了!”

  “人家是来以茶会友,怎能说祸!”

  “说的好听!电报里说了,人家是为竞赛来的!赛什么?还不是争个虚名!”

  “事已至此,镇委会都应承下来了,难道你要我出丑不成!”

  “事出有因,你惹的祸,你自个对付!”

  “你,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知己,这‘知己’二字是作何解释的?是难字当头脚揩油么!”……

  吵着扯着,两人终于回到“正气”茶庄。正好香城的林镇长来了,要和他们商量竞赛的各种事项。镇委会刻意要在这事上作点文章,因此初步决定将竞赛的地点设在镇那个能容一千多人的露天剧场。两人一听,竟瞠目结舌,把刚才的争吵忘了。柳二公虽一贯注重名誉,但这下子既知晓丁世昌的秉性,更把他临阵脱逃看作是心虚的表现。茶博士的名字可是进了北京的花名册的,而丁世昌的“茶仙”仅仅是自家人喊出来的,如果真的赛输了,于香城于翰林巷有什么好处?看来还是以“大事化小”为好。于是,在丁世昌的频频暗示下,他再三强调,赛茶不比赛产量,不是随便喊出个“万斤稻”或“十万斤薯”的数字就可以,而是要很有学问的人,经过动脑筋才能赛出高低。因此,地点应选择清静之处所,才不致影响双方水平的发挥;至于出席的人数,应双方对等,才显出香城人的公道。林镇长虽觉得这些理由是不足道的,但终因自己说不出什么理由,只好听从柳二公的指点,将地点选在镇委会的会议厅,时间确定在明天下午的欢迎宴会之后。“大事化小”的意图,似乎已经实现了。

  然而,翌日起来,由镇委会派出专人一夜之间贴在大街上的“欢迎潮州市茶叶专家莅临指导”、“品茗论茶,开展社会主义竞赛”等大大小小上百条标语,早已将赛茶的消息传开了。待到下午四时,当茶博士在该市该区有关领导人和各式随行人员的簇拥下,从车站由林镇长陪同,来到“飘香”酒楼参加宴会时,香城镇竟万人空巷,纷纷为争睹茶博士的尊容而拥挤到大街上。柳二公和丁世昌作为陪客站在楼上,不由面面相觑,愁眉紧锁。

  茶博士着实不同凡响。上了楼,见过丁世昌,就先声夺人地指出:按照国家茶叶鉴定会的规定,论茶双方的主角,必须12小时之内不抽烟不喝酒,不吃任何带刺激性的食物,不能在手上脸上涂抹带味的肤脂,这样才能品出茶中三昧。因此,他为自己和丁世昌点了一碗清淡的鱼片汤和一碟白切肉,便着人将桌上的烟酒和各种佐料撤去。竞赛的时间,无疑要推到明天上午了。

  茶博士这一招,蓦地让小镇人咋舌,叫小镇人汗颜。顿时,整座香城像醉了一般,街头、巷尾、床上、枕边,几乎通宵达旦地议论着同一个话题:茶。

  第二天一早,离开赛还有一个钟头,镇委会大院门口,已围了成百上千人。镇派出所的民警,不得不倾巢出动,以防不测。而翰林巷全部一百几十口人,虽然只有柳二公有幸出席观看竞赛,但都聚到“正气”茶庄门口,为着欢送他们创造出来的、并业已在他们心目中确立了形象的“茶仙”。

  可是,不知是故意,抑或睡得太沉,丁世昌一直呆到快八点才开门。等到他踏进镇委会议厅,茶博士一干人已是正襟危坐,各就各位了。“咔嚓”一声,他感到眼前强光一闪,定神一看,原来是消息灵通而赶来的王秘书为他拍了照片。

  茶几下边的炭炉上,小水壶已发出“咝咝”声响。按议定,这次竞赛分为三项:烹茶、论茶、辨茶。烹茶安排在两只茶几上进行。没想到,当主持人一声“赛茶开始”,另一侧茶几后边的茶博士,竟然又出新招:“大头,你来———”话声刚落,一个剃光脑袋、样子不足十岁的小孩跳上台来。

  丁世昌已烫完盅,填好茶,拿起水壶往陶壶里冲泡。听到喊声,又见一个小孩走上台,他不由一愣。等到大头拿起水壶烫盅,他那眉头紧锁的脸上,倏地涌起一抹血红。等他似乎压抑住激动,才猛然拿起陶壶往小盅上冲冲点点起来,不过,他的手仿佛不听使唤地有些发抖了。

  这细节,自然只有柳二公看到。其他人,却都被不足十岁的大头吸引住了。这小子,简直把功夫茶那套复杂的烹调技术,学精学绝了。烫盅时,他先是两只手把两只小盅合成球状泡浸在盛了开水的另一只小盅里飞快翻转,接着是用右手翻转,再接着用左手。这样烫盅,既卫生又热度均匀。一般人用两手翻转都困难,而他竟能用单手,况是小孩,不能不说下了一番苦功。转眼间,两只茶几上各四只茶盅里,都斟满了香气四溢的茶水。丁世昌和茶博上,还有他们身后四位评议员,于是都站了起来。

  “这是令郎吧?”谁料丁世昌指着大头问茶博士。

  茶博士含笑点了点头。

  “你老真是名不虚传呀!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烹法,这汤色(茶水也称汤),我都服了。”丁世昌望着茶博士跟前的茶几说,还鞠了个躬。

  柳二公倏地傻了眼。怎么回事?丁世昌竟然在烹茶这雕虫小技上服输了。

  “你先别称赞。”茶博士拍了拍丁世昌的肩膀,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你老兄泡的汤色,已是深红,显然太老了。而且,四只盅里的汤色也不均匀。太老加上不均匀,是不是烹法有误?”

  丁世昌满脸通红,口上却仍讷讷:“是,是是,我连令郎都不能比,怎能和你老……”

  说话间柳二公正睁着眼看罢两只茶几上的汤色,茶博士说的没错,但他无法理解丁世昌怎么连烹茶也出了差错。等他听着丁世昌唯唯诺诺地俯首认输,仿佛才明白过来。丁世昌本来就不想参加竞赛,难道他就不会诈输么!而可气的是,茶博士自以为得意,趾高气扬地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于是,翰林巷长年滋养起来的荣誉感,使他截住丁世昌的话头,不由自主地一喝:

  “太不公平了!让个娃娃和咱‘茶仙’比赛,不是欺咱香城无人么!”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全场不由为之动容。茶博士愣住了。丁世昌面有难色,却止不住使着眼色示意柳二公退下。但柳二公竟有些满足,根本就不把暗示放在眼里。

  茶博士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稍一定神,豁达地笑道:“若连个娃娃也比不过,还用得着我么!”

  “烹茶不过是肤浅之技,怎劳得‘茶仙’动手!有我就够了。”

  “你———”茶博士盯住柳二公好久,一转念说,“好吧。我出个题目,如果你说得出汤水的讲究,这烹茶一法就不必赛了。要不,可还得贵镇的‘茶仙’费神。”“茶仙”两字从他口里说出,明显地带着一丝揶揄。

  “哈哈哈———这有何难!”没想到柳二公朗声笑了,随后憋了憋气,抑扬顿挫地吐出一番道理来,“汤有三沸。如鱼目,微微有声,是为一沸;涌如连珠,是为二沸;腾波鼓浪,是为三沸。一沸太稚,谓之婴儿沸,泡之香色太淡;三沸太老,谓之百寿汤,泡之生涩留苦;若水面浮珠,声如松涛,是为第二沸,正好之火候也。”

  全场竟一片肃静。

  只有丁世昌泛出个苦笑来。这些常识他平日里不知说过多少遍,翰林巷的茶客们早就倒背如流。二公呀,你何必为我这虚名逞强呢!

  “想不到这位大哥对汤水的讲究竟有如此造诣,弟服了。”仅片刻,茶博士就雍容大度地收了场,转了题,“下边该进行论茶了,这位大哥是不是仍代‘茶仙’作答呢?”

  “听听无妨。”

  “爽快!大头,来一段。”

  大头的眼珠转了几转,抬起手抹去流到嘴边的鼻涕,吞下一口口水,便尖声奶气地唱开了:“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芽者,发于丛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

  “够了够了。”茶博士倏然止住大头的吟诵,扭头望着柳二公,“这位大哥能说出刚才犬子所诵者出自何处何人么?”

  柳二公像根木头,涨成个大红脸。

  “怎么,回答不出了?”茶博士眯着眼,居高临下地发了一通议论,“这可是茶论之经典呀!究其深,一般人自然不晓得。究其浅,则是茶道中人之入门。看来,这位大哥充其量仅是茶道中的门外汉。真真难为你了!”

  随茶博士来的一干人,哄然发出一阵笑声,其间还夹杂着“快下来吧,别充好汉”的喊叫。

  柳二公那开始秃顶的脑袋沁出了汗珠。他拿眼盯着丁世昌。丁世昌却望着脚趾,满脸的冷漠。真是外侮内乱,他有生以来何曾受到这样的奚落!一急,他突然一个箭步冲到丁世昌身边,偌大的巴掌往他肩膀一削:“我,认错人了!”

  这一掌好重!丁世昌的肩膀一阵发痛,也仿佛从迷惘中回到了现实中来,平日里和柳二公结下的侠义豪气,蓦然升腾上来。“何必说得神乎其神。刚才大头所念,不就是唐朝陆羽的《茶经》中的第三章么。”他迟缓地说道。

  又羞又气的柳二公正要闯出门去,不由又留住脚步。

  厅里复又平静,但似乎呼吸声越来越响了。

  “请问:‘牙牙娇语总堪夸,学念新诗似小茶’,这两句诗出自哪代哪人?‘小茶’有何所指?”乘着余勇,丁世昌竟奋起反击了。

  大头滚动着两只玻璃球般的眼珠,回头问:“爹,我听不懂他的话。”

  哄声又起,全场被逗乐了。

  “你下去。”茶博士挥了挥手,转眼望着丁世昌,“出自金朝元好问的《遗山集》,‘小茶’是唐代对小女孩的美称。请问:‘茶旗经雨展,石笋带云尖’,出于何人何处?‘茶旗’为何物?”

  “出自唐人皮日休,见之《全唐诗》;古人称茶芽为枪,茶叶为旗。请问:‘秋蔓茶僧老,春泓酒母淳’,出自何人何处?‘茶僧’为何物?”

  “出自宋人方岳的《唐律》诗之十;‘茶僧’为茶瓢,用以研茶。再问:‘酒缸开半熟,茶饼索新煎’,出于何人何处?‘茶饼’为何物?”

  “出自……”

  应答突然止住,仿如奔泻的江水被陡然拦在防洪闸。柳二公紧张地望着丁世昌。林镇长、王秘书以及香城的各方代表,也都射去火辣辣的目光。可是,丁世昌对这一切仿如熟视无睹,一只手捂住了胸口,满脸的表情似不甘罢休,又隐隐地透出一丝悲愁,像有满腹衷肠,又显得无可奈何。憋了好久,当他的双眼眨了几遍,竟充血般地牵满了红丝,像是大梦初醒。终于,他以低得人们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服了”。

  厅里蓦地流露出失望的、高兴的、颓丧的、惬意的、悲伤的、快乐的各种复杂的表情,有几声叹息竟是清晰可闻。

  “刚才是你在烹茶中服了,眼下是我服了,咱俩和了吧。”想不到丁世昌竟中途求和,声调恳切。

  “这怎么行!不赛出高低,怎对得起在座各位?不是还有辨茶一项么?”茶博士哪里肯就此罢休,傲然地振振有辞。

  丁世昌愣立着,脸上呈现出迷茫的神色。

  “丁世昌,拿出社会主义的干劲来,为香城争光!”林镇长也憋不住了。

  “世昌,我……拜托你了!”柳二公的声音,近似哭声。

  丁世昌依故木然。

  茶博士竟得意中有些忘形了:“当然也不必赛完全程。只要几位评议员有个定论,或者是‘茶仙’自己承认连茶也不能辨,我还能强求么!”

  “你———”丁世昌突然像被人当街扯下裤子般的涨得满脸血红。他怒眉直竖,双眼圆瞪,憋了好久才像从喉咙头吐出一块石头:“赛!”

  全场几乎同时喘出一口粗气来。顷刻,两个评议员扛来了一个布袋。

  “我有个建议,咱都蒙上眼睛。”丁世昌第一次主动出击了。

  “这……”茶博士倏地目瞪口呆。

  形势急转直下,场上的香城人第一次有了笑容。

  “用手摸,用鼻闻,才真有本事呀!”丁世昌盯住天花板,似乎进入了入定的境界。

  “有眼不用,这不是节外生枝么!评议员,这竞赛还要不要进行下去?”茶博士从懵然中清醒过来,据理力争道。

  “照常进行。”

  于是,一个评议员从袋里拿出一包茶,首先递给丁世昌。丁世昌目光如故,双手拆开来,摸了摸,又拿到鼻前闻了闻,便报出个茶名。接着,另一个评议员拿出一包茶递给茶博士,茶博士又摸又闻,仔细观看了一番,也报出个茶名。如此轮番反复,不够半个小时,一布袋的十几样茶叶,仅剩下两包了。“各人最后一次。”评议员喊道,随手将茶叶包递过去。丁世昌竟然不拆开,闻了闻就报了茶名。而茶博士拆开茶包时,双手竟有些发抖了……

  “两位专家所辨无误!”评议员喊道。

  全场骤然掀起一阵欢呼。只是,丁世昌已经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熟了。

  “我这里还有一样,想请‘茶仙’代为鉴定。”谁料茶博士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包茶来。

  “拿来。”丁世昌也不睁眼,伸手说。

  接过茶叶,他居然摸了好久,又再三闻了闻。好一会,他倏地睁开眼。他的眼睛观看了一下茶叶,转而又盯住茶博士,两道黑眉不停地颤抖,胸脯如安了风箱似的起伏。“砰”的一声,他突然将茶叶掼在茶几上:“真是岂有此理!”

  “‘茶仙’为何出言不逊!”茶博士笑问。

  “这是假货!”

  “不假!”

  “是茶渣!”(即泡过的茶叶)

  “只说对一半。”

  “是泡过的凤凰茶。”

  “算你好眼力!”

  “要是我没有这眼力呢?”丁世昌脸上发青,气不可耐地陡然站起,“为了虚名,值得你这样弄虚作假么?茶道中人,却无茶德,你算什么茶博士!”

  “赛场无真假。有真无假能赛出高低么!”茶博士也忽地站起,怒目相向,“你凭什么资格教训我!”

  情况不妙!林镇长和王秘书悄然移步到了台边,以防不测。

  “教训你还要资格?”

  “当然。”

  “你这话算数?”

  “算数。”

  “一定?”

  “一定。”

  丁世昌突然一个箭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你睁大眼!”旋即拆开来。原来是一把陶壶。他又把陶壶反了过来,在茶博士眼皮底下停了一刻,接着,又赶紧将陶壶包住。

  “你,你原来是……”茶博士脸色骤变,口打哆嗦。

  “住嘴!”丁世昌将小布包放回怀里,眼光则盯住茶博士不放。好一会,他竟自言自语地说出一番偈语般的话来:“茶不为材,其效为叶,烹而品之,益身益心,但嗜之至迷,则无益,倘以茶谋名,为虚名而冒假,其果必丧志丧德。大凡天下事,也皆如是。”

  “是,是是。”茶博士忙不迭地应道,身子一连打了几个躬。

  人们不由诧异,那轻而易举地镇住茶博士的陶壶,到底是什么宝物呢?但殊不知,这是这陶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大庭广众中公开露面,而丁世昌也是至死不会公开其来历的。

  这时,不知谁将情况传了出去,镇委大院外边,噼噼啪啪地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丁世昌从此成了名副其实的“茶仙”。他和书法家柳二公、翰林屐匠郑八九,成了翰林巷三宝,成了香城的骄傲。

  可惜,郑八九已在一年前逝去了。

  而今,难道“茶仙”也一去不复返了?

  笼罩着翰林巷,笼罩着香城的豪光本来就不多了,丁世昌呀,你快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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