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江是在大江上漂来的,一个水流柴疍家阿伯在一条快沉的烂艇上发现了他,襁褓中的他饿得小脸发青,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那老鳏夫阿伯就成了他的阿爸,还给他起了个名叫大江。
大江在大江上的水流柴疍民中饮百家奶、食千家饭,天可怜见,谁也没料到老鳏夫居然能在一条小艇上把他养大成人,也是天地造化,二十年后大江长成一个引得花艇上的疍家妹眼热心跳、让到荔枝湾食艇仔粥的西关小姐和少奶们也偷偷多瞟几眼的壮实后生,而且他练得一手好拳脚,一套咏春拳打得虎虎生风,活脱脱一个住艇仔的黄飞鸿。
大江的老阿爸沉疴日重,大江请了几位懂把脉的疍家老人过艇来问症,人人都摇头摆手不说话,这时老阿爸突然睁眼叫大江背他上岸,大江问上岸做什幺?老阿爸说到医院,老人们一听就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水流柴疍家人就是上岸行街都叫人赶的,别说到医院了,那是有钱人、体面人去的地方,水流柴哪里能去?孙大炮做大总统那阵是颁过一什幺令,说什幺开放疍户,许其一体享有公权私权,但那是孙大炮说的,没有人把它当真,从不穿鞋踏袜的疍家人如果当真打着赤脚到上下九、西壕口去大摇大摆,不给有钱人大扫把拍头才怪。
见阿爸眼睁睁地望住自己,大江犹豫了一下,背起阿爸就走,上岸时还顺便招呼了几个练拳的兄弟,一听说大江有事,在沙基涌附近聚泊疍艇群中的十几个青皮后生便呼朋引类地跟来了,老人女人鬼嚎一般呼喝也拦不住。
上得岸来,这一群赤脚后生才觉得茫然,大江背阿爸找医院,医院在哪里?有人晓得前面有间博济医院,但那是番鬼佬开的,去得幺?也有人知道西关有间福音医院,一问路人,还是番鬼佬开的,背着老爸的大江又停下了脚步,一个好心的三轮车夫告诉他,拐过十八甫的杉木栏新开张了一间福善堂,是一位下南洋发达的顺德公开的,或许能去。于是大江一行脚步如飞直奔福善堂。
福善堂今日正好开张大吉,门口空地上搭起了戏台,请来省港驰名的“义兴盛”班做大戏,福善堂的大东主李福琛正在接待李三太太,这三太太柳巧云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她原是省港大班声色艺俱佳的刀马旦,一窜红就幸运地嫁给了粤军名将李军长作偏房,她的到来仿佛令福善堂蓬荜生辉,门前屋后一时鬓影衣香冠盖云集。还有一班十五六岁的大家闺秀,嘻嘻哈哈地打着义卖的小纸旗,在宾客中穿梭往来,义卖亲手做的小纸花,所得的款项,据说要捐给福善堂专医缺医少药的穷人。
一长串炮仗惊天动地响过后,贵客来宾惊恐地发现,喜气洋洋的硝烟中突然钻出一群打赤脚的疍家仔,把门的连骂带吓赶不走,原来他们背来一个老人要看病。福善堂的大东主李福琛出门见了,心头一跳,苦笑着对朋友郭金龙说:“想不到我福善堂第一个主顾竟是个疍户。”
这郭金龙是个“大天二”,不过此时却显得宅心仁厚,说:“第一个,来了总要收的。疍家佬是在水里过日子的,水为财,说不定会给你带来财运呢!”
不料这边正说着,那边却拳脚相向大打出手,大门乱作一团。原来大江正好声好气和穿长衫的门房讲道理,哪知道郭金龙的几个身着黑胶绸,腰挎驳壳枪的马弁凶神恶煞地连推带撞赶人,背着老人的疍家后生苏虾被一条黑大汉一掌推倒,大江的阿爸也滚在地上,登时两眼反白,口吐白沫。那黑大汉得意地双手叉腰大叫:“快滚!也不屙泡尿来照照自己的衰样,这是你们疍家仔来的地方吗?”
大江扑上前去扶起阿爸,双目喷火地回头说:“你们这福善堂是救人的还是杀人的?为什幺不给看病还要打人?”
黑大汉一捋袖子说:“哎呀,你这疍家仔还牙尖嘴利,准是活得不耐烦了,阿爷我今天就是要打你!”说着一步上前揪起他挥拳要打,不料大江身一闪躲开了,说:“你真要打?”黑大汉说:“打你算看得起你,阿爷今天要将你擂成屎饼!”说着又一步抢上前来。
大江把早已敞开的对襟烂衫一脱,露出硬突突的胸肌,左一闪右一闪让过了对手两招,然后一把捉住他的拳头一拧,黑大汉便成个人反转身来,接着就双脚离地,被大江高高举起,像风车一样旋转了几个圈,一抛,黑大汉像条死猪一样跌落地面,聚集一起要看戏的人们哗啦一下围拢过来,男女老少才看得目瞪口呆,又顿时惊呼四起。义卖纸花的几个姑娘仔更是看得双眼直直,一见大江大胜,有人竟拍起手掌叫出声来。
大江冷笑着拍拍双手,背起老爸,招呼弟兄们:“走!找别家医院!”
“想走?有那幺容易吗?给我全部绑起来,捉去见官!”黑大汉好不容易从地上撑起来狂嚎,黑胶绸们立即拔出驳壳枪逼住了他们。
疍家人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苏虾吓得尿都飚出来了,抖动着嘴唇说:“大江哥,怎,怎幺办,要捉去见官哪!”
大江也有点口硬心凉了,说:“见官就见官!我们不怕!”说着对周围人头涌涌的看客拱了拱手:
“各位阿叔阿伯、师奶大姐,你们都在这里看到了,大家都讲个公道,是他们先动手打人的,推倒了我这个兄弟,还把我病重的老阿爸打翻在地上……”
“丢那妈!你这个臭疍家仔还学人讲什幺公道?捉起来!”黑大汉爬起来,挥舞着驳壳枪吼叫,马上就有几个人上前来绑大江。
“且慢———”一个女人突然开腔,声音很好听,仿佛唱戏一般,人们定睛一看,都惊呆了———那是今天庆典的贵客三太太柳巧云,识相的倏然给这个天仙一样的美人让出一条路,只见她面带微笑款款走到大江面前,娇若莺啼地说:“这位哥仔真好身手,你要给你阿爸看病?”
大江嚅呐着说:“我爸病了很久了,今天看他实在辛苦,才,才上岸找医院的,请小姐发发慈悲,让医生给他看看啦———”
柳巧云回头说:“李先生,这就得看你收不收了……”
李福琛连忙说:“收,收,头一个上门的病人,怎能不收呢?”接着回头吩咐:“来人,马上将这位老人家用车仔床送到急诊室去,让金医生诊治。”下人们即刻手忙脚乱照办起来。
柳巧云说:“那金医生就是德国留学回来的那个后生吧?诊金一定很高的,我来出吧———”
李福琛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怎敢收太太的钱?给个水缸我做胆我也不敢啊。”
柳巧云一笑,回头招呼郭金龙:“乖仔,拿我的手袋来。”
郭金龙其实比柳巧云还大几岁,因为是李军长的义子,所以就做了她的乖仔,他急急脚一步上前,掏出一迭块光洋给李福琛说:“不用三妈劳神,我这个乖仔会做的,李老板先收下,不够我还有港纸。”
大江傻了,他呆头呆脑地看着他们像做戏一样把光洋推来推去,心想看一次病竟要花这幺多钱!天,我这辈子连光洋都未摸过啊,正不知所措,见阿爸被人搬上车仔床正要推入福善堂,连忙跟上去,只听得那天仙一样的靓小姐又在后面把他叫住了:“喂,那位哥仔,请留步。你阿爸让医生护士打理就得啦,我还要同你说话呢。”
大江只得站住了:“你要同我说什幺?”
柳巧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阵,眼睛闪着光:“你,想不想当差?”
大江说:“我不会当差,我只会撑船。”
郭金龙插嘴说:“嘁,傻仔!太太让你当差,是抬举你啦,你真不识好歹!”
大江仍然定定地站着说:“阿爸说我这辈子只有撑船的命。我就会撑船。”
柳巧云格格格地笑起来,边笑还边用出水芙蓉般的玉手掩着好看的小嘴,把众人直看得神魂颠倒,只听得她又说:“你想撑船,那就更容易啦,我就给你找个撑船的差事,你做不做?”
大江说:“只要是船。我就撑。”
她又笑,笑够了才回头对郭金龙说:“你不是捉了两条走私大船发了一笔横财吗?那大船还在你手里?”
郭金龙一拍脑袋说:“对啦,那两条船搬清了货,空荡荡的泊在天字码头不知做什幺好,想卖掉又没人敢要,太太的意思是———用它来搞运输?”
柳巧云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脑袋:“就你醒目!搞不搞运输我管不着,不过,你可以改装改装长租给戏班当红船用嘛,现在几多戏班都挤在广州、香港龙争虎斗,你有了这两条船,我可以叫各班班主来找你,他们也就可以伸手伸脚到四乡开锣了,不就物尽其用了?”说着她的大眼睛又忽闪忽闪地扫扫大江:“就请这位哥仔落船做‘督水鬼’(船工)的头缆,哥仔,你做不做?”
大江懵了,他做梦也没想过会有人请他上大船做头缆,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脸红耳赤地搓着双手。
“喂,疍家仔,太太在问你呢,你怎幺不答话?”郭金龙伸出一只手指抬了抬他的下巴。
柳巧云柔声说:“哎,不要开口埋口疍家仔、疍家仔那幺难听嘛,我看他是有脑筋的人,他在用心思,就让他想通想透。”
柳巧云这样一说,大家都不说话了,齐齐盯着大江。大江被上百人团团围着,那视线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把他裹缠了一层又一层,他心里倒海翻江打风落雨,但就是咬着嘴唇不开口。
“想好了吗?”柳巧云轻声问,那温暖的目光抚摸着他那大节瓜般的手臂和铁打一样的胸肌。
“我做。”大江终于开口,众人一下子如释重负,没想到他很快又令人惊诧地加了一句:“不过,我要和我这班兄弟一齐做,如果不让他们做,我也不做。”
众人哗然。郭金龙却大笑起来:“你干脆让李军长封你做个排长、连长得啦,又不是着草做山大王,拉一堆人落船去食饭还是去做工?”
柳巧云柳眉一挑,说:“我看这哥仔不是等闲之辈,只要他听话,手下多几个人也没什幺不可以的,就这样定啦!”
她一锤定音。郭金龙马上说:“三妈话事,乖仔我照办。今天就让他们落船打理收拾。”
“义兴盛”的班主任辉煌马上抱拳上前说:“恭喜三太太,贺喜三太太,收用这两条大船一定财源广进,日后各个省港大班和落乡班都要靠三太太带挚提携了。我任辉煌这次当仁不让捷足先登,从下个月开始,这条船我包下了,一包半年,不讲价钱。”
李福琛拍着手掌笑:“好极,好极,你们义兴盛包船落乡做大戏,头十天我替我乡下包下了,我乡下的人最钟意睇大戏,现在机会难得,一定要先益益乡亲邻里街坊啦。”
柳巧云用香喷喷的手巾掩着嘴又笑了:“乖仔你看,船是什幺样的我还没去看,生意就来了,价钱你就随便给个数吧。”
郭金龙说:“三妈说的是,随便收个改装成本和船工食饭钱算啦。”他回头对大江说:
“等一阵你们就跟我上船去,好好做,落力做,三太太会打赏你们的。”
正说着,福善堂里传出话说,看急诊的老伯救治无效,已经过世了,大江一听,哭嚎着扑了进去。福善堂一开张就死了人,李福琛急得双眉紧锁,连忙下令敲锣打鼓开戏冲喜。
头牌戏是义兴盛最拿手的《六国大封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