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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卷)张梅:殊路同归(4)

  令人奇怪的是莫名对米兰的潸然泪下和嗜睡症大加赞赏,说这是她的超前意识在生理上的反应,是对人生质的把握。这段期间广州掀起了钢琴热,莫名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他受聘于三间酒店,每个酒店给他一个月五百元的薪水。他穿上白衬衣,打上黑领结,满心愉快地在豪华的咖啡厅里弹奏各种轻松的流行曲。他马眼乌黑的脸变得温文尔雅,服装也非常入时,他对米兰说:“该轮到我享受生活了。”

  可当米兰问起黛玲时他就显得很不耐烦。当米兰告诉他,他和黛玲的爱情故事已传遍全广州,比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更为迷人。黛玲———一个美貌的少妇为了爱情抛夫弃子,并用自己可怜的薪水来资助天才的情人,使他能够继续不用去工作,不受世俗的烦扰,不用打上奴才的烙印。莫名听了之后用一种极端无聊的神情看了一下米兰,问她:“你相信吗?”

  他的神情激怒了米兰,当她看见印在黛玲光洁的额头上的紫色唇印时,她就知道了黛玲是在为爱情受苦。不管黛玲如何排斥她,她对她总有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感觉。第二天,米兰打了个电话到黛玲单位,告诉黛玲自己想去看她。话筒那边的黛玲突然轻浮地笑了起来,轻声说:“你不怕见到我和陌生男人在床上做爱吗?”

  自从和黛玲通了电话后,米兰一个月都不敢去找朋友。流行过两次瘟病后,她不知道这次是否流行尖酸刻薄。正好这段时间圣德在四处找门路来筹建公司,已经有一个月没回铁皮屋了,米兰感到非常孤单。这天傍晚,她坐在空寂的铁皮屋里。透过小窗看随风摇曳的夹竹桃树。不久,小窗和夹竹桃树隐去,出现了年老的米兰,站在一个寸草不生的山坡上,在阳光下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研究一件化石。近年米兰常常看到年老的自己,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挖掘到一具古尸,把古尸搬上来时,竟发现古尸的拇指能动。

  三月间,一位日本歌星要来广州开个人演唱会,票价高达五十元人民币一张。米兰对这个歌星向往已久,他那闻名四海的放荡不羁的台风印证了米兰对天才的猜测。她拿出《爱斯基摩人》杂志印制的红色封皮的记者证,手持一束鲜花,想以记者和歌迷的双重身份混进去,可在大门口就已经被一个毫无情趣的门卫挡住了。那家伙对米兰如花的美貌视而无睹,并指出米兰的记者证上盖的不是钢印,而是水印———是冒牌的东西,他对米兰说,已经有一千人捧着鲜花进场,最后还恶狠狠地说:想要看到好东西就去用钱买,没钱别来凑热闹。米兰一生中很少遇到这种场面,她眼泪流了出来,还准备唱《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幸亏这时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才看见她的周围站着《爱斯基摩人》杂志三分之二的撰稿人,而且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红色封皮的记者证。

  那个晚上他们讨论的论题是是否还要坚持做一个理想主义者。灾难才刚刚开始,他们是否真具备了圣雄甘地那样的素质,当然是所有人都无法对这个问题作出确切的回答。话题又很快扯到世界大串联上,现在流行艾滋病,他们这些无其它谋生手段的文人是否可以去做一个避孕套推销商?一个撰稿人说自己的姐姐到了象牙海岸,开了一间餐馆,还雇了六个黑人,连衣服也要黑人来穿。“那内裤呢?”另一个撰稿人问。于是两人开始了一场恶语中伤的谩骂,用词都极为下流和恶毒。

  后来米兰用六个字对圣德描述了她当时的感触:无聊、彷徨、绝望。

  米兰对《爱斯基摩人》杂志撰稿人在新时期状况下的精确到家的描述更坚定了圣德寻找新世界的决心。有三个月,圣德都销声匿迹,他不再召开撰稿人大会,也不出现在街头巷尾的大排档上高谈阔论。

  圣德去了哪里?

  

  只有米兰才知道圣德此时此刻正坐在一个其丑无比、智商低弱的女人的家庭聚会中。这个女人三十五岁,身材肥胖且是个老处女,她正准备移居到美国去。她的家族在美国掌握着一个庞大的财团,从事的生意从啤酒、羊毛到军火无所不至。老处女是这个家族留在中国的惟一年轻女性,她和她的爷爷奶奶住在广州西关的一幢古老的房子里。她从不去上班,每天的日程都是不变的,早上和两位老人到“陶陶居”饮茶,中餐和晚餐都在已经订好位子的“泮溪”酒家吃饭,一般都订五个位子,空出来的两个位子留给一些远房亲戚或朋友,正确的是,那两个位子从来没有空过。圣德就是由其中一个食客介绍认识了女主人。

  圣德一生疲于奋斗,他现在才知道在芸芸众生中原来还有人过着这样悠闲的生活。他对米兰说:“这不是寄生虫吗?”

  而他现在却把寻找重新入世的出路寄托在寄生虫身上。他和老处女见过几次面了,并经受了两位老寄生虫苛刻的审查。最后小寄生虫和老寄生虫碰了头,一致认为他还比较令人满意,便把在“泮溪”酒家另外两个位子的其中一张给了圣德。每个中午,圣德都强忍着极度的不耐烦,耐心地和两位老人谈鱼虫花鸟,唏嘘他们过去的光阴如何之快活、现在的年轻人如何之没教养,当圣德提出要美酒时,大小寄生虫马上瞪圆了眼睛,说:“你怎么学会了那种不正经的嗜好?”

  而圣德的时间并没有白费。他已经清楚了相貌丑陋的老处女每年从美国那里得到多少补贴,但他发现,从美国寄回来的美元多数是寄到两位老人那里,寄给她的,只是饿她不死养她不活的可怜的一点点。圣德还知道她在美国的家族经常回国投资,这里办一所学校,那里资助一间医院。他终于明白了新时期生意人奉行的宗旨:宁可把钱花在慈善事业上,也不给窝囊懒惰的亲属,因为新时期的标准是推崇个人奋斗。这个崇高的准则却使圣德感到沮丧。他奋斗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对他的奋斗表示赞赏,而当你预备请他们资助你时,他却无视你几十年的奋斗经历把你划入窝囊懒惰的那一类。但圣德还是盼望着尽早能和在美国财团的董事经理之类的人会面,让他们发现他的天才,接纳他,或者把投资乡间小学的钱让他办企业。他为了这个理想天天中午陪着三条寄生虫在“泮溪”酒家吃东江盐火局  鸡。

  

  子辛临去香港时曾说过一句话:加盟进《爱斯基摩人》杂志的女人都是为了找老公。当然这是由于他对女人的蔑视,他特别蔑视有知识的女人,认为女人有了知识就非驴非马。以致他的生意稍有起色,决定邀请圣德去观光一下资本主义的地狱时,一再声明不能带铁皮屋的那个女人,因为“她会妨碍我俩彻夜谈心。”

  这样,圣德只好单枪匹马地杀去香港,过海关时,他因在鞋里藏了别人托他买金器的五千港币而惶惶不安。

  到了香港,圣德才知道他的朋友做的是气功生意。子辛压低声音对他说:“其实气功就是巫术,明白了这点就可以赚大钱。”他在那间简陋的诊所里对一些低智商的女人发功算命,他还兼做大陆一些著名气功师的经纪人,替他们在香港组织讲座以从中渔利。圣德在香港的期间,他带他去参观红灯区、无上装酒吧,看成人电影,买《龙虎豹》杂志,然后两人买一打生力啤酒,坐到街头小摊旁喝个够。酒至七八成,子辛嘶哑着喉咙对圣德说:“要想探寻灵魂就来玩气功吧,灵魂倒有些巫术的气味。你笑?这里和那里都没处升华,我们永远也没有升华的土壤和空间。”

  后来有个知情人跟他俩画了一张题为“教父在香港”的漫画,漫画里子辛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练气功,圣德则坐在房间的单人床上看《龙虎豹》。

  

  “教父在香港”的漫画虽然没有给贴在电线杆上,但谁也无法估计它产生的影响力。因为当圣德满面春风并偷带了两个手表从香港回来时,大陆上已经刮起了气功热和性文学热。“我们是殊路同归。”圣德站在海珠广场大声说,所有在草坪上热恋的男女和过路的行人都是他的听众,他再说一遍:“我们是殊路同归。”

  圣德说“殊路同归”是想告诉那些没有经历精神磨难的人们,虽然各自生命的进化过程不同,但等待他们的都只有一个结果。他却没有想到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概括了《爱斯基摩人》杂志全体撰稿人的命运。这个时候,名噪一时的《爱斯基摩人》杂志其实已分崩离析,许多当时地位低下的撰稿人通过杂志走向了社会,并纷纷跳槽,找到了合适自己的位置。新的工作、新的世界使他们无暇去探索精神世界,而长久的关于精神世界的探索又使他们非常厌倦。他们将自己曾经有过的骚动、苦恼和追求交给冥冥,他们要跨入新一代的行列中:抽三五牌香烟、穿宽身时装、喝可口可乐、跳的士科。在某月某日,黛玲的征婚广告将刊登在美国的华语日报上;而在某个礼拜日,莫名则会挽着一位信奉无政府主义的加拿大籍少女的手一同走进教堂举行隆重的婚礼。他们包了白天鹅酒店有两部“劳斯莱斯”、六部“宾士”的豪华车队在广州的街市上喧闹而过,而他们又商定一踏上加拿大的国土便将举行最隆重的离婚仪式;而圣德自己,在“泮溪”酒家苦熬了半年后,当小寄生虫在美国的家族终于正视这件事,派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来和圣德对话、审查他到底有没有资格进入到这个家庭中时,圣德却酒瘾大发、悟性大发、潇洒无比地教训起那两个代表人,从而使他半年的努力前功尽弃。

  当圣德心急如焚地回到铁皮屋寻找米兰时,铁皮屋已人去楼空。那扇锈得斑斑驳驳的铁门在凄凉的雨季里兀自敞开着,院子里,那些有毒而又美丽的夹竹桃花在继续怒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芳香。这芳香使圣德更迫切地需要米兰,他第一次和她做爱时,他就闻到了她的皮肤沁出的这股特殊的香味。他记起了米兰第一次走进铁皮屋时那完美无缺的美貌、她唱《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时孤独的神情、她在清晨的潸然泪下和嗜睡症,以及一切一切。

  后来有人告诉圣德,当他去了香港时米兰就迷上了气功,凡是有气功表演的地方都可以见到她。不久米兰认识了一个从西藏来的玩密宗的禅师,他无限推崇和欣赏米兰,认为她是一个天人,同时具备了下意识、潜意识和超前意识。米兰原来是想叫他给自己治疗潸然泪下和嗜睡症的,而禅师却教她练金刚圈,拇指和中指接起来成一个圆圈,小指头翘起来,一边练一边吹口哨。

  

  某天,远离广州的米兰十分想念圣德,她问禅师她还能不能见到她想念的人,禅师说:“当然可以,我们都是殊路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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