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第一次见到黛玲是在一位女撰稿人的生日酒会上。当时黛玲已作为莫名的情妇公开和莫名出双入对。她把手伸给米兰,居高临下地说:“听说你写诗歌?我可没有这么多愁善感。”
这天晚上,所有男人女人都被黛玲的美貌征服了,只有米兰看到她的额头有一个紫色的唇印,紫色唇印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看上去十分诡秘和邪恶。米兰十分惊恐,她想起莫名腹部里的那条四节蛇,整个酒会她一点东西也没吃。
从一开始黛玲就挑剔米兰。她先是说她多愁善感,然后嘲笑她裙子和衬衣的颜色不相称。她这些露骨的挖苦使圣德也感到不安了,他不断偷眼看米兰,看到她神态自如很是吃惊。其实米兰并不是没有听出那个美丽的小妇人话里所含的恶意,但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对方知道了她看见了自己额头上的唇印。黛玲以为这个紫色的唇印是属于自己的,是她一生中最隐秘的一件事,可当女主人打开门让圣德和米兰进来时,黛玲就看见新来的美貌如花的女子紧紧盯住了她的前额。她又羞又恼,所以怒气冲冲。
连莫名也看出了黛玲眼里的怒意,这使他很不高兴。近来他觉得黛玲的妒意愈来愈重了。他和她已相好半年,已经超过了莫名以前和其他女人单独相处时间的五倍,黛玲完美无缺的胴体和阅历熏陶出来的柔情使他非常迷恋。半年来,他并没有再去拈花惹草,这在他的情爱历史上已无先例。可现在,他看着充满怒意的黛玲,觉得她很丑,额头太高,嘴太小没有性感。酒会一开始,他就离开了黛玲,坐到钢琴前面,弹些轻松的小调,边弹边向女主人飞媚眼。崇拜天才的女主人受宠若惊,幸福涌出面孔,不断亲手把酒杯端到莫名的嘴边。
“你太过分了”,酒会结束后,黛玲走出门外,还没等旁人走开就在黑暗中大声嚷叫起来。在忿怒之中,她的自行车的车把给撞歪了,她穿着白裙子,无法去修理撞歪的自行车,而莫名却站在旁边冷眼相望,黛玲更加气忿,眼泪流了出来,她把自行车推倒在地,哭泣着坐上了出租小汽车。
当司机问她去哪里时,她更加伤心。自从和莫名相好后,她就从家里搬了出来,搬回单位的单身宿舍,以便享受爱情。但由于他们在房间幽会的次数太多,近一个月单位的同事已风言风语。在他们的眼神里,黛玲看清楚了自己已由一个美丽清高的高尚女子堕落为一个偷情的破鞋。但她无法放弃莫名。每次和这个马眼乌黑、精力旺盛、才气横溢的小伙子偷欢,她的身体都像有火焰在燃烧。虽然有人告诉她,这半年来她憔悴了许多,但每当她照镜子,却看见自己脸颊上的两朵少女般的红晕,她一想到没有了莫名就全身发冷。然而,当司机再次问她时,她却说出了家庭住址。
在许多人私下嘲笑女诗人的时候,米兰决定去探望她。
米兰从没有嘲笑别人不幸的能力。她看到许多女人靠尖酸刻薄来维护自己,觉得非常羡慕,因为她从来不知怎样去保护自己。有一次她和别人去参观一个被公众认为幸福的新婚家庭,一个小个子的女撰稿人像只老鼠一样钻遍了主人的厨房、洗手间、卧室、客厅、书房,仔细看清楚了所有的东西,最后她终于发现了这家人还没购买音响。于是她等所有人的恭维话讲完的时候,便清理了一下沙哑的喉咙,尖起声音说:“等我结婚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买音响。”其实她自己倒有许多丑陋的地方足以让人嘲笑,个子矮小、深度近视眼、布满皱纹的脸。她具有这么伟大的嘲笑别人的勇气却没有给自己增光,在那几秒钟的难堪里,她变成了一粒老鼠屎。
就是在她使用音响来攻击幸福的主人时,米兰想到了写朦胧诗的女诗人。
有许多人说,能写爱情诗的人居住的地方一定有小鸟。但米兰在女诗人的阳台看到的却比小鸟更进了一步,女诗人用一只铁笼装着一只猫头鹰。在倒了咖啡给米兰后,女诗人就告诉她猫头鹰是如何飞进她的客厅的。是在一个什么样的黄昏,当时她怎样倚窗而立,有着什么样的心情,正准备写一首什么诗歌,猫头鹰飞进来时是怎样的动态,给了她如何的活力和领悟,她对于这个论题足足讲了一个小时。米兰为了打断她这一话题,便劝她把猫头鹰放走,让它继续在树林里啼叫。可这一来更糟糕,女诗人马上为猫头鹰出去后的遭遇忧心,她替猫头鹰设计了一百种可能,主要焦点是目前人类大多有杀生的嗜好。米兰在猫头鹰的氛围里无法和她讲述关于爱情的论题,而她一直相信这位女诗人曾经深爱过。她还带来了一盒录音带准备送给她,名字就叫做“曾经深爱过”。她看到女诗人还在为猫头鹰的归宿烦恼,便走到音响前,把带子放进去,不一会儿,有个女中音就唱起了抒情流行曲“曾经深爱过”。
事后许多人都指责米兰不应该在那个时候放“曾经深爱过”,并断定女诗人肯定是听了这盒带子才引发了她的精神忧郁症,这使得米兰非常难过。她想起当时的情形,在女歌手唱完第一遍的时候,女诗人突然潜然泪下,在米兰印象中一向装模作样、叽哩呱啦的她那瞬间变得非常温柔,软弱无力,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米兰突然领悟到她负担得太过沉重,她的生活是一个大包袱,她已经竭尽全力在公众面前扮演了一个女强人的角色。看着她潸然泪下的样子,米兰很想子辛马上赶到,如果他看到她这副真实的面孔一定会真正爱上她的。米兰离开的时候很轻松,她认为女诗人也在那瞬间领悟到了真谛,往后不用再去强求爱情,不再为情感受苦。却万万想不到她重发精神忧郁症被送进了医院,听说她在医院里还写信给子辛,指责他玩弄了她的爱情。
当米兰知道了女诗人在医院里继续给不爱她的男人写信时,她的嗜睡症又发了。她在铁皮屋里整整睡了一个星期。
由于米兰和圣德同居,于是外面对圣德不利的谣言四起,其中有些聪明的对手把圣德归结为六个字:酒鬼、色鬼、魔鬼,意思是说他嗜酒如命、追逐女色和操纵《爱斯基摩人》杂志。圣德听到了以后非但没有恼火,反而自惭不如。他虽然嗜酒如命,但又觉得自己远没能达到全国第一或者全省第一甚至全广州第一。他经常听到一些关于东北人喝酒的故事,如一个生产队长喝到半夜,然后骑车回家,半途中醉倒在坟地里,当人们找到鼾声如雷的他时,他的两只脚还在作蹬车状。圣德认为自己无论是酒量和酒后的状态都无法和这些人相比。至于追逐女色,他更认为自己的一生中无成功的例子。他清楚自己并不是风流倜傥,而且缺乏落难才子的忧郁。他虽然一生历经磨难,但由于自尊心太强,而且害怕同情,因此他在女人面前总要口若悬河,把自己淋漓透彻地剖析给对方。但因为他的理论太复杂、太高深且变化万千,使得许多头脑简单的女人无法弄懂面前的这个人。而他太过兀长的议论、自卑和自傲在身上激起的矛盾又使得她们非常不耐烦。他永远也弄不懂大多数女性只需要温情和神秘,而圣德又非常需要女性的理解,这样,他追逐女色便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只有米兰看懂了这一切。她第一天走进铁皮屋里就看见了圣德脑中的那只孤独的绵羊,所以她明白不管圣德以什么样的形式去追逐人生,他始终都是孤独的。绵羊鼓励了米兰留在圣德身边,但他追逐女色又使米兰经常感到难堪和痛心。她不明白这么聪明绝顶的人怎么看不出许多所谓优秀的女性其实都是一些素质良好的女演员,她们聪明而又受时尚摆布,她们的热情和坚贞常常会被人生的痛苦所击退。
那黛玲呢?黛玲是不是一个冒牌货?她是否借着爱情游戏来扩大自己的名声和达到毕生都无法实现的愿望?当米兰想起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那个邪恶的紫色唇印时,米兰总感到她是一个受害者,是紫色唇印的受害者,亦是这个急剧变化的新世界的受害者。紫色代表神秘和轻佻,而那个张开的嘴唇则是性的暗示。美貌和平凡的黛玲面对着如此神秘复杂新鲜的世界她心跳加速,她竭力想身体力行走进那个世界,以致失重,以致使自己的滑行偏离了轨道,到底是不是这样?
自从杂志的撰稿人加入了寻找痛苦的队伍中以后,杂志稿件的质量每况愈下。许多撰稿人都因为无聊和空虚而陷入了真正的痛苦之中,他们无暇写稿,即使稿子写出来也是一些梦呓般的东西。这样,《爱斯基摩人》便失去了许多读者,而市场上又有许多新的杂志面市,有关于社会新闻、色情、武打等等,愈来愈多的读者对新观念已不感兴趣,有人在《晚报》上撰文说其实许多新观念都是三十年代某些观点的翻版,毫无创新可言,他还举了许多例子,如性解放、人权、法治等等。还有人寄来了信件,劝告把《爱斯基摩人》杂志改成时装杂志或者娱乐周刊。
为了弄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人对新观念有兴趣,圣德和杂志的几个骨干印出了几千张民意测验卷,连夜派出去,塞进市民的邮箱里,半个月后他们收到了许多张测验卷,里面有不少人问某某女明星到底有多少岁,她是不是做了双眼皮手术?还有人关心西装是否将要被取代,将被什么取代?还有人在卷子上写道:“新观念如泛滥的洪水,把我们脚下坚实的土地冲跨了。”
由于当时没有把卷子捆起来或烧掉,诽谤新观念的那张卷子趁黑夜从窗户飞了出去,很快被心怀叵测的人复印成数百份,贴在电线杆上治疗男性阳痿症的街贴下面,用意是说新观念造成了男性的阳痿。
当消息传来,疲于寻找痛苦的《爱斯基摩人》杂志的男撰稿人情感找到了转移点,他们愤怒之下蜂拥而至,在黑夜里四下出动,准备去撕掉贴在电线杆上的东西。可肇事者早有预谋,他放出风声,说他是出了钱去贴治疗阳痿的街贴的,如果有哪一张街贴被撕去了一个角,他都准备与《爱斯基摩人》杂志打官司。于是出现了两个难题:一个是街贴与卷子的边角紧贴在一起,撕卷子不可能不撕烂街贴;另外就是要是杂志跟治疗阳痿的江湖医生打官司,实在有损杂志的名誉。在无可奈何和盛怒之下,一个撰稿人因为着急而引起了生理反应,但他决定就地解决这件事———在电线杆下撒尿,他这个行动得到了去撕卷子的全体撰稿人的赞赏,他们把这个举动称之为“举枪致敬”,并纷纷加入举枪致敬的行列中。到后来有许多小孩和性压抑者也参加进去,广州市的大街小巷中无论是多隐蔽的电线杆下到第二天早上都会发现一大滩尿迹。
圣德并没有加入到举枪致敬的行列中。在那些臭气熏天的日子,一个傍晚,他在珠江边发现了一幅动人的画面:两群十三岁左右的女孩子各自站在马路的对面齐声挥手叫“Bye Bye”。她们年轻的躯体、快乐无比的面孔、用英文讲“再见”时的毫不做作,都使圣德感到一股来自太阳和永恒宇宙的强有力的冲击。
一个星期后,圣德把来自十三岁女孩们的冲击归结为一个思想:我们即将、或者是已经落伍。
他召集所有的撰稿人开会,向他们阐明自己的这一思想,指出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到来,我们历年所经历的各种思想运动、痛苦的裂变、为新观念发生的种种争执在这个全新的时代里变得毫无意义。新一代以他们全新的感受方式,正绕过我们至今还未完成的裂变去拥抱新世界。由于他们的全新的感受方式,他们将比我们快二十倍的掌握打开这个新世界的金钥匙。现在已经出现的二十岁的经理、皮鞋推销员、烧鹅店的小老板、几人合伙办的“集团”、“的士高”舞厅里十一岁的少年,以及蜂拥出国的男士女士,他们今后都将对我们的生存和发展造成极大的威胁。我们这些长期以来习惯于搞文字游戏、自以为探索灵魂的人的出路在哪里?我们必须更新自己、重新入世。
第一个响应重新入世的号召的是子辛。自从发生了女诗人事件后,他一直都在苦苦地寻找出路。而当现实愈来愈明朗时,他看出了永远穿着破裤子、做一个放荡不羁、醉醺醺的浪人毕竟没有一个衣冠楚楚、满脸油亮出手大方的富豪来得有魅力。当他看清了形势便毅然利用自己的先天条件到香港,准备接替他父亲的丝绸生意。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子辛那样有条件重新入世,而且重新入世的紧迫感在《爱斯基摩人》杂志的撰稿人身上也并不是体现得那样紧迫。他们仍怀念一个冬天围着火炉谈天说地的日子,珍惜好不容易才建树起来的小有名气;他们看到依然有许多人在读诗歌、散文、小说,这样便毫不置疑地否认了圣德的说法。当他们知道圣德准备把杂志办成不定期刊物,并利用杂志的账号来办公司时,撰稿人中有人搭起了小团体,预备赶走圣德,把《爱斯基摩人》改为名叫《春夏秋冬》的纯文学杂志。
秋天愈来愈深了,广州的秋天短暂得令人伤感。大概所有的广州人都意识到了秋天的短暂,于是许多人都早早起床,走到阳台上欣赏那万里无云的明丽的蓝天。刚好这个时候“雀巢”咖啡公司在某部电视连续剧的开头大做广告,许多市民便以喝“雀巢”咖啡为荣;而西方广告片中渲染的情趣又使得他们知道在喝咖啡的时候最好要有美妙的音乐。这样,秋天的广州的清晨到处弥漫着伤感的音乐;这样,每个早晨圣德都看见米兰在潸然泪下。
不断地潸然泪下使米兰身体变得很虚弱,而偏偏这个时候又特别多人来找圣德讨论人生问题,因为再愚钝的人也看出了一个急剧变化的世界即将到来。那末,他们自身的素质和学识是否能应付这个新世界?十几年对形而上的探索已使人生中的虚像咖啡因那样使他们上了瘾而无法解脱。然而,在新世界中,虚是无价值的,而他们又不甘心无价值。他们要像所有人那样去经商、赚钱,以便购买社会中流行的商品:摩托车、组合音响、录像机、空调、日本产的风铃等等。这样,他们的人格会不会分裂?他们应该怎样找出路去谐调?其实,作为他们心目中的教父圣德对这些问题的解答也显得虚弱无力,他明白自身马上也会陷进这些矛盾之中。但圣德发现和他们讨论的时候常常会思路豁然开朗,经常都得到一些原本苦思冥想也得不到的结论,为此,他鼓励他们常来。这样,成群结队的人便常常在深更半夜来敲铁皮屋的门,这使得身体衰弱的米兰无法忍受。她一向厌恶那些没完没了的讨论,她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她在圣德和对手们热烈的讨论中连连打哈欠,不断暗示她要睡觉。某个晚上,他们讨论起重新入世的问题,认为原来害怕走进传统的圈套,一生一世做个死板的人,好不容易挣脱了出来,但现在又要重新走进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圣德这时灵感大发,他叙述到重新入世并不等于重新走进传统的圈套,从前的你是糊涂的你,现在的你却是清醒的你,做起事来已大不一样。虽然追逐女人但你心中却明了会有什么结果,虽然去拍名人马屁你也知道这只是手段而已。他说得最兴高采烈之时米兰却因为缺乏睡眠昏倒在床上,这才阻止了流向铁皮屋探求真理的人流。
当米兰嗜睡症发作的时候,广州掀起了出国热。虽然到澳州留学的费用由一万港币涨到三万港币,也经常有撰稿人不辞而别的消息传到圣德耳中。某天圣德坐在黑暗里,看到一颗流星划破墨蓝色的天空陨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很快就有一粒晶莹的水状物滑到了他的眼角。这颗晶莹的泪水使这个伤感的夜延续了下来,第二天广州竟出现了日食。当许多市民欢呼雀跃涌到街上看日食奇观时,预备出国的《爱斯基摩人》杂志的撰稿人都从日食中看到了某种危险的迹象,但这时他们已卖掉了单车、家具甚至是W·考夫曼著的《存在主义》,他们的脚已套上有新内容的红舞鞋。在深圳罗湖桥,一个预备到巴西的平时守身如玉的女撰稿人对着天空打飞吻,自从她听了她将要到的那个城市只有八十个军人后,她就一直对着天空打飞吻。
圣德依然坐在黑暗里。可即使他把门窗紧闭,在应元路三元宫前装瞎的算命先生煽动香客出国的声音依然传到他的耳中。算命先生说:“你眉骨距宽,腰板挺直,走起路来脚板虎虎生风,适宜远游。你出门在外,必遇贵人。”
很快,铁皮屋就飞进了许多花花绿绿明信片一样的照片,原来脸蛋肌瘦终日不得志的撰稿人笑容满面地站在澳大利亚花园般的街道上。关于他们在外谋生的各种消息也不断传来,这些在国内习惯于讲究形象思维的人在那个美丽的国土上变得无话可说,彬彬有礼的白种人并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他们所经受的磨难。在腰缠万贯之后,他们写信给圣德,怀念广州,怀念玩玩文章、喝喝啤酒骂骂街的生活。
圣德并不热衷于出国,他认为对于探寻灵魂的人来说,这个世界没有一块乐土,最大的区别是在这里喝珠江啤酒而在美国则喝“蓝妹”啤酒而已。他看见三分之二的撰稿人像蚱蜢那样焦躁不安地跳来跳去寻找出国的机会,看到女人容易出国就恨不能做变性手术。他就坐在沉睡的米兰身旁对她讲这个国家变成了蚱蜢国度,所有人都焦虑不安,所有人都像明天就是世纪末日那样及时行乐、能捞就捞,从上到下,受贿的、卖批文的、殡仪馆卖一具尸体收三千元、出版社卖书号、走私、古墓地农民星夜用锄头挖墓、碎尸案、卖淫、拉皮条……这一切都使圣德想把自己冷藏在珠穆郎玛峰上五十年,以避开这个混乱的时期。但他知道自己是无法躲避的,他的一生就要在这个充满灾难和变迁的国土上度过,他认定了自己这一生永无快乐。
圣德坐在寒冷的铁皮屋里,坐在沉睡了一个季度的米兰身边,看了她很久,然后用嘴唇碰了一下她那如花的脸颊。
当米兰被圣德的吻惊醒时,《爱斯基摩人》杂志的撰稿人已经走了四分之一。
在出国热潮席卷全广州的时候,黛玲曾经来找过圣德。当圣德隔了一年重新见到这个美人时,他大吃一惊。黛玲绚烂的美貌已成为过去,她非常消瘦,以至于整张脸只剩下两只充满忧虑的眼睛。她的皮肤变黄变松弛,嘴角耷拉下来,昔日欢乐纵情的黛玲变成了一个忧心忡忡的妇人。她告诉圣德,自从出现了出国热,莫名就变得极端焦虑不安。他往日毫无目的的寻花问柳变成专门猎获那些预备出国的少女、少妇、老处女。莫名刚开始这个工程时兴高采烈,因为他一向轻视女性,认为她们虚荣、情绪化和愚蠢。他不断向新的猎物暗示自己以后的光辉前程,只要她帮他出国,他们两人将可以在欧洲巡回演出,共同在舞台上接受鲜花、掌声和飞吻,将共同登上国际大赛的领奖台,将会有别墅、游泳池,将会有五个高智商的孩子,他在女人面前变得温顺、文雅、含情脉脉。但是,第一个许诺他的女性到了美国后三个月没有来信,后来传来消息说已和当地的一个小店主结了婚;第二个女性在莫名表演了全部伎俩后告诉他,她是莫名和黛玲浪漫爱情的崇拜者。在两年前她就久闻他的大名,以至于他追她不管是真是假她的虚荣心都得到极大的满足。当然,受了伤的莫名马上转身离去,重找一个。由于莫名追求的女人去的国家太过分散,以致全世界都有他的情人,这些情人每个月都来信鼓励他,叫他耐心等待。
莫名对黛玲明显的背叛使她变得非常狂暴。有一次,黛玲冲到一个即将出国的小妞那里打了她一巴掌,并告诉她莫名是自己的。但另外的那些人呢?黛玲因为终日被嫉妒、痛苦和爱所困,渐渐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无法忍受,于是下决心回到丈夫身边,重新做一个贤妻良母,想以平淡来了结终身。她和丈夫谈了三个晚上使丈夫重新接纳了她,他们悄悄搬了家,购买了新家具,然后黛玲在原单位辞了职,在一家中外合资的公司里当上了会计,每天接送她的儿子上学。
但是,紫色唇印并没有消失。两个月后,莫名找到了黛玲的新住所,他在光天化日撞她的门、打烂玻璃窗,使黛玲不得不答应和他最后谈一次。他在她面前跪下,痛哭流涕,告诉她世界上只有她才能和他构成永久的爱情。他希望黛玲能理解他,体谅他这个天才在世界上所受的苦难和所处的特殊环境。到最后,紫色唇印再一次出现在黛玲高高的额头上,她搂住莫名放声大哭,再一次跌进苦难的深渊。因为莫名并没有因重新找到了黛玲就中止了他的焦躁不安,在一个个幻想破灭之后,他在一个晚上用皮鞋猛踢黛玲的阴部。
黛玲在叙述的过程中两眼发直,说话前后矛盾。一会儿把莫名说成是天才,一会儿又痛数他的种种劣迹;一方面为自己的爱情权力辩护,一方面又后悔自己抛夫弃子。
在她痛哭流涕的过程中,圣德却恍然大悟,他仿佛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莫名的内心深处,洞察了他的弱点。他原来以为莫名是个绝对空虚之人,但他在新世界来临之前表现出来的狂躁不安却表明了他对这个世界具有强烈的占有欲,而他的聪明过人又妨碍了他像正常人那样应付生活。
但是圣德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米兰,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事件中人和物表现出来的巨大的悲剧性,他现在很想看到米兰脸上的快乐纯真的笑容,他看到的苦难已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