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斯基摩人》杂志的撰稿人每月集中一次,地点本来就是在铁皮屋外的那块空地,可后来撰稿人愈来愈多,有的撰稿人还带来了新人谒见圣德,最近的一次连围墙外面的马路也站满了人,使当街道居委会主任的屋主十分恼火。她摇着一把葵扇,威胁圣德如再有下次她就要收回铁皮屋,因为铁皮屋属于违章建筑物,且建在地产权属于她的院子里。刚好这时社会上叫嚷要落实华侨政策,华侨的私人住房可以随意收回。这样,圣德只好忍声吞气地把聚会地点改到一所中学的礼堂里。
那所中学是聪明而丑陋的女人的母校。她当时对圣德抱以极大的希望,她认为只有圣德这种不屑于陈腐而追求真理的人才可成为社会的栋梁。因此,她为《爱斯基摩人》杂志竭尽全力。每当印出新的一期,她就捧着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杂志送往各级领导家中,以便让他们重视这本杂志,知道哪里有新一代。许多人都无法想象如此丑陋肥胖的女人如何能得到那些名人的青睐,但她以她的聪明、热情、执着战胜了世俗的偏见。当她坐在一位名作家的客厅里,她首先是谈起他某篇小说里的主人公,讲自己对主人公的理解,她总是以出众的见解和蔑视世俗的态度赢得对方的赞赏。这样,她肥胖的身躯穿梭得愈频繁,《爱斯基摩人》杂志的名声也愈响。
尽管许多人对米兰描述过那个女人的肥胖和丑陋,但米兰总把她想象成一匹奔驰在黄褐色原野上的黑骏马,后蹄扬起,长嘶而去。为了保存这一美好的形象,米兰决定不见她。这样,有一个晚上,当黑骏马到铁皮屋找圣德而圣德又去喝酒了时,米兰就隔着铁门和她谈了一个通宵。奇怪的是她俩大多时候只谈爱情。米兰说爱情是一节外观迷人的末节车厢,你只管跳上去,无需问火车头把你带往何处;而铁门外的人却说爱情是个宝葫芦。她一讲起宝葫芦就使米兰想起十一岁前的生活,从这晚起她就偏爱丑陋而痛苦的女人。
圣德喝完酒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倚靠在铁门内外酣睡的两个女人。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们搬上床,并且奇怪两人的睡态竟如此相同,嘴角都挂着一丝纯真的微笑。然后他搬了张椅子坐到院子里,在露水中点火吸烟。今晚他认识了一个名叫莫名的小伙子。他是不是真的叫莫名,圣德有些怀疑,不过介绍他认识的人是这样称呼的。名叫莫名的小伙子表现出来的天才使圣德如见天人。他才二十四岁,就用最新的哲学语言总结了圣德三十多年的生活经验。他自称蔑视政权、蔑视工作,他什么也不干,靠谈情说爱为生。
而莫名的加盟却给《爱斯基摩人》杂志带来了灾难。他来了第三个月,就有人告发他卖塑料电子表盈利,甚至把塑料电子表卖给一起共事的男编辑。一共有十一个人上了他的当,而这十一个人原来都是莫名的天才的崇拜者。他们气势汹汹找到圣德,要他交出莫名。因为是圣德把这个骗子引荐给他们认识的,可他们的吵闹只使圣德对他们感到厌恶。他对他们指出,从莫名那里学到了那么多绝妙的人生哲学,区区三十块钱算得了什么。
可受害的并不只是男人。在三个月之内,莫名就使两位具有娇骄二气的女撰稿人失去了贞操。他对其中一位讲自己每天六时起床,然后去跑步,回来读英文,早饭后练习钢琴。使她确信自己遇到了一位身处逆境而为艺术不懈努力的才子,终于在一个鸟语花香之夜献出了对男人的第一个吻,继而献出了贞操;而对另外一个莫名却历数传统婚姻给人性带来的种种束缚,讲人之初,讲亚当与夏娃,讲所有遵守清规戒律的女人都是“钝胎”。这样,那位生性虚荣的淑女便乱了方寸,她当然不甘做“钝胎”,便按步就班地和莫名在自己闺房的床上度过了心荡神摇的一个下午。
可莫名因为疲于说谎,不久便连连出错,以至于把两位情人约到了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而且连他自己也因为记错了地点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方。于是两位受害者在越秀公园的菊花前痛诉莫名的劣迹,并因为共同的灾难结成了好朋友。
莫名在塑料电子表败露之后就逃之夭夭,这使得圣德无限想念他。圣德通过各种渠道向隐藏起来的莫名发出信息,说作为个人的他不咎既往,他依然是他的天才的崇拜者。三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莫名敲开了铁皮屋的门。他一眼就瞥见了盘腿坐在床上、穿着红色短裤的米兰,并为她的美貌和气质惊叹。整个晚上,他都无心与圣德讨论哲学问题,不断向米兰发出信号。
可是米兰却窥见了莫名的腹部里有一条蛇,这条蛇分成四节,又随时组合。这种四节蛇不属于都市,它属于阴森广袤、有着许多传奇故事的森林。并且,蛇使米兰感到恐惧和恶心。这样,一个晚上,米兰都尽力使自己不去看莫名,因此接收不到莫名发出的信息。
可想而知,当米兰收到莫名邀请她某个晚上去茶楼聊天的信时,是如何地惊慌和不知所措。但因为她也是莫名的天才的崇拜者,米兰只好战战兢兢地去会见四节蛇。但走到朱红色的茶楼里她放了心,两人面对面坐下后,桌子正好挡住莫名的腹部。整个晚上,莫名对米兰大献殷勤,他攻击圣德没有美感,不懂人体美和气质美。而米兰却不断想对他说,你的体内有一条不属于都市的四节蛇,它在吞噬着你的天才和生命。莫名长得非常瘦削,两只马眼乌黑,一张大嘴流露着极端的烦躁不安,米兰知道这都是四节蛇造成的,所以她十分怜悯莫名。而莫名看到在米兰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孔上流露出的怜悯的神情感到十分吃惊和沮丧,这使他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感到了自卑,在这一瞬间他打消了和她睡觉的念头,两人一下子变得默默无语。这天晚上刚好停电,酒家端上红烛,莫名感到无限凄凉。
圣德很早就发现米兰有在清晨潸然泪下的毛病。在米兰闯进他的铁皮屋的第一个早晨,他醒得很早。当他就着曙光翻身起床,却看见身边的陌生的女子瞪大着眼睛潸然泪下。远处,有人家打开了音响,一支忧伤的曲子徘徊在清晨的空气里。圣德当时以为她是为了自己处女的身子而泣,因而他嗤之以鼻,不予理睬。可见了多次,圣德就发现这不是一种什么情绪,而是一种病了。他多次问起米兰的身世,可米兰回忆起过去只能回忆起一轮很大很亮的太阳,这使圣德感到更加困惑。他不习惯生活中有抽象的东西。于是,他带着米兰去看病,但没有一个医生检查出米兰有什么不正常。他们听了圣德描述的症状只感到莫名其妙,或者根本不予理睬。这使圣德感到非常愤怒。他一想到每天晚上自己的身边都躺着一个患有失忆症和伤感症的病人就烦躁 不安,可为米兰寻找工作和住宿的努力又没有结果。每次当他想提起让米兰离开铁皮屋的话题时,米兰那副快乐无比的样子又让他把话吞回去。
米兰是怀着光明和快乐的心境重新开始她的生活的,所有的痛苦、邂逅、孤独对她来说只是一种瞬间的感受,这使萧尘非常嫉妒。虽然米兰对他讲述过是他那首关于黄梅雨季一个穿红衣服的少女思念夏日的玫瑰的诗歌打开了她封闭了十三年的心扉,可当他重新拿起那首诗,却怎么也看不到一丝光明和快乐的痕迹。他愈来愈忧郁。他写了许多诗篇,还创造了一种长句子来抒发情感。但是当时并没有人欣赏他的长句子,到几年后全中国都兴起长句子时,他的一箱子诗歌已丢失干净。他在每一首流行的长句子诗歌里都找到自己的诗歌的痕迹,他的一箱子的诗歌的几百个主题和情绪都在别人的诗歌里得到了体现。萧尘为此心痛如焚、痛哭流涕。他写信给那些诗歌的作者,询问他们是否是从一张不翼而来的诗稿上获得灵感,但他从未得到过回信。他变得愈来愈狂暴,刚到广州时那种文雅的气质已荡然无存,他成了一个猜测狂。杂志召开会议时,他猜测别人盗去了他准备发言的主题;和女人约会时,他猜测对方在酒里下了药。他开始酗酒,并不断夸耀自己高贵的出身。这个时候,人们才知道他是北方某省一个副省长的儿子。
米兰看到给自己带来光明和快乐的人变成了一个狂暴的酒徒感到无限伤感。在第一次看到萧尘时,米兰就觉察到在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忧郁。当时她被萧尘身上浓郁的贵族气息所吸引,她以为他是纳兰圣德,一生寻找忧郁。因为寻找忧郁并不是痛苦,相反,只有贵族才能懂得忧郁和去描述忧郁,真正的忧郁是一种奢侈。
可现在,当她看见萧尘坐在肮脏的小酒馆里痛哭流涕,说他不该到广州来,不该到这个有瘴气的地方时,她便知道了萧尘并不懂得真正的忧郁,因为真正的忧郁升华在生命的一切之上,而他太追寻于功利。某个下午,她把萧尘领到东湖公园,坐在湖中心的茶馆里,米兰把美丽的玫瑰花瓣撕碎撒在湖面上,想让萧尘领悟真正的忧郁。而萧尘这时已视而不见了,他怀念北方,又觉得无脸见江东父老,他真正被现实所困。
米兰自住进了铁皮屋后就很少上街。可由于盛夏来临,中午时分铁皮屋犹如蒸笼一般。这样,米兰不得不跟着圣德去寻找凉爽的地方。在避暑的过程中,米兰发现广州在瞬间里盖起了许多装修华丽的酒楼,并在瞬间出现了许多腰缠万贯的商人。这些暴发户因为钱太多而成了赌徒,经常带着报话机躲在树林里聚赌,屁股坐着一捆钱,把手指戳到地面量钱把汽车、房子甚至老婆都输个精光。当然,这和米兰和圣德的生活都无关,所展现出来的商品世界给米兰和圣德的情爱生活带来了新的内容。他俩专门寻找有空调的地方,如酒店大堂、“东方”手表店、进口眼镜店、装修豪华的咖啡厅,并在有空调的电影院里看连场电影以度过酷热难当的白天。这段时间,他俩看了无数的电影和录像,各种各样的武打片和爱情片使无聊沉闷的夏天得到了解脱。每看完一场戏,圣德对人生的看法就得到一次升华,他抨击男女主角,抨击电影的道德说教,他和美貌的米兰走上大街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可他依旧十分想念莫名。
莫名重新回到《爱斯基摩人》杂志撰稿人聚会的中学礼堂受到热烈的欢迎。虽然十一名塑料电子表的受害者愤然离开会场以示抗议,可他们刚跨出礼堂的门口,背后就传来如雷的掌声。
莫名首先向大家指出一个疯狂世界即将来临,所有追求人性和寻找灵魂的人都将面临空前的灾难。他谈起劫机到南朝鲜的事件;说起对香港的回收,撒切尔夫人在人民大会堂前的石阶上扭伤了脚;说起花园酒店的旋转餐厅;说到油光满面的商人,这一切都是疯狂世界来临的迹象。他说从愚昧到疯狂再到返璞归真是人类进化的一个过程,西方现在已经过了疯狂正进入返璞归真,但大陆正处于从愚昧到疯狂的过程,而在座所有人的心态都超前于疯狂阶段,因此今后的生活必将痛苦万分。我们必将重新面对我们熟识的资本主义的初期和中期:物价飞涨、崇尚金钱、人际关系恶化、知识分子贫穷空虚……
身无一文的莫名在人群中讲得很激动,人群中一个穿白衬衣黑裙子的少妇也很激动。她想起自己平淡无味的婚姻生活,她炽热美丽的身躯在一天天地衰老,莫名描述的疯狂世界激起她寻欢作乐的欲望。她热烈地看着这个天才而丑陋的年轻人,而同一瞬间,莫名也看到了这个有芭蕾舞演员气质的少妇,她光洁的前额和闪闪发光的杏眼使他涌起想一吻那香唇的热望。
这个美丽的少妇名叫黛玲。她在长达两个小时关于灾难世界的报告当中兴高采烈,却不知道灾难正悄悄选择了她。
当黛玲晚上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她奇怪地看到自己的额头上有一个紫色的唇印。她赶紧用手掌擦了一下,可唇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摩擦而熠熠发光。黛玲赶紧站起身,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用湿毛巾擦拭那个紫色的唇印。而她的慌张的举动全部被坐在客厅抽烟看报纸的丈夫看在眼里,他沉思了一会儿,便放下报纸,悄悄走近妻子。
当丈夫走近她背后的一瞬间,黛玲额头上的唇印便消失了,她光洁的舞蹈演员般的额头上只剩下被毛巾擦红的痕迹。她丈夫奇怪地看着她,问她:“黛玲,你又发什么神经了?”
在丈夫眼里,黛玲自从生下了儿子后就开始变得颠三倒四。她深更半夜会无缘无故地啜泣起来,或者在洗澡间突然光着身子冲出来说浴巾不见了,原来是某个深夜她自己拿去擦眼泪了。她这些颠三倒四的动作都令丈夫非常厌恶。但奇怪的是黛玲自生了儿子后便成了一个地道的美人,原来平坦的胸脯奇迹般地发育成熟了,果子一样的乳房结实又富有弹性;她原来苍白的脸颊出现了少女般的红晕,而且笑容竟变得羞答答;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变得闪闪发光,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正是美人的特征。黛玲的这些变化使得她丈夫口呆目瞪,在厌恶的同时又疯狂地想占有她。而黛玲却像一个愚昧的农村女人那样穿上三条内裤,誓死不让丈夫侵犯她的身体。在她额头出现紫色唇印的那天深夜,她惊醒过来后发现丈夫已经脱掉了她两条内裤,便尖叫起来抱着枕头冲出房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第二天上午,她上街买了驱蚊器,还买了十包蚊片,搬进了儿子的房间。
紫色唇印是黛玲和莫名维持八年的情爱生活的媒介。当黛玲生下儿子后,她变得易于冲动和健忘。她听完关于未来的灾难世界的演说后,在回到家中的时候,她早已把那个年轻人忘得一干二净。可当她看到了额头上的紫色唇印后,黛玲立即想起了那个马眼乌黑的年轻人,他的天才的论述像录音磁带一样从头到尾地在她脑中播放了一遍,她还记起了他的名字叫莫名。
如果说米兰重新开始生活时心境是一片光明、毫无所求,但自从她在《诗刊》上发表了诗歌,她的内心便隐隐产生了一种需求:她希望圣德看重她。
米兰的头顶有颗红痣,在她十一岁生涯快结束的时候,在她参加她母亲的葬礼时,有一个陌生的老太婆走在与死者亲属道别的行列的最后。当走到米兰跟前,她并没有去握米兰伸出来的小手,而是去抚摸米兰的头部。她的手指停在红痣的部位,哀伤地对米兰说,你一生都会被埋没,这颗被头发遮盖住的红痣决定了你的一生。米兰当时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这个老太婆的丑陋让她害怕。
现在米兰懂得她的话的含义了。重新开始生活以来,她愈来愈惊地发现了自己,她几乎是所有被歌颂的女人的综合:善良、聪明、美貌、有同情心、懂得忧郁情怀、不趋炎附势。她看到自己能成长得这么完美感到沾沾自喜,可又因为圣德没有发现她而痛心疾首。
当圣德情绪好的时候,他就带米兰去酒馆喝酒。为挑选哪一间酒家他们经常发生争论,米兰喜欢去装修华丽、情调优雅的酒店,她在那里能听到流水般的钢琴声,看到衣着华丽的男人女人,他们喷着香气在她面前走动使她感到世界的美好。这样,米兰在那里即使只喝一杯啤酒也感到心满意足。可是圣德却不同,他憎恨高级酒家里酒的昂贵的价钱,每次上酒店,他都要吃饱喝足。这样,米兰只好神色黯淡地跟随他到那些肮脏的小酒馆。
小酒馆使圣德如醉如痴。打情骂俏的女服务员、布满茶渍菜汁的桌布、肮脏的水泥地板、缺了口的茶壶,这些都使圣德感到置身在一个活生生的世界。他找一张靠窗口的桌子坐下,撩开破旧的窗帘,以便能看到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们。观察街上的人们是圣德的一大嗜好,他逐一判断每个行人的职业、年龄、思想层次、忧虑和欢乐,这项工作使圣德多余的精力能够得到发泄。观察久了,他对日趋时髦的女孩子感到恐惧。这天,他指着一个把头发染成“蓬”式的女孩子对米兰说:
“这些女孩子长大了怎么当别人的老婆?她们成人后一定会感到十分失望。因为她们这么追求新奇,而世界却愈来愈少新奇。”
他说完转过头来,却发现米兰正伏在肮脏的桌布上呼呼大睡。他注视了她很久。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把宝贵的生命都浪费在睡觉上,他不明白如此杂乱无章的世界怎么在对面的那个人心里激不起一点波澜。
圣德站起来,趁服务员在聊天,他悄悄拉开放茶叶的抽屉抓了一大把茶叶,不动声色地把茶叶放到桌上的茶壶里。他每到一个酒馆都抱怨茶水没有味道。
当他坐回位子上的时候,米兰已醒过来。小酣了一会儿,使她看上去精神焕发、美目流盼。这时菜已经上来了,半只白切鸡,一小碟青椒炒珍干。圣德要了些白酒,就开始讲他的人生哲学,讲他过去的故事。他讲过去的故事从不带伤感情绪,他讲述过去的人们只是为了从某甲某乙的人生轨迹中总结出人生的哲学。圣德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酒,有时激动起来就大声吼叫,弄得酒馆里的酒徒食客都把脸转过这边来,他们先是奇怪地看着圣德,到最后目光总是集中到美貌的米兰身上。
圣德一生怀才不遇,于是产生了一个伟大的抱负,要结识一个富有聪颖的女人。那个富有聪颖的女人苦于无所事事,一旦发现他这个被穷困所困的天才就芳心大动、慷慨解囊,资助他到国外办事业,不久他就可以富甲天下,甚至可以到南美去策划革命、竞选总统。他一直相信这个女人在冥冥之中,他一生的任务就是寻找她。他对米兰说,这个地球上有五十亿人口,其中一定有这种伟大的女性。虽然米兰不断暗示他,现在的女人都是很势利的和没有灵性的,最富于同情心的分子就坐在他的对面。可圣德依旧无动于衷,继续去寻找他那个梦想。这使得米兰非常沮丧。因为她也是一贫如洗,不能帮助他去美国或者巴西,不能帮助他在世界上传播他那通透的人生哲学,因而她的同情和浪漫也变得一文不值。在沮丧之中,米兰第一次悟出了自己为什么会嗜好睡觉。
《爱斯基摩人》杂志的撰稿人自流行了爱说话的瘟病后,几年后的某个秋季又开始流行另外一种瘟病———寻找痛苦。这大概和某部外国电影的上映有关。这部电影中的男主角是个历遭磨难、经历坎坷的中年男人,他其丑无比且面无笑容。但就是这个面无笑容的男人征服了无数个《爱斯基摩人》撰稿人的心。女撰稿人在他身上发现了理想的男人,男撰稿人在他身上则发现了如何赢取女性青睐的奥秘。而他们对电影男角的崇拜很快又扩展为对苦难的崇拜。一时间,娃娃脸和娘娘腔遭到了一致的蔑视,每个人都刻意去追求痛苦和不凡。但在这个平凡和无聊的城市中,一时半刻要找到内容深刻的痛苦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许多人同时想到了爱情。
医学院的毕业生子辛是在寻找痛苦的人群中表现得最为执着的一个。他翻开自己的人生宗卷,发现里面并无痛苦可言。他是个独生子,父亲在香港经商,母亲是音乐学院的一个提琴教师。他从小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爱,小学毕业上中学,高中毕业上大学,一生中没有一件突发的事件。没有仇人让他追杀,亦没有警察来追捕他。他过得逍遥自在,喜爱一切时髦的东西。近来他喜欢吃涂了果酱的面包,穿直筒白西裤,在后来席卷全中国的瘟病中,他发现了自身价值的跌落,他决定重创自己的历史。
正当他为寻找痛苦的突破口而百般踌躇的时候,那位笔名叫“蓝鸟”的女朦胧诗人却向他寄出了十五首情意绵绵的诗歌。其实,“蓝鸟”女诗人并没有加入到寻找痛苦的队伍中,在那部名扬四海的外国电影在广州放映的期间,她正好到北京参加朦胧诗研讨会,当她回到广州时,那部电影已经不放了。虽然许多人都向她描述过那个著名男角的形象和气质,但由于每个人的描述都加入了主观色彩和理想色彩,因此呈现在她面前的著名男角的形象是五颜六色、一派混乱。有人把他说成是骑马能手,有人却说他融会了西方剑术和中国武功;有人说他虽然不笑却含情脉脉;也有人说他是个独眼的色情狂。这样,女诗人便无法掌握人们崇拜的真正的男子汉。在北京开会的期间,她发现所有到会的诗人和评论家都在传看《射雕英雄传》,并为黄蓉和郭靖的爱情感叹不已。这使她想起第一次参加《爱斯基摩人》杂志的聚会时,看见一位长相聪明的小伙子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手里拿的就是这本《射雕英雄传》。在北京十五天,这小伙子聪明的长相和超前的意识激发起她澎湃的诗情。她一连写出五十首爱情诗,并挑出其中的十五首复印下来,回到广州后马上寄出。
对于子辛来说,和“蓝鸟”谈恋爱是他在寻找痛苦的过程中迈出的十分艰难的第一步。女诗人长相丑陋,还经常有几根鼻毛伸出鼻孔。为了避免看到她的鼻毛,子辛从不敢正面看她的脸,但后来发现侧看更糟,于是只好不看了。但由于子辛和丑陋而有才的女诗人谈恋爱,他的身价便徒增几倍。一些美丽而浪漫的女孩子猜测他的人生经历中必定有某种隐痛,所以自觉逃避鲜花和美丽;由于他的父亲在香港,还有人猜测他是个私生子,所以嫉恨完美,寻找心灵美。子辛还把十五首爱情诗复印了许多份,逢人便送,并说:“这是真正的爱情啊。”
而圣德并没有注意到圈子里流行的这种病。他受苦太多,因而对苦难已不再敏感。然而,他终于发现了。在他编辑最新一期《爱斯基摩人》的稿件时,发现所有的文章都在描写痛苦,各种各样的痛苦。有关于男女之爱的,有关于两代人间的代沟的,有写残废后的绝望,有写人工流产时所受的羞辱,甚至还有人写当自己孤独时听见猫儿叫春时的感受。圣德看完这了些稿件后惊讶不已,继而勃然大怒。他召集全体撰稿人开了一个大会,他在会上奋力抨击他们的这种时髦的浅薄的行为,并指出这种无聊的行动必将给他们自己带来真正的痛苦。
然而,没有一个撰稿人肯听从圣德的劝说,他们反而认为他这样做是出于虚伪和恐慌。他们嫉妒圣德无人可取代的经历,羡慕那张忧虑重重的脸,甚至连圣德喝啤酒时的神情也使得他们在夜里模仿。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子辛那样去寻找苦难的爱情。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一个专门写杂文的男撰稿人深更半夜来敲铁皮屋的门,告诉圣德说他已经辞了职,准备独自去流浪。米兰听见那个人在铁皮屋外对圣德说,他在机关干了十几年厌烦透了,觉得自己是只甲虫,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创造力的人。他并不奢望能成就什么事业,但只要能看到“长江落日圆”或“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色,他也不枉过这一辈子。他的话使圣德非常感动,然后圣德说请他去喝酒,这两个对苦难有着不同见解的人开怀痛饮一直到凌晨四点。
在圣德看来,在所有寻找痛苦的人之中,只有那个要去体会“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人能够在这个过程中完善了自己,其余的人除了做出一堆忙乱的动作,都只会使自己徒添彷徨和烦恼。子辛很快证实了圣德这个论点。他在一个黑夜里吻了女诗人之后,他们之间的爱情便徒然升级。女诗人对于和他接吻着了迷,不论在白天黑夜,或是各种场合都要求子辛吻她。可子辛实在鼓不起在白天看她的脸的勇气,就只好闭着眼睛吻她,所以经常吻错了地方。或吻在了鼻子上;或吻在耳垂;或吻在额头,有次甚至吻到了前胸。这些行踪不定的吻都使女诗人更加激动,她提出要和他一起去未开发的海边旅行,在渔村找间房子住下,然后在黑夜里裸泳。而她热情的浪漫的描述只会使子辛不寒而栗。他手足无措地找到圣德,请教如何摆脱女人的主意。
自从去海边渔村裸泳的要求被断然拒绝后,女诗人感到了自己的痴情受到了嘲弄。她闭门不出,很快患了忧郁症,对每一个去看她的人都无言垂泪,她那些美丽的爱情诗篇不再出现在《爱斯基摩人》杂志上。于是,所有的撰稿人都一致谴责子辛,痛骂他的不负责任和玩弄爱情。在一次集会上,每个撰稿人手里都拿着一只圆形的塑料飞碟,预备一把飞碟打到子辛的身上,幸亏那天子辛没到。
子辛没有想到痛苦的成分这么复杂,他现在感到非常难堪。人们把天平都倾斜到一个想入非非的女子那边,却丝毫不理会他曾做过的努力。当子辛知道人们企图用飞碟打他时,他觉得又可憎又可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到铁皮屋找圣德,然后三人到大排档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