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荐理由
每一个人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燃情岁月,在这点上,生命是慷慨的。这段不复再来的燃情岁月,却在漫漫旅途上支撑着我们的一生。
我喜欢这篇小说,是因为她记载了我生命中的那一段不会再来的燃情岁月。
这篇小说记载的是80年代初的广州,积聚在社会的各个阶层的满怀热情的人和积聚了十几年的热情像萤火虫一样在灰色的广州上空飞舞。人们每天醒来想到的并不是怎样生存的问题,而是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关于哲学和文学的问题。弗洛伊德是怎样说的,尼采是怎样说的,诗歌要怎样写,小说要反映什么。
那时,一首好诗歌就可以传诵一时,一篇好小说就会引起极大的关注,那真是一个文学的时代和激动人心的时代。在那段日子里,我身边的人通宵达旦地在各种场合谈论和争论各种问题,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可以见到新的面孔,每天都有新话题:关于离婚、同居、男女平等、性、萨特、卡夫卡,等等。人们热衷于思考,也热衷于行动,有关哲学问题的辩论经常爆发在游艇上、小酒馆里,或者是各种各样的饭局里。
记得我是在一个我中学时的老师的引领之下进入了一个青年文学会,这个青年文学会是日后的这篇小说的原型,之后我就参加了他们的团体,并结识了我在小说里以“黛玲、圣德、莫名”代名的这些人物。然后我的生活就旋入了激情之中。激情、爱情、骚动充斥着我们当时的生活。当时的圣德真是住在一间铁皮屋里,不知有多少年轻热情的青年在这间铁皮屋里探讨人生问题和各种各样的哲学命题。在这些人身上,有着永恒的让我迷恋的生命物质,我一想到他们,就会涌起写小说的冲动。他们脱俗、反叛、真实、激情,永远寻找精神上的伊甸园;他们感性、彷徨、无奈、独行;他们的生命注定有一种悲剧的因素。激情曾现,但激情不再。
从早晨开始,他就收集家中的旧书报,以图换钱喝酒。
这是一个雨季的潮湿的星期天,有雾。在广州人最厌恶的雨季里,夹竹桃却怒放着。过了许多年以后,圣德领悟到就是这些有毒而又美丽的鲜花葬送了他的爱情。因为夹竹桃也怒放在他的铁皮屋周围。而当时,圣德并没有从爱情这个角度来领悟夹竹桃。他以为屋主在他那间又小又孤单的铁皮屋周围种上夹竹桃,是想让那些有毒的甚至招引蛇的鲜花把他赶走。当时他对这些嗤之以鼻。在星期天,他捆扎好了旧书报,掂了掂分量,又蹲下对着这一捆东西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决心从里面抽出一本最新的《哲学信息》,然后如释重负地拍拍手上的尘土,搬了把梯子,走出门外,把梯子靠在有柱子的地方,然后爬上屋顶,用油毡纸来遮盖被霉雨淋得生锈了的铁皮。
当圣德冒着弥天大雾爬上屋顶的时候,广州出现了第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虽然后来许多人争辩说,她只能够算是从海南岛蜂拥回城的百万大军中第一个穿裙子的女人,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了当时所有崇拜新思想的男女青年注视的焦点。这个星期天,她穿着印有夹竹桃鲜花图案的长裙,手里拿着一本《谁是第三者》小说的单行本,穿一双半高跟的皮鞋走向升起浓雾的地方。
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靠女人来开拓思维呢?在考究了无数出类拔萃的先人之后,圣德得出的结论是肯定的。他那时和几个挚友办了一本杂志,起名叫《爱斯基摩人》。每个星期天,他们都要为这本杂志在铁皮屋里吵得天翻地覆。他们为杂志的风格吵,为文章的内容吵,可当穿裙子的女人走进铁皮屋,几个人的思路立刻变得豁然开朗。他们请她坐下,把凳子让给她,自己则一排地坐在床沿上。
穿裙子的女人说自己名叫娜娜,并声明自己虽然是个大官的女儿,但视权力为粪土,她走进铁皮屋是为了追求真理。虽然是温暖的春天,但她还是戴着一双有一圈染了黑色的兔子毛的尼龙手套。在声明自己追求真理的同时,她把手稍稍抬起,先从中指开始,一只只地慢慢把手套褪下来,在所有的男人的目光之中,把头高高昂起,再次暗示自己的高贵血统。
如何能得到娜娜的青睐成了《爱斯基摩人》杂志所有男人最大的苦恼。他们知道她要追求真理,于是便使出浑身解数写出漂亮的关于世界事物新观点的文章。他们既共同嫉世俗为仇,另一方面又攻击对方的观点,这一下子便使《爱斯基摩人》由风格凌乱发展到风格统一,文章由死气沉沉变得生气勃勃,且成为广州最早传播西方思想的杂志。
在追求娜娜的所有人中,圣德表现得最为虔诚,娜娜每一个随便的许诺和轻浮的眼神都使他受宠若惊。圣德出身平民,但才智超人,从中学起就表现出他雄辩的才能和领袖般的聚众力。在他这一代人所经历的各种思想运动中,圣德都以一个弄潮儿的身份自居。他从小崇拜英雄,标榜理想主义,并且以他丰富的经历、铁的意志和洞察人世间的敏锐和深度被朋友们称为“教父”。在这个春风初度玉门关的年头,憋了十年的思想和情欲像喷泉一样汹涌而出。他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只能发泄在《爱斯基摩人》上,面对着娜娜,他只能够把准备买酒的钱拿去买《哲学信息》,然后再含蓄地送给她。
由于他太含蓄了,便使别人有乘虚而入的机会。开始有娜娜的坏消息传来,说她为了一篇狗屁不通的小说跟编辑老头睡觉;说她根本没有高贵血统,住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每天晚上只能睡在阁楼上,白天出门前都要看一遍《安娜·卡列尼娜》,企图使安娜的幽魂附在自己的身上,成为一个高贵的有悲剧气味的女人,成为一个具有反叛精神而又出类拔萃的女人。还说她把描述安娜穿着黑丝绒晚装在晚会上和渥伦斯基跳舞的场面的那几页看得卷了角,有一个更确切的说法是说她已经不是处女,跟她的一个电工师傅结了婚。
可关于娜娜的坏消息愈多,她就愈令人着迷。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她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追求真理的必由之路,而这条必由之路由一个普通女工来表现就更令人赞赏不已。这时有人在《爱斯基摩人》上介绍萨特的存在主义,于是所有人又说娜娜的所作所为具有存在主义的味道,于是对她更另眼相待,觉得她有超前意识。
娜娜是个丰满的女人,她对圣德的名字发生了强烈的兴趣,以至于在某个晚上亲自把圣德请到小菜馆,满怀柔情地抚摸他的手背并痛哭流涕地诉说了自己不幸的婚姻。
他俩手牵手地来到圣德的铁皮屋,那个夜晚夹竹桃散发的气味特别浓,在铁皮屋门口,娜娜大声打了个喷嚏,然后掏出手绢点了点那只漂亮的鼻子。她这个高雅的动作使圣德坚信那些关于娜娜的传说纯属流言蜚语,用手绢点嘴唇和鼻子在他看来是高贵血统的体现。这一来,把娜娜领进潮湿狭窄的铁皮屋使他感到羞愧。而她对他的落魄却不以为然,用女性的柔声说这才具有浪漫气息。她再一次脱下手套,很自如地躺在圣德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伸出纤纤玉指让圣德拉着,亲切地注视着圣德,并对他露出有教养的女子的微笑和柔情蜜意。
圣德一生从未如此亲近过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子,他想她居然抛弃了她那间粉红色的闺房而躺在这里,便不由得热泪盈眶。他手忙脚乱地冲出铁皮屋,绞了一把毛巾,递给她,然后坐下,像看一个女神一样地注视着她。
而圣德这个高高在上的崇高的动作便注定了他终身要充当教父这个角色。
《爱斯基摩人》杂志在春天里就名声大振了。于是,有许多人从各个隐蔽的角落里走出来,冒着浓雾,踏着细雨走向铁皮屋。
有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北方也听到了《爱斯基摩人》的名声。在听到传说的第五个晚上,他做了一顿饺子给妻子和儿子吃,然后悄悄地走出那所豪华的房子,带着一皮箱的诗稿来到了广州。
可刚到广州他就迷了路。他询问了三个女人,问那所被浓雾缭绕的铁皮屋到底在何处,可三个女人的脸上只露出了愚钝的笑容。他只好在江边租了一间廉价的房间。
在许多年以后,圣德回想起来,依然觉得《爱斯基摩人》的价值只不过是一则条件良好的征婚广告。应征的人虽嘴里都说是寻找爱情,心里却各怀鬼胎。当时他觉得非常激动,满怀热望。他决心把《爱斯基摩人》杂志办成一本像当年由陈独秀主持的《新青年》一样具有启蒙意义的思想刊物,他要使全体撰稿人都成为社会的前驱。他当时只有三件衣服,都是圆领的尼龙恤衫,一件天蓝色,一件米黄色,一件湖水绿色。他曾为这三件恤衫问过娜娜,不知哪一件显得庄重些,因为他从小对颜色就缺乏优良的直觉。可娜娜对这三种颜色都嗤之以鼻,她嘲笑这些廉价的尼龙恤衫,这时她已和外国人打得火热。于是有一天,她趁她的黄头发情人外出时偷了一件黑白格棉质硬领衬衣,然后告诉圣德说是她买的,并劝他穿上,说穿这件衣服才显得有教父风范。
可圣德并没有教父的感觉。在响彻云霄的呼唤教父的声音中,圣德感到十分困惑。广州向来被人指责是个庸俗的地方,不出英雄豪杰。北方的文化人说广州是文化沙漠。江南商人鄙视广州人只会做小生意。广州所有的年轻人宁可挤在的士高舞厅里跳摇摆舞唱歌,也不愿意去听某位名人关于理想前途的演讲,这一切都证明了广州人不崇拜英雄,在北方大行其道的风云人物到广州只会感到自己是个普通人而已。某个女明星因为在广州受到冷遇而大哭一场,愤然离开,继而在报纸上多次攻击广州是文化沙漠;几个朦胧诗新秀兴致勃勃地来到据说是金钱世界的广州,竟没有人愿意掏腰包请他们吃一顿饭。对于圣德来说,他是意识到这种现象中的超前因素的。因为这是傲慢思想意识的表现,它和西柏林、巴黎、纽约年轻人的思想竟同出一辙。但是,圣德又痛恨市民的庸俗和无理想,因为这样会使一个城市变得乏味和无激情。他和朋友创办《爱斯基摩人》杂志就是为了把理想和文化灌输给市民。令人不解的是,所有的撰稿人都是在这座城市中长大的,他们为什么要寻求精神之父呢?因此,许多人冒着浓雾踏着细雨走向铁皮屋使圣德感到十分紧张,他平时只穿圆领尼龙恤衫,可一听到敲门声他就马上换上那件硬领黑白格棉质衬衫。
他在铁皮屋接待的第二个女人是个肥婆,长得很丑,且有一双巨大的乳房。她推开铁门的刹那间,她的痛苦便传染给了圣德,圣德马上感到了聪明而又丑陋的女人的痛苦,因为这痛苦就写在她那猫一样的眼睛里。他当时并没有因为丑陋而歧视她。圣德在下午总要煮一些甜的东西吃,这个下午他煮的是马蹄粉,圣德分了一半给她吃。因为没有多一只碗,他只好用漱口用的缸子喝,把缺了口的烧着景泰蓝花纹的碗递给了到铁皮屋里的第二个女人。就这样,丑陋而聪明的女人成了圣德终身的朋友。
在郊区一间工厂的集体宿舍里,有一个女孩子正在黑暗肮脏的房间里睡觉。这个女孩子嗜好睡觉,而且一听到清晨的乐曲声就潸然泪下。在聪明而丑陋的胖女人敲铁皮屋的门时,她在做着一个梦,梦到一个炎热的夏天,在一棵枝叶茂盛的米兰树下,一件湖水绿色的圆领尼龙衬衫在闪闪发光。这个女孩子名叫米兰。
米兰在六岁时就听母亲唱《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她母亲用钢琴声和歌声把那株孤独的玫瑰植在了她的心里。十一岁那年,父亲在干校的山头上自杀身亡,而她母亲也像那首爱尔兰民歌里所唱的“不愿孤独地生存在这凄凉的世界上”,不久便憔悴而死。
做完梦之后,她就醒了。今天是休息日,所有人都回了家。她没有家回,除了睡觉和做梦,她不知做什么好。于是,她开始唱《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她力图唱得像母亲一样,可唱了一半她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坐下来读宋词。这些都是她十一岁前的生活内容,十一岁后的生活模糊而杂乱,她觉得自己永远只有十一岁,一想起十一岁前的生活米兰的眼前就出现一轮灿烂的太阳。
从北方来的男人不得不加快寻找铁皮屋的过程,因为每隔一天,他皮箱里的诗稿都会有一张不翼而飞,幸亏这些诗句都是发自他的心灵,而心灵不会被盗窃。为了寻找铁皮屋,他几乎走遍了全广州的大街小巷,这座潮湿阴冷肮脏的南方城市使他厌恶透了,他到这里一个月,一句诗也写不出来。当他偶然倚在窗前休息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有一片红色的树花在怒放着,他不知道那种树名叫夹竹桃。
当时集结在《爱斯基摩人》旗帜下的男女撰稿人都是广州一些追求先进思想的青年。他们多是刚从十年的灾难中走出来,社会随随便便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不称心的工作。他们当中有工人、小学教师、车间检验员、银行小职员、秘书等等,他们有许多理想和愿望没有实现,而又热衷于理想主义,他们急需一个地方提供他们说话和施展才能,而循规蹈矩、对新人持有偏见的正统社会集团却排斥他们。这样,圣德主持的《爱斯基摩人》杂志便成了这一群人的圣殿。
《爱斯基摩人》杂志同时刊登散文、诗歌、评论、漫画、微型小说,由于作者们都是处于人生的交叉点上,所以写出来的东西都充满激情和生气,使得杂志风格清新,令人耳目一新。
在春天结束的时候,《爱斯基摩人》杂志的撰稿人已基本上结成了一个小团体。在一个令人终身难忘的日子里,铁皮屋门外的空地站满了青年男女。那里夹竹桃花已凋谢,圣德问屋主借了好几张用来垫木板床的条凳来安置那些激动不已的青年男女。他们中间有一个穿着领口缀了许多花边的衬衫的女记者,是个写朦胧诗的,笔名叫“蓝鸟”,和几年后在广州流行起来的一种恤衫的牌子不谋而合。当时这个“蓝鸟”已小有名气,头发用一根蓝色的缎带扎在脑后,在花已凋谢的夹竹桃树下显得青春活泼。那个北方男人也终于寻到了铁皮屋,带着丢失了五分之四的诗稿坐在条凳上期望能大展鸿图。圣德注意到院子的围墙边靠着一个长相聪明的小伙子,像个大学生的模样。圣德走过去想提醒他墙上长满了青苔,会染绿他的白衬衫。可他窥见这个小子手里拿着一本金庸著的《射雕英雄传》,圣德马上对他另眼相看,知道他已对萨特或弗洛伊德表示蔑视,用手中的通俗小说来表示自己的超前。
这个男孩子名叫子辛,当时正在读医科大学四年级。子辛有一双女人一样美丽的眼睛,这双眼睛安在他那长长的脸上使他看上去像个情种,他聪明过人,具有深刻的观察力。他厌恶工作,又渴望腰缠万贯。他这时正为毕业出来干什么而焦虑,因为他一想起要当实习医生住在医院里就不寒而栗。子辛到铁皮屋来是为了寻求新奇,从这一天起,他无时不在吹嘘自己是广州最后一个处男。他逃避责任,追求爱情,像一个宽袍大袖的清代文人。这天早上,他手中的《射雕英雄传》就击败了蓝鸟的朦胧诗。
宽袍大袖的子辛和圣德一拍即合,并以一个知己的模样和圣德出双入对。子辛从前有个癖好,就是逢人便讲歌德跟女人睡觉的故事。结识了圣德之后,他就把歌德抛到脑后,眯起那双危险的眼睛到处吹嘘自己结识了一个千年不遇、思想深刻的才子,并煞有其事地安排那些因为屁股没肉而坐不稳凳子的男孩女孩和圣德见面,还故弄玄虚地说:“你以为天才是这么容易见的吗?这也要走后门!首先要我看看你是否有悟性,是否值得训导。”
这样,圣德便经常给子辛拉去会见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女人,听他们无病呻吟,然后再给他们讲人生哲学。而这种事只有圣德才做得来。他对所有人都抱有极大的好奇和同情心,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上帝那样怜悯众生。门徒们带着疑问来听布道,他却拿出最后一点钱来买酒给他们喝,然后再讲述他的人生哲学。
“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懦弱。”他喝着酒说。
即使是春季结束,米兰还是天天睡觉。不睡觉的时候,她就背诵宋词。这一天,她正在背诵蒋捷的“虞美人”,刚读了第一句“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香罗帐。”窗外就飞进了一张诗笺,上面用很美丽的字体写着一首自由体抒情诗,是写黄梅雨季一个穿红衣服的少女思念夏日的玫瑰。诗歌用了许多长句子,但没有了下页。米兰被其中关于玫瑰的意象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不知道世上还有人在怀念夏日的玫瑰,一时间她的心变得一片光明。从这天开始,沉睡的米兰开始复苏,中断的生活又重新开始。
到了夏季,《爱斯基摩人》的撰稿人中间突然流行起爱说话的瘟病。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只要嘴巴一张开,最近流行的新潮字眼都会滔滔不绝地涌出来,很久嘴巴也合不上。而且不久他们又发现,所有人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基本都是一样的,如“性解放、优秀、解脱、压抑、孤独……”等等,这使圣德非常愤怒。《爱斯基摩人》的宗旨就是推崇人的个性化,而现在所有撰稿人都染上了这种同一化的疾病,真是岂有此理。他把这件事归咎于一个叫米兰的女孩子,因为她加入了这个圈子,圈子里才流行起爱说话的瘟病。
有一天他和杂志的几个骨干在开会,商量印刷的问题。突然铁皮屋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了一个高挑苗条的女孩子,一张脸孔长得完美无缺,她自报名字叫米兰。当圣德问她擅长什么时,她说会唱歌和背宋词。这时全屋子里面的人都笑了。圣德对她说《爱斯基摩人》杂志不需要唱歌和宋词,可不等他说完,女孩子就把手放在了胸前,用60岁妇人才有的忧郁唱起了《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当她唱完,铁皮屋里的人都流下了眼泪。首先是圣德开始说话,他奋力抨击她的忧郁,指出所有的生活都是一种过程,并没有夸张的意义。而《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则夸大了玫瑰的孤独和悲哀。其实,这朵玫瑰能开在最后,表现了她的生命力和特殊性,而歌词为什么不去歌颂这点?米兰走进铁皮屋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而圣德结束讲话时铁皮屋外面已是暮色苍茫。从此,圈子里就开始流行爱说话的瘟病了。
米兰在接受了圣德七个小时的训导后仍弄不清对方在讲什么,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引开了。在她推开铁门的那瞬间,在圣德站起来问她会干什么的时候,她居然看见了在圣德的头部里有一只孤独的绵羊,低垂着眼睛在打盹。她当时就被那只绵羊的孤独所感动,便唱起了《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想藉此来安慰绵羊。可当圣德开始说话的时候,绵羊就消失了。在圣德长达七个小时的议论中,米兰都在考虑她所看见的究竟是不是幻觉,因此她没听清圣德在说什么。
至于米兰在铁皮屋唱歌的佚闻,很快便在《爱斯基摩人》杂志的撰稿人中广泛流传。《爱斯基摩人》杂志有成百个撰稿人,而每个撰稿人又都有各自的小圈子,于是佚闻经过流传大大走了样:谣传中的米兰不仅唱歌,还买了一束玫瑰献给圣德;谣传中的米兰梳了两条辫子,还扎了黑蝴蝶结;谣传中的米兰身段肥胖,却穿一件时兴的蝙蝠袖夏装,这样,米兰刚重新开始生活就遇到了形象走样的麻烦。
没人愿意留下米兰。因为她从工厂辞了职,要是《爱斯基摩人》杂志留下她就要发给她薪水。可杂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所有编辑都是业余干的,就连投稿被采用了有时也付不出稿费。可是米兰不肯离开,她带了一藤箱的行李,晚上就坐在铁皮屋的门外。自从接到从窗外飞进来的诗稿之后,她的心便一片光明,变得无忧无虑。
到了第三天晚上,圣德只好打开了门。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疲倦的米兰便蜷缩在圣德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安然入睡。
当米兰安然入睡后,圣德熄灭了灯,反锁了门,到附近一个小吃店喝酒。
当他喝完酒回来时,他看见铁皮屋的灯亮了。推开房门后,他看见米兰正倚在床头,就着灯光读报纸,闷热的铁皮屋因为有个女人在灯下读报纸竟变得清爽起来。
到后来米兰总要问圣德到底有多少个女人在这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睡过?可圣德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词。自从娜娜跟了一个美国佬到了美国后,他对女人的态度便不再虔诚。他当时收留米兰是因为觉得她可怜和钟爱她的美貌。过了第一夜,他就想方设法赶走米兰。为了让她离开他,他为她找房子,找工作,而这个过程却延续了两年。
相反的是米兰却欣喜若狂。成了一个小妇人后,她沾沾自喜、容光焕发。她一个月不洗澡,以图保持圣德在她身上留下的气味。
这样,所有人都看出了圣德对米兰极端的不耐烦和米兰对圣德超乎寻常的眷恋。可他们都假装看不见,用态度来承认他俩,并且每个男人都更疯狂地追逐女人。
米兰终于找到了写那首打开了她的心扉的诗篇的作者萧尘,他也是《爱斯基摩人》杂志的撰稿人之一。他告诉米兰,他一箱子的诗歌只发出了五首,他很怀念北方下着漫天大雪的冬天。在当时,没人看得起米兰,认为她只是一个会唱歌的小傻瓜,圣德也经常在外寻欢作乐,通宵不回铁皮屋。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米兰独自坐在闷热的铁皮屋里,在窗前看着没有开花的夹竹桃树默写宋词。她想默写李清照的《永遇乐·落日鎔金》,才默了一半,萧尘走进来,看到了她笔下的诗句,惊叹起来。米兰这时才注意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写了一首自由体诗。萧尘把散发着夏天的闷热的诗歌拿走,背着米兰寄到《诗刊》去,《诗刊》很快就把它登了出来。
《诗刊》使米兰改变了处境。广州有许多文学爱好者想结识她,还有不明不白的读者来信寄到铁皮屋。最使米兰高兴的是圣德终于注意到她了,不再拒绝和她在街上手指勾着手指,并带着她一起到他认为优秀的朋友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