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珠珠紧张,因为,这龙珠桥方圆数里,不止一个乱点鸳鸯谱的。
第二天,葵妹让阿龙用摩托车送鱼到五中教工食堂,那学校要搞校友日活动,请客吃饭,事前向葵伯预约了的。
来到食堂,一位长相诙谐油滑的管理员接待了阿龙。阿龙卸下鱼,就要过秤。
那管理员不急不忙,笑眯眯地递过一支烟,朝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摇头摆脑地说:“人结人缘。后生仔,你艳福不浅哪!”
阿龙深感突然,纵然珠珠是这所学校毕业的,但他怎么会知道珠珠是我的女友呢?难道这位老兄见过我和珠珠一起?他想通了,也就不以为然地说:“老兄,你过奖了。”
“我说,后生仔,你交红运了。不仅桃花运好,财运也好!你这位俊俏的未婚妻,人品好,道行高。将来你们小夫妻同心协力干下去,保管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哈哈!”
阿龙心里明白,这位饶舌的管理员是弄错了。不过,他满有兴趣地听他继续饶舌,一则一支烟未了,二则他知道对方话匣子里还有许多话要倒出来的。阿龙不吭声,只是微微颔首,笑嘻嘻,像欣赏喜剧中的主角似地瞧着对方。
“那时,你可能没搭上线吧。葵妹鱼档还在龙导尾街。我家里有点喜事,到葵妹处买了十斤鲩鱼。刚巧她走开了,是她一个什么亲戚临时顶档给称的。买回来后,我又蒸又炸,香喷喷的,没发现任何问题。不料,我们刚吃饭时,葵妹来了,说其中有三条鲩鱼,约七斤重,是翻了白眼的,她的亲戚当活鱼一块称了。她补了钱给我,还向我赔不是呢!你说说,这多么难得啊,这样的事,就是公家的鱼档也不容易办到啊!所以,打这以后,别的鱼档我是瞧也不瞧的。唠,今回学校开校友会,平常公家是不光顾个体户的,这回校长却同意了,说是个体户的鱼新鲜,说葵妹的鱼档什么名震什么遐迩。还要请葵妹回校给中学毕业生作报告呢!”
这时,梁老师拿着饭盒过来了,深度近视眼镜后的眼睛打量着“雅马哈”,再一抬头,认出阿龙:“嗬,送货上门啦。”阿龙开心地应了一句。梁老师又问:“和珠珠和好啦?我说你啊,也该迁就一下她。女孩子们,总爱耍点小脾气的。”
那管理员有点莫名其妙了。阿龙瞄了他一眼,哈哈大笑说:“这位同志刚才搞错了,我阿龙只不过是跟着葵妹学学卖鱼,学学做人而已。”
梁老师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望着阿龙,说:“得,得,就凭这学卖鱼、学做人一句话,就大有文章可作。阿龙,你的确长进了,把你的感受体会写出来,我向毕业班的同学宣读,并且向报社推荐!”
“我是拿笔的材料吗?卖鱼也还没学会啊!同志,把鱼过过秤吧,我得回去了。”
“不用称了,你走吧。”
“要的。数归数,人情归人情。况且,这鱼是我阿龙送来的,你信得过我?”
“只要是葵妹鱼档的人,我就信得过,信得过。”
顿时,阿龙因为激动而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这一场喜剧性的误会,却使阿龙的灵魂受到一次冲刷。他沾了葵妹的光而受到称赞,得到信任,内心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觉,甜丝丝的,美滋滋的;旋即,他又联想到自己,自己也有过循规蹈矩地去生活去待人处事的愿望,但最终还是为了钱,这与葵妹相比,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吗?一个人,究竟有了钱去吃喝玩乐愉快呢,还是得到别人的尊重、爱戴和信赖愉快呢?怎样才算是一个人呢?阿龙还难以回答,但他起码感到,人应该有人格,像葵妹那样有人格!
他浮想联翩,思绪万千,为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美好的情感而激动,而欣悦,而自愧,而奋发。告别了梁老师和管理员,他驾车来到珠江边,让北风给降降温,更冷静地思考思考。面对着巍峨高耸、振翅欲举的白天鹅宾馆,百感交集。这是现代建筑学的成就啊!都八十年代了,该怎样去跟上时代的步伐,成为一个当代青年呢?
人,在宏伟崇高的物象面前,感到的是自卑,还是自豪?
珠珠这些天,总有些心神不宁。快刀斩乱麻,无论如何,“雅马哈鱼档”要重新开业,越快越好。因为她非常留心地观察着阿龙的动静,发现阿龙近日对“东山再起”并不太热衷,不,简直只字不提,却热心给葵伯父女出点子,用“雅马哈”去给老弱病残、知识分子送货上门啦,买鱼肉不搭配鱼头啦,等等。人家葵伯说,送货上门可以搞,但鱼肉搭配鱼头却是卖鱼这一行的老规矩了,偏巧阿龙却跟葵妹一个鼻孔出气,说老规矩也可以改。结果改了,还引来了报社记者,登了一则小小的消息。
看见阿龙那份热心劲,珠珠急了。这天晚上,把阿龙约到越秀公园。
“到南音餐厅听歌?”阿龙问。
“不,到鲤鱼嘴。”
“喝西北风!”
“我有话说。”
天气颇冷,珠珠却穿得很单薄,一件米黄的紧身弹性尼龙衣把她那美丽的身段充分显示出来,在冬夜格外迷人。她紧紧靠着阿龙坐着,但明显感到这个臂膀有力的男子搂得她一点也不够紧,吻得也太缺乏热情了。好一会,阿龙情话没说半句,反没头没脑地问:“珠珠,你记得上星期天在我家煲狗肉那天晚上,梁老师讲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啊?他喝了酒,话讲得一串接一串的,你说的是哪一句啊?”
“梁老师说,什么国的札克讲过一句话:一个晚上,可以爆出一个暴发户,但是培养一个英国绅士得三十年。梁老师不是还解释说:‘绅士者,有道德有修养人也’吗?”
“好像讲过。人家是有学问的人,我们卖鱼,不管这些!”
“唉,珠珠,这话大有学问哪。这几天我在琢磨,‘雅马哈’重新开张,大家勤快点,发点小财并不难;但是,要真正学会做一个有修养的人,却不容易。虽说不用三十年,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瞧,像葵妹那样做人,才做得开心呢。所以,我希望你也学学她。”
“你又提她了,又提她了。我不听!不听!”
“唉,珠珠啊珠珠,你现在不理解你的龙哥了。”阿龙说这话,也大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意味。
“我理解。”珠珠拖长腔调说,“我理解得很,鸡吃放光虫,心知肚明。你喜欢她!你中意她!你爱她!”珠珠挣开阿龙的手臂,抖动着那斜斜的美人肩,低声啜泣了。
阿龙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他笨嘴笨舌的,一些深奥的道理,他无法说得清。
不料,珠珠蓦地抬起头,拭了拭泪水,在公园花草夹径的鹅卵小路上走得飞快,飘回来一句带哭声的话:“我现在就去找葵妹,摊牌!”
突然蹦出这么一个意外,是阿龙万万料不到的。他愣了一会,跟着珠珠跑出大门,看见珠珠扬手叫了一辆“的士”跑了。没法,他只好施展他那中国杜丘的本领,截了另一辆“的士”,尾随而去,“追捕”他的恋人。
珠珠在葵妹家找到葵妹,尽量压住一肚子愤懑,开门见山地说:“我不明白,你明知阿龙有对象,为什么要拖住他?你看中他了?”
葵妹理了理耳边的一绺头发,待她明白了怎么回事后,平静地回答:“早就有人这样说的,我都没有理会。没错,我是看中他,所以要拖住他,因为,他是一匹野马!”
“野马也好,野牛也好,轮不到你拖。他的主人是我,是我潘彩珠!”
“可你一时没有力气拖得住他啊!”
“屁话!”珠珠气得耳饰一颤一颤的。
“珠珠,你先莫动气,听我说。阿龙的脾性为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是匹野马,但只要经过训练,可以变成一匹好马的。你不觉得他现在比和你们一起开鱼档时有很大的不同吗?他曾经是个失足青年啊!你对他好,而且很坚贞,我完全知道,可是你帮助他认识错误了吗?”
“我也说过他,他不听我的。”
“他为什么不听你的呢?因为你对自己要求也不严格。”
珠珠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仍不甘心地问:“那用得着你来管他?他有父亲管,有派出所管,有街道的组织管。”
这时葵伯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好汉也要三人帮嘛!过去我们做小生意,常常受鱼栏主、大天二和伪警察的气,常常要联起手来,济贫扶弱的;现在做小生意也现代化了,为什么人的思想反而退化了,连团结互助也不讲呢。阿龙有难,我父女理应帮忙的,这叫义气。古时候刘关张桃园三结义……”
“去去,《三国演义》看多了,你至多是关云长水平。”葵妹把父亲支开,继续开导珠珠,“我好歹是街道个体户协会负责人,现在又是个预备党员,我应该管的,应该管的。”
珠珠无词了,垂下头,让马尾花高高地扬起来。葵妹走过来,细心地帮珠珠理着散乱了的马尾发型,一边说:“阿龙是个自由身,他随时可以离开我们父女俩的鱼档,不辞而别也可以,但有一条,他必须走正道,我知道你们,还有海仔,要重新开业,我支持!只希望你们卖鱼也卖得光彩,卖得体面,卖出个人样来!”
珠珠羞愧万分,感到自己太冒失,太对不起人,也太冤枉人了。但始终有点不放心,问:“如果阿龙对我变了心,看上你怎么办?”
葵妹听了咯咯大笑。迟疑了好一会,欲言又止的,终于说:“你要相信你的阿龙哥,也要相信我。我个人对他,并不掺杂一丝一毫特殊的感情。我也有对象,而且领了结婚证,过了春节,是鲜鱼上市的淡季,我们就结婚了。来,拿个相簿你看看。”葵妹亲热地牵着珠珠的小手入了她的闺房。珠珠这才放下块大石头。
珠珠不看由可,一看吃了一惊:“这不是那大名鼎鼎的烂仔强吗?葵姐你……”
“是啊。他过去是匹野马,不,简直是匹劣马、害群之马!可现在是匹好马、骏马。他是市的新长征突击手,是区团委委员,我的好丈夫。我拖住阿龙,也有他一份主意呢。”
“真的?”珠珠更惊奇了。
“真的。阿强现在能赚点钱,但自己所得不多。哪个认识的兄弟愿改邪归正的,他送本钱给人做生意;遇上也与他同行的,就把自己的门路和老主顾介绍过去。上月,还给拘留所捐了三百元买乐器、图书呢。他真好!”
“葵姐,你也很好,真的。我错怪你了。”
葵妹沉吟了一会,又说:“要说我与阿强之事,真可以写小说的,不过我写不好,还得请梁老师和过去的老师们帮帮忙。”
“哟,写小说,这可是文化人的事呢?”
“我们个体户就不可以成为文化人吗?等有机会,你唱歌,阿强跟你伴奏,他的吉他弹得可好的。现在又去学什么魔术,和他在一起总是很开心的。珠珠,我们不要只想着赚钱,只听港台流行曲,要学会做一个有道德有修养、有高尚生活情趣的人。”
待阿龙心事重重赶到现场时,傻眼了。他原来估计双方一定是唇枪舌剑,各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不可收拾!而眼前的情景却大出意外:在少女温馨的闺房里,葵妹把一件一件的柔姿装、尼龙衫、薄绒中褛、西装裙褛等向女伴展示;珠珠看见款式特别好的,也试穿着,口里啧啧称好,分享着即将做新娘子的葵妹的喜悦!
这天晚上,三个青年人促膝谈心。葵伯特地煲了鱼片粥。派出所林所长值夜班路经此地,还进来尝了一碗。末了,抹着胡子上的稀粥水,捶了阿龙一拳说:“你这小子,现在开始像个人样了。”说完,拧了阿龙一下耳朵,扬着那只三英尺的大电筒,向黑夜里走去。
葵妹望着林所长消失在暗夜中的背影,感慨地说:“要说人,林所长、梁老师那才叫人。他们钱多吗?不多,林所长的爱人和小孩还都在乡下呢,可他们多么关心人,爱护人啊。做人,这也是一个方面的内容呢!八十年代了,随着经济形势的发展,赚点钱还不容易?但做人就不易了。一个人净想着‘钱’字,迟早会中邪的!”
“一样!一样!”珠珠叫起来。
“什么一样?”葵妹有点诧异了。
“跟阿龙在越秀公园说的一样。”
“我还不是捡葵妹的口水尾。”阿龙搔着头皮。他在珠珠面前是老师,在葵妹面前是学生。
龙珠桥畔,这所普通的平房里,不时传出爽朗亢奋的笑声。幸福愉快的感觉,从生理效应来看,都是相似的。有人为权倾朝野而高兴,有人为攀龙附凤而高兴,有人为一举成名而高兴,有人为一本万利而高兴,而这么些工作平凡、地位不高的街边仔街边女,也有自己的高兴!
这几天,龙珠桥畔不少个体户歇市了。有关部门要整顿市容,决定在市集搭上整齐划一的金属棚架,盖上清一色的尼龙瓦。
金工师傅好手艺,泥水师傅效率高。三下五落二,现代科学新成果给这古老的龙珠桥增添了时代气息,碧绿的、防火防腐的波形尼龙瓦带来了诗一般的意境。站在高处望去,阳光照射在棚架顶部,瓦面像荡漾的绿波,向远处泛着涟漪。高大的石栗,低垂的杨柳,似乎从“水”面冒出来,树叶子轻轻吻着“水”波。来往的人群,却像在“水”底下游动,脸上、身上染着澄碧的绿;颜色各异的服装,因绿而黄,因绿而紫,因绿而鲜,因绿而艳。人,仿佛生活在春天的王国里。这里,绿就是生命,象征着萌动与新生。但同时,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绿变得幽暗、清冷而神秘。
“雅马哈鱼档”要重新开张,阿龙们巴望,在新修的水磨石米鱼台上继续与葵伯父女唱对台戏———不是在生意上的较量,而是在探索人生价值的跑道上竞争。
但却传来一个令人不愉快的消息:档位要重新分配,一切由于得水定夺!
机灵乖巧的,马上入庙拜菩萨;老实木讷的,祈求领导有眼,政策保祐;生就一副侠义心肠的,这回非把庙拆掉,把神佛掀倒不可。
这天傍晚,阿龙碰到阿全,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关切地问:“怎么啦,全哥。”
“唉,送的礼不够别人的大,于得水把我的档位排在别人后面了。这几天,那太上皇家的铁门也摇烂了。阿龙,你拜神没有?”阿全恨恨地诉说。
阿龙听了,赶忙知照海仔和珠珠。珠珠这回急了:“于得水最恨你了,这回一定整我们。”海仔也担心,分得个坏地头,就别想“发”了。
阿龙却是不急也不躁,和伙伴一起找葵妹。
葵伯一听,摇头叹息说:“这于得水……唉,没法子的啰,阿龙,该做还是要做的。”
葵妹却不同意:“不象话。我们不能拍马屁,更主要的,不能让于得水胡来,败坏共产党声誉。党有政策,有法律,决不容许他这样做的。”
阿龙听了,在一旁频频点头。打抱不平,太合他口味了,何况,对手是于得水。
谁料第二天一早,珠珠拎着包扎得精巧别致的一对“五粮液”,两条“登喜路”香烟来找阿龙。阿龙从阁楼下来,睁着惺忪的眼睛,打趣说:“今天跟我做生日啦?”
“龙哥,你生日是旧历五月初四,还早呢。快洗脸,慢慢说。”
阿龙洗完脸,喝着珠珠为他冲好的“乐口福”和买来的蛋糕,珠珠这才开腔:“阿龙,不要再耍牛脾气了,还是给于得水送个礼罢。有个好地头,赚钱容易,我妈……”
阿龙头也不抬地说:“不送!”
“那领牌照的时候,你不是亲自给于得水送过礼吗?”
“现在的阿龙已不同往日的阿龙了,我的好珠珠。”阿龙把最后一块蛋糕咽下肚,搓着手。
“我要……”珠珠撒着娇,轻轻捶着阿龙宽大的肩膀,噘着小嘴说。
“没人格!”阿龙看她这副模样,大喝一声,蓦地站起身。阿龙父亲赶忙从小房间里出来,劝住阿龙,安慰珠珠。
谁料珠珠看见有老人在场,干脆撒泼,已经淡化了的醋意又浓缩了。昂起头,象只小母鸡:“你还不是想赖在葵妹档口?说话做事,学人样,跟人尾……”
未等珠珠说完,阿龙已恼怒地举起巴掌,咬着牙。珠珠也不示弱,干脆把红扑扑圆鼓鼓的脸蛋凑过来:“你打,你打,打死了也变个冤鬼缠住你。”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好不凄楚。
阿龙心软了,狠狠往桌面一捶,两瓶“五粮液”互相搂抱着滚下地去。这不亚于一对殉情的情人跳下万丈悬崖。清脆的玻璃瓶碎裂声,宣布这对“五粮液”“生同床来死同穴”,它们的汁液互相溶和在一起,被贪婪的红阶砖地吸收着,它们的破碎了的外壳,被一同扫进垃圾篸,分不清哪一块是你,哪一块是我了。
酒香扑鼻,林所长大概是闻香而至的。进门一看此情景,就骂阿龙:“喝醉了欺负珠珠啦?”
“哟,林所长,你还开这个玩笑。”阿龙一下变得十分正经,把事情的原委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林所长两道浓眉蹙起来,问:“你说的都准确?”
“不信?你问问龙珠桥的个体户,问问阿全、肥珍那些人,只要他们不昧着良心,不贪生怕死……哦,对了,你还可以问问葵妹。”
林所长沉思了好一会,抬起头,坚定地说:“阿龙,我相信你!我支持你!”
这总共才十个字的一句话多么有分量啊!阿龙激动地握着林所长的手,嘴唇微微地颤动。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亲耳听到,一个派出所所长,一个当年不止一次把自己押到拘留所,不止一次把自己从拘留所领出来的人,能亲口对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过去,阿龙听到林所长所说的,常常是“不老实”、“耍花招”一类的话,如今听到的,却是“我信任你”!过去,阿龙欺负团伙中的其他小兄弟,也常常遭到林所长训斥,如今,自己要告一个好歹算是个共产党官儿的状,林所长却说“我支持你”。这前后变化,不啻于天壤之别呢。
阿龙父亲心潮澎湃,他的不孝儿终于成个人样了。老人按捺不住,偷偷回房间,高兴地啜泣着,喜泪纵横。珠珠羞惭地收拾着地面,然后撕开一条“登喜路”的包装纸,给林所长递上一根……
当天,阿龙到葵妹家里,写啊抄啊什么的,珠珠呢,也忙着找阿全、问肥珍。
接着,龙珠桥附近的个体户,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态中过了两三天,档位分配的事定不下来,个别人陆陆续续、规规矩矩地在原有地段摆卖开了。也没人过问。
葵伯父女也开市了。阿龙也还帮着工。
这天,于得水轻轻走到阿龙跟前,脸色阴沉,但带几分虚伪的讨好,给阿龙递上一支烟,并点上火。阿龙也不动声色,看他卖什么药。
“阿龙,其实我早就给你安排了好档位的。你想,葵妹是个体户协会的头头,我的左右手;你呢,又打算跟她父女俩搞联营,搞‘五自’小集体,我能亏待你吗?”于得水轻柔地表白心迹。
阿龙悠闲地吐着烟圈,不吱声。
“当然,你提意见我也欢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不过,提意见也得实事求是。再说,要说我受贿,也总有行贿的;说我收礼,也总有送礼的。这是矛盾的统一体的两个对立面嘛。所以说,你何必去……告我的状呢。”于得水把话挑明了。
阿龙掐灭烟头,放进果皮箱,然后一板一眼地开始了他生平第一次义正辞严的演说:“于同志,我所反映的是实情,为的是帮助你。要说邋遢,我阿龙过去邋遢得多,以后洗干净就是了。我阿龙告状,并不是为我自己;要为我自己,送个礼请个客也不难。老实说,让各位兄弟姐妹挑完、挑剩,把‘雅马哈鱼档’安排到哪一个角落,我都没意见。今后做生意,不靠地头靠信誉,赚多赚少我无所谓,只要各位街坊父老,不把我当成昨日的阿龙就是了。”
“阿龙,你是条龙。”附近有人喝彩了。
“阿龙,说下去,为个体户争气。”有人鼓励着。
阿龙用眼睛扫了附近一周,接触到葵妹的目光,那目光是欣喜的、闪烁的。葵妹挨着珠珠,珠珠小嘴巴嘟着,大概又在责怪她的阿龙哥什么什么的,也大概是有点激动、紧张。阿龙兴奋地说下去:“状是告了,决不收回;档位分配,绝对服从。我只是想,我们每个人身上都纯洁干净一点,才能使整个社会纯洁干净一点。”
人们,附近的小贩们,市场的店员们,买菜的主妇们,闲逛的老人们,过往的工人、农民、教师、干部们,纷纷用惊奇的眼光打量着阿龙,这条龙珠桥过去的孽龙。人群中发出种种轻微的惊奇赞叹声。当然,也有几句不协调的声音,那盘得高高的如意髻,在人丛中一晃,只听得用鼻子轻蔑地“哼”了一声,接着便芳踪杳然了。
阿龙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管。他没有发现新大陆,没有发明原子弹,没有得过金牌,没有得过奖章,甚至还没有做过什么值得记下来的好事,他只是在人生道路上迈开了许多人已经迈过的一步。这一步对于他来说却是那样的艰难。他避开了众人,缓步走上龙珠桥,想起了梁老师讲的本地掌故:这里曾有两条恶龙作孽,后来,来了一只仙鹤,仙鹤驾着五彩祥云,披着斑斓羽毛,鸣唱着婉转动人的歌,袅袅地伫立在这里。她的灵气制服了恶龙,一条死去了,一条新生了。于是当地就有了二龙里、鹤鸣巷、鹤洲街等等地名。
阿龙最后站立在桥头,抚摸着那已被岁月磨平了花纹的石栏杆,思索着什么。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右腿向前斜斜伸出,远远望去,俨然一个直立的“人”字。
1983年5月一稿
1983年7月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