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头几天,葵伯带着阿龙到各个鱼栏转游。这葵伯地头熟,人缘好,到处有人递烟送茶的。爱打闹说笑的鱼栏经理们、秤手们,见葵伯身后跟着个相貌堂堂的后生仔,纷纷打趣。
“啊,葵伯,发达了,还带个秘书哪?”
“哈,葵伯,什么时候招进个新女婿?”
葵伯总是笑吟吟地摆摆手,阿龙也一副憨厚的样子。其实,这小子心里有个小算盘: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买卖人,人头不熟,关系不广,如何转得开?所以,所到之处,他不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把各公私鱼栏头头的尊姓大名、个性癖好等,一古脑儿记在心上,回到小阁楼里,还歪歪斜斜地记在小本子上哩。他思忖,有朝一日,“雅马哈鱼档”重整旗鼓之时,这关系、这人缘是用得着的;到其时,我不欺不瞒,不骗不诈,学不了那秦兆强十分,也学个八成,钱还不会滚滚而来?让龙珠桥畔远远近近的街坊们去说、去骂、去弹、去唱吧,结论只有一个:阿龙会做人!阿龙是龙,不是虫!
阿龙正式就任运输员的职务了。
第一次,阿龙从鱼栏运鱼回来,神气地将摩托车“突突”地开到葵伯鱼档前。父女俩用轻柔快捷的动作,把鱼箱从车尾架上卸下来,把鱼一条一条捉放到鱼盆里。阿龙见了好生纳闷,问:“怎么,不问进价,不过秤磅?”
“这用得着吗?”葵妹拖长话尾,双眼笑得弯弯的。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嘛。”阿龙分辩着说。
“不用罗。做生意靠一个‘信’字,一个‘诚’字。阿龙,你辛苦了。天未亮就骑车出门,又是霜打,又是风刮,快,回去睡一觉再说。”葵伯劝说着。
这堂堂的男子汉,此刻热血沸腾了。他阿龙什么时候这么被人信任过呢?尽管当着面,也有对他呵呵笑的,但他心里也明白,人家与自己打交道,都是防一手的;自己在人家心中的斤两,就跟一顶扔在路边的破草帽差不多。如今,对方并非糊涂虫,二百多元的货,就这么信得过?人心肉长,哪有不感动的!阿龙想起肚里仅有的几句古话中的一句:“士为知己者死”。他不管自己算不算“士”,总之觉得,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将心比心,我也决不欺瞒你父女。今后,多装快运,水涨船高。
阿龙推着“雅马哈”路经阿全的烧鹅档前的时候,这汉子正准备开市,一见阿龙,三言两语,就扯到葵伯身上:“跟着他,的确可以学点东西,老江湖了嘛。”阿龙想再多聊一会,无奈那精明汉子就此打住。阿全半明不白的话语又挑起了阿龙的疑心:是啊,我与葵伯父女非亲非故,我阿龙名声也不好,他们为何如此待我?中学时不是背过那么一段话,说什么世界上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吗?是不是先给我点甜头,把我喂得驯驯服服,再来玩我呢?唔,我得警惕点。我可是不容易玩得转的。走一步,看一步,能飞便飞。
且说阿龙在葵伯父女的鱼档干得倒也安泰顺心。那秦兆强还来替葵伯鱼档装了个电动鱼泵,一接电源,涓涓的水柱从鱼盆里冉冉升起,又弯弯地落下,像公园里的喷泉;鱼儿欢快地摆着尾巴,招惹来更多的顾客,生意滔滔,财源大进。难怪那梁老师一看葵伯装上电动鱼泵,就吟了句什么“为有源头活水来”了。
阿龙每天运鱼回来,带一身鱼腥气,挤进人声鼎沸的成珠茶楼,喝两盅浓茶,来几碟虾饺之类的点心,伸长耳朵,听听茶客们传递着的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新闻。听腻了,掏出张在茶楼门口买的《足球报》,了解一下马拉多纳和普拉蒂尼的身价,关心一下广东队在甲级联赛中的战绩,或弄张《舞台与银幕》,欣赏几眼艺坛靓女的生活小照。待到快收“早市”了,才回到小阁楼,酣睡一觉。醒来之后,精神十足地去鱼档转转,帮帮忙。
这天傍晚,葵妹踏着细碎的步子来到阿龙寒舍,坐在小厅里,与阿龙父亲扯着家常。阿龙拎着半只烧鹅,正从外边归来,一见葵妹,就朗朗地说:“你真有口福。就在这吃晚饭吧!”
“多谢了。我来跟你报个喜,这个月,挨年近晚,家家户户奖金入袋,买鱼的人多;我们合作得又愉快顺利,有你的‘雅马哈’勤装快跑的,所以赚得也多。除去税款、管理费、地皮税、清洁费等,净利是九百零四元。这三百六十四元是阿爸叫我送来给你的。”说完,掏出一只胀鼓鼓的大信封,添上一句:“点点数。”
真是言必信,行必果!阿龙也是条好汉,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十张“大团结”,颇为感动地说:“钱,我也中意的,欠海仔的债至今未还清。不过,给多了。你们父女两个,一天到晚站着,比我辛苦多了。我不过骑车兜兜风就是了。冬天,风刮在脸上,还有点割肉,若是春夏秋,那简直是种享受了。所以,这一百元还是拿回去吧!”
“哟,你还算不算男子汉大丈夫?一点也不爽气!说好了的,这钱是你的劳动所得,不要也得要。再说,你的摩托车要保养、要维修、要缴税、要付保险金,还得买议价汽油。七除八拆,你要的钱还不算多的呢。怎么,这硬挺挺的钞票会割破你的手指头啦!”葵妹说这番话,嘴儿是笑盈盈的,但却是那样不容置辩。阿龙想了一会,搔搔后脑勺说:“好吧,那就承惠了。”
葵妹一听这活,扑哧地笑了,笑得那凤眼眯成弯弯的弧线,活像那新崛起的歌坛新秀沈小岑。当葵妹告辞后,阿龙站在门口,望着葵妹身着酱红太空褛的婀娜身影,又联想起珠珠。这冤家如今不知怎么样了。唉,珠珠啊珠珠,你如果有葵妹一半的本事,一半的聪明,该多好,那就不至于有今天的结局了。你跟那港客去谈情说爱吧,只要我有机会重新挂起“雅马哈”的招牌,发达起来,加上我阿龙这副模样,不愁门口没有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高跟鞋的响声。那时我穿上件皮猎装,打扮得和《追捕》里的杜丘一样,和“她”去找你,气死你!唉,这个“她”是谁啊?阿龙又不愿往下想了。
吃过饭,阿龙想起要找一个人,就把那装着钱的信封往口袋里一塞,骑着摩托车上街了。
在北方,隆冬腊月,朔风怒号,一到天黑,家家户户门窗封得严严的,很少有人逛街。广州的冬夜,却是另一番景致。长街上,霓虹灯的广告特别明亮迷人。奶白的路灯下,青青的榕树旁,依旧是熙熙攘攘的。广州人爱吃、会吃,可谓“食家”;“食在广州”之说,便是因广州盛产“食家”而来的。在那些闹市区及其边缘,稍空旷处,并排着一摊摊一档档的大牌档,热腾腾,明晃晃的,经营着各式各样的小食,有适时冬令炖品:炖猫,炖鸡,炖果子狸,及令北方兄弟瞠目结舌、畏而远之的炖蛇,炖狗;还有银丝云吞面,牛肉拉肠粉,及第粥,盐焗蛋,双皮奶,莲子茶。五花八门,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每一个摊档前,都有一个笑容可掬的俊男或靓女,热情地向过往路人发出邀请,这色、香、味,这情这景,包管使每一个来自上海城隍庙、南京夫子庙的食客们臣服!阿龙骑着车,缓缓而逛,终于在人民大厦对开的江边榕树下,找到他要找的人。
“海仔!”阿龙喊了一声。
正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海仔转过身来,脸上现出困乏疲倦的神色,懒懒地答:“龙哥,是你啊。”
“在家找你不到,果然不出所料在此地碰着你,看什么啊?”
“一个卖字的。不知用什么鬼怪颜料和手法,写上些五彩的怪字,龙不龙,凤不凤的,居然骗了不少外汇兑换券。”
“又想学师转行?”
“唉,不了。这些日子,钱是赚了点,摆棋局,设赌档,卖过快速电镀液和慈禧太后的美容霜,但总是担惊受怕的。唠,昨天有个外地人,被一个卖假药的骗去五百元,要在这跳水寻死。当然死不了,但我看见时,心都凉了,我不也常常骗人吗?骗得一时,混不了一世啊。”海仔有所感触,顿了顿,问:“龙哥,你混得怎么样?”
“还好。这不,还你钱来了。”
海仔想问阿龙现在吃哪一路的水,阿龙说道:“说来话长,去沙基涌吃艇仔粥,慢慢讲。”
不一会,目的地到了。将车往保管站一停放,一高一矮,来到涌边。这曾经在中国历史上有过炮火和鲜血的记载的沙基涌啊,如今是那样的和平、安宁。只见一只一只油漆得五颜六色的小艇,挂着汽灯、油灯或灯笼,显得那样的玲珑剔透,晶莹夺目;那稠黑的河水缓缓地流淌,象匹微微抖动的黑色绸缎,在泛着或停泊着小艇的地方,印上了一圈朦胧的光晕,远远望去,像绽开的金花。每一只小艇的顶部,都插着一面旌幡,旌幡上,“艇仔粥”三个大字赫然入目,有宋体,有魏体,有楷书,有隶书;那缝缀在旌幡上的黄色飘带,在南国温馨的小北风中,猎猎飘动。
阿龙与海仔在沙基涌边的石堤上,找了张小木头桌子坐下。不一会,从艇上来了位身材窈窕的大眼睛姑娘,端上两碗艇仔粥。绵绵的稀粥上,飘浮着金黄的炸花生,嫩白的海蜇皮,橙红的油条丝,碧绿的葱花。当然里边也少不了鱼片、鱼骨腩的。
海仔跟那端粥的姑娘很熟,说了几句笑话,做了个什么手势,不一会,那姑娘又端上来一盆清蒸河虾,一瓶阳江白酒,娇滴滴地说:“慢慢饮啦。别喝醉了,否则,摔下涌里我可不负责。”说完,扭腰而去。
两人杯酒到肚,就各自倾诉别后情状。
海仔享受了一只大虾的美味后,舒口气,指指艇上刚才那端粥的姑娘:“龙哥,你估估那靓女的身价。”
“你这是什么意思?”
“噢,我是说,你猜她有多少存款?”
“不知家底身世,如何猜得出?”
“实话告诉你,这条艇是三个叔伯姐妹合伙经营的,干了一年。原先都要吃救济的,最初的小艇还是贷款置来的。好吧,你再猜。”
阿龙巴眨了几下眼睛,伸出一个指头说:“一撇!”
“一千?会不会太保守啊?”
“二撇!”
“再加一撇吧,龙哥!”海仔“咕噜”地把半杯白酒一饮而尽,又挑了一只颇肥大的河虾。然后,教训着正发着呆的阿龙:“龙哥,人家三个弱女子,就打出这么个世界,我们呢?我靠在珠江长堤边耍点小法术混两餐,你牛高马大的,骑着摩托车,却给人当伙计,你说窝囊不窝囊?”
刹那间,阿龙坐不住了,海仔的话正说到他心坎上,他血管里的血直往脑门上冲。他霍地站起来说:“海仔,老实告诉你,我心里那盏接财神的灯一直没熄灭过!我们好好筹划筹划,齐心合力,把‘雅马哈’这块牌子再打出去!”
海仔示意阿龙坐下,然后,坚定地小声说道:“就这个意思!”
于是,阿龙就把帮葵伯父女运鱼以来的见闻、感受、想法、打算,甚至把设立大小鱼栏主档案之事,统统地告诉了海仔。海仔一拍大腿说:“高!与鱼栏主有了交情,还愁进不了便宜货?今后,‘万宝路’一条一条扔过去,关系深了,我们就可以搞小批发,租船、租车,坐地分红,那时,我们月进千元也说不定的。我们鱼档该叫‘发记雅马哈’了!”
“记住,凭真功夫,不要再耍小法术了。”
“……呃。”海仔又咽下了一只大虾。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你一言我一语,喝得昏沉沉的,做着黄金梦。
但当阿龙又回到自家阁楼后,用热毛巾擦过脸,两杯浓茶下肚,又闪过一个个画面,那些画面里的角色,除了自己,就只有葵伯和葵妹。“唉,现在人家对自己不错,而自己过桥抽板,对得起人吗?”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又在回答:“也许他们有他们的目的和打算,人,不能太忠直。”
啊,人生在世,要想顺顺当当地生活下去,难啊!不仅有来自外界的压力和阻力、引诱和迷惑,也有发自内心的种种犹豫和彷徨,多疑和猜忌,让人常常不得安生!一般人,要战胜这一切尚且不易,何况阿龙这一类人?
思前想后,阿龙还是决定重起沪灶,大展鸿图。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混两顿饭容易,倒希望把海仔和珠珠(唉,又是珠珠!)拉上岸来,阿龙近月来思想不能说没有长进的。
这天,运鱼回来,躺了个把钟头,心事重重的,睡不实,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来到葵伯鱼档,帮忙干点零碎活。看看事情不多,就叼了支烟,蹲在鱼档斜对面的一块麻石板上,观察葵伯父女卖鱼。
近来,他心里常嘀咕,为什么附近的街坊,特别喜欢到这里来光顾葵伯?龙珠桥畔,少说也有十档八档卖鱼的,论价钱,大家差不多。(这小子有点开窍了,知道自己过去压价整人,是干了件大大的蠢事。)论品种,也是大同小异,那这里面究竟有何奥妙呢?好比《姿三四郎》里的桧垣,论功夫本事不低于姿三四郎,但最后却服了姿三四郎,那是因为姿三四郎不仅武功好,而且受了和尚的教诲,有道行,有修养。那么,葵伯父女,除了有鱼卖、会卖鱼之外,还有什么招数胜得过其他同行的呢?
阿龙实际上为“雅马哈鱼档”未雨绸缪。
他盯着,盯着葵妹的脸,葵妹的嘴,葵妹的手;盯着每一个顾客的表情!
啊,从葵妹那张好看的弧线的嘴里,吐出来的话儿多温柔,多清亮:
“老伯,买鱼头吧,够你喝两杯的。”
“阿姨,你的宝贝仔真得意,来,要这净鱼肉吧,煲粥、炖饭都合适。”
“阿婆,慢慢走。鱼,我已当刂干净的,回去用保鲜纸一包,放进冰箱,够你三天吃的,也不用餐餐跑市场了;如果你行动不方便,你托人带句话,我替你送来。”
阿龙听着听着,都有点陶醉了。顾客听了这些话,心里该多么顺畅;就凭这贴心的话儿,不想买鱼的,也要买它个半斤一条啊!然而,葵妹说得多得体,多自然啊,丝毫没有哗众取宠,存心招徕生意的味道,很有点人格!
本来,葵妹一向都是这样卖鱼的,只是,阿龙这几天才看得出来,才品出其中的味道。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教阿龙对葵妹更加折服了。
下午,开市时分,诊所西药房的那位药剂士,盘着如意髻,穿着褐色绒大衣,蹬着奶白半圆头高跟鞋,君临葵妹鱼档来了。
阿龙仍然蹲在那麻石板上看葵伯父女卖鱼,一见此女,胸中又积聚起团团怒火。
药剂士蹙着眉,偏着头,傲慢地说:“喂,称一条鲤鱼!”
葵妹从鱼盆里取了条斤把重的,刚称好,药剂士用指尖把鱼翻了翻,命令道:“我要一条公的。”
“好。”葵妹和颜悦色,换了条公的。不料对方又吐出尖酸的话:“喂,别手颤颤的。拣条大点的嘛,你怕我没钱吗?这条,看清楚点。”
葵妹依旧笑吟吟地说了声“好”,然后按药剂士的意思,抓起一条颇大的鲤鱼公,不紧不松地捆着鱼头,正要过秤,对方又嚷开了:“哟,用这么粗的水草,也按鱼价钱卖吗?真会做生意。”
葵妹抬起头,庄重矜持地说:“鱼用水草捆,捆住了才能过秤,这是常识;你这鱼大,用稍粗点的水草,你提着也稳妥,这也是常识。过秤的时候,我少算一钱半钱,秤尾抬高点,也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怕什么吃亏?我不像你们,一钱半钱都斤斤计较。我是说,这里面有个职业道德的问题!德行!”
阿龙听了,真是火冒三丈,他捏紧了拳头,看看这位自以为阳春白雪般高雅的白衣战士,要闹到什么程度,必要时,冲上去,朝她那张老向左撇的嘴巴掴一巴掌,以雪当日之恨。
葵妹泰然自若,那语调照样是细软而又明亮,不过透出几分严厉:“请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不要开口闭口就骂人。卖鱼的要有个卖鱼的道德,买鱼的也得讲个买鱼的规矩。要,请付钱;不要,我把鱼放回水里,欢迎你下次再来光顾,也欢迎你多提宝贵意见。”
葵伯也插上一句:“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谁料那药剂士虽理屈词穷,依然死撑面子,大摆架子。她掏出块香纸巾,把指头擦了又擦,往地上一扔,横蛮地说:“好像还挺能的呢。卖鱼的,你傲气什么?就你才有鱼卖吗?谁跟你讲什么仁义攀什么交情,有本事的用得着在街边卖鱼吗?小市民!市侩!”
此刻,葵妹一反往日温柔的姿态,把手里的鱼往鱼盆一放,正色道:“同志,你的话已经超出了与我做买卖的范围了。什么叫市侩?你有文化去看看列宁的书。什么叫有本事没本事?为国家分忧,自谋职业,为群众服务,吃苦耐劳,这就是我们街边仔街边女的本事!你有胆量的,沿着龙珠街市,把刚才说的话,向每一个摊档说一遍。去啊!”
这时,周围的个体户,有向葵妹翘大拇指的,有为葵妹鼓掌喝彩的。一位卖“飞机榄”的小青年,乘势兴奋地吹起唢呐,泛着银光的喇叭口里,响起了一曲《得胜令》,回荡在龙珠桥上空。阿龙的拳头放松了,何须动武呢?
药剂士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死不服气地说了声“无聊”,悻悻地溜了。逐渐多起来的看热闹的群众,用“嘘”声欢送着她。内中有认识她的,就数落起来了:
“她有什么本事?还不是靠父亲当个什么公司的经理。搞特权最有本事,调到这个诊所还是走后门的呢。”
“哟,我去诊所看病,受过她不少气了。服务态度差极了,还说什么发扬人道主义,我看她连‘人’字怎样写还不懂。”
“生活作风也糟透了。最近,嫌原来男朋友的父亲官不够大,就把人家甩了,与一个高干子弟结婚了。”
“哼,官大,钱多,有什么了不起?还不一样要穿衣吃饭。葵妹,以后她来买鱼,不要卖给她,其他人也不要卖。”
阿龙听着,舒心极了。葵妹为他出了气,正直的街坊群众为他出了气。
群众敬佩葵妹。那位当初不愿冒领海仔扬起的五元人民币的阿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阿龙旁边,冲着葵妹的档口点头,频频说:“有人格,有人格。”阿龙也更加敬佩葵妹。当初,只觉得这瓜子脸蛋的女子,俏是俏,在照相馆坐坐柜台,在大宾馆当当服务员,倒还不错,若论卖鱼,吃“街边饭”,恐怕还不是块料;后来“雅马哈”倒闭,阿龙落难,一时气昏了头,也无从去研究研究葵妹的能耐;自打在街道文化站一睹她主持会议的风采,心里着实有点佩服,但印象还谈不上深刻;合作以来,才比较了解葵妹的为人处事,今日的一番唇枪舌剑,更让阿龙瞧见了葵妹性格的火花。他朦胧地意识到,姿三四郎能制服桧垣,与葵妹能战胜药剂士,赢得群众的尊敬和信任,都有一种共通的东西,大概要叫做什么修养、德行、品格、精神之类的东西吧。
唉,光有钱有势又有什么用?阿龙浮现起那穿着高贵、性情高傲的药剂士,方才在龙珠桥畔现出的那一副尴尬难堪的狼狈样子,觉得此人又可憎又可怜;同时,对人生要追求什么,开始了第一次严肃认真的思考。
正当阿龙蹲在青麻石板上冥思苦想的时候,烧鹅佬阿全轻轻走过来,往阿龙身边一靠,狡狯地笑着:“阿龙,葵妹是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甚至可以说上得国务院入得大使馆的人物呢。不瞒你说,我也曾打过她的主意,只是……哎,不说了。她倒也客气,没有张扬过我的轻薄,这我知道的。”阿全顿了一下,又喃喃地说:“你小子可能有门,不然,他父女为何对你……”
“我有‘雅马哈’。”阿龙漫不经心地答。
“算了,你那辆破车算什么?世界上也不是光你阿龙一个人有摩托车。老实说,葵伯早就知道,现在买车谋生的人不少,何必偏偏选中你?”
“去,去,全哥。”阿龙很不耐烦地把阿全赶跑了。说实在的,葵妹在他眼中尽管可敬,但珠珠的影子始终抹不掉。不知那负心人现在怎么样了,快结婚了吧?算了,宁可你负我,我决不负你,等你结了婚我再作打算。这样,我总算对得起你,也不会招致别人闲话。大丈夫何患无妻?先考虑如何做人的问题吧。
阿龙烟瘾大发,下意识地摸摸口袋,但烟包已经空了。原来,近来阿龙不知怎的下了决心,尽量少抽烟,每天只放十根香烟在烟包里,抽完即止。他拧了自己大腿一下。
这时,旁边响起了他熟悉的娇滴滴的声音:“走过去啊,才几步路,又没有隔着河、横着海的,过去才好跟人家说悄悄话嘛。何必那么辛苦,眼珠瞪得快跳出来了,难受得大腿也拧痛了!”这说话酸溜溜的,正是珠珠!
珠珠也绝非水性杨花,她跟阿龙毕竟是患难之交了。说她牛粪抹眼也好,说她鬼迷心窍也好,她的确爱这个仪表堂堂的蛮小子的。只是家庭、亲戚、邻里、街坊的压力太大了,她的脖子上,好像总是挂了几十斤重的铁饼,抬不起头。这回经营鱼档,做正经事,赚正经钱,指望着一帆风顺的,连势利的母亲也改变了态度了,谁知阿龙也实在太不争气,又惹是生非,致使形势急转直下。说笑就笑,说哭就哭的珠珠,虽说与那港客上过两回茶楼,入过一次剧场,逛过国际海员俱乐部,也去过友谊商店和外贸中心商场,但都有母亲出席作陪,孤男寡女从没有单独活动过,珠珠也从没主动要买什么“合心意”的东西。她之所以愿意去,一则母亲胁迫得紧,不去就要生要死的;二则是赌气兼游戏,反正母亲在场,也不会出什么事。她心内还紧紧牵挂着她的杜丘———阿龙哥。
世上之事,也绝非铁板一块。前两天,那香港客竟在珠珠家里,向珠珠母亲提出一个令她吃惊万分、啼笑皆非的问题。此人说:“伯母,请问现在政府的个体户政策会不会变呢了?”
“我看十年八年不会变的。你在香港也看得到大陆的新闻啦,怎么,你也关心时事?”
“不瞒伯母您说,我是很关心这事的。请问,发牌照要不要审查申请人呢?”
“我看也没什么审查的。只要有本市正式户口,没有职业的青壮年都可以领到的。”
那港客叹了口气说:“伯母,那天我们去人民戏院看粤剧《梦》,那里面所唱所做的,都是香港社会的实情啊!总之,那社会有钱就好,一般我这样的打工仔,生活也是靠搏的。伯母,你对我有情有义,我很感动,在你老人家面前,我不便充大头鬼。我与你说真话,我全部积蓄也就一万几千港币;我看到广州的个体户,只要手勤脚快的,收入也很高,算起来也不低于香港工人的水平,所以想回广州落户,做点小生意,过个安定日子。珠珠我很喜欢,我会很好待她的,什么彩电、冰箱,我可以马上办齐的……”
在香港客说这番话的时候,室内气温逐渐下降,珠珠母亲脸上颜色逐渐加深,听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连捏着烟的手指头也都打颤了。她心想,原来也是个没出息的。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癫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珠珠水灵灵鲜花一朵,多少腰缠万贯、进出白天鹅宾馆的公子哥儿来求亲,我还挑挑拣拣呢。她脸上的黑色色素已积淀得差不多了,不冷不热地扔过几句话:“我家珠珠长得也一般,脾性也不柔顺,也没福相享受电冰箱的。再说年纪也还小,过了年,我想让她进文艺夜校学唱歌,终身大事不忙考虑的。你们,以兄妹相称啦。”那港客自然识趣地告辞了。
为此事,珠珠母亲狠狠地跟说媒拉线的吵了一顿,要讨回红封包。这两天,这位势利婆娘在家气也没那么粗了,也没闲心去管珠珠的出入了。
那位有点迂,但迂得可爱的梁老师也关心珠珠的终身大事。有一回,趁珠珠母亲跟那港客去饮茶,偷偷来找珠珠,对珠珠说:“老师我又来多管学生的闲事了。你过去对阿龙那么痴情,难道现在前功尽弃了吗?过去能拉他一把,难道今天把他推开了事吗?要知道,爱情的意义,就在于帮助对方提高啊!”
珠珠嗔着:“我们分手了,也不知人家现在怎样了。”
梁老师看到阿龙在葵伯父女鱼档干活,也不明底细,话也不能说死,就说:“我看阿龙也是个血性男儿。解铃还需系铃人,你不去说个清楚,谁去?再迟了就难说了。”
年轻女子,最急最忌的是自己的意中人旁边有个俊俏姑娘在转。珠珠也曾远远看到过葵妹在“雅马哈”车前车后,帮着阿龙卸鱼抹车、又说又笑的情景,当时心里就像敲着小鼓似地一阵比一阵紧促。听梁老师一说,更加紧张。连日来,乘母亲禁令解除,已侦察过她的杜丘的行动多回了。
当下,珠珠把阿龙酸酸地挖苦了一顿,阿龙有点愕然,却一点也不气恼。他毕竟有点小聪明,一看情状,冷静地一想,就什么都明白了,便有心逗着说:“你还记得我,认得我?”
“当然记得、认得,化灰也记得、认得。我是来问你拿喜糖的。”珠珠竭力装出淡然的样子。
“笑话,应该是我问你拿喜糖才是。那倪惠英唱的戏好听吧,国际海员俱乐都的洋货漂亮吧……”阿龙也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未等阿龙说完,珠珠已按捺不住,捂着脸,抽泣着转身就跑,阿龙一看,觉得玩得过分可不妙,也着实心疼珠珠,便一跃而起。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时,追上了珠珠。珠珠干脆号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