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雅马哈鱼档”被拆了招牌的当天晚上。
阿龙像条死蛇似地蜷伏在小阁楼上,海仔窜了上来。阿龙也不起床,只是微微睁开眼。他不骂人,有什么好骂的呢?他自觉头脑一片混沌空虚。最好什么都别想,让它麻木!
“龙哥!”海仔支吾了好一会说,“卖鱼不成,不如散伙吧。我想把本钱抽回来。”
“好,过两三天,我把车卖了,还你。”阿龙淡淡地回答,他好像有点超然物外的样子,把一切都看得不在乎。大雨淋头各自飞了!飞吧,卖了车,还了海仔的本,给珠珠买回一条鸡心金项链,然后拿着剩下的钱,上“大三元”,游鼎湖山,散散心再算!钱花完了,最多重新“下水”,再吃从前那碗饭……不过,他不敢往下想。吃那碗饭,有时可以一掷千金,有时弄得慌不择路、饥不择食的。过去不懂事,胡混过,现在年纪大了,也该想想了,做人,总有点自尊心,谁愿意像白天那样,让人一辈子指着鼻尖咒骂的呢?阿龙内心矛盾极了,不愿多开口。
海仔见话不投机,只得悻悻告辞。
阿龙下了阁楼,抚摸着“雅马哈”那天蓝色的油箱,柔软的坐垫。那垫子上的皮革套还是珠珠亲手缝的呢。车身的漆还是锃亮的,照得见人影。一个月前,他这个浑身是力气的男子汉,立志正正经经做人的回头浪子,向往着比神仙还快活的好日子,做起买卖。那时他是何等自信,何等威风!可如今一败涂地,落荒而逃,而且后院起火,众叛亲离。起早摸黑辛苦了一个月,弄得连老本也要贴上。
唉,难道卖几尾鱼,也真如那葵伯所说的,有很多东西要学?
不过,阿龙的智力还不足以让他洞察一切,他一会儿把原因归咎在海仔身上,怪他短秤欺人,鱼丸掺粉;一会儿又归咎在于得水、肥珍、葵伯诸人身上,怪他们向他戳来明枪,射来暗箭;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唉,只怨自己身上不干净,臭名烂声的……
这时,一个温文尔雅、个子高高的中年人喊了两声“阿龙”,走进来了。原来正是开张那天第一个光顾的梁老师。阿龙看见这不速之客,心中奇怪。只见梁老师满脸堆笑,从那塞满书书本本的半新黑人革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那花花绿绿的纸币,银光熠熠的硬币,还散发着鱼腥味。“阿龙,这是你今天留在档口上的,谁也没动过。我和派出所林所长刚好路过,当场点了数,给你送来的。来晚了,请原谅。”
阿龙听了,简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内心的滋味比那堆货币不知复杂多少倍!他想起过去自己遇上一回的事:有什么人用单车载着些什么水果,他和同伙就故意把那人的单车弄翻,然后一拥而上,抢个精光,可如今……唉!
他赶忙把梁老师让进局促的小客厅。阿龙父亲看到有个文质彬彬的老师,客客气气地来看望阿龙,就赶忙沏茶递烟,他巴望有人能给他那不孝儿开开窍,不要再堕入那犯罪的渊薮中去。梁老师居然也啜着茶侃侃而谈。阿龙诧异这位老师也能大谈生意经,还有些理论,叫什么“消费心理学”。梁老师说,鱼档不是音乐厅,你放录音带,吵吵嚷嚷的,那些上了年纪的顾客就不来了;又说,信誉的取得不是靠一朝一夕的,那骗来的信誉是不持久的;还说了一大通和蔼的态度、温柔的语言、熟练的动作会产生“美”,能令顾客愉快之类的道理。嗨,这些新鲜、动听的话儿,简直使阿龙又兴奋又糊涂。后来,梁老师还讲了个《老人与海》的故事,说的是一个老渔民去打鱼,历尽千辛万苦,才拖回一副鱼的残骸。
“这有什么意思?”阿龙边听边想:“鱼骨能值多少钱?”不过有句话却很合他心意:“人生来不是被打败的。”阿龙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胸中顿时萌生起男子汉大丈夫的豪情。梁老师临走时说:“希望再有机会光顾你们雅马哈。”阿龙双手一抱拳道:“承你贵言。”
他送梁老师出了门口,转身看到自家的破屋檐似乎比往日更低,大有愧无颜面见江东父老的情势,就很不服气,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向瓦面,赶跑了两只正在“叫春”的猫。他于是想起了珠珠,珠珠那个势利的母亲,又想起了肥珍,那张讨人嫌的胖脸;想起了于得水阴阳怪气的腔调;还想起葵伯父女那似乎幸灾乐祸的表情;想起围观的人群种种怨愤的、嘲弄的姿态。他内心产生了一种倔强不挠而近乎野蛮的情绪,冲着黝黑的夜空、空荡的街道,扯开喉咙,大喊一声:“雅马哈还没有玩完。”
省港市民社会,近来给“玩”字赋予更新颖的意义,更广泛的使用范围,值得语言学家们予以高度重视。举凡政客下台,大亨破产,名优卸演,高僧还俗,及至一般人事业失败,行动失利,赌场失算,情场失意,推而广之某足球队从甲级降为乙级,统统戏称之为“玩完”,这种时新用法,甚至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报章上。一个“玩”字,虽意味着对人生的游戏,但同时不也隐含着对生活的乐观向上、百折不挠的态度吗?阿龙这一喊,更多成分属于后者,因为起码对阿龙本人来说,是振聋发聩的。
一颗星星似乎被这粗野的喊声震落了,拖着长长的尾巴,滑向那莫名其妙的所在。“世界轮流转,我不会一辈子发霉的。”迷信的阿龙相信这流星的出现,是上天的谶兆。
鱼档没有了,“雅马哈”还在。阿龙走仙村,窜九江,上神岗,下桂洲,碰到虾鳖卖虾鳖,遇上猪羊贩猪羊。天寒地冻,细雨霏霏时节,还捎上一头半只刚宰杀了的狗,风风火火地赶回来,有时卖给香肉档,赚它几元水脚费,有时回龙珠桥头,快刀一张,就吆喝上了。他抱着一个宗旨,薄利多销,童叟无欺,来者欢迎,去者欢送。有一回,他在花县新街向一个湖南来的牛肉贩子买了三十斤牛肉,回家一闻,发现这牛肉放了硼砂,他一边诅咒那坑人的牛肉贩,一边把整块牛肉扔进垃圾筒。
就这样,居然让他滚了好些时辰,口袋里的钞票又多起来。只是一个人干,实在辛苦,精猛的龙也要变成一条干瘦的蜥蜴的。海仔?不想他了,这家伙没义气。珠珠呢?
一张八仙桌,两旁各放一张直靠背椅,使人感受到坐在上面的长辈的威严;靠墙一边又是两椅一几的样式相同的家具共两套,使人猜得出坐在上面的晚辈的拘谨;八仙桌后,是一张两米多长的桥台,其上,一头置一个大理石座屏,一头是一个年代日久的壁裂花瓶,中间一个观世音像,前面放三盘塑料供果,铝制的仿宣德炉青烟袅袅。墙角,四把电镀皮折椅,风流潇洒地围着一张轻佻地叉开双脚的防火板饭桌。这就是珠珠家的客厅。那么些唐式家私都是酸枝的,可惜上面的福寿纹和龙凤图案,不是给锯掉了,就是被铲掉了———珠珠父亲是个小老板,挨过好一顿整,后来死了。
那天,珠珠哭着跑了回家,她母亲刚从成珠茶楼剔着牙签归来,见此情状,以为珠珠和阿龙闹小别扭,就说:“傻女,拍拖恋爱难免有个顶嘴的时候,阿龙这个人牛是牛,总归是个精仔,你困得住他,他好好做生意,还是会赚大钱的。去,今早没菜,拿条鲤鱼回来焗姜葱,再弄副鱼肠阿妈蒸蛋。”珠珠更气了,干脆跑回房间。及至“雅马哈”的笑话街知巷闻的时候,珠珠母亲的脸孔又拉长了:“呸,早知那衰仔没出息的,我劝你多少回了?算啦,有人给你介绍个香港客,快回来了,你想想啦。”过去,母亲也常提这一类的事,珠珠总是又哭又闹的。她沾染了些流俗气,但毕竟是个义气钗裙,可现在还能再说些什么呢?只有负气地说:“来了再算啦。”母女俩倒也相安无事。
这天早上,珠珠在客厅里看小人书。故事说,有个女青年和一个邂逅相遇的男青年相爱了,后来那男青年说自己劳教过,还没有正当职业,这个女青年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诚恳地帮男青年彻底与过去决裂,支持他领了执照,开设小货摊,走上了正确的生活道路,两人结婚了。珠珠看完,合上书,眼里冒出点点泪花:阿龙哥,不是我珠珠嫌弃你,而是你太不争气了。正想着,大门被轻轻推开,阿龙走了进来。
阿龙曾写过字条约她出去,她没去。现在阿龙趁珠珠母亲上了茶楼,与那么些饱食终日的老妇人飞短流长而未归的时候,找上门来了。
“你来干什么?”珠珠侧着头,气恼地说。
“送金项链来的。我买了一条还给你。”
珠珠一听更火了,心想,你以为我珠珠就只稀罕什么金啊银啊的吗?口口声声说“还”啊“还”的,难道当初我是“借”给你的么?我给你的,仅仅是金项链么?珠珠越想越委屈,气上心头,一把夺过金项链,扔在门外,冲口而出:“不要来缠我了,我打算跟一个香港客相好!”
阿龙一听,顿觉天昏地黑,七窍生烟,热血直往脑门上冲。他想发作,一时又气昏了头,苦无言辞,攥紧拳头,往八仙台面上猛地一击,转身就走,路过门口,顺势把地板狠狠地踏了一下。
他浑浑噩噩走着,内心骂着珠珠。呸,你这骚货,上回去三元宫拜神,在菩萨面前还发过誓,说什么生生死死永不分离。还有,六榕寺花塔第六层的墙上,还留下你的字迹:我和阿龙哥好一世!如今一听说有咸水喝,就变心了。我有不对之处;但你就这样负心?上天也要惩罚你的。哼,你以为我没有你就上吊?只要我能赚钱,比你漂亮十倍的女仔都有。
阿龙心是这样想,可珠珠的俊模样老在眼前浮动。“唉,她样儿甜,心也善良。我蹲拘留所时她仍然爱着我,做了初一为什么就不能做十五,准是她那势利老娘在作怪。珠珠啊珠珠,人世间,惟有我疼你,你晓得吗?”
一个更大的打击向他袭来。当他回到家里时,老父亲哭丧着脸,惶恐地告诉他,于得水来过,借口阿龙超范围经营而又屡教不改,把牌照给没收了。
往何处去?阿龙彷徨极了。
他驾着“雅马哈”,在市区内乱转悠。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好像只有他倒霉透顶。难道蹲过拘留所的人就一辈子喝水都砸牙?难道再回到过去的伙伴中间才是他的归宿?
他胡乱转悠了几天,心绪好点,就到广州火车站、汽车站等地载些单身旅客回市区。生意倒好做,只是有一回让汽车公司的调度员发现了,罚了款,就再也不干了。这天,他心烦意乱,把车停在珠江长堤,买了个甜筒雪糕啃着。花城四季如春,江边榕树如盖,道上游人如梭。阿龙瞥见一棵榕树下,海仔蹲在那里,面前摊开一张塑料棋盘,几颗棋子,稀稀疏疏,红蓝双方,均呈溃不成军之状。嘿,这“棋屎”,居然摆起棋摊混饭吃了。只见有一好汉,下了五元赌注,挑了蓝子先行,与海仔大斗残棋功夫,怪哉,竟让红子死里逃生。十来步棋,海仔便有五元收入。那好汉不甘心,又挑了红子先行,还是海仔得胜。阿龙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叫了声:“海仔!”
海仔抬头一看阿龙,赶忙收摊、穿衣。那崭新的皮夹克镜面似地亮。海仔气色很好,掏出一包“万宝路”塞给阿龙,自己另外摸了支“三个五”,要拉阿龙到西濠二马路那间引进外资、装修得金碧辉煌的“人人菜馆”吃饭。
阿龙让好奇心和无聊感所驱使,跟着去了。
席间,酒酣耳热,海仔大吹其发财秘诀,大谈赌经,说什么只要背熟几段古棋谱,就能瞒天过海,倘如遇着高手,只须如此这般。他邀阿龙“帮手”。阿龙心情郁闷,多喝了点,一会儿觉得跌入波谷,一会儿又像被抛上浪尖。踌躇了好一会,终于摇摇头说:“你这骗人的把戏,我不参加。放心,我不告发。”
“咦,进步啰!”
“谈不上。我阿龙还欠你债,对钱也眼红。不过,不想干那偷鸡摸狗之类的勾当,只想靠力气,堂堂正正地赚钱,夜里也好睡个安稳觉。”
本来酒逢知己千杯少,可惜话不投机半句多。海仔缩着背,颤着腿说:“好吧,你几时混不下去,来找我。”钱大气粗,海仔也似乎不是在阁楼上向阿龙讨还本钱时的那个海仔。
阿龙自家出了餐馆,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啊,珠珠!再仔细看,她的母亲正眉开眼笑地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说着什么。此人像个瘦猴,身穿笔挺西服,留着齐耳短发。这就是那个港客了吧。哼,没良心的贱女!他尾随着她们。
只见珠珠母亲佯作与珠珠谈话的模样说:“珠珠,我们今晚去人民剧场看粤剧吧,是时装戏《梦》,是讲香港的,我最爱看这样的戏了。听说还是那个粤剧新秀倪惠英主演的,她是个外省人,唱广东戏唱得那么好,真新鲜……”
没等珠珠母亲把要看戏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铺垫得更加充分,那港客早已取悦地说:“伯母,我这就去买票,买最好的位子。那我们今天不回去了吧。先去沙面海员俱乐部逛逛,看珠珠有什么合心意的,然后去‘大三元’吃晚饭吧。”
阿龙听了,忿忿地唾了一口,心想:“来来去去,还不是看在‘钱’字份上?阿龙我哪点比不上这瘦猴,我争点气才是。”一会又思忖开了:“钱多,有什么了不起!我阿龙不和你们一般见识。”他内心矛盾重重,取了摩托车,飞驰而去。心烦意乱,刚才又多喝了点,下人民桥急转弯时,一不留心,人仰车翻,顿时不省人事。
当阿龙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小阁楼上,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憔悴脸孔正对着他。阁楼下有人窸窸窣窣地走动着,一会儿轻轻拉开趟栊,推开脚门,走了。
阿龙勉强撑起身,撩开那布帘,一看阁楼下那自造的方桌面上,小塑料盆里盛了几块猪血。“谁来过?”阿龙问。
“葵伯。送猪红给你补血的。”父亲答。
“真的?”阿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唉,还是葵伯送你去卫生院的呢!他刚准备去鱼栏买鱼赶晚市,看你出了事,连鱼也顾不上买了。”
此时此刻,阿龙内心真像开了个酱料铺。
阿龙在家歇了几天。他去附近一家什么诊所看了一回伤口,到西药房领药时,一看发药的,正是那位冬天还盘着如意髻、把鱼胶扔在自己身上的公主。瞧她那副对人爱理不理、喜欢摆出副居高临下模样的酸样子,阿龙连药也不领了,而且发誓不再光顾这家诊所。幸好他血气方刚,恢复得也快。
这天下午,他闲着无聊,拿起副扑克牌,为自己的前途卜一卦。他紧闭双眼,跪在床前,两手低垂,神态虔诚,口中念念有词:“上天保佑……”他把牌叠来叠去,一路顺风,还差点就全“通”了,却被一只牌卡住了,翻转一看,是只“黑桃皇后”。啊!阿龙我事业要成功,非有女人相助不行。是珠珠?唉,冤家。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声音在门口呼唤他的尊姓大名。他撩开布帘一看,是葵妹!
她来干什么?不迟不早,偏偏这时候来。
不知怎的,阿龙穿戴整齐下了楼。他觉得葵妹瓜子脸上的长眼睛盯着他。葵妹递给他一张油印的通知,上写:本街全体个体户青年,明天下午去街道文化站开会,内容重要,务必出席为要。
若是往日,不管你通知写得如何动听,口气如何硬朗,阿龙是不屑一顾的,但此刻,神推鬼使的,发软的手终于抬起来接过通知。他目送葵妹的背影,犯了狐疑,莫非她就是“黑桃皇后”不可能,完全没有可能!
第二天午后,文化站里坐满了青年人。卖鱼的,贩牛肉的,烤烧腊味的,炸春卷的,补鞋的,缝衣的,磨刀剪的,修电器的……还有那些“发型屋主”,“车行老细”,“咖啡馆经理”,“建筑队队长”,一个一个,神采奕奕,谈笑风生。这几位,肩披新潮牛仔装,好像要仿效当年到美国西部淘金拓荒的冒险家;那几位,身穿中长纤维西装,又有些运筹帷幄的将帅风度。阿龙的眼睛向左边瞟去,那里坐着一堆女强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发型:蘑菇装、水母装、真由美装、小鹿纯子装。惟独没有那眼熟的略呈褐色的大马尾!阿龙找不到珠珠,很失望,随意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会还没开,扩音机正播放着“青春啊青春,美丽的青春”的歌声。
又陆续进来一伙后生仔。阿龙眼尖,一下认出了熟人。
“烂仔强。”他高声向此人打招呼。那“烂仔强”颔首微笑地走过来。两人碰在一块,点火抽烟,恰似流落异乡逢知己,西出阳关遇故人似的。
“收山啦?”阿龙问。
“早收了,跟你是同行。”
“也卖鱼?”
“不,卖五金杂件,兼做水电装修。”那人没说几句,就开水烫脚似地说,“龙哥,找个时间好好再叙吧,暂不奉陪了。”说罢,像条泥鳅似地钻进会场。
“开会了!”阿龙抬头一望,啊,主持人竟是葵妹!今天,她穿一件枣红的女式皮夹克,更显得秀外慧中,光彩照人。
“这位卖鱼妹真有款度。”一位牛仔装说。
“别贬损我们葵姐。”女强人中的几位,七嘴八舌地回击着牛仔装。
“我怎敢贬损她。谁碰她一根汗毛,我都心痛呢。”牛仔装继续厚着脸皮,撑着面子。
中长纤维西装群中有人仗义执言,教诲牛仔装了:“讨便宜走远点。有了葵妹,我们个体户亏也少吃点。沾了人家光还说这话,不义气。”
阿龙曾经零零碎碎地从珠珠和梁老师口中得知,葵妹是比珠珠高两届的校友,在学时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毕业那年,她在市场工作的母亲病故,市场同意让葵妹顶职,并许诺要让她当干部。但葵妹思量再三,领了个体营业牌照。这事街坊议论纷纷,有说她脸皮厚的,有说她贪钱财的,有替她惋惜的,有为她不平的,她统统不管。后来,团区委表扬了她,说她敢于与旧传统观念,与社会世俗偏见作斗争,为待业青年树立了好榜样。要知道,恢复个体经济头一两年,愿领取个体营业牌照的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还是很稀少的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阿龙确实看到,为葵妹捧场的人,那些同时代的男女强人,多着呢!
不一会,会场安静下去了。葵妹几句开场白十分风趣得体:“怎么称呼大家呢?有人叫我们街边仔街边女,就算是吧;但我们街边仔街边女也有我们的理想和追求,也有我们高尚的人格。今天,请几位先进的街边仔街边女和大家谈心,讲讲他们如何赚钱……”台下登时热闹起来。葵妹不急不躁往下说:“更重要的是,如何做人。因为,只有懂得做人,才能在平凡的劳动中赢得群众的信任和尊敬。”
阿龙不由得佩服了。想不到一个卖鱼姑娘,说起话来像中学语文老师一样!只听见葵妹在宣布会议程序:“首先请秦兆强同志发言。”
这秦兆强何许人也?阿龙抬头一看,走上讲台的正是“烂仔强”,当年拘留所中的“难友”。
他只听见秦兆强第一句话是说他每月收入二百五十元。其它的,什么热心为顾客服务啦,怎样上门为孤寡老人修理电灯水喉啦,他全没听进去。阿龙此刻心潮起伏,眼前浮现起拘留所的生活画面。这秦兆强,当年可算是人精中的人精,在拘留所的铁窗里还聚众赌博,欺小凌弱,呼三喝四,占地为王,而且,常常能巧妙地躲过管理员的耳目……
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阿龙的回忆。秦兆强最后说:“我曾经是个失足青年,但我深深体会到,只要自尊自重,自珍自爱,像马克思所说的,用信任换取信任,用爱换取爱,就一定能重新得到社会的欢迎。我现在心情舒畅,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人,一个有用的人!”
又是一阵掌声。葵妹走过去,自然大方地和他握手,悄声说着什么。镁光灯一闪,拍下了这动人的一瞬。
会做人就能赚钱———这是阿龙开会的收获。但怎样做人啊?这个题目,对阿龙来说,看似平常实不容易。不过,阿龙想,你秦兆强能获得高分,我阿龙也决不会缴白卷。
大会结束时,一个胡子巴楂的民警把阿龙叫去了。原来正是林所长。林所长送一支“金双喜”给阿龙抽,自己卷着南雄生切。
“阿龙,今天的会有听头吗?比起去海幢公园听歌怎么样?”林所长语调是冷峻的。
阿龙不知如何作答。他在林所长面前是服服帖帖的。
“人家秦兆强是钱有了,面子有了,连大姑娘也相好上了。”
阿龙心里一震,随即又暗自嘲弄道:“还不是从过去的伙伴中,找个发过山盟海誓的‘烂番茄’,若和我的珠珠相比……唉。”
“好啦,我看你怎样再爬起来。”
“牌照叫于得水那老……同志收了。”
“就是该让条地头蛇压压你这条强龙。”林所长说完,“啪”地把一张烫塑硬纸片扔到阿龙面前。
“牌照?”阿龙欣喜地说。
“好啦。”林所长把“金双喜”烟包收回,“烟嘛,戒了不易,少抽点。坏习惯嘛,改掉也有个过程,只要有决心就好了。”说完,头也不回,径直回隔壁派出所去了。
走出文化站大门口,那些当代年轻的“个体企业家”们称兄道弟,呼朋唤友,欢欢喜喜地散去了,但只见一个亭亭而立,象朵玫瑰花似的葵妹,带着笑靥,在那紫荆夹道的石板路上等着他———阿龙。
“我爸找你,有事商量。”葵妹浅浅地笑着。
阿龙一愣,不知商量什么事,只好点点头,顺从得像只小猫似地跟着去了。
葵伯毫无芥蒂的样子,在档口接待了阿龙,开门见山说:“阿龙,广州的大马路,就是那么几条,转悠多了,也就腻了。若不嫌弃,我们联合干如何?葵妹也有这个意思。”
他那标致的女儿抿嘴笑笑,不开腔。
阿龙一时有点糊涂了,想起“黑桃皇后”之事,这父女俩不知究竟安的什么心?选女婿吧,我阿龙心里还有个珠珠,我这烂泥巴还糊不上你家墙壁;找伙计吧,你们现在混得不错,何必偏偏叫我呢?葵伯葵妹,说起来对我阿龙还算有点小恩小义,但毕竟是买卖人,绝不是吃素的,且伸长耳朵听下去。
葵伯又开口了:“阿龙兄弟,我人老了,力不从心,生意又多,忙乎不开,特别是往返码头鱼栏,装鱼运鱼,舟车劳顿,实在吃不消。你年轻力壮,又会骑摩托,日行千里都行,到我这里专管运输,怎么样?”
“哦,大概看上我的摩托车了。”阿龙似乎恍然大悟了,“且看条件如何?”他暗暗想。
“利润嘛,这样算:我跟葵妹各占三成,你拿四成。”
这话,倒也坦然诚恳;方案,倒也公平合理,我阿龙还略占便宜。不过,且慢,我阿龙还是粗中有细的:你父女俩管档口,掌钱财,我阿龙骑车在外面疯跑,别说钱柜子穿洞,就是整个搬走,我也双眼摸黑。明赚一千,你说五百,我能放个屁?
阿龙一犯疑,神色就表露出来了,半天支支吾吾地不作声。葵妹瞧在眼里,干脆说:“这样吧,先试一个月。赚一千,你得四百;倘若赚得少,甚至不赚,你二百五十是铁定的。信得过我父女,明天就开始。”
阿龙虽以己之心度人,脱不了个“疑”字,但毕竟被说动了。他在“雅马哈”,里里外外一把手,张罗一个月,也不足二百五十此数。如今营业牌照虽重新到手,但自己是独头司令一个,卖卖猫鱼还可以,真正干起来可不行。常言道,英雄落水,上岸再说。于是,阿龙把主意拿定,浓眉一挑说:“葵伯,听你的,往后多多关照。”
葵伯高兴,当晚约阿龙到他家叙谈。小小的红泥炉,炭火明晃晃;一大砂锅呈奶白色的鱼汤,香气四溢。小桌子上,团团围放着一圈大碟小碟。碟子上,绿生生水淋淋的是玻璃生菜;一片一片透明如翼的是鲩鱼片;一根一根嫩黄的是姜丝;一条一条紫红的是牛肉;还有麻酱、辣酱、蒜泥、胡椒粉。简直像把个别具匠心的小花圃搬到桌面上来了。
一老一少,围炉对酌,偶尔还猜几下拳。一杯一杯又一杯,差不多干完一瓶九江双蒸。葵妹在一旁劝道:“酒,饮它一杯两杯活血补身,多了就不好!”葵伯正在兴头上,连声说:“没事没事,这酒,度数低。”
晚上,阿龙回到家里,心里也着实痛快。林所长递烟,葵伯敬酒,可见我阿龙运数来了。先恢复元气,把人家的“道行”学到手,再正正经经谋求发展。一个多月来的抑闷之气似乎无影无踪了,倒下床,头沾着枕头就打呼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