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地级市作协 广东作家博客
最新更新
(中篇小说卷)黄锦鸿 章以武 :“雅马哈”鱼档(1)
(中篇小说卷)黄锦鸿 章以武 :“雅马哈”鱼档(2)
(中篇小说卷)黄锦鸿 章以武 :“雅马哈”鱼档(3)
(中篇小说卷)黄锦鸿 章以武 :“雅马哈”鱼档(4)
(中篇小说卷)黄锦鸿 章以武 :“雅马哈”鱼档(5)
(中篇小说卷)张梅:殊路同归(1)
(中篇小说卷)张梅:殊路同归(2)
(中篇小说卷)张梅:殊路同归(3)
(中篇小说卷)张梅:殊路同归(4)
(中篇小说卷)吕雷:大江月圆(1)
 当前位置 >> 广东作协网首页 > 作家书屋
 作家书屋
(中篇小说卷)黄锦鸿 章以武 :“雅马哈”鱼档(2)

  

  第二天,天还是墨黑墨黑的,阿龙一骨碌爬起床,蹬了个破单车过芳村鱼栏探察行情。天气颇冷,江面上微微泛着雾气,岸边的老菩提树像一个个正在耍太极的长须老翁。一条小河涌已泊满了装运鲜鱼的小艇。岸边,蹲着好些穿皮夹克、穿尼龙风衣、穿太空褛、穿夹胶雨衣和穿布棉袄的鱼贩子们,彼此在倾谈着,或与艇上的卖鱼人讨价。香烟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活鱼是一篓接着一篓地提。半明不白的夜空中,弥漫着鱼腥味、汽油味、烧酒味、烟火味和珍珠霜以及香水纸巾的气味。鱼鳞片在电灯、汽灯、车头灯和正在泛起的熹微的晨光中发出银光。单车铃声清脆地响着,汽车引擎的发动声焦急地嚷着,小艇的桨橹咿呀地唱着,汽船的柴油机扑扑地笑着,一辆消声器不良的摩托车暴躁地叫着,这一切都和南海、番禺、顺德、中山的土话及省城人引以自豪的纯正广州方言混和在一起。这真是一阕奇妙的有声有色有气有味的、电子合成器也难以产生的音乐,一幅具有时代气息的南国风俗画!阿龙来到这种场地,感到兴奋而刺效。他赶忙向最近的一只小艇抛去一根香烟,问:“兄弟,什么价?”

  “支马,支马。”艇上一个中年汉子答道,随即把香烟夹在耳朵上。

  什么“芝麻”,我是来买鱼的。阿龙又问了一回,对方仍是以“支马”作答。阿龙看到对方已转身与另一鱼贩子作交易,只得另觅商家。

  香烟已去了半包,人家不是说“支马马”,就是说“支宁”。阿龙懊丧地蹲在一株老菩提树下,迷惘地抽着烟。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是葵伯!葵伯和气地说:“阿龙哥,卖鱼人都用行话作交易,你不讲行话,人家就说你尚未入行,就冷淡你,有的甚至欺骗你。”

  阿龙想向葵伯请教,但又不愿开口,倔强地“嗯”了声。倒是葵伯出了声:“记住,支、辰、斗、苏、马、宁、喉、庄、弯,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做生意不容易啊,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的呢!”

  阿龙充分施展小学背九九歌,中学背语录得来的功夫,一下把这行话全记下,心里却想,这葵伯笑口吟吟,好像没昨晚那场龃龉似的。“哼,这老泥鳅,说什么‘做生意不容易’,分明向我敲边鼓,想我转舵,他好把龙珠桥的生意一人独吞了。”阿龙觉得一下窥破了葵伯的内心,跳起来,双手一拱:“今后多多指教了。”语气分明带着“走着瞧”的挑战气味。

  

  几支竹竿搭了个棚,上边盖张彩色塑料布,风一吹,倒像一只彩蝴蝶。竹竿上系了条会摇尾的金鲤鱼,当然少不了招牌。阿龙的“雅马哈鱼档”开市大吉了。爆竹响过,空中还飘洒着纷纷扬扬的大红纸屑,弥漫着火硝气味,好热闹的广州人就围了上来,指指划划。只见铁皮鱼箱边上,放了只十加仑的油漆桶,桶的底端,七八道细细的水柱不断向外喷涌。鱼盆里的鱼欢蹦乱跳。阿龙笨手笨脚地在刮鳞、破鱼。海仔嘴叼滤嘴烟,身着米黄色西装,裤管塞进高筒雨靴里。个头虽小一点,但身子挺,嗓门大,反格外惹人注目。他除了偶尔从鱼盆里把水舀回铁桶外,便常常站在一辆亮闪闪的、天蓝色的“雅马哈”摩托车旁,扯开嗓门大喊:“诸位街坊邻里、父老兄弟、阿叔阿婶,‘雅马哈’今日开张,优惠大酬宾,要买趁早。”

  站在鱼档旁边的珠珠,乐得笑口吟吟。她身着细腰身、酱红纹银线的短袄,让冬日的阳光一映照,显得格外妩媚动人。纤纤细手,捏了只小巧玲珑的电子计算机。

  首先惠顾的,竟是一位个子修长、皮肤白皙,带副黑框斯文眼镜的中年人!

  “梁老师!”珠珠腼腆地喊了一声。原来这是位中学老师,珠珠当年在市五中念书时的班主任。

  “声音大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我早鼓励你自寻职业嘛!”梁老师待阿龙报了斤两、珠珠用指头点着计算机之际,又和悦地说:“如果你们懂速算法,根本不用电子计算机,也可节省一个劳动力,提高效率。”

  “怪我书没念好。”珠珠红着脸喃喃地说。

  “不要紧,慢慢学,如果要补课,再找我。”

  “谢谢。一元四角啦,梁老师。”

  “哟,才收我这么点钱!我说你们,什么优惠酬宾这一套用不着,只要货真价实,就能赢得顾客的信任。”梁老师略一估算,掏出一元八角放在鱼台上。

  “梁老师,客气什么!”阿龙和珠珠不约而同地呼唤着,但梁老师已乐呵呵地远去了。

  烧鹅档的阿全走过来,要了条大鲩鱼,付了个八折价,然后挤眉弄眼地说:“‘雅马哈’真够意思,鱼又新鲜人又靓,一个个像电影明星!”

  海仔抓住时机又吆喝上了:“来啰,破开肚还会跳啰,不洗不收钱!斤两足够啰。短一钱赔十元!买就来啰,鱼要老鱼,猪要嫩猪,不买说你不是食家罗,不买说你没有钱!”海仔把从清平市场、万松园市场等地学来的、足可编半部叫卖辞典的词汇都搬出来,还押上韵,制造了又一个高潮。

  一个老态龙钟的阿婆买了一条大鱼,欣赏着那仍不断往上打卷的鱼尾,乐滋滋、颤巍巍地走了。海仔瞅住时机,变戏法地一蹲身,一起立,扬起一张五元人民币,叫道:“前面的阿婆,你掉了五元钱了。”

  老人不解地回过头,然后掏出钱包看看、点点数目,友善地笑着说:“后生哥,我没丢。”

  海仔愕然了,马上又说:“阿婆,你人老,再想清楚,看清楚。”

  老人依旧说:“我人老,心里清明。不是我丢掉的。”

  海仔就把钞票高高扬起,向人丛嚷道:“谁掉的钱?谁的?我们小小鱼档。不义之财,分文不取!”

  这一叫唤,马上博得拎菜篮的、提塑料兜的、拿鱼丝袋的阿婆、大婶们的赞叹:“难得,真是难得。”而在赞叹声中,有个声音钻了出来:“钱是我的。”接着,一只了无血色的手从人群头顶上伸进来,把钱抓去。

  无需去看那张面孔,更无需查究任何细节。海仔所需要的正是这种效果。这个社会,有疏财仗义、拾金不昧的,也有见钱眼开、贪婪成性的。海仔毕竟是个人精,书没念好,却懂点社会学和心理学,甚至可说懂点导演学。

  珠珠是眼见海仔从钱箱里取去一张五元人民币,往地面抹了一下的。眼前发生的一切使她眼花缭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肥珍却扭扭捏捏走过来,故作神秘地说:“我会扮潮州人卖鱼蛋粉面,你阿龙也会出计谋赚彩头,精仔!”阿龙“嘘”了一声说:“给点面子吧,否则我不光顾你的了。”

  “好,好。”肥珍嘻笑着,顺手拿了副鱼肠和一撮鱼腮。

  当天下午四时,人家刚开市,阿龙的一百五十斤鱼已卖得清光。但珠珠面无喜色,小嘴噘得老高。阿龙悄悄哄着:“要赚大钱,哪能不出点‘法术’,反正不犯法。好珠珠,有了钱先替你把金链赎回来,管叫你比真由美还美,比邓丽君还甜。”

  “呸———”珠珠嘴角绽开了笑意。阿龙心里畅快,指指对面:“你瞧瞧对面葵伯的档口,整整一天,生意冷冷清清的,现在才让他赶赶尾市。哼!不出半月,我定叫他们档口拍苍蝇。”

  “龙哥。”珠珠叹口气说,“别损人了。今早你和海仔去鱼栏,我挑自来水到鱼盆,葵妹对我说,新鲜自来水有漂白粉,有什么‘氟’,不能用,要用得隔夜。她是比我高两届的同学,后来还帮我一起去挑井水呢!”

  此事当真?阿龙糊涂了。

  葵伯的档口未至于拍苍蝇。葵伯依旧不紧不慢地灵巧地挥动着鱼刀,开鱼膛,挑鱼腮,把净鱼肉、净鱼头、软边、硬边乃至鱼肠,一一分门别类地摆成一个百鸟朝凤的拼盆模样。有顾客了,他客气地应酬,熟练地掌秤,动作如行云流水,绵绵不绝,又象玩太极推手,进退自如。葵妹则手勤脚快地刮鱼鳞,戽活水,报账收款,送往迎来,那声音像用海绵裹着的锣槌轻轻地敲着小铜锣,清脆中带几分柔媚。阿龙心里也暂时把要压倒葵伯的念头收敛起来,一则人家没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做人还是得讲点义气;二则阿龙着实需从人家处偷师,有几回眼瞪瞪地望着葵妹,还挨过珠珠几下不算太重的巴掌呢;三则大半个月下来,那用五元人民币“买”回来的“不义之财,分文不取”的美誉不胫而走,生意滔滔,确实赚了些钱。于是,阿龙建议“轻松一下”,和珠珠、海仔到海幢公园音乐茶座听歌。

  海幢公园算是广州城内颇有名气的一座古寺庙,最初叫千秋寺,建于五代十国时的南汉,后荒废为民居。明末清初,才又有几位好事的僧人,向富绅郭家募来,稍加葺治,称为海幢寺,以后逐渐增扩。寺里有个大雄宝殿,内中原有三宝大佛、十八罗汉和一个长胡子的观音,都在六十年代末“烟飞灰灭”了,偌大的一座殿堂空空如也。如今铺上水磨石米地,装上各款时新吊灯、壁灯,改作一座中不中、西不西的音乐茶座。在这飞檐斗拱式的古建筑里,欣赏电子琴演奏的怪声怪气的黑猫探戈,虽有点不伦不类,倒别有一番幽默的情趣。

  有一支轻音乐队正在演出。神采飞扬的击乐手把额前那绺长发向后一甩,轻佻活泼的小军鼓和沙槌响起来了,像沙地上跑来了一群顽皮任性的小鹿;夏威夷电吉他那带点醉态的音调出现了;长笛吹着得意洋洋的口哨加进来了。小号故意掩住了嘴,偶尔发出几声扁扁的谐笑,电子琴一本正经地调合着众兄弟的喧声,和最古板的大贝司相映成趣。一束射灯照向一位手持话筒的女演员,她和着鼓点缓缓地走上铺着猩红地毯的小舞台,微微地扭动着腰身。她身穿银灰底色,有红白黑三道彩条从肩部斜斜滑向腰肢的紧身超长旗袍,头发披洒在肩上,光晕从那金色的高跟鞋向台前反射着。

  台下响起了几声口哨,但很快被另一些义正辞严的粗言压下去了。女歌手表示要为各位嘉宾献上一曲《卖汤圆》,听来虽缺乏科学的发声训练,但音质倒也醇和入耳。一曲刚了,捧场的掌声朝小红台蜂拥而上。击乐手的长头发兴奋地甩了几回。最后,长号疲倦地叹息了一声,如痴如狂的歌迷才把他们的偶像放回后台去了。

  音乐会结束了,阿龙、海仔和珠珠恋恋不舍地步出大雄宝殿。晚风送来那株活了三百多年的鹰爪兰的香气。三个人虽从迷醉中醒来,却一直没说话。整个晚上,海仔老盯着那些女演员,盯着茶座里的一对对红男绿女。他二十五了,要找个女人了,但要弥补五短身材的不足,对海仔来说,大约只能靠钱。珠珠也有她的心事,她希望手头宽绰点,时款新装多置几件,人参胎素美容膏多买几瓶,不是再来海幢公园,而是到白天鹅宾馆的茶座去,靠在阿龙哥身上。阿龙又狠狠抽着烟。现在像个人样了,要把佳人接回家,得把房子翻盖一层;珠珠母亲要的礼金肯定是不会少的。

  一想到“钱”字上头,人就容易走火入魔了。

  

  第二天,海仔主动请缨掌刀掌秤,把刀往砧板上敲得啪啪作响;珠珠把袖子挽得高高的,一头秀发盘起来,在鱼盆边上站着,格外殷勤地招徕顾客;阿龙大概受了《卖汤圆》的启迪,捧来只录音机,找不到有唱“卖大鱼”的,就弄了首有句“卖鸭蛋”唱词的词意鄙俗、节奏狂野的《尖沙咀苏丝》凑数。显然,他们一心把生意做得更火红。

  事与愿违,望而却步者不少,不少老主顾都好奇地望了一下,便悄悄走开了。半个时辰,才做了三、四宗生意。好不容易才盼来个大买主。肥珍来了!阿龙急忙上前,递烟点火,海仔则把往日的鄙称“肥婆”改成呢称“肥姨”,一下子成交了一宗大生意:肥珍买去五条大家伙!

  “喂,你肥姨丑话说在前头,这鱼,斤两足吗?”

  “足,短一钱赔十元!”海仔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今晚来吃碗姜丝葱花鱼片粥。”肥珍颠着粗大的身躯,挪出市集。

  于得水背剪着手来了。他走在这熙熙攘攘的市集里,依旧那么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好似善缘广结,又若左右逢源,谦恭地、和蔼地、温柔地、诚恳地回报每一声讨好的问候。他来到阿龙鱼档前,抬起头上下左右看了一遭,说:“好热闹哪。”阿龙们对他并无好感,勉强动员脸上的肌肉应酬着。谁料于得水竟指着鱼盆中的一条鲩鱼要过秤。也许是年轻人不谙世事,也许是阿龙们还牢记那不要“大庭广众中请客送礼”的教诲,海仔机敏地甩了秤杆,阿龙却偏要逞性任气,放下鱼刀,抓过秤杆,钩起珠珠捆好的鱼,把秤砣一压,用行家的腔调大声吟哦:“二斤三两啦,三元九角六分。”那“啦”字拖得特别长。珠珠扯了他衣尾一下,他不理会,就嚷:“付钱吧,于同志。”于得水脸色一沉,正在掏钱的手放下来,装模作样地说:“大了点。怎么?没小的?”说罢就往葵伯档口走去。葵伯一见于得水来了,便主动点头招呼。葵妹在父亲示意下,毫无表情地抓起一条约三斤重的大鲩鱼。葵伯以魔术师般的手法把鱼用水草一捆,用秤一钩,悄声笑着说:“一元五角啦!”于得水满意地付了钱,扬起提鱼的手,在阿龙们跟前昂首而过。

  那边,葵妹带着不满的表情跟父亲嘀咕着什么;这边,阿龙的火气一下冲着葵伯来了:“老泥鳅,甩我的面子,托大脚也不另找个地方。”

  肥珍满脸乌云地转回来,手里还提着那五条鱼。她把鱼往水里一按一提,气冲冲说:“后生仔,短一钱赔十元,说话可算数?”说完把鱼往鱼台上一扔,叫阿龙重新过秤。

  可不,足足短了三两!阿龙尴尬地赔着笑,说海仔未入行,第一回掌秤,可能看错,愿意退钱。偏偏肥珍是个好闹角色,左手一叉腰,右手指着阿龙鼻子骂开了:“个体户做生意,靠的是诚实和信用。你欺骗顾客,又不守信用,还不如去偷鸡摸狗。”她越闹越凶,葵伯过来了,劝住肥珍,又和悦地对阿龙说:“阿龙,顾客是衣食父母,千万不能得罪啊。我看多多少少补些钱给她,亏了钱,可得了信誉,就像当初你们拾了五元也要还给顾客那样。”

  不提犹可,一提阿龙便以为葵伯在挖苦他,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舀起一瓢水,往葵伯身上一泼。周围的人顿时哗然了。

  

  这场风波很快就平息了。葵伯涵养好,葵妹不介意,围观的群众劝得及时,肥珍见势也不便闹下去,要了短欠的斤两钱就了事了。事后,珠珠告诉阿龙,秤秆是标准的,只是海仔右手袖套里有块磁铁,就是最刁钻挑剔的买鱼人也要上当!还说海仔偷钱!但阿龙此时昏了头,不但不追究,还和海仔商量如何压垮葵伯。

  一场好戏又开场了!

  这天,阿龙把一块歪歪斜斜地写着“雅马哈鱼档鲜鱼平卖”几个黑字的纤维板挂在竹竿上,以比葵伯低二角的价钱推销着。这样干当然要亏本的,但阿龙捅捅海仔背脊说:“给我顶住,先让老泥鳅的鱼‘打更’,亏得眼直直。”海仔当然首肯,这一着奏效了!第一天下来,阿龙一算,只亏了五元三角;看看葵伯的鱼盆,约三四十斤鱼有气无力地挣扎着。妙!你不丢它五六十元才怪呢!第二天情况亦差不多。第三天葵伯也降价了,阿龙心一横,再降一角。晚上一结账,亏了三十多元!但想到葵伯鱼台上那一堆向上翻着白肚皮的鱼,想起葵伯摇头叹息,葵妹捧着瓜子脸幽幽地坐着的样子,阿龙心里就产生了快意。

  珠珠不同意这样干,但她的意见没分量。海仔阴笑着说:“龙哥,老泥鳅晚晚煲鱼粥了,我们也不好再赔钱了。”阿龙一副满怀韬略的样子说:“收兵。进可攻,退可守,有机会再煮他一锅。”

  第四天,阿龙标出往常的价钱,但他没想到,市民心中有杆特殊的秤,他阿龙的半斤是压不住葵伯的五两的,早上还好一点,在市场泡油了的人还依着惯性拥到雅马哈鱼档前。问问价钱,有的人后退了;有的人粘滞了一下,反复叮咛“要够秤”后总算成交了。下午就糟了,顾客们几乎都光顾葵伯去了。海仔一侦察,对方的价格与自己的一样!当阿龙很不情愿地想重新祭起杀手锏时,已经迟了,晚市的高峰呼地过去了,几个想捡便宜货的食客、下班迟了的工人,也被深谙“赚头蚀尾”之道的葵伯吸引住了。阿龙们望着三十多斤鲩鱼、大鱼、鲮鱼的鱼尸在水面漂浮着,在鱼台上挺着,心痛了。阿龙想哭不能哭,想骂人也没对象,谁也不惹他,谁也不理他,他感到孤寂。

  那边阿全的烧鹅档打烊了。阿全这个三十来岁的精明汉子,右手耍弄着烧腊柜的钥匙,吹着口哨向阿龙档口走来。阴阴地说:“喂,今晚的鱼‘打更’啦?”

  换了别人,阿龙定会借机发作,可阿全是附近个体户的阿哥头,却是开罪不得的。阿龙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全哥,拿条回去弄鱼生。”说着,在鱼盆里抓起一条鳃盖还微微开合的大鲩鱼,扔了过去。

  阿全一愕,谦让几句,看阿龙一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架势,也就回报几句奉承话,敬谢不敏了。随即,摆出一副有八拜之交的样子,扬起右手食指,往自己方向勾几下,让阿龙、海仔附耳过来,领教几道秘诀。

  秘诀一经公开,海仔拍手叫好。原来阿全说,把鱼用冰箱冷藏起来,明天涂上些新鲜鹅血,一样可冒充鲜鱼出售。珠珠在一旁,鼓着腮帮不作声。阿全走后,她说:“可不兴讹神骗鬼的,档口信誉要紧。”阿龙又踌躇了。但触类旁通,计上心头,阿龙说:“海仔,肥珍不是有个从珠海特区弄回来的意大利旧冰箱吗?那鱼,按八折卖给她如何了?”海仔支吾道:“龙哥,前几天还得罪过人家,这……”

  “珠珠,你去!”阿龙半命令半央求说。

  尽管珠珠脸皮薄,但事到如今,只好遵命。

  两支烟的工夫,珠珠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人家的冰箱早放满冻鱼了。葵伯人缘好,卖剩的鱼一条也不用在自己家里‘打更’,都以进价推销给附近的粉面大牌档了。”

  “妈的!”阿龙狠狠地把烟蒂往地上一扔。海仔劝道:“稍安毋躁,天无绝人之路,小弟已有一妙计:打鱼胶,卖鱼丸。怎么样?”

  “妙!”阿龙眼睛一亮,跳了起来。

  说干就干。晚上,阿龙家的小厅里,六十瓦的灯泡明晃晃,阿龙和海仔凭着在肥珍处目睹的几道打鱼丸的功夫,居然无师自通。阿龙有的是蛮劲,用力把鱼肉打在一个大脸盆里,打得发粘。

  “放点盐腌一会,再放点生粉,不要太多。”珠珠亲热地站在一旁,指手划脚,夜深了才回家。要知道,阿龙开“雅马哈鱼档”,她不只是搭上一条鸡心金项链,而且搭上一颗少女的心!

  第二天是星期日,不到上午十一时,那鱼胶、鱼丸卖个精光。阿龙一点款,妙哉,比卖鲜鱼还有赚头!他有点怀疑海仔是否又在秤杆上耍花招。海仔双手一摊:“声明在先,这回我绝没有出法术。”

  他们正高高兴兴准备收市,不料,好几个买了鱼胶鱼丸的顾客,不约而同转回来了。有的痛心地摇头,有的愤感地咒骂,有的象催命的阎罗,有的似讨债的债主,有的像劝人行善的牧师,又有的似铁面无私的法官……一忽儿工夫,把小小的鱼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人丛中有人幸灾乐祸了。

  “我看不如叫‘马大哈鱼档’。”有人卖弄机智。

  “‘马大哈’还有点良心,我看叫‘黑乌鸦鱼档’最合适。”有人拼命挖苦。

  原来,昨晚珠珠走后,海仔忽发奇想:生粉贱,鱼肉贵,多拌点粉,再掺点双桥牌味精,吞进肚皮,一样可口,一样有益!这法子一说出,阿龙因白天辛劳,眼皮老往一起粘,糊里糊涂地同意了。

  “这哪里是鱼丸,简直是粉团。”一顾客用手指将鱼丸“一分为二”示众,“诸位看看,闻闻。”于是,人们嚷成一片。

  “缺德!”

  “奸商!”

  “骗子!”

  这时,一个年青女子拨开众人挤进来。她那略长的脸上,嘴巴爱向左边撇起,带着睥睨一切的神气;为了保持雍容华贵的风度,冬天也把头发高高地盘成个如意髻。她把一包鱼胶“啪”地扔在阿龙身上,用发自喉头、行经鼻腔、出于牙缝的声音说;“怪不得有人说,现在是不三不四的人赚了钱,照这样,你们三个月就可盖洋楼了。德行!”

  阿龙从来没如此地受一个女人的侮辱,正想发作,人堆里又响起一个尖声尖气的妇人的声音:“哼,一个蹲过拘留所的,一个劳教两年放出来的,再加一个牛粪抹了双眼的傻女,能干出什么好事来?”煽风点火的是肥珍!

  珠珠越听越难受,浑身哆嗦,白净的额头上,小蚯蚓似的青筋直跳。她嘴唇一咬,脚一蹬,解下那玫瑰红人革围裙,想了想,扔在阿龙脚下,接着,忍不住呜呜大哭,斜着身子,一溜烟跑了。

  海仔也不知什么时候脚底抹了油。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于得水不迟不早,偏偏这时大驾光临。人们怀着种种复杂的心情,给这位个体户的太上皇让出一条道来。于得水严肃得近乎冷酷地说:“经营作风不正,违反卫生管理条例,占地又超范围,罚款三十元,听见吗?还有,这个月的税款、管理费、垃圾费、地皮费、治安费要缴了,带二百元来吧,逾期,每天罚滞纳金五角。”

  阿龙心里象着了火一般,但此时此刻,万万不能爆发。他心想:你于得水借机报复来啦,好,过了这场风波再与你论高低!蓦地,一个念头上来,阿龙“哗”地把钱箱的钱全倒在鱼台上,说:“各位街坊父老兄弟,我阿龙过去行为不好,但自从拘留所出来后,只想凭十个指头去磨去刨,未曾存心诈骗人家钱财。事到如今,我一时也无法辩解。谁从我的鱼档买东西短了斤两,吃过哑巴亏的,尽可凭良心账,自己动手,把钱拿回去,本人心甘情愿!”说完,抹抹额头热汗,粗脖子挺得直直的,挤出人丛。

  人们,包括于得水、肥珍、盘如意髻的女子,被阿龙这一举动惊呆了。又是一片纷杂的议论:肯定的、否定的、折中的,都有。似乎政法学院来到龙珠桥公开招生,人人争着显示自己的逻辑思维能力,表现苏格拉底般的辩才。那堆钱,谁也没动,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气味。“雅马哈鱼档”的招牌,不知什么时候被顽童扯了下来,让人不经意地践踏着。

  “雅马哈鱼档”寿终正寝了?

 


文章来源:


作者:
请输入你的关键字:

广东省作家协会 WWW.GDZUOXIE.COM
本网站由广东省作家协会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
本网站由广东南方网络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制作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