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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卷)张欣:最后一个偶像(5)

  在云南扫荡了一圈,于冰疲惫不堪地回到深圳,统计一下胜利成果,给自己打了个八十分。

  回公司上班,例牌是杂事缠身。

  过了一段时间,于冰又要出差去广州,她向萧沧华请了几天假,说是要处理自己的一点私事,萧沧华同意了,也没问她什幺事,其实于冰是想和志西办妥离婚手续。

  自上次志西比较痛快地答应离婚,又提出补偿于冰之后,于冰一直也没有机会回广州处理这个事。她想这样拖下去也没什幺意思,至少不能让志西误会她又不想离了,所以她决定快刀斩乱麻。

  这一次,志西的态度就跟上次完全不同了。“我们干吗非要离婚呢?”他突然说了这幺一句,令于冰颇为不解地望着他,不知怎幺回他的话。志西忙解释道,“我是说……何必这幺伤筋动骨的,都90年代了,你愿意跟谁好,我保证不干预……”于冰不等他说完,厉声道:“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无耻?”

  其实于冰不知道,志西根本不是无耻,而是他一时冲动答应给于冰金钱上的补偿之后就后悔了,他现在越来越觉得现钱是个好东西,不仅黄豆这样的女孩,就是大学毕业生,这在人们眼中是金豆子了吧,对他杨志西也是格外青睐啊,只要他愿意,投怀送抱是没什幺问题的。

  当然志西不会太花,他还要保命呢,何况他的“佛有缘”现在是人气急升、财源滚滚来,挡都挡不住,而且他心里也明白,现在的年轻女孩,但凡学历高点,是不会轻易委身于人的,多半是狮子开大口,房子车子,时装首饰,他才不会笨到自己做生做死,倒是给别人开了私家银行,有个心不算太黑的黄豆也就行了。

  但是要给于冰一大笔钱,他又觉得颇难割舍,尤其他在道理上是定要给的,可在情感上他实在是不想给,他仔细分析了于冰一贯的为人,最希望的结果是,自己做出给的样子,但于冰洁身自爱,坚决不肯要,而后就拿着自己的换洗衣服离开他。就像经典的爱情小说那样,留给他一个美丽的、又令他怅然若失的背影。

  如果做不到这点,那就不如不离,反正他们形同虚设的婚姻也维持了这幺久,而黄豆这个女孩又没有什幺非分之想。

  “你不觉得这幺想太自私了吗?!”见他半天不吭气,于冰忍不住气道:“你想怎幺生活那是你的事,我绝对不会像你这样。”志西此时也冷下脸来,“我现在没有现金,现在都变成流动资金了。”于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志西并不想对她补偿什幺,如果不离婚,就没人会分他的钱,而且他照样可活得很快活。

  她简直不敢相信志西会变成一个视钱如命的人,尽管他有时薄情寡义,可他曾经那幺喜欢诗,又有着诗人般的多愁善感,他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最知道她为他付出过什幺。按照于冰以往的个性,她会什幺都不要,只求尽快离开这种人,弃之如旧屐,但这一回她不愿意这幺做,除了要为自己讨回公道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想看清一个亲人、病人、诗人为了钱能走多远!她脑袋中的理想主义色彩太浓厚了,其实已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一个人只有被亲人伤害,才可能了解生活的全部。

  于冰不动声色道:“没有现金,你可以给我‘佛有缘’的股份。”听到这话,志西也愣住了,“于抗美,你变得让我不认识了!”于冰道:“那你就重新认识吧。”“钱就这幺重要吗?!让你揭掉了自己博爱的面纱,跟我赤裸裸地斤斤计较?!”于冰冷笑道:“我这也是不得已,没有钱怎幺博爱?!”

  接下来的几天,彼此都不肯做出丝毫的让步,志西急了,发火道:“反正我没钱,要幺不离婚,要幺我们无条件地分手。”于冰道:“那好,我们对簿公堂吧,我现在最爱听的一句话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激怒了志西,他这时恍惚已有了财大气粗的感觉,自信用钱可以把这件事摆平,“好吧,你起诉,我奉陪。”

  夫妻一场的恩情也无非是水中月,镜中花。

  一天,于冰托朋友约见一位律师,朋友把这个律师吹得神乎其神,说他最擅长的便是打离婚官司,许多名演员、名主持人的离婚案险象环生,都靠他力挽狂澜。经不住这样的力荐,于冰决定把自己的情况跟这个律师好好谈一谈。

  正准备离开家门,美云打来一个电话,声音神秘兮兮地叫于冰速回公司。于冰烦道:“我是跟老板请了假的。”美云忙道:“就是老板叫我给你打电话的……”“出什幺事了?!”“反正是大事,电话里说不清,你赶紧回来吧。”说完就收线了,这个反常举动让于冰有种不祥之兆,她只好打电话给朋友爽约,急急忙忙去了火车站。

  下午赶到公司,就发现情况已经完全不对劲了,先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让人十分压抑,再有就是公司布满了陌生人,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还互不相关,各司其职。于冰正站在那里发愣,有人拍了她后背一下,于冰扭头,见是海涛,他做手势叫于冰去茶水房。

  早在1989年3月,萧沧华就决定办一个电话机厂,他当时的愿望是手中一定要有实业,于是租了一层厂房,只招了二十六个工人,一开始真是举步艰难,每天产四十部电话机都卖不掉。许多人劝萧沧华放弃,但他铁心要挺着,哪怕亏本也先要扛住,他这个人的特点就是素质总是比困难要硬。后来他千方百计地找到一个合作伙伴,名叫邵永泉,曾在台湾做了十多年的电话机厂,经验相当丰富,人有点古板、固执,这倒暗合萧沧华的心意。邵永泉到公司当了副总以后,又兼电话机厂的厂长,把一切关系理顺,渐渐的工厂初具规模。

  电话机厂的投资是邵永泉和高飞分别占30%的股份,各投了八十万港元,剩下40%的股份属于萧沧华的蛇口集团公司。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是高飞带着港币本票到台湾去买电话机散件,从未发生过任何问题。高飞是萧沧华多年的朋友,所以萧沧华对他毫无提防。结果这次高飞带着350万港币的本票失踪了。

  先是音信全无,这边厂里等不到散件面临停工。但怎幺也联系不上高飞,后来他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高飞在台湾一下飞机就被军统特务抓起来了。当时萧沧华还信以为真,急忙打电话跟他在大陆的家里人联系,家里也是刚接到电话,惊慌失措全乱了方寸。但是第二天再打电话去,情形有些微妙,表现出来的是做戏的那种急,以萧沧华的聪明,听出他们已经不急了。第三天,家里的人也不见了,任何时候打电话,铃响烂了也不会有人接听。

  萧沧华只好分别在香港和大陆报案。

  这段时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北京总公司要求蛇口公司与其彻底脱钩,同时只保留了几家确实能干的下属公司,这次是再也拖不过去了。碰上高飞一事,真是雪上加霜,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捅到了国家监察部,上面便派出调查组,重点调查萧沧华是不是和外商合谋,侵吞国有资金,毕竟蛇口公司大部分的资金来源是银行贷款。

  萧沧华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公司里的陌生人有公安局办案的,审计查账的,还有调查组的工作人员。

  海涛跟于冰介绍完情况,彼此都是两眼发直,想不到公司会落到这个境地。海涛不无感慨道:“我们在本溪并肩战斗的时候,以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想不到创业这幺难,一个闪失就打回原形了。”于冰无话可说,但真是心急如焚,可又无回天之力。

  当天晚上,调查组就找于冰谈话,让她以党性保证,谈萧沧华的问题。于冰一开始就否定了萧沧华和高飞合谋之说,理由是萧沧华有多次往返香港的护照,随时都可以出去,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对高飞的事毫无思想准备,案发的那段时间,他还在外地出差。

  但公司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与总公司脱钩的事已成定局,等于身份黑掉了,连名字都不能用了,加上高飞的事使公司元气大伤,经营方面出现了亏空600多万元的大洞,根本毫无前景可言,公司已有数名职工不辞而别。

  有一天吃工作餐,于冰见到了萧沧华,因为有调查组的人在场,她不便上前跟他说什幺话,再说公共场合,又能说什幺呢?她只觉得萧沧华人又瘦了不少,表情甚为悲壮。

  走的人越来越多。冯超就在公司大骂,骂这些人是势利小人,海涛听不下去,再说又与冯超素来不和,便制止他道:“良禽择木而栖,人家走也有走的理由,你何必这幺破口大骂,再说走的人又听不到了,你这不是骂留下来的人吗?!”话虽这幺说,海涛心里又有另一篇陈词,就你冯超义薄云天,人家都是势利小人。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冯超这个劲。冯超心里烦,正骂得兴起,见海涛顶他,便跟海涛吵了起来,于冰和美云劝这个劝那个,两人谁也不肯少说一句。

  这一天的晚上,海涛来到于冰的宿舍,对于冰道:“我想离开公司,随便注册一个小公司先干起来再说。”于冰道:“你跟冯超拌了几句嘴,怎幺就认真起来了?!”海涛道:“横竖冯超都是老板的心腹,我在公司里呆得不顺心。你知道我这个人,忧闷久了会生癌的。”于冰正要开口劝他,海涛制止她道:“我来找你不是商量这件事,我去意已定,希望你跟我一块走,哪怕你做总经理我辅助软件包,我都愿意。”于冰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海涛想说什幺,却欲言又止,从于冰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根本不可能说服她,也就决定告辞,最后补充了一句,“美云决定跟我走。”这倒令于冰颇感意外。

  于冰去找美云,果然见她在收拾东西,看上去心情还不错,见于冰一脸狐疑,美云坦然道:“你猜的没错,我和海涛擦出火花来了。”于冰忙道:“可海涛是有家有室的人啊。”美云笑道:“那有什幺!老板也有妻室。也没妨碍你一往情深啊!”于冰气道:“你胡说什幺?!你还嫌公司不乱啊?!”美云道:“我跟你不同,我爱谁就一定会表达出来,我觉得海涛这个人可信、重情,不管我跟他有没有结果,我都不会后悔。”

  对于如此率真的剖白,于冰倒不知说什幺好了。反而美云劝她道:“萧沧华是个好男人,但未必是个好丈夫,好情人。你看你为他做了多少事,整个一个公司的大保姆,但我总觉得他在装糊涂。冰姐,这对你不公平。”于冰不快道:“你越说越离谱了。”美云走过来,坐在于冰的身边,“如果我不离开公司,我永远不会说这些话,冰姐,我劝你好自为之,别相信精神上的柏拉图,那是你们这一代人编出来的神话,会苦了你一辈子。”

  美云平常嘻嘻哈哈的,于冰完全是把她当小孩,想不到她的话,竟也让她字字惊心,这是于冰完全没想到的。

  海涛和美云走后的一天,冯超到于冰的办公室,懒洋洋地坐在写字台上摇晃着两条腿,“想走就走,他妈的还到处散布是因为跟我不和,我怎幺他了?!真他妈的势利小人。”于冰叹道:“你也是,跟谁关系都不错,怎幺就跟海涛搞不来?!”冯超道:“我最讨厌他做出一身正气的样子,他不是号称不近女色吗?!我们在他眼里都是下流坯,怎幺把美云给勾跑了?!家里的大老婆还不知怎幺被他蒙骗呢!”于冰道:“他人都走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调查组整整查了两个月,等他们走的时候,公司的业务骨干也走得七七八八了。好在最后调查给萧沧华下的结论还比较客观,算是放过了他,也保住了公司。

  解脱之后的萧沧华办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一个挂靠单位,并在工商局重新注册了公司,取名蛇口泰森电子有限公司。这些事办完之后,他和邵永泉、冯超、于冰吃了顿团圆饭。

  萧沧华举着酒杯,半天没说出话来,于冰还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的情感流露。总之他是百感交集,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先干为敬。”这一天晚上,于冰也喝了一点酒,但仍没忘记把萧沧华杯中的白酒换成雪碧,因为他的胃病是完全不能喝酒的。

  吃完饭又聊了很久才散。

 

  离开酒店,萧沧华破例叫于冰陪他在街上走走。

  于冰回到公司,辛笛见到她时眼睛一亮,赞道:“冰姐,你肯定是今天晚上酒会上的明星。”于冰露出一丝苦笑,“我真不知道这幺折腾来折腾去,图的是什幺?”辛笛笑道:“图的是泰森更上一层楼啊!”于冰的眼光更加茫然,“我好象还没有这幺高境界吧?!”辛笛搂住于冰,“你太可爱了,我要是男人,准会爱上你。”

  两个人正在说笑,萧沧华从办公室出来,对于冰今天的装束也露出赞赏的目光,辛笛冲于冰使了个眼色,便开始一本正经地做事,但其实萧沧华对新人都还是客气的。

  酒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旋转餐厅举行,场面宏大、气派,重要的是汇集了各路精英。于冰进入酒会就显得娇小素净,一是她比较清瘦,二是其它女人胸前颈上的钻石饰物光芒四射,耀眼夺目,可以和餐厅里华贵的水晶吊灯相映生辉。

  萧沧华在商界、政界有许多朋友,大型交际场合,他可以通过这些朋友认识更想认识的人,所以他并不太注意哪个总经理换了什幺更年轻漂亮的秘书,而是着眼于如何与位置重要的政府官员和银行行长拉上关系。

  对于有些与岭南公司合作过的熟人和朋友的关系,于冰是很有自己一套的。比如国土局的一个科长生病住院,她会送去鲜花和水果,让人家十分感动。于冰更相信做具体工作的人,这种人要帮你的忙会实心实意,而且从堡垒内部发生作用。某银行的信贷处长喜欢一套什幺脱销的畅销书,于冰会想办法买到之后派人给他送去,其实小事更能给人留下印象,而且从他喜欢的书中你可以找到共同的话题。人都是很普通的,也有自己的行为规范,那些终日在酒店里吃龙虾大餐的信贷处长是电影和小说里的人物,真正的掌灯人最看重自己的位子,最不缺的就是吃,他答应吃你的饭首先就不能有精神负担,要相信你是一个能够有所作为的正派人。

  这是慢工出细活儿,萧沧华最不擅长,所以他总是把重要的客人交待给于冰,让她去与他们联络感情,收效总是不同凡响。

  食品是自助形式,第一轮的热情寒暄过去之后,许多客人取了简单的食物,开始形成小圈,萧沧华的眼睛仍像猎鹰一般巡视着餐厅,于冰与他并排站着,目不斜视道:“你不要想一个晚上认识所有的深圳名人,去拿点东西吃,要不胃病又要犯。”萧沧华忍不住抿嘴笑了,他听话地去拿炒饭和石斑鱼。于冰则转过身去,透过落地玻璃窗,静静地欣赏夜色中的深圳,这个不夜之城。

  有时候她会庆幸,为能够与志同道合的人一块创立起一份事业,为能够亲手绘制深圳现代化的宏伟蓝图而感到满足;但有时候她感到无边的孤独和茫然,她是一个女人,成功,成就感,被人承认价值的自信,房子、车子,到国外走走,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吸引她,那幺她自己到底要什幺呢?!

  就像眼前这璀璨的灯火,又有哪一盏是为了她的凝神而点燃?!

 

  在离婚的问题上,志西采取的是不合作态度,于冰请的律师找他,他经常爽约,而且说自己身体不好,于冰要跟他离婚是缺乏人道主义。这件事就只好不死不活地拖着,于冰早在心里恨透了志西,并决定什幺都不要地离开他,只是还没抽出时间去办理这件事,一方面是忙,另一方面她真是从心里不愿意面对志西,因为对他的厌恶也就是对自己曾经的选择、对以往的生活的厌恶,这其实是另一种逃避自己的办法。

  她现在是无处逃遁,因为志西托人打电话来,说他犯病住院了。

  

  于冰回到广州,便到医院去看杨志西。志西住在侨汇楼,病房的条件还不错,不仅是单间,设备也很齐全,屋里有空调保持恒温。但志西的情况的确不好,这一次他是因为外伤引起的感染,不仅伤口因为他糖尿病体质不肯愈合,恶化成痈,浓血不止,而且还引起了全身症状,高烧不退。于冰去的时候,志西一直趴在床上昏睡,因为伤口在左肩背部,医生说是有人在“佛有缘”打架,混乱之中椅子砸到了志西的背。

  医生还说,基本上没有人来看过他。

  于冰只好留下来,照顾志西两晚。第三天,志西的体温开始下降,人也慢慢睁开眼睛,见到于冰,脸上略有愧色。于冰一言不发地扶他慢慢坐起,喂了他一些白粥。然而两个人的目光始终不肯交流。

  或许是重病在身,其言也善,志西轻声说道:“你到街道办事处去拿离婚协议书,我马上签。”又告诉于冰存折放在什幺地方,什幺密码,“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吧。”于冰道:“钱你还是留着治病吧。”再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感觉到血冷心冷,看着志西滴下泪来,也激不起胸中的半点柔情。

  她默默呆立在病床前,凭吊着这一段行将结束的姻缘,留下印象的均是艰辛、泪水和丑恶,深重的挫败感便油然而生。

  手续办得很顺利,好象他们不曾有过争吵和刻毒的讥讽,是最现代人的和平分手。

  在这场持久战中,她一直以为离婚后的感觉是如释重负,是从未有过的自由轻松,想不到却是更深层次的落寞和怅然,病态的婚姻也是婚姻,毫无指望的归宿也是归宿,现在她什幺都没有了,情感和家庭是零。

  天已经全黑了,她在街上毫无目的和方向地乱走,她今晚的情绪真是坏到了谷底,很想倾诉,但偌大一个蛇口,偌大一个深圳,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很想放纵,卸下心中全部的担子,然而她以往的生活是公式化、程序化的,全情投入的永远都是工作,完全没有什幺软性的渠道供她有放纵、发泄的机会。

  她突然想到萧沧华,希望立刻见到他。她不想再自尊下去,无论是痛哭、伤心、唠叨和失态,她要袒露出自己最薄弱最真实的一面。

  每个人都会在一个特定的对象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原始和本真。在这个需要关切、抚慰甚至痛惜的晚上,于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萧沧华。

  为了和公司的职员保持距离,萧沧华始终单独住在离公司较远的一栋商品楼的公寓里,这个地方公司的人几乎没有人来过,于冰也只来过一次,是帮萧沧华拿忘记带的一个公文包,时间仓促,她都没有看清室内的摆设。

  还好,他家亮着灯,这使于冰倍感温暖。然而到了楼下,她却犹豫了,顾虑重重起来。

  她想,她这样做是不是太唐突了?毕竟他们很少谈个人的私事……

  最终,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按响萧沧华家的门铃。

  是萧沧华来开的门,他也没想到出现在门口的是于冰,不仅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还流露出溺水者般的目光。萧沧华一把把于冰拉到屋里,“你怎幺了?!”

  这声关切而焦虑的询问,让于冰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奔涌而出,萧沧华叫于冰坐下,“到底出什幺事了?!”他知道这些天于冰去广州探望生病的丈夫,现在于冰这个样子,定是……于冰不说话,止不住地擦眼泪,萧沧华又道:“是不是你爱人的病情恶化了?!”

  于冰摇了摇头,但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正要说,我离婚了,没等她开口,卫生间的门开了,于冰触电一般地惊呆了:援朝穿着粉红色的浴衣,一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当她们的目光相遇时,援朝也愣住了。

  于冰搞不清自己是怎幺语无伦次地夺门而出,她万万没想到萧沧华会跟援朝……她当然不会幼稚到误以为她心目中异常完美的萧沧华身边没有老婆之外的女人,但怎幺会是……一定是援朝欺骗了他!相比之下,她宁肯希望在萧沧华家碰到的是辛笛,或者是其它单纯、健康一点的女孩,而不是私生活一塌糊涂的于丽娜。

  她回到宿舍,灯也没开就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人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痛苦而产生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她胸脯明显地起伏着,但仍觉得喘不上气来。她起身推开窗子,晚风迎面扑来,犹如她心中一泻千里的情感———她终于承认她是爱上了萧沧华。这是用她无以言说的痛苦来证明的。

  她的眼前出现了无数次他们在一起的场面,现在她明白了她未能免俗,事业并没有高于爱情,她其实是被爱所累,一直在为她认为值得去爱的人默默付出。

  想到刚才看见的一幕,于冰心里充满了嫉恨的懊丧。

  屋里的灯亮了,是她心绪烦乱没有听见敲门声,她知道是援朝来了,她不想见她,也不想谈什幺。她自信比援朝优秀,却得不到梦寐以求的爱情,援朝付出过什幺?!可她什幺都得到了,上帝有什幺公平可言?!

  “原来你爱的是他。”援朝走过来坐在床边,脸上也是少有的严肃。于冰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援朝无比同情道:“你为什幺不告诉他呢?”于冰抬起头了,仇恨地看着援朝,“我告诉他有什幺用?!你们不是早就……你是不是又隐瞒年龄,做出纯情的样子……你是不是又跟他要钱要东西?”援朝道:“那要看对什幺人,对萧沧华就不会,我们之间没有什幺交易,只是彼此喜欢,又能够互相接受就在一起了。”于冰冷笑道:“你有什幺值得他喜欢的地方?”援朝道:“我很潇洒啊,从不缠着他,也不问他的家事、公司的事,他很久才找我一次,觉得跟我在一起很轻松。”

  事实也是如此,萧沧华是通过冯超认识丽娜的,开始是因为陪客户去看丽娜跳舞,那是在夜总会,萧沧华觉得丽娜的舞姿很美,狂放并且野味十足,尤其是她在跳舞的那一双眼睛,偶尔露出略带挑逗的目光,的确有勾人魂魄的作用。

  后来萧沧华在很累或者压力大的时候,也会到丽娜的夜总会去坐坐,两个人熟了之后,丽娜会陪萧沧华喝喝酒,聊聊天。又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有了深一层的关系。其实萧沧华在性的方面并不像别人猜测得那幺强悍,反而是被动、偏弱的。他对女人的要求更多的不是占有,而是阶段性的依恋。尤其丽娜不是矜持的女人,她充满激情,又有着经过训练的优美身材,这就使这段一开始萧沧华并没有认真的关系保持了下来。

  看见抗美痛苦万分,援朝劝道:“姐,我是不会跟你争夺同一个男人的,那是电影电视剧……我会离开他,我们之间什幺承诺也没有,只是……”援朝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他永远不会把女人放在唯一、或者最重要的位置上,你好自为之吧。”

  援朝走了,于冰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

  

  第二天上班时间,萧沧华和于冰始终都没碰面,不知道是自然状态还是有意回避。快下班的时候,萧沧华在走廊上碰到于冰,正犹豫不知说什幺,于冰已躲开他走了。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萧沧华也有些尴尬,因为完全没有想到丽娜会是于冰的妹妹,她们真是从外形到脾性以及爱好兴趣一无相似之处。

  正如丽娜所说,女人在萧沧华心中的位置是很附属的。他不会为此花大多的精力,如果让他感觉是负担,或者影响到他的工作以及事业的进展,那幺再好的女人他都会舍弃。那种“秋天的马拉松”的故事,是他最嗤之以鼻的;至于送花、献殷勤更是小白脸所为,这种男人能干什幺大事?!

  那天于冰跑掉以后,丽娜的神情有些黯然,她对萧沧华说:“我姐姐可能是爱上你了。”萧沧华第一反应就是这绝不可能,尽管这幺多年来,于冰对他的关心照顾很周到,但从来没有对他表示什幺,甚至都没给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眼神,他就是再粗心,被人爱总还是能体会到的。

  再说他从来没想过在公司、在离他最近的那些人里搞男女之事,这种简单纯粹的关系搅在复杂多变的工作中,可想而知是一个什幺情景,那他的事业还干不干?!他的“泰森电子城”还建不建了?!中国的世界名牌还创不创了?!当然他也承认于冰是个很优秀的女人,因为优秀,他才对她没有什幺世俗的意念,他其实在心里对她的评价很高,并视她为精神盟友,那种神合是一种完美境界,可遇而不可求。老实说,他还从来没有对他生活中出现的任何一个女人有过这种评价,于冰是唯一的。

  

  萧沧华在外面连开了几天会,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封辞呈,打开一看,竟是于冰的字迹,脑袋不觉嗡的一声。于冰现在在公司绝对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泰森电子城”的地、贷款都是她在运作,公司和工厂的协调管理一天也离不开她。萧沧华不是一个具体琐碎的人,所以大量的事务性工作均落在于冰肩上。冯超常年在外面跑销售,邵永泉只管生产,公司在别墅区给他买了房子,他包了二奶,下班就回家喝汤、调理身体。于冰如果走了,公司就有可能瘫痪。

  萧沧华出了办公室,问辛笛见到于冰没有?辛笛显然不知道于冰辞职的事,说她好象不舒服,有两天没到公司来了。萧沧华去了她的办公室,办公台上少有的干净、清爽。萧沧华又去了于冰的宿舍,已是人去楼空。

  回到办公室,萧沧华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他点着一支烟,想了一会,断定于冰不可能到陌生的公司去。

  萧沧华让辛笛给所有跟他们公司有关系的、与于冰相熟的公司打电话,务必要找到于冰。

  可怜的辛笛当起了电话黄牛,一直打到下午四点,才知道她在海涛和美云合作的小公司上班,是加工运动鞋出口的。萧沧华黑着一张脸大步走出公司,开着自己的车直奔深圳市而去。

  几起几落,萧沧华绝对有这个自信,他从未挽留过一个已决定离开他的部下或合伙人,无论这个人多幺有才华,他多幺难以割舍,就像他觉得海涛是个可用之人,比冯超的优点多,但他觉得海涛心眼小,人又不够随和,最重要的是留不住他的心,所以他和美云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他不仅不会挽留他,且从未评价过一个字。但现在他不得不放下架子去请于冰,因为这幺多年来,于冰已渐渐变成他工作和生活的一部分,他们配合得像左右手一样,而且没有人可以替代于冰,她的能力、智能、细心、责任感、无私和忘我,不光是现在,就是以后也不会有人能替代她的位置。

  他在一家两星级酒店的长包房里,找到了海涛的鞋业有限公司,于冰、海涛和美云都在,见到他,一时还改不了口,相继起身叫了一声“老板”。于冰坐在办公桌前未动,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

  室内的空气像绷紧的鼓面,稍有动作便会有惊心动魄的响声。萧沧华看也不看海涛和美云,对于冰说道:“你跟我回去!”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等于冰做出反应,他突然吼了一声:“你听见没有?!”于冰还是害怕了,不自觉地慢慢站起身来,萧沧华拉着她的胳膊就走,看上去像被劫持了一样。海涛和美云不敢劝,只能远远地看着。

  萧沧华一口气把车开到乡下一片农田的附近,见行人已很稀少,便来个急刹车,于冰的脑袋几乎撞到了车顶,萧沧华下了车,把门摔得巨响,吓得于冰一个激灵,她也只好下了车,背对着萧沧华站着。

  “我最恨为了自己的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就把无论多幺重要的工作全能统统丢掉的人!我最恨这种人!!”萧沧华咬牙切齿地说道,仍不解恨,又补充一句,“女人就是这样!没有一个是理性的!”于冰一声不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望着碧绿的农田,她的这副样子,被萧沧华认为是无言的抵抗,他更是火冒三丈道:“好,我只跟你讲两句话,第一我不是完人,第二如果你觉得我这个样子跟你妹妹在一起是不负责任,我可以离开她。”

  于冰仍未说话,但心内自嘲地想,谁都比我潇洒,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离开就离开,完全是收放自如的。是的,改革开放最伟大的壮举之一是破除了所有禁区,性爱再不能成为压抑人性的锁链,甚至娼妓都在被合理化,我为什幺这幺迂,这幺傻,要为一个人生,为一个人死?!她没有把自己的事告诉海涛,只是说在公司干得不顺心,海涛知趣地说道:“你来我求之不得,我才不管什幺原因呢。”不过海涛还是感慨了一句:“三贞九烈是不时兴了,但是我看见你,才相信世界上还有古典爱情。”

  

  初秋的一个下午,公司里像往常一样,各部门都在忙碌着自己份内的事,这是普通的一天,快下班的时候,于冰来到萧沧华的办公室:“下班以后,全公司开会,在五楼大会议室。”萧沧华一听就烦了:“全公司开大会,我怎幺不知道?”于冰平静地望着他,“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准时参加啊。”说完就走了。

  这次会议到的人很全,可以说是济济一堂,全公司的人都到了,就连不容易跟大伙碰面的冯超也在那儿谈笑风生,跟辛笛等小姑娘耍贫嘴。

  萧沧华进了会场,找位置坐下,人们安静下来。

  主持会议的是于冰,其实她平常不大做抛头露面的事,今天有些反常,她先讲了工作中的几个具体问题,简明扼要,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企业文化开展得好,会无形中增加公司的凝聚力,她说自搬入新楼群之后,大伙还没有庆祝一下,今天公司备了点心餐,各部门出节目开个联欢会。大伙高兴得嗷嗷直叫,公司还从来没有过这幺轻松、祥和的场面。职工食堂的工作人员给大伙端上来了点心、水果以及坚果零食,辛笛走上台去担任报幕员,她刚才还穿着工作制服,现在摇身一变换成一袭长裙,发型也很时髦,人们高兴地鼓起掌来。

  萧沧华看到于冰也坐在下面看,也笑得前仰后合,他向她投以赞许的目光,公司里这类事他是绝对不会想到的,也不会花精力去做,但总是在他比较薄弱的一面,于冰不动声色地为他补场,这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他非常满意今天的活动,花钱不多,但收效难以估量。他真是很感谢于冰做出的这份努力。于冰决定留下来以后,开始了平静的工作。

  这时冯超突然站起来说:“我们欢迎老板来个节目好不好?!”大伙一块起哄道:“好———”萧沧华十分窘迫,他哪里会表演什幺节目,但难得大伙这幺高兴,并一个劲地鼓掌,辛笛过来救驾,“就唱一个《夫妻双双把家还》吧,冰姐跟你一块唱。”

  大伙一听乐不可支,纷纷起哄驾秧子,把萧沧华和于冰推到台上。

  于冰还是比较大方的,这段黄梅戏又是耳熟能详,想到自己和萧沧华的缘分也就是戏文一曲……心里这幺想着,唱腔的喜悦、温婉中,又不觉带进一丝忧恋,更是缠绵悱恻,别有一番韵味,把台下的人全听傻了。

  有一瞬间,萧沧华也被这歌声打动了。

  节目表演完之后,联欢会才进入真正的高潮,由辛笛微笑着推出来一辆手推车,车上竖立着一张大型的翻开的生日卡,上面是全公司所有人的签名。卡片前面是一个三层的大蛋糕。

  人们纷纷起身,一边鼓掌一边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的歌,眼光齐齐地望着萧沧华。

  他自己完全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热泪一下子湿润了他的眼眶,萧沧华素来不喜欢七情上面,但这一回实在绷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半天说不出话,于冰见状便对大伙说道:“让我们祝老板生日快乐!并在今后的日子里让公司更上一层楼!”

  人们欢呼起来,于冰和萧沧华泪眼相望,第一次有了情感上的沟通,扩音器里放出了流行歌曲“我的柔情你为什幺不懂……”他们故作平静地望着对方,深知彼此是完全懂的。

  大伙再一次把萧沧华拥到台上去切蛋糕。

  这个晚上,心绪难平的萧沧华叫于冰陪他去散散步,于冰欣然接受。

  秋月似水,人行道上静悄悄的,微风在星光下轻拂着他们疲惫的身心,人只有放慢脚步,安静下来,才感觉到夜的温柔,然而在这样的晚上不发生故事,实在是辜负了这遍地银辉。

  他们默默走了一会儿,发现不谈工作上的事几乎无话可说,又是萧沧华打破沉静,“今晚真的没想到……谢谢你。”“什幺时候学得客气起来了,我还真不习惯呢。”“你提到的企业文化,对我很有启发,现在公司发展了,不能再不重视这个问题。”于冰道:“企业以人为本,成败其实都在人心,我就不同意你总是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说好了不谈工作的,你又开始了。”萧沧华嗔怪地看了于冰一眼。

  他发现她的眼睛还是很温柔的,神情因专注和认真显得略有一点稚气,十分可爱。她脸上的线条在月光的照映下变得和缓、细致又富于质感,萧沧华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在于冰并不知道他在想什幺,对她来说,只要是跟萧沧华单独在一起,即使是什幺也不说,她都会感觉很幸福。

  不过,自从上次感情受挫之后,于冰虽然没有停止对萧沧华的爱,但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那就是在泰森电子城建成之后,离开萧沧华。

  早知春梦终成空,何必当初又相逢?

  尽管是不舍,也是精神寄托,但人都不能超越极限,她也不能再隐忍自苦,离去是没选择的选择。她觉得自己可怜得都没有什幺事情可交待,父母可以跟着援朝,萧沧华有别的人照顾。

  一周之后,于冰给萧沧华留下了一封长信和一只煲中药的罐子,经过这些年的演变,中药罐也从原始的沙煲,变成了自动断电的电子瓦罐。这封信并没有什幺感情色彩,只交待了一些事,比如北京、杭州办事处回款不利,又因他们卖得好而居功自傲,于冰提醒萧沧华注意这些动向,不要等出了大问题才去解决。

  她也告诉了萧沧华她的去向和今后的计划。

  当萧沧华读到她的信时,于冰已乘飞机飞出了国境。出国是她唯一的选择,幸亏她有朋友为她联系了学校和新的工作环境。

  

  对于冰的离去,一开始,萧沧华并没有什幺太大的反应,虽然对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守业有些惋惜和怅然,但毕竟他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同时对人生的聚散不会像文人那样感时溅泪,甚至在潜意识里,他还有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感觉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先是他会不自主地叫辛笛通知于冰到他的办公室来。辛笛会说,冰姐不是走了一个多月了吗?!接着是他总觉得生活缺了点什幺,公司里的人见到他都是恭顺、敬畏的目光,他还缺什幺呢?!

  但他分明觉得,在他的心灵深处有一种遗珠失璧的落寞感怀。

  有一种人就像美酒,埋藏的时间越长,越能让人思念出她的芳香。不是扑鼻的味道,而是慢慢弥散开来的、不为人察的清馨。

  直到有一天,萧沧华在上班的时候胃部不适,开始还是隐痛,慢慢地变成了刺痛。那个电子药罐静静地放在他的桌面上,它空着,然而它曾经怎样地沸腾过啊。萧沧华突然想到,一个女人还能怎样地去爱一个男人?!同一件事,做了十几年,烧穿了数不清的药罐。这时,他和于冰共同工作和生活的场景与片断,包括他们撕心裂肺的争吵,互不相让的僵持,一一在他的眼前闪现。

  思念像潮水一样在他心里涌动,多少年,萧沧华还是第一次认真地想到自己从未谈情说爱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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