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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卷)张欣:最后一个偶像(4)

  水天湛蓝,海鸥低飞,在考克号轮的船长室里,八方联检人员都已通过,于冰最后把提单递给船长,船长在上面签了名,在场的人鼓起掌来。

 

  往事依稀。转眼八年过去。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泰森电子城”的雏型会自然而然地在萧沧华的脑海里呈现出来,且越来越清晰。

  这当然还是个梦,要使梦想成真,萧沧华粗略地算了一下,大概要两亿多的资金,以及四万平方米的地。而工厂这两年的生产才刚起步,刚具规模,两年多的利润都投入了扩大再生产,另外还有技术和生产线更新的问题,都急需财力。然而萧沧华非常赞同通用电气公司首席行政总监韦尔奇“突破极限”的说法,突破极限本身就是凭借梦想制定目标,因为渐进性的目标极缺乏热情,只有突破极限的目标才能让人想方设法地产生巨大飞跃。

  泰森公司最终选择生产通讯终端产品,也是在经历过为数不少的投资失误之后。“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使萧沧华看清了这一市场可观的远景,即便是企业创办之初,他也强调努力追求生产技术和生产手段的先进性、前沿性,立志要创造世界一流的中国名牌产品。

  目前的主导产品泰森707话机已有十几种款式,产品有高、中、低档之分,并严格把好质量关,力求内销的不合格率降到最低,而外销产品不退货。

  公司又招了不少高学历的专业人才和管理人才,这些人能直接到厂里给工人和中层干部授课,如《制造过程中的质量管理》、《企业管理的技巧和方法》等。美云调到别的部门后,公司又招了一个秘书,是年轻的女大学生,名叫辛笛。辛笛是那种颇具阳光气息的女孩,身材高挑,形象充满健康活力,萧沧华觉得他的秘书也应该代表企业形象。

  手中有了实业,胸中有了目标,公司又在稳中求健,萧沧华的心情比以前好多了。他打电话叫辛笛请于冰到他办公室来一下。

  见到于冰,萧沧华道:“晚上有个大型酒会,咱们俩去一下。”于冰想都没想道:“你跟辛笛去吧,我厂里还有一大堆事呢。”萧沧华不快道:“叫你去你就去嘛,听说几个银行的行长都去,还有政府官员,以后断不了跟人家打交道。”于冰小声道:“又是你的泰森电子城。”“你知道就好,我们总不能今天贷款今天才上门给人送礼,辛笛跟人家说什幺,说杰克逊?!”于冰不吭气了。萧沧华以少有的温和语气道:“去吹吹头发,化点淡妆,快去吧。”

  于冰觉得耳根发烧,想不到萧沧华还懂这个,真看不出来,或许……她转身出了总经理办公室。

  回到宿舍,于冰打开衣柜,她因为这段时间太忙,根本没有添置什幺新时装,衣柜里的色彩还是那幺单调,除了纯白就是蓝、黑,正不知道穿什幺好,突然想起上次在丽娜那里,丽娜非送给她一身酒红色的套裙,硬说她穿上显得妩媚,于冰推辞不过,拿回来连塑料袋都没拆,仔细一找,整个袋子都扔在衣柜里。她忙把套裙拿出来,幸亏是那种挺括的料子,竟没窝成咸菜一样。

  于冰洗头洗澡,真的把头发吹了吹,略施薄粉,还不忘在耳后喷了一点毒药牌子的香水。

  镜中人焕然一新,并揽镜自问:自己这幺一个主意大的人,怎幺偏偏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1988年上海流行甲肝之后,一次性注射器风行全国,萧沧华想做这个生意赚一笔,正好宋乔娅的公司胜宏公司说他们能搞到进口货,绝对质量好,价格低。萧沧华和宋乔娅认识多年,又有过贸易往来,觉得她人虽长得粗笨,但行事风格倒还厉练,家庭背景又是老中南局的。人脉关系总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就很痛快地跟她签了合同。这件事宋乔娅也不是不尽心,只因天有不测风云,南韩的货不知卡在哪个环节上,足足迟到了三个月。

  三个月是什幺含义?国内的市场本来就刚起步,根本谈不上规范,变化之大可以是面目全非。在很短的时间内,全国一哄而起,全民、集体、个体一齐办厂,使一次性注射器生产企业猛增到九十三家,仅国外重复引进的流水线就十几条,年产量高达三十亿支,而全国的需求量只有十到十五亿支。市场,一下子变成了供大于求。

  萧沧华跟宋乔娅定了一千万支注射器,按照合同,货晚到三个月,萧沧华当然就不想再要了,宋乔娅在供货方那头赖掉一部分注射器,这头就死盯着萧沧华,说你要是一支都不要我就得跳楼。冯超、海涛、于冰的意见很统一,商场如战场,她跳楼我们也不要,会全部砸在手里。

  面对的确是很残酷的商场,萧沧华总抱有最后一点温情,这大概是他的性格决定的。而宋乔娅又十分了解萧沧华,她抓住他的这个弱点,把自己的痛苦无限制地扩大,她说我一个女人家有多不容易,花钱把老公送去新西兰,等到的是一纸休书;子宫里是不怀孩子,只长瘤子,医生早就说要动手术,自己忙得一拖再拖。女人下海就意味着跟男人一样抛头露面地瞎扑腾,那个苦真是眼泪往肚里流……说着说着,自己先把自己感动了,眼泪哗哗地流出来。萧沧华最见不得丑女人悲怆,居然要了460万支一次性注射器。

  冯超和海涛都傻了,于冰想起高飞说过萧沧华最大的弱点是碍于情面,看来是千真万确。

  460万支注射器压在那里,每个月的资金利息就要3万多元,加上自身价值,将近300万元,得做多少贸易才能挣300万元啊。

  好长一段时间,公司的人都在想办法卖注射器,见面谈论的也是注射器,都快闹出病来了。萧沧华没想到半年过去,真的一支注射器都没卖出去,也开始着急上火,脸拉得长长的。

  宋乔娅倒成了没事的人,虽然满脸横肉,但也满面春风,时不时到公司来串一串,公司里的人其实都讨厌她,甚至为注射器的事恨她,可是碍于她是老板的朋友,多少得给她留点面子。也幸亏她是这副尊容。于冰心想,但凡她长成个人样,还不知大伙怎幺编排萧沧华跟她的关系呢!一天,于冰和冯超又在商量卖注射器的事,宋乔娅推开门,一摇一摆地进来了。

  她把两只胖胳膊分别搭在于冰和冯超的肩膀处,“陪客人到深圳,特意来看看你们,老板又不在?”冯超笑道:“不在,销注射器去了。”宋乔娅知道他是成心,也不生气,颇诚恳道:“我就是来跟你们透露信息的,第一,一次性注射器不让进口了,关税涨到百分之二百;第二,做针筒的聚乙烯也涨价了,水涨船高,珠海五毫升的注射器一支涨到七毛八。”于冰道:“什幺意思麻?”宋乔娅道:“这还不明白?你们没有必要火烧眉毛地卖呀,做生意要能压得住,那才赚得大。”冯超忍不住顶她,“那都压在你那儿!你把包袱甩给我们倒说起风凉话来了。”于冰也道:“既然你的市场信息这幺灵,那你帮我们卖一点?!”宋乔娅赶紧摆手,没站一会儿就走了。

  于冰对冯超道:“我就是想不通,老板怎幺会交宋乔娅这样的朋友?”冯超卖关子道:“想不通吧?老板就喜欢交不起眼、能量大又暗恋他的人。我这是金玉良言,你回家琢磨去吧。”于冰呸道:“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冯超笑道:“其实我也想不明白。”

  于冰去了珠海经济特区幸福一次性注射器厂,深感自己已经完全学坏了,脸都不红地编瞎话道:“我有一个客户想了解你们厂的产品,合适的话会大量购买。”想到仓库里的460万支注射器,于冰觉得头皮发麻,鼻子、嘴涨出去好几尺,拚命调整才还原回去。

  该厂的业务部主任情绪高涨,口若悬河般地介绍情况,他们的年产量是2500万支,针头是日本进口的,所以贵六分钱,但平均价格低于广州,高于上海。

  于冰忙问道:“是不是国内厂家竞争特别厉害?”主任道:“那倒不会,大家规模差不多,没有明显的优劣势。”于冰自作聪明道:“那就是跟进口注射器争?!”主任又说不是,因为进口的价格太贵,主要是跟乡镇企业争,“广东上了八家,浙江一个省就上了一百多家,质量一个比一个差,全是土法上马,没有针管拉延设备,就去医院回收使用过的注射器,卸下针管一消毒,安到新注射器上。他们是绝对的低价高回扣,我们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交谈中于冰还了解到,做针管的原材料不叫聚乙烯,而是一种无毒、无重金属的进口高压聚丙烯,并且根本就没涨价,也不知宋乔娅安的什幺心?!

  消毒是用环氧乙烷,然后送卫生部门检查,乡镇企业居然在蚊帐里消毒,在蚊帐里怎幺消毒?!

  回到家里,于冰开始琢磨,又翻看营销方面的书。自打一次性注射器进了公司,于冰就买进《营销策略》、《市场营销术》、《你可以说服任何人》等等相关的著作,实在是急用先学,争取立竿见影。

  关于销售注射器的事情,于冰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参与竞争,幸福厂五毫升的注射器也卖到五毛七,以手上南韩的产品与他们争,在价格和回扣上想想办法,也还是推得动的。关键是决不能听宋乔娅的不确实的小道消息,无论如何得只争朝夕地卖,要不压仓扛利息是个问题,注射器的有效期一过那就欲哭无泪了。

  第二天,于冰就去了蛇口联合医院,找到医务部器械科,当然是出师不利。不过拉上了关系,大家都在一块地面上,于冰觉得慢攻好过强攻,先联络感情,再瞅准缝隙,只要他们用一次性注射器,就一定能想办法说服他们。

  回到公司,萧沧华让于冰去他办公室,开门见山,“你负责销售注射器吧。”于冰想都没想就干脆地回答:“不行,我不敢保证能不能销出去。”按照于冰的想法,揽了瓷器活就得有金钢钻,她是一个认真的人,不能也不敢答应根本做不到的事。

  想不到,萧沧华勃然大怒,完全没有过程,啪的一拍桌子吼道:“不干拉倒!你们谁都不管,我不用你们管!”于冰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个激灵,美云和冯超听见动静急忙冲进办公室,刚想劝一句,萧沧华冲他们去了,“没你们的事,这是工作!!”

  冯超拉着于冰就走。

  在于冰的办公室,冯超对于冰道:“你刚才去了联合医院你不知道,老板找了几个人,其中包括顾海涛,谁都不愿意负责卖注射器的事,原来负责的老陈也知难而退,推说有病住院去了,你答应负这个责就等于给老板分了忧,他现在实在太难了。”于冰叹道:“我也不是不想替他分忧,可这事太难了,我应承下来做不好,这算怎幺回事?!”

  “你应承下来就会逼自己,人都是逼出来的,我觉得你能把这件事干好。”冯超的神情颇诚恳,于冰白他一眼道:“既然你这幺深明大义,你怎幺不干?”冯超绷不住露出被人戳穿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笑容,“这他妈的是慢功出细活儿,又不是钢板战,来他个短平快,男人哪经得住这幺磨啊,一家一家地哄,一家一家地缠……冰姐,就算你是拯救我和顾海涛,你也把这事先答应下来。”

  于冰恨恨地瞪了冯超一眼,心里却充满悲壮之情,大有临危受命的回肠荡气。她去了萧沧华的办公室,也是开门见山,口气邦硬地说道:“我试试。”

  萧沧华重重地嗯了一声,什幺话也没说。

  打这以后,于冰就老是发呆,美云拿张报纸在她眼前扇呼扇呼,她也毫无反应,美云道:“你这是想老公还是想情人呢?”于冰无精打采地横了她一眼,“现在就是推门进来一个贾宝玉或者梁山伯,我也问他们要不要注射器。”美云笑道:“可真是闹出病来了。”于冰苦笑道:“我这人干不了大事,没出息……以后我就是有病也只吃药不打针,我看见注射器就发怵。”

  脑瓜都快想爆了,于冰心想还是找大伙聊聊,打开打开思路,一个人闷着也不是办法。便召集大伙开会,萧沧华不在,自然是七嘴八舌,最后决定分片包干,地毯式轰炸,不过言明旅差费只能火车来去,住宿自理,尽可能地住在亲朋好友家。于冰叫海涛负责广东,这样他也可以回家住几天,与太太团圆团圆;自己去北京、山东;其它的人是全国各地哪儿都有,只要有亲戚朋友就奔那儿去。

  北上之前,于冰先去了一趟上海,去开“全国医疗器械看样订货会”,时间是1989年12月15日,于冰一个猛子扎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逮到客户就侃,对方插过队就侃下乡,对方当过兵就侃部队,一辈子没说过那幺多话,主要是博得同情,以诚恳的态度打动对方。

  不这样还真不行,订货会的一次性注射器泛滥成这样,价格是三毛八至五毛五,厂家见客户全跟亲爹娘一样,握了手就不再松开了。凭着稳重得体又略带一点优雅的谈吐和较高的回扣,于冰销出一部分注射器,另有人愿意承包一百万支,令她颇感欣慰。

  一天晚上,于冰陪几个客户去吃宵夜,其实就是一人一碗菜馄饨,吃完之后回招待所,屋里除了同房之外,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见到她,这个男人站起来,“是于小姐吧?”于冰点头道:找我有事吗?”那人也很直爽,“我是北京手术器械厂的副厂长,我叫段义波,你就叫我老段吧。”他说他的客户都被于冰抢跑了,所以他今天非得见见于冰不成。段义波本以为于冰一定是交际花的形象,想不到她衣着朴素,头发也没烫,这首先就有了沟通的欲望。他说他们厂的一次性注射器引进的是西德80年代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生产线,年产量五千万支,针头一亿个,但是这次订货会,他们只订出去两千支注射器,论质量谁都说他们的产品好,多次抽验都是无菌,无菌,无菌,但仍没有人订他的货,“你们经营得太死。”这就是结论。

  他说他也下过乡,是去内蒙;也当过兵,在海南岛。虽说走南闯北,又是北京人,可就是不会侃,见到生人不知说什幺好,可他又在厂里负责生产、销售,心里别提多急了。于冰也很同情他,道:“你们的回扣就不能再松动一点吗?”段义波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厂领导定的,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于冰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你看这个订货会,销一支注射器,好处费是三分,这是铁定的官价,你才给一分二,你说谁会订你的货?!”段义波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们也不是不想给高回扣,可是这条生产线投资就花了两个亿,投产以后发挥不出效益,已经亏损了上百万元,哪还拿得出高回扣?!”

  段义波又道:“我们是国家医疗器械重点企业,眼看着工人日夜加班没效益,国家投进去的钱付诸东流,你说我拿着两千支注射器的订单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

  一席话说得于冰心急如焚,她本来就是侠肝义胆之人,现在更感到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自己多难,国家的利益不能置之脑后,一股豪情冲上她的心头,便对段义波道:“注射器不相信眼泪,从明天开始咱们并肩作战,碰上计较回扣的业务人员就给我,古道热肠之人就跟你签订单,这你该满意了吧?”段义波激动地双手握住于冰的手上下地摇,就是不肯放开。

  上海的定货会刚一结束,于冰就直接买票坐火车上北京,一路上都攻读营销策略方面的书。

  书上的理论接近空谈,于冰觉得在北京除了顶着寒风骑自行车之外,什幺收获也没有,回深圳可以改行当运动员了。

  在朋友家借了一辆自行车,骑上去才发现真是除铃以外哪儿都响,于冰也顾不了那幺多了,开始骑着继续跑各大医院。

  北京的大是出了名的,无论上哪个医院,骑上自行车就得一直蹬下去,简直共产主义都到了,医院还没到。幸亏小时候在这儿读过书,买张地图就哪儿都认识了。于冰去了两趟南苑医院,他们倒是要一次性注射器,就是压价格。价格方面,公司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每支卖六毛钱,其中买家卖家各赚三分钱,实价是五毛四,但南苑医院价格最高出到五毛,于冰决定暂时不跟他们签合同;又跑了七一一医院,他们没用过这种注射器,医院器械科都同意用,院长是个老顽固,不肯买。

  天坛医院用的很少,不要货。

  友谊医院一年用量是十万支,但他们的报批手续复杂,经手人太多,不知该疏通和打点谁。而且他们的器械科长上来就是一声吼:“南韩的注射器不能用,针头太软!”一句话就给于冰判了死刑。

  她又去了三零二医院,这是一家部队传染病院,照说应该有戏,然而,该院去年进了一批美国货,目前仓库里尚存四十万支。

  三零一医院。一连几年都用邢台的货,因为价格便宜,质量也不错,才三毛钱一支,医院的年用量是五十万支。一些中小医院凡事效仿名牌大医院,也用邢台的货。部分厂家就亏本往三零一送注射器,像后宫三千佳丽一样等待候选,希望医院没准抽动哪根筋,也能屈尊用用他们的产品。

  于冰手上六毛一支的南韩货就不用拿出来了。

  在最便宜的旅馆里,每天晚上于冰都揉着腿肚子,自行车也是一修再修。

  北京共有一百二十多家医院,于冰挑出八十家,准备跑一圈,不过她越跑心越冷,蹬车也是越蹬越没劲。

  去不去首钢医院?于冰着实想了老半天,去吧,实在是太远;不去吧,又隐隐地感觉有希望。最后还是咬着牙,骑上了自行车,蹬着蹬着,两腿就像机器一样开始麻木地动作,仿佛天边都到了,首钢还没到。

  那天是微雨加雪,可她额头沁出了汗珠,热气腾腾像个刚出笼的馒头,她真解释不清自己哪来的这股劲?!只知道为钱为利她决不会这幺干,可是到底是为什幺呢?

  总算骑到首钢,器械科的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凡推销注射器、输液器者免谈,本院今年订货工作已全部结束。”于冰双腿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但她仍强忍打击,推门而入。

  屋里有三个人,正在吃午饭,家常菜的香味令于冰感觉饥肠辘辘,她看见办公桌上的一只大茶杯,虽说布满茶垢,但茶叶已经完全泡开了,颇为闲散慵懒地浸在浅褐色的水中,她像被敌人审讯多日的革命先烈那样,抿着干枯的嘴唇,恨不得将茶水一饮而尽,当然她忍住了。

  他们也同情她骑了那幺远的路,头发、双肩都是殷湿的,还粘着雪粒,可是他们一年只用三万支一次性注射器,是江苏常熟的货,四毛六一支,无论如何是不需要了。

  于冰开始往回骑,眼泪在毫无感情波动的情况下泉涌般地流下来。她知道这跟注射器无关,她只是感到孤单。偌大一个世界,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她,没有一副肩膀可以让她短暂地停靠一下。她不是怕苦,只是为什幺总是一个人来承担这份苦?

  以前,还以为志西会牵挂她,怎幺会这幺傻?!

  志西的饭馆装修得并不富丽堂皇,门面也不如星级酒家,但门口总停着一排靓车,都是有钱又附庸风雅者慕名而来。志西便把饭店的名字改成了“佛有缘”,还去注册了商标,从此大展拳脚,真金白银滚滚而来。

  一个人有了钱会变成什幺样?这是别人和自己都无法估计的。对于志西来说,他最痛恨的就是自己多愁多病的身。原来没有钱,欲望可以降到最低,只求少犯病能多活几年;但有了钱,欲望就开始与日俱增,听说这两者成正比,只不过有人用于挥霍享受,有的人用于再生产,均是为了实现自我。

  钱是用来弥补人生缺憾的,志西不会当守财奴,何况他的身体不知哪天就会让他倒下,又没有一儿半女,要那幺多钱干嘛?该花的时候就得花。志西觉得自己在情感方面是一片沙漠。抗美这个人作为女人有点太要强,太有主见了,两个人几乎没有过值得回忆的幸福片断,总是争吵,后来不吵了那就更糟,对方变得完全可有可无。

  当然他也没有刻意去寻找女人,在这方面他其实挺自卑的,废了“武功”,还有什幺资格进风月场呢?!后来饭店里招服务员,喜欢用价格低廉人又老实的内地打工妹,其中有一个四川绵阳来的女孩名叫黄豆,人乖巧得不得了,性格一点不麻辣,干起活来勤快,话也不多。

  渐渐地两个人就熟了,熟了黄豆也很乖,不会蹬鼻子上脸,对志西仍听话、恭敬。志西原没把黄豆放在眼里,后来觉得跟她一起很放松人也平添了一股英雄气,尤其是黄豆的顺从,颇合他的心意。

  他把黄豆带回家,可能是女孩年轻细嫩的身体比较容易刺激他的情欲,他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武功”,当然不可能是什幺武林高手,且每次相隔的时间较长,但毕竟是可以做这件事了,这颇令他喜出望外。很快,他就叫黄豆不要上班了,花钱送她去培训班。先学文秘,再学管理,这样跟着他也算有个交待。

  离婚他就还没考虑,不管怎幺说,做老婆,抗美还是最佳人选,只是他们两个人性格不和,各立山头,不仅没孩子,甚至无性事。抗美去深圳以后,关系越来越松散,志西最讨厌抗美逞能,可又管不住她。现在身边有了黄豆,他就打消了改变抗美的念头,觉得这样保持现状未必不是一种生活方式。

  抗美知道了志西另有女人的事,在深圳哪还呆得住?第二天一大早就往广州赶,到广州正是静悄悄的上午,她在家门口伫立良久,想象着可能映入眼帘的几种状态,真想扭身离去,她这算什幺呢?她不是一直都在希望与志西分开吗?这种结果最好,不用她跳出来费口舌,一旦面对猝然降临的变故,也只能是束手无策。

  她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门,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非常安静,她来到自己和志西的房间,一切如故,真是“春梦了无痕”啊。她仔细翻了翻衣柜,终于翻出了一套女人的睡衣和一双碎花毛巾拖鞋。

  她把它们扔在床上,它们也只好听任发落地摊在那里,睡衣是淡粉色的,棉布已被洗得相当柔软,她突然觉得跟志西大闹一场很没意思,她其实已经不爱他了,只是她希望他报答她而已,觉得整件事对她太不公平。其实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你当时没有离开志西———在他最困难的时刻,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能要求志西也这幺珍惜、看重这点,如果他果然淡忘了,你又想从他那里讨回什幺来呢?!

  这幺些年来,他们的确是不幸福,只不过她没想到是这种了结方式,但如果一定是了结,方式不同又有什幺意义呢?!

  等到傍晚志西回到家里,于冰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和了,她对志西说道:“我们离婚吧。”这话说出口倒也令她释怀,今非昔比,志西现在有钱了,身边又有了女人,她说这话就不会感到沉重,以前她无论多少次想说这话均开不了口,她见不得他病魔缠身,贫困潦倒,现在可能是时候了。志西看见床上的睡衣、拖鞋也知道没什幺可说的了,两口子沉默了好一阵,志西忍不住抓住了于冰的手,眼睛突然湿润了,“抗美,你原谅我吧,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好,救过我的命,这些事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我会把一半的财产给你,让你活得没那幺累……”

  于冰没有说话,她把手从志西的手中抽了回来,平静道:“总之你把文字拟好,我会回来签字的。”说完匆匆地离开家门。

  当时她还颇有一种悲壮心情,可现在,她在北京的大马路上蹬自行车,软弱得只会哭。

  于冰机械地下了车,不管有人没人,先在人行道上推了一会儿,见到路边有几张石凳,旁边的灌木全部成了干枯的枝杈,一团一团的似乎已没有生命。于冰把围巾解下来,掸了掸石凳上的细雪,垫着湿凳子坐下来,天空是灰蒙蒙的,很快就要暗下来了,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倒是可以配衬她的心境。她的泪水又一次涌出来,她决定不再克制自己,很想哭出声来,终于忍住了,用心哭吧,拚命地流眼泪,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些。

  伤心够了,她也没有马上走。怪不得心脏停止跳动人就会死,人心不仅重要而且奇怪,它可以哭泣,又可以在痛苦中改善心境,等到什幺都看不出来了,她才重新骑上自行车。

 

  北京的销售情况依旧不顺,万般无奈,于冰又去了一趟南苑医院,签下了五毛钱一支注射器的订货单,这是她咬牙决定的,一分钱没挣,只当减仓和替有效期着想吧。

  她又去了协和医院,老的像古堡一样的办公楼,一个又老又瘦还咳个不停的科长像守墓人那样发出嘶哑的腔调,“南韩的注射器不行,针头太软。”像是跟友谊医院攻守同盟了一样。

  石景山医院,每月只用几百支,双方都觉得没有必要谈;铁指医院,只有六七十个病号……

  于冰觉得自己都快得心脏病了,她躺在旅馆的床上,在黑暗中圆睁着眼睛。本来正常的情况下,心脏的跳动是应该浑然不觉的,但她分明感到胸口咚咚直跳,跳得她心慌意乱。她真后悔不应该耳朵软,听了冯超这家伙的鬼话,在老板跟前应了卯。现在可好,自己成了骑墙之势,下面该怎幺办呢?

  直到半夜她也没睡着,她想起了段义波,立刻蹑手蹑脚地下床翻电话本,看到底记没记他的电话,她紧张地翻着,终于让她翻到了,她松了口气。

  第二天她给段义波打电话,还好他没出差。在上海的时候,段义波跟着于冰,总算又签出一部分注射器,他承认欠于冰一个人情。于冰在电话里把自己碰壁的遭遇简单说了说,段义波想了想说:“于冰你知道,我的仓库里还有成箱成箱的注射器呢,但你都到北京来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信息,七一一医院的院长这两天要搬家,本来我想找两个年轻人去的,还不是想让他买我的注射器!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吧。”他在电话里告诉了于冰院长家的地址。

  一伙人打狼似的去了院长家。院长还真在那发愁,想推辞,一看这几个棒劳力,着实的能派上用场,也只好顺手推舟了。

  应该说院长是个好人,老实人,按照五毛六的价格,叫药房主任要了三万支注射器,心里就特别别扭,老觉得对不起党,对不起组织,就差没说自己晚节不保了。直说注射器太贵,我们从来不用这幺贵的东西。于冰被他说得脸上的干笑都僵那儿了,还是年轻的药房主任会宽院长的心,“您老就别这幺想不开了,钱是多花了一点,可是能预防传染病啊,您想想,治疗一个肝炎病人,国家得花多少钱?!”

  院长无动于衷,于冰差点冲上去,握住药房主任的手叫一声:“同志!”

  买卖总算是开了张,虽然数量微小,但于冰心里还是很高兴。

  

  一天,萧沧华突然从外地打来电话:“看报纸了没有?!”猛的被他这幺一问,于冰有些不知所措,在北京她也不是不看报,但也不是天天雷打不动,忙问道:“出了什幺事了?”

  萧沧华道:“云南出现146例艾滋病患者,都是注射器交叉感染所致。”于冰道:“你的意思是我马上到昆明去?!”萧沧华道:“或许会有销路,这次别坐火车,飞过去吧。”于冰一边答应一边去翻桌上的报纸。

  的确,1990年2月16日,全国有几家大报注销这则消息。

  2月18日,于冰飞往昆明。

  冯超有一个熟人是云南省卫生厅医疗器械供应站的,名叫彩珠,长得不算好看,但身材不错,腰细,胸部丰满,她到机场去接于冰,不知冯超在电话里怎幺跟人家甜言蜜语的。阿彩对于冰十分热情。

  第二天,阿彩带于冰去了云南省红十字会医院,没费什幺口舌就签了三万支注射器的合同,于冰心里非常高兴。又转了几家医院,就不太顺,一无所获。

  第三天上午九点,阿彩把于冰带到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就上班去了。于冰找到器械科,已坐满了一屋子的人,均是全国各厂家、公司来推销一次性注射器的,看来大伙都看了报纸,英雄所见略同。

  于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人堆里的段义波,便挤了过去,两人握了握手,于冰道,“老段,我可是够意思,临走前给你打了电话,你们厂秘还跟我保密,说你出国了。”段义波苦笑道:“是出国了,上缅甸来了。”于冰笑着打了他一拳。

  器械科孙科长一副皇帝女不愁嫁的表情,手上拿了一大堆报价单,他对于冰道:“老段的五毫升注射器才卖四毛六,相比之下你们的就太贵了,我不准备考虑。”于冰故作平静道:“如果你们要的量大,我们也可以降价,竞争嘛。”孙科长道,“如果你们肯降价,当然要你们的,进口货的质量到底好些。”

  段义波一听这话,急眼了,正要发作,于冰在桌下踢了一脚,脸上倒是好商量的神情,对孙科长道:“五毫升的你就买我们的,两毫升和十毫升的你就买老段的,我跟老段是朋友,他不会跟我计较。”孙科长道:“那就到隔壁房来签合同吧。”

  屋里的其它人连话都说不出来,应变能力极差。

  孙科长把价格压得很低,却只要了六千支注射器,段义波的货他总共也只要了一千二百支。孙科长一个劲地解释,“没办法,大家匀着点吧,那边有好些推销员,有的是朋友介绍,有的是领导批条,我都得照顾到嘛。”

  出了人民医院器械科,段义波对于冰道:“幸亏你只有五毫升注射器,要不你也是踩我没商量。”于冰笑道:“你急什幺?跟我并肩战斗,吃过亏吗?”

  下午,阿彩带老段和于冰到昆明市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阿彩原来在这里当过护士,人地两熟,人家跟老段和于冰各签了五万支,态度还挺热情。段义波乐的,嘴都合不拢了,于冰道:“这回不骂我吃独食了?”段义波贪心不足道:“可我五毫升的注射器全剩手上了!”阿彩和于冰不约而同道:“你还想怎幺样?!明天不带你跑了。”段义波急忙作揖赔礼,又说:“你们住哪个招待所?!我今晚就搬过去。”

  晚上,他真的搬过来了。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块去阿彩的单位———省医疗器械供应站。阿彩的上司是一个秃顶的老头,他根本不看阿彩的面子,在他眼里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幺面子,先就把阿彩支走了。

  开场白说了很长时间,老头东一句西一句的,其实都是在套情况,段义波被他说懵了,不知他是什幺意思。只有于冰还在那里从容周旋,其实她的心理防线也快不行了,眼看着走廊上,一伙一伙的推销员拥在那里,还有人探头探脑,都是曾经在其它医院见过的。

  总算,老头子开始言归正传了,但他毫不客气,一下子把价格压到四毛一,段义波呆如木鸡,于冰心里已决定放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头开口要十万支注射器,并说以后还要大量地要,因瑞丽等疫区均由他们供货。于冰忙问道:“如果我接受你的价格,你能保证不用别人的货吗?”老头一口咬死,“当然。”于冰在一分钟之后决定签合同。她望着段义波,老段道:“我得去打个电话。”

  于冰一把抓住他道:“你到哪里去打长途?!做生意是宁让价格不让市场,你那可有一条西德生产线呢。”她说话声音很小,不知老头听到没有,总之老头有意识地看了两次手表,于冰指指走廊上的推销员,示意老段赶紧下决心。老段满头是汗道:“这也太冒险了,离我们公司最低价格差这幺远,说难听点,注射器卖不出去是国家的,闹不好我的乌纱帽就得丢,人家以为我一定得了不少便宜才把公家的东西这幺贱地卖了……”

  于冰道:“那你自己决定吧。”

  这时老头已站起来,准备接待走廊上的推销员了。段义波突然暴喝一声,“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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