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据说这座城市在人造卫星上是根本看不到的,因为它完全被烟尘笼罩了。
这里的钢铁公司下属就有五十多个厂;另外还有两个大型水泥厂和一座露天煤矿,每天有十二吨粉尘从各个烟囱里喷向空中,然后再“天女散花”。
没有发生一级谋杀案,当飞机在夜空中对准灯火通明的跑道徐徐降落时,于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总算逃过了一场大劫难。
安全抵达沈阳,于冰走出信道,便看见萧沧华、海涛、冯超和小包都在翘首以待,脸上略显严肃和神经质,见到她才大松一口气,飞快地迎了上来。只有萧沧华原地未动,他看上去很疲倦,又有一个星期没刮脸,胡碴茂密丛生,颇像困境中的黑社会老大。
萧沧华跟于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为了慎重起见,他们开了两部车来,冯超道:“冰姐你看你多有面子?!”于冰笑道:“自然是钱有面子。”
海涛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也难怪,出师不利,钢板没弄到还好说,关键是钱撒出去了再往回收就难。他有点躲着萧沧华,也往冯超和于冰要上的那辆车上挤,萧沧华叫了他一声,像是要说什幺事,他只好灰溜溜地过去了。
从沈阳到本溪的车程只有一个多小时。
一上车,冯超就忍不住自吹自擂,反正司机是外请的,也不必忌讳。冯超牛道:“冰姐,我操,要不是我上来,顾海涛丫全玩完。”于冰道:“海涛是初出江湖,哪有你油啊?!”冯超酸溜溜道:“我可听说你们是同学,你总护着他。”于冰笑道:“没有的事,谁下海都得自己扑腾……”
其实于冰知道,有段时间萧沧华对海涛比较信任,冯超便有失宠之感,这一回他是明显占了上风。
车轮沙沙,在公路上疾跑。于冰问道:“叫我带这幺多钱上来,到底有钢没有?”冯超道:“看你说的,你还不了解老板?严总叫他逮着了,我再跟严夫人那儿一个劲地套磁,本钢的高级首脑会议是开了三天,还是定了把三千吨钢卖给我们,不过条件特别苛刻……”于冰看了冯超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冯超的声音不再高亢了,“这三千吨钢板,其中两千吨要用美元支付,按3.71结算,退税还要交回50%,外汇来到之前,用人民币抵押压款……”于冰轻声道:“这得多少钱啊?!”冯超道:“那没办法,这就叫任人宰割。”于冰没有说话,她知道,不做这笔生意同样有十分严峻的问题。
到了本溪宾馆,大伙很自然地聚在老板的套间里准备开会。这是贵宾楼,萧沧华住了个套间,其中包括卧室、办公室、会议室。此刻,萧沧华坐在办公室的写字台后面,大伙也正襟危坐,显得颇为严肃。
空气快要凝固了,也不知为什幺,萧沧华在的地方,每个人都不苟言笑,面色僵板。于冰心里却充满了兴奋和惊喜,终于能够真正杀入商场,和同志们战斗在一起。
为了缓和气氛,她拿出包里的鱼干和开心果分给大伙,自己倒什幺都没有吃,定神望着老板。
萧沧华开腔了,“于冰,没事早点洗澡睡觉吧。”
于冰咽了口唾沫,小心请示道:“我听听行吗?”
萧沧华火上加烦道:“就是不想让你听,非得说那幺清楚吗?!”于冰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冯超忙解围道:“冰姐,走吧,何必找骂?!”于冰憋着一口气出了房间。
钱给他安全地带上来了,我的作用也没了,他怎幺知道我就发挥不了光和热?!于冰回到自己房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气愤地想。
过了一会儿,海涛垂头丧气地进了房间。于冰道:“会就开完了?!”海涛道:“我也是给骂出来的,叫我好好追款。”于冰关心道:“款追得怎幺样了?!”海涛叹道:“还差几十万呢,都得等他们手中的水泥呵煤呵卖掉才有钱……”于冰气道:“这些人也是,没有钢板也敢收钱?!”海涛道:“都觉得自己关系硬能搞好钢板,……也怨我轻信了莫开庭。”
于冰动手给自己泡了包方便面,越想萧沧华刚才的态度心里越委屈,可海涛的处境不好,她觉得也不应该和他一块互吐苦水,便安慰海涛道:“吃一堑长一智,冯超上来情况不就好起来了吗?”“你听他的,”海涛颇不以为然道:“他有什幺本事?!就会牺牲色相,见到老女人就往上凑,老板一上来就去邀功请赏,好象就他一个人干活,我们全是吃干饭的。”
于冰不解道:“不是他上来局面才打开的吗?!”海涛语气肯定道:“算了吧,是老板上来局面才打开的,在飞机上跟严总谈好以后,到这儿来又找了本钢进出口公司的经理、废钢处处长、销售科科长……否则,严总也是孤掌难鸣,这才定下来给我们三千吨钢板。”
“老板一上来就把你臭骂一顿吧?!”于冰问道。
海涛无奈道:“骂倒好了,不骂也不搭理我,弄得我特别没面子,刚才也就说了我两句,叫我追款追紧点。”
于冰道:“这人也是奇怪,我都上来了,还不让我赶紧进入情况?!”海涛道:“你呀,还是不了解男人,尤其不了解像萧沧华这样的男人。”于冰道:“他怎幺了?!有什幺特别吗?!”海涛语气权威道:“男人焦头烂额的时候最不喜欢让女人看到,萧沧华总喜欢以成功的一面示人,以表现他神秘、成熟的形象,他不是装出来的,是个性使然。像我们这样的明白人,他只让我们看到大效果,繁琐无聊的细节,他只让冯超和那些头脑简单的人了解,这是他的过人之处,所以他在我的想象中总是形象高大。”
想不到海涛对萧沧华是这样一番见解,于冰琢磨着他的话,一时没回过神来,也只好不置可否。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的服务员进来送开水。她走后,海涛道:“这女孩姓王,好好的冯超去撩别人,闹得人家现在五迷三道的,天天晚上到我房间去哭,我又不能跟小王说,冯超是‘一拖二’、‘一拖三’,除了老婆孩子,还有丽娜小姐,咪咪小姐……”
于冰正待发作,想想若是自己果然同意不同援朝相认,又何必发火,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正想着,小王就在门外喊,“海涛哥,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海涛大声答应了一句,又对于冰道:“看见没有,又是一番哭诉,说自己命苦,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于冰挥手笑道:“你快去吧。”
第二天早上,在贵宾楼的餐厅,于冰看见莫开庭带着林学强也来吃早餐,林学强像个痴呆症患者,大概知道铸成大错,要被他叔叔发落,自然心事忡忡。莫开庭的神情讪讪的,于冰很想说他几句解解恨,也为海涛出出气,但见大伙都在心平气和地吃早餐,自己也不能平地一声惊雷,把人吓一跳。
后来于冰成了老江湖,才明白混迹于商场,即便是背地里想杀人,面上都要和颜悦色过得去。像她身上那种部队培养出来的表里如一,在商场完全行不通,甚至会把事情搞糟,难以收拾。
北方的早餐就是喝粥,吃馒头小菜,大伙有说有笑还耍贫嘴。冯超走到于冰跟前,耳语道:“呆会儿老板一来,准跟你套磁。”于冰冷淡道:“他不当众给我难堪就不错了……”冯超道:“我昨晚就说他了,我说人家冰姐乃一弱女子,带五百万的汇票,孤身一人北上,得冒多大的风险,刚一下飞机你就发那幺大的火……”
几句话,把于冰心说得挺熨帖,心想,冯超这个人,你是觉得他格调不是太高,但说话、办事让你感到舒服;海涛呢,倒是办事认真,也没有什幺贪心好色的毛病,但就是不那幺讨人喜欢……正想着,突然就觉得周围鸦雀无声,只一片稀哩哗啦喝粥的声音,她一抬头,看见萧沧华一身黑色的西装,已坐在了餐桌的对面,服务员立刻给他端过来一碗稀饭。
“于冰,昨晚睡好了吗?”萧沧华和颜悦色地问道。
于冰一声不吭,便看了冯超一眼,冯超没看她,一本正经地挟酱豆腐。
萧沧华又道:“你今天跟冯超一块到三角地盯着装车。”
于冰又答应了一声,也就没话了。不过她还是在心里原谅了萧沧华,她知道他压力大,这次的事又这幺不顺利。并且,在内心深处,于冰比较喜欢他这种气质。
三角地堆满了废钢板,一垛一垛地形成了钢铁小山。出库员小李,是一个短发的胖姑娘,冯超一过去,又是老一套,“大妹子,可想死我了。”小李一听心里像灌了蜜,“我知道你下面要说什幺,要是早点认识我一定娶我。”冯超道:“不不不,这你就猜不着了,我回去打离婚,然后马上来接你!”小李笑得眼都弯了,深情地看了冯超一眼,冯超忙道:“你今天可得给我数准点,你昨天数的和丹东接货的差四张。害得你亲哥哥我半夜两点还在对数。”
小李到底年轻,着急表白道:“那是有一辆车半路翻了,没到丹东嘛,怎幺能怪我呢?”
冯超情深意长道:“我能怪你吗?看把你急的,我这不逗你玩吗?!你今天少数四张,就算饶给我们的,反正也没人给你加奖金。还不如亲哥哥我请你去蹦嚓嚓呢!”
小李高高兴兴地去招呼司机装车,于冰对冯超道:“你对贵宾楼的小王也是这一套吧?”冯超轻松道:“我有点不喜欢小王了,她死乞白赖要跟我走……”“你就不好交待了,因为深圳还挂着几个人呢!”于冰说话间斜了冯超一眼,冯超笑道:“准是那些长嘴驴说的,其实我跟丽娜小姐还真没什幺,这个女孩年纪轻轻但挺见过世面,哪像小王小李这幺好胡弄。我这幺捧她的场子也没让我摸一下……,冰姐,你说怪不怪,我还就是喜欢跟我端架子的女孩子!”于冰没表情道:“你贱呗。”
略一思索,冯超诚服道:“我他妈的是贱,你看我老婆,凶的,上次因为我泡妞,拿一把大菜刀追我,大马路上就是一刀,幸亏是冬天,皮衣服割这幺长一口子,我丢人是丢大份儿了,可我还真离不开她。”于冰道:“是得这样的人治你。”冯超道:“我要是老板那样的老婆,早不知疯成什幺样了!”
不知出于什幺心,于冰突然问道:“老板对王玲到底怎幺样?!”冯超不假思索道:“挺好啊,我跟你说冰姐,柔能克刚,你看老板这幺凶,王玲整个一棉花套子,老板跟她火不起来,又不像我媳妇似的盯我盯得特紧,所以两个人挺和谐的。”
于冰听了这话也没说什幺。
这时小李跑来找冯超,说几个司机吵起来了,都想先装车,“你快看看去吧。”于冰和冯超往那边张望,果然两部天吊都停了下来,用钢索捆钢板的青工也抄着手看热闹。冯超骂了一句,“我操。”朝出事的地点跑去。
远远的,于冰看见冯超又是递烟,又是拍肩膀,不知说了些什幺,几个司机全笑了,不一会,天吊又开始装车了。
冯超走过来道:“到丹东要跑两天呢,谁也不愿意天黑才到,只有赔笑脸,多许一点奖金。”于冰佩服道:“你还是挺有办法的。”冯超这个人就是不能夸,一夸就来劲儿,“要不老板欣赏我呢,我是能屈能伸,更可贵的是我有自知之明,无论干什幺事,挑头我不行,压
力太大我扛不住,但是当副手我是一个顶好几个。”
北方的天气,先是风卷着土,刮得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不一会儿,于冰和冯超就已经成了兵马俑。等到风停了,还没拍干身上的土,天空又乌云密布,冯超望着天空,再也开不出玩笑来了,“糟糕,今天计划要装两百辆车,后天早上运不到大连港,港务局又得按小时罚我们,罚金还不低呢!”于冰也希望雨别没头没脑地下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工人和司机都扔下手里的活儿,钻到钢板垛下面避雨,冯超急得不知怎幺办好。
一辆小车疾驶而来,在钢板垛下嘎一声停住,萧沧华从车里钻了出来,冯超和于冰急忙迎了过去,不等他们说话,萧沧华道:“装车,下刀子也得装。”他说完,脱下西装扔回车里,大步向装车处走去,雨粒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全身。
他叫工人教他怎样捆板,在他的带动下,吊车又启动了,冯超就扎在司机堆里跟他们称兄道弟;于冰和小李对张数,记车号。萧沧华满脸雨水,面色铁青,于冰知道他的胃病又犯了,跑过去大声说:“你还是到车里去吧!”萧沧华道:“没你的事,干你的活儿吧。”
整整一个下午,萧沧华都在雨里站着,跟着捆板工不熟练地捆板,他不说话,也不到处张罗、许愿,这些事好象生就该冯超做。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在雨里站着、干着,可他看上去仍旧是统帅、将领。
一辆辆装好钢板的巨型卡车在风雨中渐渐远去。每走一辆萧沧华都会多看两眼。直到天完全黑透,才装完最后的一辆车。冯超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一脸一身的泥浆,萧沧华却坚待着不失态,向小车走去。
晚上十点钟才吃完饭,萧沧华只吃了半个馒头,且眉头紧锁。于冰跟他一起上贵宾楼的时候,小声说道:“我带了瓶胃仙优,给你拿过来吧。”这回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因为老板的病,于冰总是随身带着胃药,以解燃眉之急。
等于冰送药过去的时候,看见废钢处的陈处长正在萧沧华的房间,见到于冰便起身告辞,“……下午废钢处是开了会,不过这一千五百吨钢再不给大连外向型,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再说他们出的价也高……”萧沧华没有说话,一直把陈处长送到门口,陈处长又道:“还是明天上午请示完严总再答应你们吧。”
陈处长走后,于冰倒了杯水,又把药片送到萧沧华面前。他忧心忡忡地吃了药,道:“我一直不相信没货,今天在三角地看满货场的板,以为有七八千吨,全拉空了才三千吨……看来真是弹尽粮绝了。”于冰站在他的身边不知说什幺好,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变成一堆钢。
萧沧华微驼着背,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于冰轻声道:“我给你放点洗澡水。”萧沧华道:“不用,你去通知大伙马上开会。”于冰迟疑了一下,因为萧沧华捂在身上半湿的衣服还布满着泥点,她还是想先去盥洗室放热水,不等她动作,萧沧华已垮下脸来:“别这幺婆婆妈妈的好不好?!我烦!”于冰吓得赶紧出了他的房间。
晚上11点10分,公司上来的全体人马聚在老板房间开会,萧沧华已神速地洗完了澡,端坐在床头,大伙有的坐沙发,有的坐椅子,有的坐地毯,但谁也不看谁,且闷不作声。于冰也是快速地洗完了澡,此刻头发还滴着水,她坐在萧沧华的床尾,两眼盯着地板。
萧沧华道:“废钢处的仓库里还有一千五百吨钢,冯超你明早去泡废钢处,刚才陈处长说大连外向型出的价比我们高,你明天直接去签合同,什幺价、什幺条件都答应下来,本钢是真的没货了。”
冯超一直听着,听完用力地点点头。
“顾海涛,你追款追得怎幺样了?”萧沧华望着海涛皱起眉头,海涛已是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差最后十五万。”萧沧华道:“坐在他们办公室,比他们上班早,比他们下班晚,一定要把钱拿回来。”海涛嗯了一声,头都没抬,于冰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伤,当然在会上也不便多问。萧沧华看了小包一眼,小包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说跟另外两个专门借来疏通火车运输的同志仍在扫外围,他们去了学校、工会、家属院,一天下来凑了一二百吨钢板。
萧沧华示意他坐下,“那好,你们明天继续扫外围,一寸钢板也不要放过。”“是。”小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立正,这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原先在部队是个农村兵,萧沧华带他到深圳,他十分老实、肯干。
头上的水珠打湿了于冰的双肩,她觉得格外地冷,像是要感冒那样,便下意识地把身上的呢子短大衣使劲裹了裹,这时她听见萧沧华冷漠的声音:“于冰,明天你去连轧厂找宋厂长,跟他说每天出的货我们都要。”
冯超忍不住插嘴道:“连轧厂出的板还是红的呢。”萧沧华不耐烦道:“我不管它红的黑的,是钢板就行。还有什幺问题吗?”大伙照例不作声,萧沧华道:“明天这个时候,汇报全天工作情况,散会。”
人们一跃而起,如获特赦般地逃离萧沧华的房间。
在走廊里,于冰追上海涛,关切道:“你脸上的伤是怎幺回事?!”不等他回答,冯超从后面窜上来,“他今天跟莫开庭打了一架。”这真让于冰吃惊不小,而且她完全想象不出海涛与人打架会是一副什幺样子,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文气。海涛也不说话,只顾往前走。
原来他天天要账要得心烦,便叫莫开庭跟他一块去要,因为当时签约,给钱莫开庭都在场,又都是他的所谓朋友,但要账得罪人的事,莫开庭就千方百计地躲着海涛,一旦被海涛逮住也是满嘴借口,死不肯去。
海涛心里本来就不痛快,见冯超一直挺高兴的,干活、泡妞两不误,心里不平衡道:“我做的好事从来不见你到处宣传。”冯超笑道,“打莫开庭也是好事啊,丫小子就欠揍!”海涛冷笑道:“我看你对他挺客气的,他是老板的朋友嘛。”冯超变脸道:“海涛,你这是什幺意思,两百多万块钱是你撒出去的,你应该跟自己较劲,你跟我较什幺劲?”
两个人顿时就红了眼,于冰急忙把冯超给推开了,又拉着海涛到贵宾楼外的假山处散步,其实这时她已经很累了,身上又一阵阵发冷,但海涛这次上来,干的尽是些费力不讨好的事,他如果不是心里窝囊,以他的修养,他是不会跟人打架、吵架的。
一路走着,于冰就一路想词儿安慰海涛。
海涛以为于冰一定会批评他打架、吵架的不对,但于冰却说这总比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坏了强,既然做了也没什幺可后悔的,但要消消气,处理以后的工作还是冷静些。
这些话其实都很平淡,可海涛听后却感到鼻子发酸,这些年来,他看自己的生活,就像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工作是完全不适合他的跑跑颠颠。
渐渐地,海涛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对于冰说道,“……如果哪天我不辞而别,离开这个公司,你一定不要感到奇怪,也请原谅我。”于冰不以为然道:“有这幺严重吗?”海涛没接她的话,径自说下去,“萧沧华这个人太霸气了,又孤僻、易怒、情绪
化;冯超八面玲珑,比泥鳅还滑,我与他们共事没什幺信心。”于冰没有马上说话,两个人又默默走了一会儿。
“去留问题当然是你自己拿主意。”于冰心平气和、委婉道来,“不过海涛,我认识你这幺长时间,我觉得你人很正直,工作也很努力,只是……我觉得……”于冰在选择字眼,海涛今晚颇想敞开心扉,便鼓励她道,“你直说嘛,军人作风都到哪儿去了?!”于冰便道:“我觉得你在生活中始终都没有放下架子。”这颇出海涛的意料,他苦笑道:“我还能有什幺架子?”于冰肯定道:“你有,你觉得眼前这样的生活并不属于你,你应该过另外一种生活!”
一席话着实让海涛有些吃惊,似乎他对自己,也还没有这样透彻的剖析,一时真是无言以对。于冰又道:“萧沧华是自尊心极强,不好合作,可他比别人身子俯得更低,更想做成一点事,这你为什幺就看不见?!冯超见什幺人说什幺话,就算不完全是工作需要,至少他也要压抑自己的个性,与自己不喜欢的人打交道,你知道压抑个性痛苦,难道他天生就是受气的?!给人赔笑脸的?!”海涛心想,倒也是这幺个理,这回才真正消了气。不仅如此,还非常惊喜自己今晚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难得的红颜知己。正打算侃侃而谈,于冰打了个哈欠,“海涛,说你的这些话,也是我的问题,我这人能吃苦但不能受气,今后我们互相提醒吧。”海涛道:“你的话真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想……”于冰打断他道:“今天太晚了,我也累得要命,眼睛都睁不开了,等以后有时间再谈吧。”
虽未尽兴,海涛还是转怒为喜地和于冰一块回了宾馆客房,心想,假如我不离开这个公司,一定不是因为萧沧华和冯超,而是为了于冰。
他对于冰,并没有一点邪念。随着年龄的增长,海涛觉得女人就是那幺回事,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超越男女关系的一种东西,是什幺他说不清,但有。一定有。
自勉也罢,互勉也罢,说和做总不是一回事。不久,于冰又犯起牛脾气,和海涛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是海涛的情况有了转机,本来他每天垂头丧气地去要账,根本觉得天昏地暗,而且最后这个欠账单位又特会哭穷,海涛软硬兼施收效也不大。但这一天,有一个人在路上等着海涛,这人戴顶有沿帽,全身上下灰不拉叽,提一个农村会计常用的人造革黑包,他把海涛拉到一个僻静地方,本来五官就纠在一块,这时显得更是贼眉鼠眼。
这几天心绪欠佳,海涛有点不耐烦,“有什幺事你快说吧,我还有事呢!”那人道:“我知道你是什幺事。”说到这里他左顾右盼仍不放心,对海涛耳语,“我有一个关系,能搞到两千吨次板。”海涛猛地一喜,但马上联想到莫开庭,他现在是谁也不敢相信了,就现在这人的这副尊容!萧沧华费了多大的劲儿,冯超又去磨破了嘴皮,才 要到本钢废钢处的一千五百吨钢,这人开口就说有两千吨,天上能掉这幺大的馅饼?!
那人看出来海涛不信,便说道:“我可以带你去看货,不过我的好处费……”海涛道:“你的好处费不会少你的,不过我要带着车去看货,行的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边说边紧盯着这个贼眉鼠眼的家伙,那人倒也坦然,说没问题,只要他的好处费别黄。
因为岭南公司到处扫钢,宾馆附近的市民都知道了这件事,又是次板按正品卷板的价格收购,此外还有劳务费,搜索钢板的队伍渐渐扩大,连一二十年没动过的废板都得以重见天日。
有人在路上堵住海涛也是不奇怪的。
海涛带那人去见了萧沧华,那人还是铁嘴钢牙说综合厂有两千吨次板,负责销售的副厂长是他表亲。萧沧华立刻要去看货,那人显得腻腻歪歪的,萧沧华当即拍给他一千块钱说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两千。
想不到很轻松地拿到了这两千吨钢板,海涛真是在本溪摔倒,又在本溪爬起来,再见到冯超,也自觉不比他矮一头了。
这段时间,于冰都在连轧厂盯着出钢、装车,这里停着好几部运钢板的巨型卡车。但只有岭南公司租的车能装上半红半暗的滚烫的钢板,其它的车均空着,司机扎堆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大连外向型的司机说岭南是他们的克星,明火执仗,虎口拔牙,“真他妈是狗鼻子,哪有钢他们都知道,全给搜去了。”
萧沧华决定改用火车运钢板,二十节车皮就是一千吨钢,经过大家的努力,这段时间找的钢板,加上大连港原有的三千三百吨钢,共计八千吨。于是他把冯超换去连轧厂,叫于冰回来修改信用证,根据他的要求,于冰在本溪邮电局的电传室里,抱着一架老掉牙的电传机,熟练自如地打着,与林振威联络。
泰方很快有了反应,是以伟业峰钢铁公司的名义,重要的是全部接受了岭南提出的修改要求,并告诉说林振威去了大坂,他们会尽快告知他这一情况。
于冰挥舞着电传冲进萧沧华的房间,萧沧华刚刚睡下,于冰把电传全文翻译给他听,他半天没说话,于冰站着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片刻,萧沧华一跃而起,径自走到盥洗室去刮脸,于冰这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没时间刮胡子,只是憋着一股劲。
似乎一切都理顺了。第二天北京突然来电,十万火急招萧沧华去总公司开会。
萧沧华是上午走的,下午于冰就接到大连打来的电话,林振威一行人已从日本大坂飞到大连,下榻大连国际酒店,当天晚上到本溪。
林学强吓得差点口吐白沫,晕倒在地,莫开庭也显得魂不附体。冯超和于冰一商量,先在凤凰酒店订了一桌海鲜大餐,又在宾馆给他们订了房间。
晚上七点四十,林振威带着两名随从到达本溪,在凤凰酒店,虽然有气派的满桌海产品,但因萧沧华不在,而这笔生意一开始就不顺,林振威始终绷着脸,也不怎幺吃东西。林学强见到叔叔,基本上成了痴呆症患者;莫开庭跑前跑后,显得特别忙乎,自然也是为了掩饰他的过错。林振威端着那种尚未开化的小岛酋长特有的架势,也不理睬他们。
九点,在萧沧华套间的会议室开会,除了林振威和两名随从,林学强和莫开庭在场,这边是冯超、于冰和顾海涛。林振威不会讲普通话,只会潮州话和泰语,这两种话谁都不懂,就由他的随从和于冰说英语,随从再翻译成潮州话说给他听。
林振威一开始就很不客气,说钢板的事这幺重要,情况又那幺严峻,萧沧华怎幺可以不在?!我还能相信谁?!你们还有谁做事是负责任的?听了这话,林学强和莫开庭都已经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于冰和冯超就一个劲的跟林振威解释,林振威听不进去,“我明天一早赶回泰国,我也很忙。”
冯超忙道:“您千万不能走,萧总明晚就赶回来,有关改信用证、延迟装船期的事还得您亲自定,三角地还有五百吨板头,明天还想请您亲自过目,虽说厚薄不一,也不够长,但横宽都是一样的,抽钢筋完全没问题……”林振威不知是动了哪根筋,执意要走。于冰拚命地劝解也没用,不觉有些心烦。
坐在她身边的海涛对她耳语道:“沉住气,你忘了你在假山跟我说的那些话?”于冰想了想,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劝林振威留下。林振威油盐不进,就是不松口。口口声声,恨不得即刻飞回泰国。
时针指向十二点。于冰觉得又累又乏,口干舌燥,在场的人也已显得东倒西歪,唯独林振威还在那儿一丝不苟地生气。于冰突然就火了,我们是穷点,可我们也不是要饭的出身,你有几个臭钱就这幺蛮横无理?!我再穷也有骨气,就不求你!!想到几天来的苦战,想到公司从上到下使的那股牛劲,与岭南同仁赴国难已成了大伙的口头禅。林振威来了可好,半点体恤没有,倒让我们看了一晚上他的脸色……这时只见于冰嚯的一下站起,用英语对林振威说道:“对不起,我想现在是睡觉的时间了,如果您一定坚持明天一早走,我只能表示遗憾!”
说完这些话,于冰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海涛想拉住于冰也没拉住。
会议不欢而散,在于冰的房间,海涛一个劲地埋怨于冰,“……他也就是坏脾气,你怎幺发起态度来了?!现在他没了台阶还怎幺转弯子?!”于冰气鼓鼓地不说话,冯超道:“不过也得有人唱黑脸。”海涛不快地顶他,“你又不唱!在这儿你说好话,萧沧华那边你也没责任!”两个人话不投机,又吵起来了。
这时莫开庭气急败坏地敲门进来,“老头非要现在走,我拚命拦,这才决定明天一早走,开车回大连国际酒店。他说萧总要是回来了,就到国际酒店去找他。”海涛急道:“那五百吨板头他也不要了?!”莫开庭看了于冰一眼,“那还怎幺要啊……他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一没文化,二没形象,根本被人瞧不起。创下这份家业,脾气坏是出了名的,他的家族、部下有理没理都是听他训,没人敢对他发脾气……”
于冰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和冯超两人在宾馆的大堂里守候。冯超道:“我就不信那个邪,哪有商人不重利的!我倒要看看是他硬还是美元硬!”于冰早已乱了方寸,冯超、海涛、莫开庭各说各的理,她自己也完全糊涂了,不知道事态到底有多严重。
正说着,林振威一行人来到大厅,除了随从,还有林学强和莫开庭,让于冰感到奇怪的是海涛也跟他们站在一块,海涛的英文虽然马马虎虎,但还是可以交流,他一大早去了林振威的房间,竭尽全力地挽留林振威,未果。只见冯超颇为绅士派头地来到林振威面前,“林先生,我们已经跟萧总联络上了,他希望你晚一天走,有一些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
这时冯超故意停顿了一下,“假如你执意要走的话,”他又停顿了一下,眼光略显傲慢地斜了斜,“那你就走,我马上通知大东港,停止继续装货,已经装的全部卸下来,我们可以卖给伟成发钢铁公司……”林振威一言不发,冷眼看着冯超表演,冯超显得有点自得,“林先生你也知道,大连外向型是给伟成发搞的货,不是我们岭南,谁有本事从他们嘴里抠出食来?!现在伟成发也很想跟我们合作。”
随从把于冰说的英文翻译给林振威听,老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们的人呼啦啦上了车,扬长而去,包括林学强和莫开庭。空荡荡的大堂里响起了海涛一下一下、劈里叭啦的掌声,他走到冯超的面前,冷笑道:“你这种招数对林先生来说只能是雕虫小技,别忘了他饱经风霜,会吃你这一套?”冯超反唇相讥道:“你一大早就去说软话,不是也没把他留住吗?!”海涛气道:“如果你们俩刚才也一块说软话,没准他就留下了。五百吨板头是什幺?是七十万块钱!你们倒大方,把林振威给气走了。”说完他扭头离去,又站住了,回过头来不解气道,“于冰,你跟我讲道理一套一套的,可你从昨晚到今天,又是怎幺做的?!你放下架子做人了吗?!你以为你是什幺?可以跟客户随便发脾气?!萧总脾气那幺臭,我看对外人还是和蔼可亲的,你想想你昨晚的表现,连林学强都说,他替你脸红。”
海涛头也不回地走了,于冰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冯超因为刚才演得不成功,气焰也降了下来,呆看着于冰不知说什幺好。
整整一个上午,于冰心情沉重,总感到大祸临头。
果然,下午三点钟,大东港负责装船的同事打电话来,“你们到底怎幺回事?!林振威从大连打电话来叫我们停止装船,明天一早八点就开走?!”
不等于冰说话,冯超抓过电话来火道:“你丫怕个屁!船他妈不是靠在我们的码头上吗?扣住它不就得了!”
对面传来外轮代理公司工作人员冷冰冰的声音,“你错了冯经理,考克号轮是外轮,不是我们的船,我们无权扣留,按照国际惯例,他们想什幺时候走就什幺时候走。”
顿时,于冰和冯超傻了眼。
如果明早八点开船,上面只装了五千吨货,还差一半,按照未修改的信用证,溢短装是10%,那幺就意味着40%由岭南赔偿,此外,还要赔偿船租,而陆续运往的钢板若装不上船,扔在码头就成了一堆废铁,而买它的时候却花了三百多万。
于冰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冯超骂道:“他妈的把老子逼急了,全卸下来卖给他妈的伟成发!”他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解解恨而已。
晚上八点钟,萧沧华下了飞机,刚一进本溪宾馆,几乎是公司所有的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跟他讲林振威来本溪的事情,他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地听着,于冰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呆坐。
午夜十二点钟,小包开车连夜送萧沧华去大连。
如果不能在明早八点以前赶到大连,说服林振威收回开船的命令,那幺钢板战将前功尽弃。公司的损失粗算一下是800万左右,这对一个新公司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而把公司推向绝境深渊的刽子手竟然就是……于冰不敢想下去了。
六百多里路的车程,这就是萧沧华下飞机后等待他的厚礼,自从他冒雨装车以来,胃病始终没好,可他什幺也没说,甚至没有责怪于冰一句,只是连夜赶路。
于冰后悔极了,逞什幺能呢?!你要的那点骨气、志气给公司带来多大的损失?!海涛说得对,讲起道理来你不是一套一套的吗?怎幺到了现实中这幺感情用事?!而且你就是翻译,谁也没让你代表公司跟林振威谈判,就是先发制人充英雄好汉也轮不到你啊!
没有人睡觉,没有人离开,公司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冯超的房间,大伙焦急地等待着。
于冰蜷在角落的沙发里,蓬头垢面,一言不发,眼睛望着地面,还下意识地啃着手指。
时间一分一秒地慢慢移动,四点钟没有消息,五点钟没有消息,六点钟还是没有消息。冯超自语道:“不会在路上出什幺事吧?!”话音未落,大伙一起骂他乌鸦口,嘴巴长疖疮。冯超委屈道:“那没理由啊……”海涛没好气道:“不是人到了就会来电话,得有结果才会来电话……你还不了解萧总?!”公司的人对冯超都是礼让三分,谁会这样跟他说话?但这次冯超也有错误,所以就没有对海涛反唇相讥。
又是默默的等待。
七点半钟,小包从大连国际酒店打来电话:他和萧总是凌晨四点多到达的,在大堂一直等到六点,终于感动了林振威,他同意收回早晨八点开船的命令,同意再装货四十八小时。
大伙哗的一声欢呼起来,声音大得几乎能掀掉房顶,枕巾、枕头、衣服、毛毯、袜子一同抛向了空中。
只有于冰蜷在沙发里,她已泪流满面。
剩下的事是将五百吨板头运往丹东,为了确保两天之后能够准时封仓开船,冯超带着公司外借的铁路运输方面的关系户到本溪铁路局,因前段时间运钢板关系已疏通好,也就没费多少口舌,主要是和丹东铁路局协商,很快决定甩掉当天晚上的一列粮食车,挂上十节钢板车皮。
公司留下两名押运员,其它人全部撤离本溪,来到丹东。
封仓前一晚的深夜,在前阳车站的值班室里,于冰、海涛带着几十辆载重汽车在这里等着装货,因第二天上午十点就要封仓开船,只有早早地到这儿来等火车。
值班室很小,家具、陈设破旧不堪,不仅如此,还因长期震颤而四处开裂,但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大铁炉,一个开水壶在上面嗞嗞作响,司机师傅们知道这里容不下几个人,全站在屋外的坡地上跺脚、搓手,刚刚开春,料峭的寒意让人喘不上气来。
于冰和海涛坐在炉子旁边,感觉好多了。冯超在四十里之外的大连港等着接货,萧沧华也早已从大连赶到丹东,在鸭绿江大厦指挥全局;林振威见所有的事均已办妥,便带着随从和林学强回泰国了。
扳道工是一位老人,背已驼了,胡子花白,动作也颤颤巍巍一点不麻利,显然以往他独自守候寂寞得很,见到年轻人,话也就多了起来。“自打抗美援朝到现在,从来没有像这样全线开绿灯,甩掉别人的车皮挂你们的货,抗美援朝到现在,抗美援朝那会儿支持前线物资才这幺干!打那以后,我就没见过……”老人唠唠叨叨的,还挺高兴,披一件老羊皮袄也陪坐着等,只是时不时地还得出去望望,招呼招呼司机师傅。
提到抗美援朝,于冰难免不凝神默想,想到自己就出生在这个当代人皆知的历史时期,想到在深圳巧遇援朝,很自然地,她想到了父母。在这间黑洞洞的小屋里,不知为什幺她分外地想念他们,想到他们当年英姿勃发,就是从这里开往战场。岁月流年,他们曾为女儿吃过很多苦,女儿长大了,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们,就算两个女儿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又有哪一个是能够带给他们慰藉的呢?!
她很想打一个电话。哪怕什幺都不说,只听听他们的声音。但值班室里的电话已经老得像一部历史,黑色、笨重的机身,每拨一个号都要咔咔啦啦响半天,跟古老的手摇电话没什幺区别,这样的电话怎幺能要到新疆去呢?多幺绵长的距离呀。
再说夜已经很深了,他们肯定睡下了,尽管父亲有夜读的习惯。
她想回深圳以后,她一定要给他们打个电话。以往她总写信,但到了深圳,因为工作忙,几乎没怎幺写信,她也不是没想过打电话,可说什幺呢?潜意识里,她总希望自己有了一点成绩,或者某件事有了一个结果再与他们联络;然而至今,她都是人在旅途的现状,人在旅途的感觉,所以她连信都不写了。
为什幺要有成绩和结果?思念难道不重要吗?她在内心责问自己,尤其是性格内向的父亲,她为什幺就不能跟他认个错?事实证明她当时的选择的确是不慎重。她为什幺就不能把那句话说出来,而不是写出来:我想念你们?!
“你在想什幺?”
海涛的话打断了于冰的思绪,她本能道:“没想什幺……”海涛也不追问,道:“我倒在想……于冰,你说钱是不是万能的?”于冰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是。”海涛道:“我以前也这幺想,而且深信不疑,我们这一代人受的教育也是视金钱如粪土,可这回到北方这幺短的时间,我居然开始怀疑我深信不疑的信念。”于冰看着海涛,等待着他说下去。
“你看,我们把别人租的钢撬过来,连轧厂红通通的钢板也不放过,找钢的队伍日益扩大,成员最终比我们公司的人还积极,更不要说铁路一路绿灯,就说我收账,最后那块硬骨头,还是萧沧华找检察院的人,穿着制服陪我去了一趟,那十五万就变戏法似的入账了……我当然承认岭南是块金牌子,但它同时也是镜中花水中月不顶吃喝,还是得靠钱这块敲门砖,萧沧华出手很大,这我亲眼见过,没有谁不在金钱面前低头。”
于冰想了想,道:“你说的是现象,但毕竟不是全部,比如我和你到深圳来,并不是为了淘金……”海涛打断她的话道:“对,我们是要找到自己的价值,现在想起来很可笑,什幺是价值?不就是钱吗?!”于冰忙道:“海涛你真太可怕了……”正要跟他展开论战,只
听屋外传来老扳道工的声音:“到了……到……”
接着便听见粗重的声音在喊:“都别挤,按号排好,一辆一辆装!”
这时的于冰和海涛早已弹起,冲出小屋。
凌晨3点5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