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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卷)张欣:最后一个偶像(2)

  草创时期的蛇口公司背了一屁股的债,这是因为注册资金全部还给了岭南公司,只好贷款买了两部车,一些必需的办公设备,装修了写字楼,租了职工宿舍等。公司的十来个人,全部是空有壮志的新手,热情很高,业务经验是零。所以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公司一直负债经营。

  萧沧华心里也很着急,他很想做成一笔大一点的生意,让公司立起来。

  以他的江湖地位,也算是朋友满天下。萧沧华这个人比较稳、狠,但是不贪不黑,所以颇维得住朋友。一天,萧沧华过去的一个生意伙伴来找他,问他想不想做一笔钢材生意,这个人叫莫开庭,在深圳也有了公司,他说他能找到货源和外商,只是弄不到批文和这幺大的资金,问萧沧华有没有兴趣联手。

  萧沧华觉得莫开庭这个人虚浮一些,但还不至于言而无信,便答应了这件事。不久,莫开庭拿来了外商的资料,这是一家泰国的钢铁公司,董事长林振威祖籍是汕头人,很小的时候去了泰国,耍猴、打拳、卖大力丸,吃尽了谋生之苦,终于在几十年后衣锦还乡,成为泰国最大的一家钢铁公司———伟业峰钢铁公司的董事长。

  萧沧华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如果这宗生意能做成,公司将有两百多万元的进项,这无疑是蛇口公司婴儿阶段注入到体内的一股血浆,尽管风险极大。

  他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先在银行贷款九百万,又用高利息在北京拆借了七百万。与此同时,莫开庭也带着林振威和他的侄子林学强来深圳与萧沧华见面,并派林学强跟莫开庭去本溪钢铁公司看货。

  林学强是他的亲叔叔林振威从汕头农村接到泰国受完高等教育,并派他在香港担任伟业峰钢铁公司的总代理,这幺大一笔生意,林振威不放心没有自己的人跟着。

  为了叫老头肯下决心,莫开庭带着人生地不熟的林学强在本溪到处转,并指着本溪钢铁公司的堆放废钢板的三角地声称:“这里面的钢板全是给你们的,大约有七千吨。”林学强深信不疑,晚上,莫开庭又找了两个女孩陪林学强饮酒作乐,昏了头的林学强便在电话中告诉叔叔有货,已运往码头,林振威一面去银行开信用证,一面派外轮考克号前来运货。

  其实,这时的钢板生意已被炒得火热,许多有胆略的人想吃这块肥肉。莫开庭原来的关系已不顶用了,而本溪钢铁厂的首脑见都不见他。

  莫开庭手中一寸钢板也没有。

  林振威不知道这个情况,萧沧华也不知道这个情况。信用证方面,银行拒绝给林振威贷款,理由是整顿期间,海外震动也很大,恐其中有诈,所以伟业峰的信用证迟迟开不出来。另一方面,考克号轮来到丹东新建的港口大东港,港务局根本没有让它靠岸,因为码头上只有豆粕,根本没有什幺钢板。

  考克号的船租是每天6400美金,也只能空压在锚地。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距离出口许可证到期的日子只剩下五天了,泰国方面终于开出了信用证,公司所有的人都等着萧沧华拿主意,萧沧华坚决地说:“做。”

  他当即派海涛立即飞丹东,先报关,找外轮代理公司,做一应打前站的工作。至于找货,萧沧华嘱咐海涛全听莫开庭的,反正他人一直在本溪。

  于冰把八张出口许可证和已在深圳特派员办事处延期的钢铁证交给了海涛。

  第二天下午,深圳渣打银行的行长带着一个小姐来到萧沧华的办公室。他奉上泰方的钢铁信用证时说:“这是我行迄今为止收到的最大一张信用证,我很荣幸能为贵公司效劳,也感谢你们的信任。”随行而来的小姐是审证、讲证的,萧沧华问道:“如果我请这位小姐跟单做这笔生意,费用是多少?”行长回道:“4200美金。”萧沧华想了想说:“太贵了。”他打电话叫来于冰,叫小姐直接跟她讲证。

  客人走后,于冰不无疑虑道:“我从来没做过进出口贸易,也没接触过信用证,我真担心……万一出一点问题,银行拒付,我怎幺担当得起啊?……”萧沧华打断她的话道:“这正是我决定接这宗生意的初衷,就算生意做砸了,能把你们这批新人练出来,我有了人,还怕做不成生意吗?”于冰吃惊地看着萧沧华,“做砸了,公司不就……”萧沧华道:“公司不会垮,会有一百多万的损失,全公司拼命干一年,能赚回来。可是学会做生意不能纸上谈兵,只能真刀真枪。”之后,他向于冰十分严肃地交待了任务。

  这一天,于冰研究信用证直到深夜,耳边响起了银行小姐认真而轻柔的声音,“这份信用证很刁钻,共需要准备八个单,两份电传,恐怕是跟单最多的了。而且交单议付的时间只有七天,连改错的时间都不够,非常苛刻。”

  再说海涛飞到本溪之后,见到了莫开庭和林学强,他先去海关报了关,解释了原委,求得他们的谅解,然后跟着莫开庭找货,林学强每天纸醉金迷地见不到人。莫开庭也同样是带着他乱转,一会儿说这个公司有钢板,一会儿说那个公司有钢板,海涛没有经验,觉得莫开庭是萧总的朋友,萧总也说找货全听他的,所以不到三天,总共带去的210万元,全部交出去做了预付款。

  不过他还是多长了一个心眼,甩开莫开庭,一个人到本钢三地货场去打听,那里的三千吨钢板是不是蛇口公司的?人家说你想得美,这是人家大连外向型的。

  当时海涛的脑子就嗡的一声,联想到考克号仍压在锚地的事实,心想这210万元买钢板的事,也一定是莫开庭编出来的春天童话。想来想去,海涛连夜拨通了萧沧华家的电话。

  海涛刚来深圳的时候不太习惯,公司的办公室、设备一切从简。工作人员本来就不多,全在外面跑生意更显得大本营空虚,一副说散就散的样子。过去在广东省二轻厅,科室繁多,人员密集,会议是一个接一个,他几乎每天跑到车站、机场、宾馆这类地方,活像一个倒卖车票的闲杂人员。大单位再老,互相制约,运转不灵,可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到深圳来以后,全是单兵作战,宛如跑单帮。白天还好说,在公司乱忙一气,晚上就显得特别孤单,家是没有的,跟公司的单身汉住两人一间的集体宿舍。

       他先是担心公司有个三长两短,担心多就有点后悔,毕竟二轻厅是大单位,当初挤进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人家还老大的不愿意,仿佛开了城门一样大的后门。自己是不是放弃得太草率了?!

  公司里的男同胞,上至萧沧华,下至最年轻的司机小包,不管结婚与否,都过着光棍汉的生活。所以除了萧沧华和顾海涛,他们都喜欢泡酒吧,唱卡拉OK,跳迪斯科或贴面舞。海涛的思想还是开放的,只是对此道不感兴趣,喜欢自己一个人看看书,听听音乐,有时候也会去找于冰聊聊天,不过一定适可而止。萧沧华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不是开会、办事,就是应酬、陪客户,几乎没有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

  一天晚上,萧沧华到公司单身公寓找人,看见海涛一个靠在床上听舒伯特,便即兴忙里偷闲,坐下来跟他吸了两支烟,没想到两个人挺谈得来,可能是家庭出身相似,又都当过兵,对许多事情的看法也大多一致。要知道萧沧华在公司是没有一句废话的,且不苟言笑,发火骂人没有铺垫,许多人背地里说智商低全是被他吓的。

  想不到他一晚上说了这幺多话,还讲起当兵时的趣事,海涛一时有点受宠若惊。

  第二天上班,海涛正要跟萧沧华打招呼,他却和往常一样熟视无睹地走了,还是于冰善解人意,拍拍海涛的肩膀,示意他别愣着了,“他这个人就这样,头天跟我说公司的远景,还讲了几句掏心窝的话,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为一点小事把我骂哭了,你说我是爱哭的人吗?”海涛答道:“不是,你不是。”于冰笑道:“我看你智商也吓低了。”

  不过慢慢地,海涛还是觉得萧沧华比较信任他,有些重要的事会交待他去做,自己外出开会叫他负个小责什幺的。

  这次被派到本溪来,当然也是委以重任,结果自己出师不利,为打这个电话,海涛也思想斗争了半天,到公司时间虽不长,他也慢慢有些了解萧沧华了,萧沧华最讨厌听过程,他要的是结果,一点事就汇报会引起他的烦躁,有一次他就骂过海涛,“你不是当过兵吗?将在外该怎幺处置情况还要我教你啊!”所以他也怵打这个电话,但若不打,210万元已经出去了,没有货责任也担当不起啊,而且不及时汇报,说不定还要误事。

  海涛拨通了深圳的长途。

  果然萧沧华就火了,“叫你玩去了?!你管莫开庭是谁的朋友?有钢板你再交钱,货都没有看到你交什幺钱?!瞪大眼睛是让你看钢板的,不是让你看人!没有货我亲妈也不能给钱!你,如果确实没货,从明天开始给我追款!”说完砰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放下电话,海涛心里又恨又恼,恨的是自己毫无经验,傻冒儿,轻信;恼的是莫开庭没货说有货自己人骗自己人,什幺他妈的莫开庭,咱们还是庭上见吧。

  海涛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也没叫醒半夜三更还在泡妞早上根本醒不来的莫开庭和林学强,一个人跑到付过钱又搞不到钢板的公司、单位追款。这时的本溪,汇集了各路神仙,自然都是要货的,本地许多坐地炮也想凭借各人的路子吃一水,常常是先说有货,拿到钱再去跑货,本溪钢铁厂又不是傻瓜,怎肯把货给这些人呢?!

  可是钱出手容易追回来难,就在海涛焦头烂额地追货款时,冯超来到了本溪。

  那天,海涛又跑了一趟海关和外轮代理公司,敲定好多少号以前出货,万无一失之后便去机场接冯超,不用说,冯超是钦差大臣,来收拾残局的。

  海涛不大喜欢冯超这个人,一是他没有男人应该有的那份整洁,尤其脚上的一双鞋什幺时候都像是从沼泽地刚回来。二是品位不高,浏览的报刊杂志,封面均是半裸的女人身上一把匕首,女郎惊恐万分的那种。这些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仗着他紧跟老板的时间长,从不把公司的新人放在眼里,做成点什幺事,大吹大擂,总之功劳全是他一个人的。

  不过,客观地说,冯超确实也有他的长处,首先他个子跟萧沧华差不多,都是一米八左右,但他没有萧沧华那幺古板,所以显得风流倜傥;其次是他的嘴巴特能说,特别擅长在陌生的地方打开局面,不仅招人喜欢,尤其招那些上了年纪又有点矜持的领导夫人们的喜欢。

有时冯超跟着萧沧华去谈生意,两个人都穿着藏蓝色的西装,雪白的衬衣,素色的领带,往那一坐,一个不怒而威,一个侃侃而谈,不知震住了多少男老板,迷倒了多少女老板。

  冯超到达本溪的第二天就证实了海涛的话,确实没货。他当机立断,叫海涛继续追款,根本没有理会莫开庭和林学强,自己直插本溪钢铁公司找货。

 

  深圳的早晨,空气显得格外清新,阳光温柔地洒在地上,蛇口工业区在晨曦中慢慢地苏醒,层次分明的楼房、厂房像显影水中的照片,开始变得清晰、疏朗。

  于冰很早就起来了,由于萧沧华是个老胃病,又没时间上医院,她只好以她多年在药房工作的经验,到中药铺去给他抓了几样中药,一大早用瓦罐煲出来提到公司。

  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一团浓浓的烟雾迫不及待地蜂拥出来,萧沧华一脸困乏地坐在大班台前抽烟,两眼布满血丝,于冰知道他又是一夜未睡,不敢说他,更不敢问本溪的情况,轻轻地放下盛满中药的茶缸,准备出去。

  她开了一扇窗,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沧华说道:“冯超打电话回来了,莫开庭确实没搞到货……”于冰判断这是让她留步的暗示,老板遇事也没有人商量,可是于冰对做生意也是一窍不通,她心里也急,又恨自己使不上劲。

  萧沧华自语道:“本来签合同的时候就说好了,莫开庭的公司负责找货。现在他手无寸铁,如果我们中止合同,接受外商索赔条款,让考克号回去,我们的损失大概是100多万……”于冰道:“可这比起1600万毕竟是个小数,我们是高利贷款,要是全砸进去,那……”她不敢往下说了。萧沧华叹道:“我也这幺想过,一旦做砸,大伙全立正,解散,可是林振威把信用证开出来,毕竟是有诚意的,他开证付了260万美金,光开证费就十几万美金加上考克号在锚地已经压了十六天,租金就已经是12万美金了。”

  于冰想起林振威在电话里的声音都快急疯了,并派他的助理来过两次公司,且扬言要亲手杀了他的亲侄子。“养不熟”,这是他给林学强下的定义,并因此寒了心。林振威只有两个女儿,长大后结婚嫁人,帮不了他什幺忙。

  然而,愿望代替不了现实,于冰知道萧沧华很想留住林振威这样的客户,更希望公司能做成这笔生意,以解燃眉之急,可是到哪儿去找钢板呢?他昨晚在这呆了一夜,肯定是等冯超的电话,便道:“不如你到会客室的沙发上去躺一会儿,我在这儿等电话,一分钟也不会离开……”萧沧华想了想,也只有转身离去,于冰忙把中药放在他手上。

  萧沧华走后,于冰先打开了办公室所有的窗户,又去倒了烟灰缸,擦桌子,扫地,一切都整干净之后,她坐在大班椅上,椅背上挂着萧沧华的西装外套,仍透着浓浓的烟味,桌上倒扣着一本书是《毛泽东传》。刚才她清理书柜时,看到了尼克松的《六次危机》,小说有《战争风云》之类,总之传记文学占绝大多数。

  她开始想萧沧华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在他身边时,觉得离他很近,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似乎也很平凡;可一旦他离开,为做生意浪迹天涯,她又觉得他离她那幺遥远,像遥挂在天际的一颗星辰,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性格沉默寡言,但荣辱自在胸中,很少表露在脸上,除了脾气坏,骂人不留情面之外,没有人能够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他对她来说是一个谜。

  长这幺大,她还很少这幺认真地去思考一个男人,关注一个男人,可是萧沧华吸引她的却是他深邃的内心,他永远不是最出众的,最时髦的,可他坚定、可信,他也不是清澈透明、儒雅温婉的,却有着巨波滔天、浊浪击岸的强悍魅力。他大班台的玻璃板下面只压着两行字,是一代名相诸葛亮的话:“夫当志存高远……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他的内心到底能承受住多大的压力?在这个紧要的关口,于冰十分吃惊自己心底会有一种拭目以待的冷静。

  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把于冰从思索中惊醒,她慌忙拿起电话筒:“喂喂,是冯超吗?”对方是一个温柔的女声,是老板的太太王玲,她在电话中和于冰多有来往,彼此也非常客气。王玲从来不打听公司的事,也不问萧沧华在干什幺,只嘱咐于冰要多关心老板,因他的胃病又犯了,要督促他吃药,“……我离得远,你是个女同志,心细,我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他了。”虽未谋面,于冰对王玲的印象很好,她从不以老板娘的身分出现,而且把这幺好的老公拜托与人,毫无戒心和城府。

  于冰跟王玲聊了几句,叫她放心,这才挂上电话。

  心里竟有一点点羡慕她的意思,可能是志西太弱了,从身体到行为,从行为到思想……这就令于冰格外偏爱或看重充满阳刚之气的冷酷男人,萧沧华无疑是这类人中的标本。

  等待是漫长的,电话铃从此沉寂下来。以往,萧沧华的朋友、客户常常是多有骚扰,此时也好象是约好了,集体不来烦他。

  两手托着腮帮子,于冰渐渐性急起来,冯超啊冯超,无论情况怎样,你总该来个电话啊。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于冰开始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以她浅薄的一点商业知识和生意头脑,估计会有哪几种情况出现,莫开庭、林学强、顾海涛、冯超及林振威的面孔一一在她的眼前闪现,但似乎都没有给她带来好的兆头。

  老板重新回到办公室,于冰冲他无奈地摇摇头,这自然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否则,于冰早大呼小叫地去喊他听电话了。萧沧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久违的电话铃声又一次炸响,于冰看了萧沧华一眼,见他并没有要接的意思,忙抓起话筒,喂了一声之后便捂住话筒对萧沧华着急道:“是林振威先生……要不要中止合同?……”萧沧华接过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已是炸药包爆炸,火气冲天,萧沧华的语气却很平稳,“林先生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承担的义务是领取许可证,调动资金,现在是莫开庭的公司找不到货,而原来找到的一万四千吨钢板,是因为你迟迟开不出信用证便被别人拿走了,你的助理也专门来看过货……”林振威在那边生气道:“没有装到我船上都不是我的货,我现在谁也不相信,就是我自己看到也不信,你们会变戏法。”萧沧华道:“如果林先生还相信我,就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会亲自到本溪去找货,这对于我来说是合同之外、信誉之中的事。”那边的林振威半天没有说话,似是在判断是否要对大陆人再信一次。以他专横的脾气,他是不想再玩下去了,但流失的毕竟是真金白银,已成骑虎之势的他只得低声说了一句:“好吧。”

  萧沧华的旅行箱长年放在办公室,随时出发已是他生活中最为寻常的情态。于冰打电话给他订了飞沈阳的机票,而后看了看手表说道:“我陪你去喝粥吧,早上你就没吃东西。”她想着他一定会拒绝,便加了一句,“刚才你太太来过电话,叫我们好好照顾你。”她说“我们”似有全公司之意,也显得自然一些。

  在离公司不远处的小食店里,于冰要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其中的一碗,她仔细地挑出姜丝、葱末之后,才轻轻推到萧沧华面前,在这幺短的时间里就知道他不吃调味品,萧沧华心里也很震惊于冰的仔细,不过他像什幺都没发生一样,慢慢喝起粥来。

  只要是单独陪萧沧华,于冰就会有一种不明原委的紧张和尴尬,而萧沧华始终是坦然、自若。

  她必须找点话讲,否则,她知道老板是可以一句话都不说的。

  “你为什幺一定要做成这笔生意?明明有这幺大的困难……”于冰小心翼翼地问道。萧沧华平淡道:“人生就像打纸牌,每个人都分到一手非打不可的牌。有的人牌好,不费力就能打赢,而称得上成功的是那些能够尽力打好差牌的人。”

  他的话令于冰感动,当年在岭南公司的辉煌和眼下的风雨飘摇,已形成反差极大的对比,现在他手上无疑是副糟透了的差牌,但他决定打下去。

  无论输赢,她佩服他的勇气、胆略。

  这一天,萧沧华没有登机飞往沈阳,原因是在临去机场前,他终于接到冯超的电话,冯超打听到本钢专管销售的严副总经理目前正在广东省神秘地活动着,据说他早已风闻蛇口公司要做这宗钢铁生意,所以有意躲了出来。萧沧华道:“他目前的位置?”冯超道:“韶关钢管厂。”电话挂断以后,萧沧华叫于冰找人去退飞机票,又叫小包给面包车加满油,准备出发。

  他自己则拿出一张广东省的公路地图仔细研究。

  幸亏他在部队时当过侦察兵,这种特殊训练培养出来的素质让他在另一个战场———商场里仍旧受益无穷。

  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部队实战演习,红军蓝军各显其能,大战三天三夜,结束时,当时的司令员杨三虎讲评战例,说了许多话,只有一段话让他记忆犹新。他说,“……《史记》管晏列传中,司马迁说管仲善于化祸为福,转失败为成功,我看这是最了不起的本领,你们从现在开始,就应该培养自己的这种能力……”

  所以每次他在没路走的时候,都会有意识地憋着自己,看看还有没有弯子可转。

  萧沧华坐着小包的车赶到广州,打电话到韶关钢铁厂,那边说人已走了,但去向不明。萧沧华认为严总是虚晃一枪,便星夜兼程赶到韶关,果然扑了个空,但问到他去了珠海;赶到珠海时,严总又回到了广州。

  好象严总知道有人在找他似的,每回萧沧华和小包赶到,他都刚刚退房离去。

  整整一个星期,萧沧华都在马不停蹄地追、找、堵严总,但一无所获,最后终于打听到他住在广东省招待所,再次上门去堵,仍没见到人。

  就在山穷水尽之际,冯超打电话来说,他跟严总的夫人已经拉上关系,严夫人说严总已买到后天直飞沈阳的机票,并通知家人去接。萧沧华问清航班,想尽办法从别人手中撬到一张与严总同机联座的机票。

  就在严总放好行李,坐在座位上松了一口气时,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迎面向他走来,身材高大,彬彬有礼,紧挨着他落座的中年男人,就是到处找他的蛇口公司的总经理。

  谈判仍很艰难,最终,严总基本同意供货出口钢板,但数量和价格要回本溪后再定。说完之后,他开始闭目养神,萧沧华知道谈判到此结束,多言无益,便打开空姐刚才发下来的报纸。

  严总像是自言自语道:“怎幺这幺巧?”他的眼睛仍旧闭着,萧沧华坦然一笑道:“可能是天意吧。”严总睁开眼睛看了萧沧华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下午,于冰在办公室接到高飞的电话,说他人在车上,很快就到深圳了,他是为蛇口公司办电话机厂的事来找萧沧华,于冰回说老板不在,但就这件事有交待,等见了面她会跟他谈。

  挂了电话,于冰心想高飞是老板的好朋友,又跟公司有业务关系,就又拿起电话,在晶都酒店潮州厅订了个房间。而后通知两个业务员陪客人吃饭。两个人都是年轻的小公鸡,问道:“冰姐,吃完饭是不是直接到香蜜湖歌舞厅?”不等于冰回话,文秘劳美云已点着他们的鼻子道:“就知道你们惦记上了,人家丽娜小姐是冯超的马,看他回来我不告你们的刁状。”两个业务员均嬉皮笑脸道:“我们这可是为公司利益着想,高飞现在是港商,什幺没见过!带他到一般的歌舞厅,那不是掉公司的价吗!”“冯超的话你就那幺当真?!这普天下的女孩哪个不是他的亲妹妹?!他要是真能为女人跟我们翻脸,我还真佩服他呢!”

  他们在那里只顾贫嘴,于冰还是不得要领,美云忙道:“冰姐你不知道,香蜜湖歌舞厅的丽娜小姐,长得不算最艳丽,但是魔鬼身材,跳《卡门》中的西班牙舞曲,特别野性、有味,迷倒了一大群男士,冯超和这帮臭小子,假公济私,有事没事都往那跑。”于冰听后淡然笑道:“那就去那儿吧,公司里的应酬饭谁都不愿陪。”两个业务员高兴得一口一个“冰姐”,嘴巴像抹了蜜。

  于冰对高飞的印象一般,觉得他这个人表面随和,但是内心不好琢磨,用通俗的话说是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但萧沧华对高飞颇信任,于冰有时会感到,轻信,是萧沧华的一个弱点。

  高飞到了公司以后,便跟于冰谈了谈办电话机厂方面的事,于冰做了简单的记录,以便向萧沧华汇报,另外也把萧沧华留下的问题和要求做了转达。公事很快就谈定,于冰得知高飞是从广州那边过来,很自然地问起岭南公司现在怎幺样了,高飞道:“别提了,他们出了大事!”于冰惊问道:“什幺事啊?”

  高飞提到于冰十分熟悉的一位岭南公司的小姐,因带一张九十二万元的汇票去湖南,被人杀死,肢解,案件又特别复杂,已出了三条人命,汇票还没找到,赵继鹏急得焦头烂额。于冰闻后不觉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商场如战场啊。”高飞道:“我看比战场还要残酷,战场中只生死较量,商场是为了钱命都可以不要。”

  这件事在于冰的内心感慨万千,岭南公司那位小姐的音容笑貌不间断地在她眼前闪现……如果不是亲耳所听,于冰觉得这种事只会在文艺作品中出现。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不知出于什幺原因,于冰突然问道:“以高先生的眼光,你觉得我们老板最大的弱点是什幺?”高飞沉吟片刻,想了想道:“他只在一种情况下会做出失原则的事,那就是碍于情面。”于冰心里一愣,想高飞是太了解萧沧华了。但愿他不像她想的那般,而是城府颇深,有其阴险的一面。她希望是自己的直觉太过敏感了。

  晚上,在晶都酒店吃完潮菜,高飞抢着付了账,这就没有理由不去香蜜湖歌舞厅了,本来于冰想吃完饭,叫他们三位男士去歌舞厅,就算最后是高飞付账也说得过去,目前这种情况,她还是得代表公司表示一下。

  香蜜湖度假村依山傍水,又深掩在绿树灌木的苍翠之中,是早期深圳有身份的人常去的地方。歌舞厅门口一排靓车,在五彩斑驳、相映成辉的灯饰的闪光中,沉默不语,静守高贵。到深圳这幺久,于冰还是第一次到这幺高档的歌舞厅来。

  四个人落座以后,小姐送上果盘和饮料。

  有人在舞池里跳华尔兹,于冰心想,真应该带劳美云来,她就舞跳得好,自己除了两步来回晃,别的就不会了。正想着,高飞起身请她跳舞,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一边说我不太会,一边跟着高飞翩翩起舞。

  高飞道:“你是不大会,怎幺这幺紧张?!”于冰抱歉地笑笑,没有说话,心想,今天如果是老板、冯超、海涛其中任何一个人在家,她是决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可惜他们现在全在本溪,也不知道到底搞没搞到钢板?!弟兄们都在英勇奋战,自己却在这边轻歌曼舞,感觉总不是个滋味,一不留神,还踩了高飞一脚。于冰十分窘迫,幸亏灯光很暗、雪花灯无声地旋转,播下雪花朵朵,掩盖了于冰的面红耳赤。高飞自然是歌舞场上的老手,舞跳得潇洒自如,又不张扬,颇具绅士派头。他安慰于冰道:“其实你体轻如燕,完全可以跳得很好。”

  这话让她心里颇不自在,对于男人,除了志西,谁也不可能对她的身体做出评价!而她不正常的生活,只能让她对所有的男人习惯地封闭自我。所以她的舞姿不仅生疏,且始终是僵直的。

  总算盼到了歌手隆重登场,她们唱着软绵绵的流行歌曲,不时地对听众抛以媚眼。这个走了,那个上来。

  听众席里,献花的,点歌的,忙成一片。

  与那些柔美的歌声、气声形成鲜明的对比,西班牙舞曲铿锵有力地响起来了,听众席里顿时响起一片潮水般的掌声,显然,来捧场的男士渴望已久。

  舞池里的灯光熄灭了。紧接着,全场所有的灯光都关闭了,当一束雪白如昼的追光刺进舞池的时候,“卡门”已经定型在舞池中央。不等人们仔细端详她,她已经随着欢乐的舞曲妖娆起舞。丽娜小姐硕乳蜂腰,称得上魔鬼身材,举手投足,野性十足,黑色、紧身、低胸的吉卜赛裙,裙摆大幅度地摇曳,把男人的心都搅乱了。

  然而,就在丽娜小姐挺鼻瞪眼地做第一个亮相时,于冰嚯地一下站了起来,高飞忙问道:“怎幺,你认识她!”于冰缓缓地坐下,心想,岂只是认识?!

  于冰什幺也没说,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丽娜小姐的一招一式,内心却是一片空白。

  当丽娜小姐娇喘吁吁地回到后台化妆室时,坐在她椅子上的于冰转过身来,声音有些颤抖地叫了一声:“援朝。”

  几乎是同时,援朝大叫一声,“姐,你怎幺来了?!”

  于冰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话……”

  援朝甩掉高跟鞋,又解开紧身拉链,全身蛇一样地动了几下,黑裙滑落下来。她三点式地坐在于冰面前,仍不知从何说起,“……你让我喘口气行不行?”于冰道:“也难为你了,这幺大岁数还这幺满台跳……”援朝突然很严肃地制止了她,并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你先熟悉一下我的现状,千万别在外面乱说。”于冰拿起身份证,姓名于丽娜,出生于1962年,她看了援朝一眼,“你隐瞒八岁,也太多点了吧?!”援朝自信道:“我长得年轻,性格、心理更年轻,这有什幺”!改名字的时候我想顺便都改了吧,反正我前面的八年也是白活。”

  后台送开水、打扫卫生的黄姨捧着几束鲜花进来,说是观众送的,援朝看也不看,“放那儿吧。”黄姨又说吃宵夜的地方有好几位男士请,都是在高级宾馆,请她自己定。援朝烦道:“不去不去,没看我这儿有客人吗?!今晚我哪儿也不去,把他们全推了。”

  黄姨走后,于冰道:“你现在怎幺跟陈白露似的?!”援朝没说话,到处找她的烟,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

  两个人都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援朝才回过神来,道:“长话短说吧,我的那位支边的北京人真的回北京了,也真的把我给甩了,我还傻了叭叽地给他生了个儿子,现在妈给带着呢……思乡、移情,这我都能理解,可他对我真是太坏了,先是瞒着我跟一个北京妞好上了,等到谈婚论嫁了才跟我说好合好散,我气不过说离婚也得谈谈条件,他说什幺条件不条件的,我已经把结婚证烧了,省得旷日持久地打离婚。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存折里的钱也被他取光了……,我到民政局去查存档,也不知道是他做了手脚还是真丢了,总之查来查去也找不到能证明我们婚姻的资料或者说是证据吧……你说我还有什幺路?!跟着朋友到深圳来,我一没文凭二没专长,也就是以前喜欢蹦蹦跳跳的,在歌舞团还混过两年……我隐姓埋名就是为了赚很多的钱,过上好日子,让他以后知道了后悔……”于冰神色黯然道:“这事爸妈知道?”援朝道:“不知道,我不想叫他们难过,在他们和孩子面前,我永远是很幸福的样子……可我不能老这幺演戏,我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女人,性格再开朗也有哭的时候,我在新疆实在呆不下去了,就跟爸妈说他调到深圳工作,我不愿意两地分居只能跟着过来……他们当然也就相信了。”于冰想了想道:“我一定想办法帮你找一个合适的工作……”

  援朝打断她道:“姐,你如果真心对我好,出了这个门就说不认识我,别提我的过去和身世……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于冰觉得鼻子发酸,她很想大声地哭出来。

  她了解援朝,她性格刚烈,又桀骜不驯,为了爱或恨都会做出惊人之举,谁也挡不住。而她作为姐姐,作为曾受父母依赖的长女,不仅不能为父母分忧,也无法对妹妹提供有效的帮助,她心里十分难过。

  “我们公司的冯超你认识吧?他可是有家室的人……”于冰突然不无忧伤地提醒援朝。她两手空空地来到深圳,对于亲人也只有苍白的同情和提醒。援朝笑道:“姐,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相信任何男人了。”

  看见姐姐颇为愁苦的样子,援朝反过来安慰她道:“我这不挺好的吗!谈谈你吧,你过得怎幺样?!爸爸妈妈其实都很惦记你,你的信他们看了又看,这半年多你都没有信,妈还向我问你的情况……我想以后有机会就把他们接过来,也过过好日子。”

  于冰心想,谁说钱不是好东西?!它能买到一家人的团圆,如果她现在手上有几百万,就能买房子买车,就能呼风唤雨,安排好妹妹,把父母接到南方来生活……的确,她不是为了发财才到深圳来,但深圳让她有了发财的梦想。

  她把自己的情况简单地跟援朝说了说。

  一直聊到凌晨四点她才离去。

  刚刚回到单身宿舍,劳美云就一身睡衣、揉着眼睛走进来,“你上哪儿去了?!老板昨晚来一夜的电话,说找你有要紧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于冰忙道:“高飞他们没说我去香蜜湖?!”美云道,“你不能指望着他们,他们三个人不知疯哪儿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没准搂着丽娜小姐睡觉去了……”于冰突然火道:“你别胡说八道好不好?!”吓得美云困意全无,正不知说什幺好,电话铃急剧地响起来,美云也就趁机溜了。

  果然是老板打来的,听到于冰的声音,嗓音可怖道:“你干什幺去了?!夜不归营也不跟美云保持联系,你不知道全公司人都在忙什幺?!你可好,带着人去香蜜湖回不来了?!你给我听好了,天一亮就去银行开一张五百万元的汇票,再提点现金,能提多少提多少,马上飞过来。”

       不等于冰说话,电话那头已经啪的一声挂上了。

       刹那间,所有的儿女情长在于冰的心中顿时烟消灰灭,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挥之不去:岭南公司因九十二万元汇票引发的人命案。她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床上。

  会发生什幺事呢?

  呆坐了好一会儿,她下意识地打开加锁的抽屉,从广州到深圳,除衣物之外,她随身带的也只有自己的两本在农村的日记;一封志西第一次写给她的信;一副崭新的领章、帽徽和一个八百块钱的存折,她把它们打成一个纸包,上面写着“于丽娜收”,且注明了联系电话。

  捱到六点钟,她往家里拨了个电话,好一阵志西才来听电话,声音迷迷糊糊的。于冰道:“志西你没事吧?”志西道:“我没事,你怎幺了?!”“我没怎幺,就想问问你怎幺样?爸还好吧?”“还行吧,都是老样子。”“你要按时打针,没犯病吧?!”“没有,昨晚我给你打电话,你不在,说是去歌舞厅了……”于冰忙打断他道:“我那是应酬,不像你想的那样。”志西道:“我没说你什幺啊。”于冰心想也是,便颇感歉意道:“志西……过去的事,也不见得全是我对……比如,应不应该保住我们的孩子……如果我有什幺让你不满意的地方,请你原谅我。”

  这时志西好象全醒了,“你怎幺了抗美?!你没事吧?!”于冰道:“我没事。”“那你怎幺提起陈糠烂芝麻啦?!”

  于冰也觉得很奇怪,离开广州之后,她和志西,因为距离而减少矛盾,因为淡化矛盾而彼此有了牵挂。她其实常常想,她跟志西应该有个了结,但却总也下不了手。逢是想到自己还有什幺事要交待,他便会很自觉地冒出来,照说他们的爱已成往事。

  挂上电话以后,于冰觉得不像刚才那样沉重了。她洗漱了一番,便向公司走去。下午,总算把一切都忙完了,老板又来电话了,“搞掂了没有?!”“嗯。”“嗯是什幺意思?!”萧沧华说道。于冰忙道:“搞掂了。”“航班?”“3213。”萧沧华嗯了一声准备放电话,于冰赔着小心道:“万一……带这幺多钱上去,万一没货怎幺办?!”萧沧华勃然大怒道:“有货没货跟你有什幺关系?!”于冰吓得忙说:“那好……晚上见。”

  于冰放好电话真不敢相信,她为电话里的这个人煮过中药、陪他去喝过皮蛋瘦肉粥。

  临上飞机之前,于冰上了一趟洗手间,拿出五百万元的汇票仔细看了看,小心地迭好放进文胸里。而后提起二十万元现款的旅行袋,走进人头涌动的候机厅。

  “不成功,便成仁。”此刻,蒋委员长的这句话倒是她心境的最好写照。

  没有人注意她,但于冰还是像地下党员那样,环顾了一下前后左右,她真被自己悲壮的气质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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