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学校总算在本校做东的人才教育学年会准备召开的前夕,批准了一万五千块钱经费。郝建设核算了一下,这个费用只够租场子与补贴几个老教育家的往返路费,算上伙食补贴以及纪念用品,还需两三万块钱才行。
金处长事先反复告诉建设,切莫以为这是建设答应留校的条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依学校的现状,现在还只能是感情留人。建设说,不管什幺留人,讨个会钱总不能太手紧呀,那幺多校领导,飞机来飞机去的成天在外面开会,哪来的钱?!
金处长答应想办法能不能再要点,但要他两条腿走路。建设说,他恨不能俩前肢垂下来做四条腿呢。
看到金处长也实在犯难,建设不敢做太大指望,思来想去,还有刘开春与郑总或可一求。上次一个饭局,居然一拍即合,饭后,崔女士的广告公司在洪江宾馆“租”了一个套房做工作室,郑总告诉建设,刘秘书长是痛快之人,能帮忙的事情也从不推托。建设想起郑总说过的,跟官们做十件好事,不如跟他做一件坏事。既然刘开春与崔女士的行方便完全不瞒郑总,他对郑总的信任也就可想而知了。梅筠听建设说起这件事情以后,说建设是为虎作伥。建设说她言重了,他请刘秘书长去吃顿饭,并没有想到他会带崔女士去,更没有想到崔女士与秘书长有那种关系,又哪能想到秘书长会给崔女士在宾馆租“写字间”……这一切包括正在发生或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太超乎他的想象力了。他的想象力在专业领域发挥得不错,但在关系领域,常常思路蹇涩。
梅筠说,不是不能想象,而是你巴不得朝这方面想,试想,如果你的牵线搭桥不能成功,郑总怎幺会那幺痛快解决你爸矿里煤的销路?没听说吗,这年头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爸同矿长假如这次来,是空手而归,你爸在县里分集资房的愿望还能落在实处吗?
建设说,我今天才知道,你还有这幺犀利泼辣的一面,以前总以为你在世外桃园。
梅筠苦笑说,经济时代,滔滔者天下都是利益二字,何处桃园?连学生送一副挂历给老师,都晓得区分主副课老师的差别,你们这些搞教育学研究的,还在那里写凌空蹈虚的东西,谁看?!
建设抚掌道,痛快。我现在暂时还不能凌空蹈虚,郁老师的年会召开在即,资金缺口不小,你看我是找刘开春还是郑总?
梅筠摇头再三,说,就算你帮助郑总搭上了刘秘书长,他已经答应给你销一年煤炭了;至于刘秘书长,虽然跟你师兄弟相称,毕竟你是弟他是兄,再说他也是要求企业的,他手里毕竟没有财权。除非,你还让他们求你一次。
建设一捋袖说,赤手空拳之人,靠什幺给人求呢?!
梅筠说,是呀,他们要是我就好了,只有我天天在求你。
建设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眉眼有一种收敛的温和,看不出她的揶揄。建设嘟囔道,你哪里在求我呢,是我在求你呢,有时候我真的怕失去了你。
只是有时候?梅筠逼问。
那是我最软弱的时候,建设说,你知道,一个人最软弱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求助者,那个人,才真正是无敌。
梅筠说,你别再说了,你知道我心软……
建设看到她整个的脸通红了,映照得整个人都通红通红。
十一
建设的妈生病了,爸爸电话里说不要紧,收梢的时候,却告诉儿子,已经在矿医院住了两天了。
放下电话,他就觉得,母亲是很能挺的,不到起不了床的地步,她不会住到医院去,该回家看看。于是给梅筠电话,准备明天就回矿里去。
梅筠一愣之后说,那我也跟你去。
原本今年春节就有意带梅筠到矿里去的,梅筠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时机尚未成熟。这时候,她却想去了,建设反倒毫无准备,道,丑媳妇,到底还是要见公婆的。
梅筠恼了,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嫌我丑,我还嫌你矮呢。
建设说,我的缺点实在很多,但是偏偏矮不是我的缺点。因为我矮,才觉得世界上的人都很高大,起码比我高大。
梅筠说,所以,你才见一个爱一个,是吧?
建设道,是见一个崇拜一个,崇拜跟爱有本质的区别。崇拜是想把自己奉献给对方,爱是希望将对方据为己有。前者是白云蓝天,后者是人间烟火。
梅筠说,行,我这股子俗气的人间烟火,这次就想追追你那超凡脱俗的白云蓝天。
建设没想到,此趟带梅筠回家,烟火戗灶,闹出一段别扭。
建设娘身体一直不好,有点硅肺,还有点老支气管,这次是冬天犯了寒气,咳嗽就没有好利索,心肺负重,常常一口痰憋在里头,人就晕死过去。老爹也害怕了,生怕老伴就从此长眠不醒。他知道三个孩子当中,只有读到博士的建设是她的精神支柱,建设能回来,而且带回未来的媳妇,那是多了一根支柱。两根支柱顶着一个老娘,看阎王老子也争不赢的。
两人没回家,就径直到了矿医院。
尽管建设事先跟梅筠透露了矿上的难处,梅筠还是为洛埠矿的荒芜感到惊讶。荒芜常常是跟肮脏连在一起的,到处是垃圾与粉尘,风一吹,眼睛都睁不开,梅筠说,到这里,我才算见识了什幺叫白云蓝天了。
建设一脸无奈,告诉她,煤矿里也没多少煤了,越挖越亏,不挖又不行。能出去的都出去了,他的弟妹也一个不在矿里,没有接班人的地方,就预示没有前途。
医院更脏,不仅过道,连墙壁上都痰迹斑斑,白粉早蜕变成了黑面。原本有些洁癖的梅筠触目惊心,蹑手蹑脚,尽管公婆把凳子用手用衣襟一揩再揩,又哪里敢坐,说,在这里怕会交叉感染。
她的意思是医院里的卫生不好,病人间互相感染,公婆却以为她怕受传染,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一边说气管炎不传染,一边商量着回家,跟医生打个招呼,老爹从门后面掣出一床担架,横铺了,敷几张报纸,与建设一前一后,抬病人出院去。
在建设家里,梅筠的无所适从也显而易见,不仅他们说方言她觉得不适应,吃、住、用,她都觉得不干净。她的那一份勉强,不仅建设看得分明,家中大人也觑得清楚。一条漂亮的游艇,搁浅在一洼死水里,怎幺摆都是一个勉强。
第二天,趁她带大宝出去玩的空子,母亲倚在床头说,建设,你这般年纪,讨个老婆不是为了摆看,是为了照拂你和大宝过日子。你要是和大宝过得好,我和你爹就是明天伸了腿去见阎王老子,也没有什幺牵挂的。建设听了,心里觉得很没意思,就说,很快要搬到县里去的,新房子都没住上,哪里就能想到死,死了就便宜爹一个人了。
爹一撇嘴道,便宜我什幺,我一个人,要那幺大的房子还怪害怕的。
母亲直时直,弯时弯,那意思是说,建设宁可找个二婚,带个小孩也无所谓的,最好是个女孩。结过婚的女人更会疼人惜家过日子的。未婚的,总觉得心里是个亏,最怕再生一个以后,对大宝不好。
建设想起大宝说过,害怕后妈给他吃毒蘑菇,不禁扑哧一笑,道,结过婚的最好是有生不了小孩的毛病,不然,以后她只对她生的小孩好,你们又怎幺办?
爹在家里,向来是娘拿主意的,见建设盯着他,就道,你自己将来过日子,你自己掰桨把舵吧。接下来,就把话题岔开,讲起这一段时间销煤炭的事情。爹爹的目标崇高而明确,为了保险地分到县里的集资房,他愿意为矿里的滞销煤鞠躬尽瘁。
中午吃饭的时候,梅筠在父亲盛好的碗前,左看右看,期期艾艾。
即使你觉得碗脏,自己端着碗到厨房里,去悄悄处理一下就行了,当着父母面左看右看做什幺呢,这不是让他们丢脸吗?建设实在忍耐不住,就说,吃下去,保你不病。
梅筠一笑说,我在想,矿里人的身体素质不好,可能主要与卫生不好有关。有些卫生不是没有条件,是习惯问题,比如吃菜以前先用水浸泡一个钟头,又比如,不随便倒垃圾……
建设说,梅筠,你不觉得,比如,你现在发这样的议论,是不懂事吗?!
梅筠一愣,随便扒了两口饭,吃了两箸菜,就起身到房间里去了,接着就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
建设娘叹了一口气说,还不去劝劝她。
建设挨了一阵没动身,一会就见梅筠出来了,说了声,伯伯、伯母我先走了,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建设赶紧扔了碗,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追了出去。
一路上,建设半是自责,半是责她,终于跟她到了车站。
不管建设怎幺劝,梅筠都不肯再回去。
她说,你想想,我希望你父母注意卫生,哪里是嫌他们,哪里是为了我。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又不长久住一起,偶尔他们来看看,我又哪里会得罪他们!我是真心希望他们健康长寿,我不是一个不会讨巧的女人吧?
建设再次掰她肩膀的时候,她终于柔弱地顺从了他,倒在他身上呜呜地哭。
一天就一班火车的小火车站里,空无一人。有几只大红冠子的公鸡气宇轩昂地在候车室里边觅食边踱步,被一个女人嘹亮的哭声,惊得咯咯地伸长脖子,呼朋引类。大概小站上太少稀奇与稀客,不一会,就招来一群不同年龄进来围观看热闹的母鸡。
建设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他知道,梅筠是把二十多年的委屈与不顺,找个机会,在这幺一个日落黄昏的小火车站,汩汩滔滔地倾泻出来。
十二
范广式教授书画展定在三月二号,这一天正好是正月十五。
郁峰教授作东主持的人才教育学年会在三月十六号,这倒是一年前就定下了的,前后只有一天之差。
范教授把白底烫金请柬让郝建设转交给郁老师,范教授一摆手说,你导师很忙,如果得空就请他来亲临指导指导。
同一博士点的老师,其关系间的微妙,早已不回避其弟子。郁老师捏着请柬敲打道,只比我早一天,不是存心要我去低头致敬吗?!
建设心里说,你可以生病可以托故走开也可以就这幺不去,不为什幺,就是不去。但是你不必在弟子面前过于激动,弟子毕竟是弟子,弟子对所有的老师都会有自己的评价,尽管他们在导师身边的时候不会轻易表露,这不是世故,这只是不成文的规矩。
你说我该怎幺办?郁老师问他,你知道我这两天正忙得很哪。
建设说,这也是一个充分理由呀。
范教授的书画展果然热闹,阴雨偌久,又恰好碰到一个好天,满城的人都流动在大街上购物晒太阳。
书画界的来者自不必说,还有许多达官贵人。省委文教副书记也来了,他也是一个书画爱好者,更主要的,他一出来,新闻就好做了,有线和无线的省市电视台前呼后拥的,当然还有刘开春。一个副秘书长,此刻与一个小秘书无异,前前后后地张罗着,叮嘱着,他在范老师面前的客气与谦恭,让建设有瞬间的感动。
在熙攘的人群中,建设看到了崔女士,她的从容与干练,通过她的举手投足可以感受得到一个成熟女人的魅力;建设看到了梅筠,她似乎不愿靠拢他,或者知道他正忙,不愿为人所知的女人,其实更容易对男人形成诱惑;洪江宾馆的郑总也在热闹的人群中,他要打招呼的和辨认的领导太多,甚至顾不上给建设一个微笑。当然还有师弟妹们苏晓晓、齐衣南、尹小锋……。建设把小锋拉到一边问他近来的情况,急着眉眼问,你接触了那幺多实力派人物,能不能给年会拉点赞助,郁老师这两天头发都急白了不少。
此前,建设硬着头皮找过郑总,他一句再说吧再说吧,就敷衍过去了。建设你知道什幺叫不知趣了吗?
建设对小锋近乎恳求了,要不你介绍一两本人的论文给我来做吧,我不敢肯定给人家得奖,通过是十拿九稳。
小锋摸着腮帮子思索,那神情,就像决战前的运筹帷幄。一群一群的人从他俩身边走过,包括兴致颇浓的省委副书记,满面春风的刘秘书长,还有不时被镁光灯关照一下的范教授,这种场合,作为主角的,其实不可能是他,所以,他宁愿谦卑地站在一侧。
小锋始终在凝神思考,他呆滞的目光有了错愕的反应。这时候距剪彩仪式结束,已经20多分钟了,通常这是高潮即尽的时候了,因为领导不可能有更多的时间在此逗留,各种灯光互相观望着准备收线了。
建设从他的目光中读到了意外,但似乎又在预料之中,建设瞥见台子前,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摸笔,然后舔墨,最后落在猩红的签名簿前;背影沉下去的,是一颗花白的头颅。
俩人都把目光急速收了回来。
良久,小锋说,一个地区的人事局长,想拿一个博士学位,他希望一切都由我来运作,越简单越好。这是一个人物,可以谈一谈的。要不,就归你来,你反正是要呆在博士点的,现在我才感觉,呆下来是对的,你这是真正有眼光的。
建设敛眉一笑,说,是吗,我有眼光?你为什幺不愿呆!
小锋说,博士点,现在和以后若干年,还是一个卖方市场,而且不允许有民营介入,不像现在一些民办大学,可以发本专科文凭。既然准备呆下来,你就要好好利用,这是一座富矿,你要好好发掘一下它的含金量。
建设已经逐渐感受到了博士点的潜在价值,决不止于学问,它作为学问的塔尖,更多的是一种象征,它作为身份的标识,却可以兑取力量、权力与利益。当然这要看谁来运用或怎幺运用,这和不同的年龄层有关系,却没有绝对的关系,譬如范老师比郁老师小几岁,但还算同时代人,同是博导,运用之妙拙,大为不同。
散场之前,郁老师就不见了,他果真是来去匆匆。
送走书记秘书长一干人以后,范老师过来对建设说,他就那幺忙吗,一起吃个饭嘛。放低了声道,你不一定要跟他说,我这次个展还能省出个一两万,给他开会用吧。
建设一愣,正想说句感谢的话,范老师已经离开了。那边,崔女士在和书协的人一起商量什幺事情,范老师走过去说了一句什幺笑话,大家笑得很开心,崔女士的腰都笑弯了,满厅堂飞舞着声音的蜜蜂,一片稠稠的金黄色。
蓦然回头,建设看见大院里,不锈钢的自动门边,梅筠还在等他,他估摸她一定有些感受要和他说。生活其实永远不会尽如人意,浮现的五颜六色和真实的感受之间总是相间着距离。这是一个也许需要不断调整心态的时代,对与错都姑且不要轻下结论,沉重和轻松之间并没有万丈沟壑,圣洁高雅与滚滚红尘之间未必就势不两立。当然,坚持住内心的一点守望,或许更难得,难得就是感动。
这年头,感动成了一种稀缺,但是,人的生活,不能没有真实的感动。
建设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他要拥住梅筠,细细跟她交流,因为,他们如果生活在一起,道途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