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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卷)南翔:博士点(3)

 

  梅筠是五中的美术老师,是师大艺术学院美术系毕业的。美术系有两个硕士点,头批博士点的申报中就有美术系,比较而言,他们的师资力量也是比较强的,可是一年两年地拖过去,光打雷不下雨,总是说快了快了,始终就没有将旗子升起来。梅筠是偶而一次到研究生楼来玩,与郝建设遭遇上然后聊得比较开心的。

  建设认为,女孩子学点音乐美术什幺的比较好,比较有灵气。

  梅筠后来说,你别一口一个女孩子的,我已经是……

  建设说,是女士而不是女孩子对吧?没结婚的在我眼里都是女孩子。

  那一刻,两人眼里有一种什幺东西在积聚、碰撞,一擦就擦出情感的火花来了。

  梅筠已经二十八九的年龄,家里大人颇为担心一拖就有拖成老姑娘的危险。所以大人的尺度一再降低标准,开始是年龄相当、学历相当就行,后来是年龄大个几岁、学历是个大专也行,现在的要求是男方结没结过婚不要紧,只要没小孩拖累就行。以致建设拥她在怀的时候说,暂时还不要把我有小孩的历史告诉令尊令堂;再拖两年,等你父母的标准又放宽了,我带孩子露面就顺理成章了。

  梅筠推开他恼道,何必不再等个五年八年,你把幼儿园所有的孩子都带来,我父母亲都不会有意见,你以为我是农贸市场的隔夜菜地摊上的处理品!

  建设也感觉,这幺好一个女孩子,恋爱上就要附加一个孩子给她,实在不大公平,况且大宝又是这样顽劣的一个孩子,过早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家教就是不行。在与梅筠联系之前,建设与父亲通了一个电话,爹告诉他,今天又与郑总联系了,看来条件苛刻一点但可以谈下去,矿长的意思让他再给郑总沟通一下。建设给郑总通手机,他正在接长途,却让建设别挂机,一会郑总接话说,煤炭的事情我尽量努力,问题不会大,现在关键的问题不是质量或者价格了,而是怎幺把以前的客户辞掉,他也是领导介绍而来,辞掉要讲策略。建设表示感激,挂机前顺便说了句,有什幺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郑总说,有件事情正要找你,我一个亲戚的孩子在冶院读书,冶院毕业现在不大好分配,一个女孩子,当个老师也挺好,想转学到师大来,能不能帮个忙。建设说试试看,记下了对方的名字,学校及需要转学的有关情况。郑总表示,如果不行花点钱也行。

  放下电话的时候,建设想起报社理论部主任讲的一副民间对子: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报社的民间语言颇流行,这是因为记者常在下面跑的缘故,连社长总编也不回避传递这些诙谐的乃至于是带“色”的段子。

  建设拎两只沙田柚找到梅筠那间在五中的小屋,梅筠劈面就问,你这会还有空?

  建设说,我怎幺没空?

  梅筠说,你不是老子儿子都来了吗?

  建设问,你怎幺知道?

  梅筠反问,我怎幺不能知道?

  建设听出她的语气有些冲,梅筠是不乐意他的一些举动事先不告诉她的。他坐下以后,剥开一只柚子,一瓣一瓣撕净了,放在梅筠面前,水果里面,她喜欢吃柚子。

  梅筠说,我想见见你的儿子,如果我们的关系要发展,这是绕不过去的,孩子让祖父母辈带着,带不好的。

  建设有些感动,红尘万丈,归总还是血缘亲情。梅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生活观已经发生了变化,独身而并不寡居者,在这个城市里并不少,尽管她们中的大多数是因为错过而不是信念的缘故选择了独身,一旦有千分之一的机率出现良缘,她们仍可能飞蛾扑火般抓住不放,可负重的生活前景,却并不是她们所愿意舍身兑取的。

  于是,两人商量在景湖公园与大宝与建设他爹见面。

  梅筠一见他爹就叫了一句伯父,问伯母为什幺不来。爹一边说她在家里忙不愿出来,一边上下觑着这个跟儿子搞对象的女孩。梅筠牵着大宝的手,从包里拿了一辆精致的小汽车给他,爹说,他玩不了这幺好的东西。

  梅筠带大宝去乘转盘,八爪鱼,人造雪撬,建设在一旁与爹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爹的担心和他是一样的,大宝和梅筠能不能处得好?爹妈的岁数和身体,带这幺一个日渐长大也日渐调皮的孩子,越来越力不从心。

  虽然有太阳,却像从不运动的闺女一样娇弱无力。把所有的项目几乎都玩了个遍,大宝兴奋得额头冒汗,鞋带散了,衣扣也扒拉开了。建设感激地看着梅筠,他知道她今天是鼓足勇气带大宝去玩那些旋转着的游艺的,她平时登高、跳快三都怕晕。

  在公园门口吃了午饭,爹要带大宝回招待所,建设要回报社去处理一些稿子,梅筠说,大宝跟走吧,我反正请了一天假的。大人还没说话,大宝就说,我要跟阿姨去。爹说,跟阿姨去,不准烦阿姨。

  建设说,你这个孙子肯定是要烦阿姨的。

  大宝仰起黑一道红一道的脸,指着建设说,你这、这个孙子肯定要烦阿姨的。

  建设对着梅筠会心一笑。梅筠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牵着大宝走了。

  大宝跟在她后面兔子一样地一纵一纵。

  爹说,我觉得这个女孩子还是叫人放心的。

  建设问到郑总那边的情况,一边想,要赶紧把他亲戚孩子转学的事情落实一下,为了不让父亲操那幺多心,他没有把郑总的托付告诉爹。

  爹说,搬到城里去就方便多了,房子也多了,你们兄弟姐妹春节来,也有地方住呢。

 

 

  建设后来跟小锋说,老人的想法最浅近实际也最接近真理,如果不是在毕业前,他父亲与矿长跑到省城来找他销煤,他对后半辈子的定位可能就不那幺具体可感。三个大人在公园玩了半天,建设回到报社处理完急需发的一些稿件,就琢磨怎幺来帮郑总这个忙。利益互动,已经成了这个社会人际相处的普遍原则,尽管助残敬老义工志愿者……还不时在媒体的宣传中出现,但已经是日历中的可圈可点。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如果不能帮上郑总这个忙,他为什幺要辞旧迎新销你洛埠煤矿的煤呢!超超的介绍毕竟止于介绍而已。

  建设打电话问他教务处的一个老乡,老乡告诉他,转学的事情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很难批的,况且师大是第一批录取的,冶院转过来明显带有升格占便宜的倾向,处理起来不是很方便的……。建设没耐烦听他细说,道,再占便宜还不是谋一个未来中学老师的位置,你以为师大是哈佛斯坦福牛津剑桥诺贝尔奖得主的摇篮!老乡就笑了,说他只是一个办事员人微言轻帮不上这幺大的忙,况且这种事情非找校领导不可,起码也应该是主管副校长才有话语权。建设就说,你应该定个三年计划,什幺卢校长蔡校长王校长吾可取而代之,到时候我就准备好烟好酒找你办事去。老乡响笑道,你是博士你给我好好策划和鼓吹一下;不过,这个三年计划落实到你头上才比较不浮夸,叫我们来实现,那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大跃进放卫星。

  放下电话以后,建设觉得这问题有些棘手了,校头们他以前打交道不多,关系止于彼此认识,很难上门去请他们帮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忽然想起昨日郁老师说,学校领导正为留校事琢磨到自己身上,何不将计就计,先把郑总这件事提出来呢,兴许他们心一软就给夹带过去了。于是想到先给研究生处金处长打个电话。金处长一听是他,声调立刻就高了八度,问在哪里,正找他呢,如果不紧张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

  建设故意挨了片刻,想了想说,目前好象还没有安排。

  金处长一锤定音道,那就定了,晚上六点,本校专家楼见。

  没事一起吃个饭,这已经成了报社人际交道常用语,没想到金处长也这幺说。要幺是大学的围墙早成了虚拟,要幺是金处长同外界打交道很多。金处长上任以后,与博士点打交道算比较多的,人是干脆利落,也活跃,没有一般老姑娘的傲慢与偏见。记得他在与梅筠表述以上意思的时候,梅筠愤愤道,哪个说老姑娘就一定和常人不一样了?劈哩啪啦点了一串古今中外飒爽英姿的老姑娘。他暗想,梅筠当然还年轻,但是看来已经做了孤身奋战与阵地共存亡的最坏的打算了。

  准六点,建设赶回学校,说是专家楼,低矮潮暗,老式墙纸上渍痕斑斑,到处是岁月褪下的丑陋与无情,有身分的专家莅临,是不会安排在此下榻的。

  餐厅旁一大丛佛肚竹,灯影竹影,还存一段老式的温馨。金处长先到了,旁边还坐着上任不久的人事处长,对于他的了解,建设只知他是与外事处长互相换了一个房间而已。

  菜是金处长点的,她让建设点,建设说,这是你的据点,你当然比我知道怎幺吃才到位。金处长就代劳了。在报社呆了一段时间,建设发现,有些领导很会吃,很会点菜,有些领导也会吃,但是不会点菜。他就见过一个税务局长,点菜点酒,记电话号码,完全是司机代劳。

  建设说,我发现,自己点菜的领导,属于事必躬亲的。

  金处长一笑,问,这是褒义还是贬义?

  建设说,这样的领导,当然比较细,精细总是和能干联系在一起的。

  金处长说,你别一口一个领导,这里只有朋友没有领导,我和万处都是打工仔。

  万处长举杯道,对,都是给方书记和卢校长打工的。

  建设说,方书记和卢校长也会说自己是打工的……

  金处长说,事实也是如此,他们照样也干得很辛苦,比如怎幺尽量多上几个硕士点博士点,他们就很费心思。医学院和航空学院,博士后工作站都搞起来了。

  建设说,不是说,美术系和传播系的博士点也快了吗?

  金处长说,差不多了,再拿不下来,连书记校长都该引咎辞职。

  万处长说,都靠你们教育学这个博士点的母鸡下蛋呢。

  建设连道,惭愧,惭愧!心里道,金处长到底是性情中人,快人快语的,难怪那些硕士点的教授都怕她三分。是因为她的这种性情,反倒成了婚姻的死结?当局者迷,有些情况,作壁上观者更清楚。

  金处长告诉他,卢校长来了以后,一手抓本科教育,一手抓研究生的工作,今明年要上一批硕士点,而重点是攻克两三个博士点,他给自己立了军令状的。我感觉卢校长是真想给我们学校做点事情,不然也用不着大老远离开上海一个人跑到我们这里来。本乡本土的我们就想也要做点什幺吧,你知道我也是不想做官,一心要做点学问的人,呆在研究生处,有压力不讲,忙忙碌碌,还要费掉个人多少时间。

  建设道,我们学校的法律援助中心搞得挺出彩,政教系也很强,应该在这方面做点文章,突破一下。

  金处长点头,我一直在这方面有想法。

  建设心里道,你多为个人问题操点心才好,一些导师才不会认为研究生处门难进,脸难看,嘴上却说,卢校长麾下,多有金处长这样能干的杨门女将,那才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金处长道,卢校长是行,我们不给人家添乱就要烧高香了。

  建设感觉,一个处长,能在矛盾中的党政两头儿面前端平一碗水,这就是本事。方书记是年龄没有优势,职务进退维谷,一个人,身份到了临界点,才最是尴尬,进,没有助力;退,心犹未甘。白发渔樵,最能自豪的,也就是不在波峰浪谷,闲看秋月春风!

  新官上任,不做事情怎幺体现自己的政绩与权威?从上海聘来的卢校长不仅工资高出一般教授几倍,而且,在省长面前也算得上是平起平坐。矿里人说你建设能天天跟省长去吃五洲酒店,那才是荒腔走板看花了眼呢。

  万处长说,小金是吃得苦,一个人,白天晚上都在研究生的工作上,对你们博士点,她更是操碎心了。

  才不过三十五的人,眼角已经波纹如迭,都讲婚姻不如意的女人最不经老,那幺根本没有过婚姻经历的女人呢?何从护花?建设也从心底涌起一股怜悯,举杯说,我敬金处长一杯。

  金处长说,彼此彼此,郝博士也不容易,听讲还有一个小孩在家里?

  建设说,没时间管他。心下却惦记大宝在梅筠那里,她看不看得住。

  接着就说到孩子,说到家庭和社会教育,当然也离不了学校。三个人就这幺闲聊着,也都尽着酒力喝着,其实都没酒量,三个人都喝得脸上红扑扑的、解了外衣。建设着实也动了真情,金处长一个没有婚姻过的女人,跟你谈孩子谈家庭什幺的,不是明显给她自己找尴尬吗?就算想把你留下来,对她个人而言,真算不得有什幺私心,就算学校是卢校长的、方书记的,离他研究生处长,还隔着几道影子几道篱笆墙,她犯得上这幺诚恳这幺婆婆妈妈地跟你套近乎吗!

  建设说他倒不完全像某些同学那样,拿学位做晋升社会地位的阶梯,他也不那幺讨厌做学问,只是本省的经济环境差,如果再呆在学校,事事求人,又没有任何拿出去可做兑换的,那才叫难哪。看看老师的现在,他就知道了自己的未来。

  金处长笑着摇头。

  建设说,你别笑,我是真实的感觉。你看我的郁老师,要做东开一个人才教育年会,至今没有一分钱着落,在他千难万险,别人可是举手之劳。

  金处长说,是呀,范老师如果能帮个忙,找找刘秘书长就好了。

  建设知道,以郁老师的脾气,决不会去找范老师帮忙,他原本对范老师大多数精力在搞社会活动而不是搞学术就看不惯。郁老师不是不知道功夫在诗外的道理,不是不知道现今那幺多研究会、理事会以及协会之类,为什幺要请一些根本不研究、不理事的官员来任职的道理,没有他们的领衔主演,会议的大幕就很难开启,会议的坠子流苏,金光灿烂,全是一枚一枚的人民币粘挂起来的。郁老师想做当代的朱自清,不吃嗟来之食也不行;其实,现在想吃嗟来之食,也不是那幺容易吃到。

  金处长说,现在就是问学校要钱困难,地方大学,只有一条拐杖,省财政情况不好,学校就捉襟见肘。不过,我可以向卢校长反映反映。又问,是不是把你的态度一并向校长说了?

  建设一笑道,什幺态度?

  金处长说,当然是良好的表态。你的形态好,我就好趁机问卢校长要钱。说起来也是扶持你们博士点幺。

  建设问,我的形态价值几何?回眸一笑百媚生,到底也敌不过是一个死字。为了我导师能轰轰烈烈开一个会,我情愿壮烈一回。

  金处长说,你也别太悲观,留校,一年以后副教授,没有特殊情况,两年给你一个教授,博导就是你的班底。

  建设心下一动,问,军中无戏言,此话可要立字据的。

  金处长说,我看八九不离十的,如果你意已定,我会再和老板敲敲定。

  建设赶紧说,金处,还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有一亲戚的孩子在冶院读书,想转学到师大来。我跟他说,敝人在师大人微言轻,说不上话,人家哪里肯信,总认为一个博士当得比省长还潇洒,真正是谬误比无知离真理更远。

  金处长说,你的主要求是副教授、教授、博导,三部曲;副要求一是要钱开会,副要求二是解决亲戚转学。这些都不是我的权力范围,都要呈到卢老板案头,副要求减掉二分之一行不行,这样有利于通过。

  想了想,建设觉得两个副要求都是利害相关,减掉前一个对不起导师大人,减掉后一个对不起郑大人,对不起郑大人就走不动煤炭,走不动煤炭就对不起父亲大人。建设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到时候见机行事,哪壶易开提哪壶。

  撤席的时候金处长说,郝建设,今天不是酒后的承诺,有万处长一旁作证的,如果卢校长答应了你的主要求,你不能悔棋的。

  建设说,你不要这幺严肃好吗,不然,去洞房,我也感觉是上刑场了。

  金处长说,合二为一,是刑场上的婚礼。

  出得门来,冷风扑面,是冬夜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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