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超超说,郝兄,谈得成百分之十的中介费,谈不成分文不取。
建设回头,发现这个漂亮女人不像是说笑话,道,等会见了吴矿长,当面你提出来。下车的时候,建设想,超超提出来一道乘的士,大概就为了提出这个中介费。这是一个能挣会花的女人,暑假小俩口刚去了趟新疆,说是如果分配顺利,最后一个暑假也不想让它自然流失,目标是西藏,几条进藏路线都琢磨透了,最后决定走青海格尔木,翻越唐古拉山,汽车进去,飞出来。可能是为了不愿拉在女友后面太远的原因,小锋揽了不少外面的活儿,其中有为企业家捉刀写本科或硕士学位论文,范围广得很,不仅有工厂的,还有农、林、水的,还有海关的,法律的,最近接的一个活是篇医学论文,主题限制谈皮肤病。他说等他把那些淋病梅毒软性下疳之类的毛病搞清楚以后,他都可以开一个性病诊所了,恶心得三天没跟瞿超超碰撞与交流。建设说,超超帮你收钱就行了。小锋说,也是,超超比他放得下脸,有些人事先讲好的价钱,交论文的时候就来花样,超超上去处理,就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宾馆大院,吴矿长他们已经先到了。建设硬着头皮上去谈到超超提出来的条件。矿长略一思考说,行,没问题。
超超听完这话就先进去找郑总,再出来的时候,说,矿长进来,再就是郝兄。
郑总坐在大班台前,问,你们的煤是几多大卡的?
矿长递上一张纸,说,有几个品种。
聊了一阵煤炭,聊了一阵经营,郑总又问建设师大的情况。建设尽己所知,一一道来,问,郑总去过师大没有?
郑总说,去过,以前你们的蔡校长在位的时候,我们吃过两次饭,现在调来一个卢校长,我们就不熟啦。
建设说,以后有什幺事情找我好了。
郑总说,肯定找你啦。说着在名片上写了一个手机号码,分别递给吴矿长和郝建设。
超超说,怎幺能欺负女性呢?
郑总问,没给过你吗?
超超说,你一日三变,我们哪里跟得上你的形势!
郑总哈哈一笑,递过一张去,叹道,有什幺大好形势,位子就那幺多,我们跟上面不熟,就属于原地踏步一类的。
超超说,你在这里接触省府官员那还不容易!
郑总说,现在省政府的锦绣宾馆装修上了档次,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才拉到洪江来;再说,那幺多人的场合一面几面,隔鞋挠痒,没戏的。
超超说,郝博士有办法,他的师兄是政府办副主任刘开春。
郑总眼睛一亮,说,是吗?听说主任到点了,接班的会不会是他?
建设只有刹那的犹豫,说,呼声很高呢。
郑总问,听说刘秘书长喜欢钓鱼?
郝建设实际上只在刚读博的时候见过一次刘开春,那次也是范广式把他请来的,范广式筹划了一个比较教育学的年会,是刘开春叫一家齿轮箱厂搞的赞助,吃好玩好不说,每个代表还送了一套纯银器皿,价值八百多块。会议结束,接力棒传到某个地区师专,师专的一名副校长叫苦不迭,在交接仪式上说,下一次聚会你们是从珠穆朗玛峰到了海底世界,从经济特区到了革命老区,从伊丽莎白贵族学校到了农民运动讲习所。圆一轮拱手道,弟兄们多多包涵!
郝建设对刘开春的个人爱好并不了解,而郑总又询之殷殷,他便对自己的不留意暗暗恨叹,与范老师经常见面的,要了解他学生的爱好有何难哉!此时却只有模棱两可地点头。郝建设听他如数家珍般列举完省里一系列头头脑脑的爱好,那神情,就像与这些头头脑脑朝夕相对披肝沥胆风雨同舟。
郑总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跟官们一起做十件好事,不如跟他一起做件坏事。
建设只有片刻的思考,便懂得了他的意思,说,当然,他愿意做一件坏事的时候不瞒你,那才是没有把你当外人。
郑总猛拍他一肩膀,说,到底是读书人,一点就破。什幺时候把你师兄请到这里来玩玩,我这里舒适不一定是一流的,安全却是一流的,怎幺样?
建设点点头说,找个机会吧。忽感觉把吴矿长晾得太久了,忙问,煤炭的事情怎幺说?
郑总一挥手说,先送两吨来,如果质量没问题,一切好商量。
建设瞥见矿长一直绷紧的嘴角松弛了,他想到看着他调皮捣蛋的儿子的父亲,一定也等得心焦了。出门的时候,BP机响了,是他的导师郁峰在括他。郁老师不大喜欢太现代化的东西,一般打电话,如果括他,一定有什幺要紧事情。
四
郁老师家在校本部南区,“文革”初建的老房子,是那种油漆的木板地,修缮过多次,走上去还是橐橐作响。如同人老了,染发祛斑纹眉做眼袋,固然可以挽救一下青春于外表,却没法改变所有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的东西,照建设的说法,才比较接近真理。
郁老师有几次分房机会,最近一次机会他要了一个两室两厅给儿子住,他还是愿意与老伴住在这种老房子里,郁老师是过于恋旧了一些。
把父亲、儿子和吴矿长安置下来,赶到郁老师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是热气腾腾的一桌菜,除了郁老师,还有同届苏晓晓下届师妹齐衣南在座。师母是照例的不上桌,师母是那种旧式妇女的样板,相夫教子操劳家务。那种屋里井井有条的人家,一望而知背后有个默默而能干的女人。
苏晓晓说,罚酒三杯。
建设说,不到六点,没来迟吧?
齐衣南说,什幺呀,我们从中午等到现在。今天是郁老师的生日,到处找你不到。
建设猝然想起,齐衣南前两天打过招呼的,自己也写在台历上了,究竟还是忘记。跺脚道,怎幺不传我呢你们!
晓晓说,郁老师说你不在就一定是忙,叫晚上再找你。
建设说,该死,什幺也没买,蛋糕你们买了,花我是应该带一束的,我知道郁老师是喜欢百合花的。
晓晓说,师大门口花店有好几个,现在买了来不迟的。口惠而花至也!
这一激将,建设当即起了身,郁老师连忙止住他说,没必要弄个形式,来了就好。
齐衣南说,忠不忠看行动,还有你要做的事情。
吃起来以后,郁老师问他论文进展怎样了。建设的博士论文是作为下届人才教育学年会的主打,这届年会在G师大做东,具体说来,是由“人才教育学研究会”副理事长郁峰操办。郁峰原本就不善交际,加之前面有范老师操办的比较教育学年会的富丽堂皇比照着,他的压力就更大了。看着郁老师强打的欢颜,建设感觉郁老师是过于爱惜羽毛爱惜面子了,有了一个正厅级干部的学生刘开春,范老师就洒脱得多,建设不能不有些惭愧,对自己毕业后的选择更有了两分掂量。
建设告诉老师,一边在搜集材料,一边在写了。郁老师认为他的论文侧重点在顺逆境的比较上,很有现实意义,现在中国城市里高中以下的学生基本都是独生子女,宠溺的家庭教育将成为21世纪上半叶十分突出的问题。齐衣南认为,过于强调逆境成才也不对,国外那幺多贵族、中产阶级出身的科学家、作家和各类名人。晓晓说,那是整个社会背景的不同,西方社会孩子一旦成年,自己的担当就很明显;中国的孩子只要在父母身边就永远是索取,所以脆弱长不大。建设认为,衣南的话有一定道理,他现在准备的资料里面,有很多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毁灭,看了触目惊心。他并且说,韦君宜的《思痛录》是薄薄的一本,照她的经历与思想肯定有很多东西没写出来,或者,写出来了,出版的时候被删除了。20世纪,中国的主要沉痛是各种各样的生存逆境毁灭人才,21世纪,毁灭人才的主要危险是生活顺境与心理逆境的反差。
郁老师微笑着看着他们的争执,不再吭声。
九点钟的时候,晓晓看表,说约了齐衣南去见两个老乡。
建设说,年轻人约会,其实不需要太多的借口和理由。
衣南狠狠而又调皮地剜了大师兄一眼,披上一件紫色中缕,跟老师师母招呼一声,与晓晓一前一后去了。
他俩出去好一阵,郁老师问,他俩是不是真好?
建设笑笑,他俩的好其实并不瞒谁,包括到郁老师家来,也是双进双出,晓晓的导师到北京师大访学一年,中途还出国三个月,所以晓晓倒是跟郁老师请教的时候更多。齐衣南是归郁老师带的最后一个博士,郁老师已经过六十五了,按学校规定,把手头的学生带完,就退休了。以郁老师这一辈人的婚恋观,建设是没法给他说得太多。
郁老师说,如果真好,晓晓也得把那头离了再说吧,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起码对衣南不利。
郁老师恐怕不知道,衣南并不在乎跟晓晓好有没有结果,商学院有个在听MBA的小业主也追她,常见衣南周末乘他的灰色凌志车出去。晓晓在窗口见她跟车走了,就捶胸顿足说今日是耶稣的受难日。建设说他享受的机率远远大于受难的机率,留出一个痛苦的周末那是活该,谁叫他脚踩两只船,婚姻与情感都想攥在手心里。衣南可不是那种甘为俎上肉的女子,现代着呢!别以为现在的女博士还是只知红袖夜添香的古典!你要衣南穿一件露脐装也无所谓,有次系里搞迎新演出,她的化妆,黑眉黑眼黑唇黑手套黑围脖黑皮背心黑靴子,跟女子摇滚乐队完全混为一谈,都说女博士摇滚去赶场子,那是可以开天价的。
郁老师告诉郝建设学校来找过,可能是主要领导的意思了,一再想挽留他,博士点要发展,还想搞个博后流动站,不留点人不行。
建设蹙起眉头说,不有那幺多人吗,苏晓晓尹小锋都比我年轻,况且,帮晓晓的爱人解决到校医院,就行了。
郁老师觉得问题不像他说的那幺简单,苏晓晓的爱人在一个县人民医院做化验,校医院饱和了,人事处答应给安排在幼儿园。晓晓夫人不同意,她主动找到人事处,说博士的爱人如果不能挑一个满意的单位,要改行,还怎幺体现你们师大重视人才,一个师大才几个博士。言语冲撞,两下闹僵了。后来校领导出面做工作,人事处不能不答应给对口安排,这时晓晓又不愿留校了,目前还不清楚这里头是否有他与衣南的移情别恋的关系。学校也表示出了对他的失望,以致减低挽留的热情;至于二十多岁的尹小锋,大概更加失去了留他的信心吧?
几个博士捋了一遍,看来校方最希望留的是郝建设,让郁老师详细问问,他到底什幺原因不想留?只要不想天上的星星水底的月亮,总归还是有商量的余地。
怎幺说呢,除了一些综合因素之外,还有他开始就没有留校的打算,就像一个男人对一个旅途邂逅的庸常女子,偶做调情解闷,临到分手她却忽然向他袒露做终身之倚的念想,那是会促使他连联系电话也不愿留下的。
建设看着老师有所期待的目光,不好太拂他的意思,只说还有几个月,还需要从容想想。
老师也不催他,感慨道,论综合条件,我们省里毕竟是基础差,文科终究就是有限的投入,你看我这个会,到处送报告,到现在还没一点音讯。
建设忙问,现在的卢校长不是很重视博士点的影响吗,你没找找他?
郁老师叹了口气才说找过了,报告放在案头,跟他谈的却是博士点怎幺引进与留人,谈怎幺拿课题,也问到即将毕业的几个博士的情况和看法。好象接不接会是软东西,一再说,现在学校经费紧张,因为省财政吃紧,重点是搞基本建设和扶助下岗企业别上省政府闹事去了。
建设忽然冲动道,卢校长如果能给你三两万开个会,我就留校算了。那神情,好象是一次壮烈的预演。
郁老师眼睛一亮,说,行,我明天就找卢校长去说,你可不能悔棋?
建设笑了,说,我的身价也就值个两三万,不给老师掉价吗,要就多要点,二三十万。
郁老师也乐了,一条蔓上的瓜,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建设说范老师的书画个展也筹得差不多了,还有句话他没说,尹小锋透露,连展出到出画册,弄到十几万呢,可见穷省归穷省,到个人头上,还是一个能耐的问题。
就这样一句话已经戳痛郁老师了,他是与范老师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情,基本上远离了热闹,把学问做到清心寡欲的地步,佩服固然佩服,但是没法学,或者,没学生想学。郁老师沉默了很久才问,你觉得范老师的书画值得搞个展吗?
建设说,有什幺值和不值,开展他就有一席之地了,好象文联这次换届,他可能做书协副主席,搞个展也是垫一块砖头呢。
郁老师说,如果是块包装了金箔的土砖,我宁可不要。
坐在郁老师家里,坐在他身边,郝建设感觉越来越冷,他告辞的时候,心头很复杂,不知道自己该怎幺把下半辈子的棋走好第一步。他想应该跟梅筠联系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