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八十周年校庆,学校说是放假一天。可是放假还必须到校,还要到路边夹道欢迎,有这幺不讲理的吗?本来洪亮是大声表示了抗议的,可大姑来了情况就不同了。洪亮一大早就换了校服,八点没到就站在了校门口,对后面的同学说,你在我们班到的第二早。好象他就是这次活动的主持人。
洪亮洪亮,你不是说你不来的吗?谁说我不来的?我就那幺随便一说。我是本党最有组织纪律性的党员了,意见归意见,行动上还要保持一致。把他们班同学搞得一愣一愣,一个个都像被大风刮弯的向日葵。
洪亮大声和每一个同学打招呼,就是不理吴小敏。他听到吴小敏在一边说他二赖子样子,他也不理。今天不是吵架的日子。然后他大声发布北京歌坛的最新秘闻,谁谁跟电视台闹翻了,谁谁准备复出了,谁谁最近又有绯闻。这些消息有的是从小报上看来的,有的是听大姑讲的,有的早就在班上传过,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无疑就是最权威的,他一点都不怀疑。其实是真是假又有什幺关系?他要的是效果,这是个玩眼球的时代。他说,现在北京复杂得不得了,你们哪知道啊?复杂得一塌糊涂,你以为啊?王大孬在他身边深沉地说,就是就是,你们以为啊。于是所有的眼球都拉到了自己一边。梁菲菲几次想拉他到一边问话,他也顾不上理。
老古过来笑着说,洪亮你今天很活跃嘛。
他说,是吗?
老古说,这样就对了,集体活动嘛。
他说,意见归意见,行动归行动。
老古说,好,很好。老古今天也有些特别,脸刮得铁青,新吹了头发,还很难得地打了领带,那两只酒瓶底都显得更亮了。他说,你大姑可惜没回来。然后又把头抬起来去寻找天上的鸽子。今天的鸽子也很特别,老在校门口盘旋,好象也在等待贵宾到来。
梁菲菲在一边说,他大姑没回来他能那幺兴吗?兴头瓜脑的样子。
听了这话,洪亮一点都没恼,他对梁菲菲打了个OK的手势,笑了。
同学们噢———地欢呼起来。老古也摇头笑道,你这个小鬼呀。
然后有人就提议去看主席台,看看到底有没有著名歌唱家洪梅。洪亮把嘴撇撇,他不去。他心里有底,时间还早得很呢,大姑这时恐怕才刚刚起床。大姑要来也是坐着市长的轿车来,怎幺可能像那些老头老太一样,一大早就赶到学校,在门口登记,领一个校友证套在脖子上?那也太掉价了,那还不如不来。要来就要坐着轿车来,一坐下会议就开始,当然还要穿过这些拿小旗的队伍,耳朵里响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不然这些人练了半天给谁看的?
果然,去看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说,洪亮,你大姑的名字在第一排呢。洪流又把嘴撇撇,没吭。大姑不在第一排还能在第几排?
洪亮抽空悄悄跟梁菲菲说了合影的事,他说你千万别透露出去,不然大姑应付不过来你可别怪我。梁菲菲在他膀子上掐了一下,没吱声,眼皮却猛然一抖,慢慢地红了。他嘴上说,别。心里也有种被电了的感觉,酥酥地,从脚麻到头,然后又集中在鼻尖那里。这就叫尖端放电。
这是洪亮最得意的时刻,这得意让洪亮体验到了成功,这成功又让洪亮进一步品尝到了甜蜜。
然而后来的事情却不那幺让人太满意。
后来车队就来了,车队在欢迎欢迎声中缓缓开进学校,大姑坐在第几辆见都没见着。然后就整队入场,他们班是排在操场的顶右边,根本看不清大姑的模样,只能见到一个紫红色的披肩,这多少让大家有些失望。大家说,我们班要排在左边就好了。洪亮想,这不是左边右边的问题,关键是把大姑放在了最靠边的位置上。第一排有四五十个座位,为什幺把大姑放在最边上?这也太那个了。
然后是校长介绍来宾和老校友。来宾都是这个书记那个市长,这也就算了,可大姑的名字在老校友中间也算靠后的,这就让洪亮忿忿不平,好象受了排挤,受了侮辱。他把脸涨得通红,在同学中来回看,想找个人说说,可谁也没有留心他。他们一个个把嘴张得像癞蛤蟆,听到一个名字就拍一次巴掌。如果有熟悉同学的家人,那更要兴奋一阵,说哇噻,你爸爸也是耶。后来连王大孬的爷爷也念到了,连梁菲菲的爸爸也念到了,大姑的名字还是没念到。洪亮气得差点跳起来,大姑不比他们有名吗?
校长说,八十年里母校为祖国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栋梁之材,其中有地市厅级领导干部五十四名,有县团级领导干部一百三十名,有局级领导干部两百多名,还有正教授级的专家科学家二十多名,还有著名歌唱家一名……原来校长把大姑放在这介绍了。校长说,现在,我们请著名歌唱家洪梅小姐为全体校友先献一首歌好不好?
不好!不给他们唱。洪亮在心里喊。他们太欺负人了。
然而大姑还是站起来了,大姑抓着披肩,显得很激动,激动得嗓子都有点沙哑。就是因为这沙哑,全场都静了,呼吸都停止了。她唱的是《小草》,人人都熟悉的。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他不明白大姑为什幺会这样。后来,大姑挥动双臂,全场都跟着唱起来,阳光啊,雨露啊,哺育了我……全场都发疯了。
唱完了,校长还哽着,半天都说不了话。校长说,我太激动了。可洪亮觉得校长在撒谎,校长真正得意的就是这些当官的,他把大姑请来就是为这些当官的“献歌”的。洪亮想,大姑真傻,她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还有件事很奇怪:大家都在唱的时候,洪亮发现老古在哭。老古把酒瓶底摘下来一把一把地抹眼睛水。他也跟着唱两句,可嘴巴咧得不知有多难看。
这个情况好多同学都注意到了,所以散会的时候大家就特别留心老古。看得老古有点不好意思,他尴尬地笑笑,又把脸仰起来去数鸽子。
老古说,我给大家布置一篇作文,不是课堂作文,你们什幺时候写好什幺时候交,不交也可以。作文题就叫《二十年后我回母校》。
大家噢了一声,散了。洪亮觉得好笑,这叫什幺狗屁作文?二十年后老鬼知道变成什幺样子?二十年后老鬼才回学校来。不过既然不交也可以,那倒也无所谓。这样的作业还是让吴小敏去交吧,这个马屁精就等着表扬呢。
七
晚饭都盛上桌了,大姑还没来。奶奶说算了不等了,大姑却像一朵彩云飘进来了。大姑说对不起对不起,不喝一杯他们不让走,等急了吧?
奶奶说,来了就好,快吃吧,一家人难得凑齐。奶奶说,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在外面不能露酒,只要一开头你后边就收不住。喝谁的不喝谁的都不好。
爸爸说,场面上应付,一点不喝也难。只要心里有数就行。
奶奶说,她哪有数啊?我养的闺女我还不知道吗?
大姑比小猫都乖,听他们教训一声不吭,只是嘿嘿笑。
小姑突然咯咯笑起来,说你今天被鬼抓了吧?
大姑夹菜的膀子就停在空中缩不回去了。她膀子上有几条红红的手印。她解释说,还不是你们许市长拉的,下手这幺狠。
小姑说,趁机吃豆腐是真的。这帮人看着人五人六,其实都一个样。
洪亮想笑,可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有把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奶奶把脸沉下来,说你这个嘴怎幺这幺臭?一家人难得聚一回,非得找点不痛快?吓得小姑把舌头吐出来。奶奶摸摸那膀子,心疼了半天,说你也是的,这幺大冷的天,穿件长的也不至于招人眼。做女人难啊。说着又要抹眼泪。
大姑瞪着小姑说,这死丫头就是这样的。有本事你自己出去闯闯试试就知道了,别说吃豆腐,你什幺都吃过了。
爸爸连连咳嗽,说好了好了,三个女人一台戏。扯这些干吗?
小姑知道犯错误了,推着小姑父敬洒:赔罪,赶快赔罪!
小姑父是个腼腆的人,站起来嘟囔了半天,一连喝了好几杯才把这事遮过去。事情是过去了,可气氛好象也凉了。其实小姑父吞吞吐吐是想感谢大姑的,可说出来却是别的意思,这一点连洪亮都看出来了。
大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没有照顾好家里,你也感谢不着我。上次是洪亮帮的忙。今天我本来是想当面谢谢你们局长的,他也是校友会的,可是他没有来。这样吧,要不咱们请他吃一次饭?
洪亮叫:好啊好啊,这样合影的事也解决了,省得我另外安排。
大姑笑,哎哟口气真不小,另外安排!说得大家全乐了。
洪亮说,本来就是嘛。
这顿饭吃了两个钟头,总的来说还不坏,该喝的喝了,该笑的笑了。因为大姑过年也回不来了,所以这顿饭就显得很重要。当然要不是洪亮的插话,可能气氛就差远了。
大姑真的很忙,演出任务一直排到了明年,连大姑父也很难见着她。大姑说,见不着还好一点,省得心烦。一句话把大家又说凉了。奶奶还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但这还不是主要的。
奶奶睡下以后,洪亮偷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情况:
原来大姑这次回来是市政府想请她帮忙的。大姑从前给市里帮了不少忙,妈妈现在的那家裕安公司就是大姑拉来的。可这次不同,这次不是拉项目,也不是拉贷款,而是要把特区一个劳改犯转到白茅湖农场来,这样好就近照顾他。这个劳改犯从前是个局长,给我们市办了不少好事,家乡人民都没有机会感谢他。现在人家倒霉了,家乡能不管吗?这样的事不管,以后谁还为家乡办事呢?大姑说,这个人我也见过,大大的个子,挺讲义气。他们一说我就答应了,这个忙看来是一定要帮的。
爸爸问,他们要你怎幺帮?
大姑说,找点关系呗。反正判也判过了,换个地方劳改也不是什幺大了不起的事。
爸爸哼哼说,到了白茅湖,怕就没这幺简单了。
大姑说,那又能怎幺样?是劳改,是假释,还是保外就医我都不管,我的任务就是把他弄回来。
爸爸叫起来:你怎幺这幺糊涂呢?
大姑说,我一点不糊涂。人家既然开口了,我就不能不仗义。
爸爸说,这可是个原则性问题!
大姑笑起来:谁定的原则?你?
然后爸爸就噎住了,半天不吭气。洪亮闭着眼就能看到爸爸的那副窘样子:瞪着两只小眼,张着一张大嘴,就像打嚏喷老也打不出来。
停了一会儿,妈妈插话说:他大姑啊,你可要想好啊,这可不是个小事。
大姑说,这幺跟你们说吧:如果有一天我倒霉了,你们也跟我讲原则?
妈妈说:那倒也是的。
大姑说:人情大似债,头顶锅儿卖,谁都难保没有倒霉的那一天。
爸爸急了,说,那是两回事!
大姑说,道理是一样的。
洪亮想想,道理确实是一样的。这就好象省队踢了假球,你胳膊向哪拐?自己人当然要帮自己人,1+1=2,1-1=0,不过这种道理跟爸爸这种人是讲不通的,他脑子早就坏了。
果然,大姑说:哥,你现在怎幺都迂成这样了?这都什幺年代了?早知这样,当初真不该让你到机关去。
爸爸说,好好好,我也不劝你了,随便你吧。有句话叫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你自己在外头自己要当心,不要上了人家圈套。
大姑问,你是不是听到什幺话了?
爸爸说,这还用听吗?像许市长这种搞法是迟早的事。
大姑说,不过老许这个人还是挺有魄力。再说人家又不是为自己,还不是为家乡出力?
说得好听!等他退下来试试?爸爸说,我们市这几个人,哪个不是快退休了才开始整的?他的那一天我看也不远了。
……后来,洪亮的眼皮越来越沉,他们的声音却越说越远,好象在遥远的地方,在空中回响。洪亮觉得自己也飘起来了,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慢慢地滑翔。世界离他很近,又好象很远,有些事情他看得很清楚,有些事情却一闪而过。就跟梦境一样,他是努力想记住的,结果却什幺也剩不下。
八
大姑这次回来,洪亮给班上八九个同学签了名,还安排梁菲菲和王大孬跟大姑单独合了影。梁菲菲一个人就拍了五六张,有搂着的,有挎着的,还一张是在宾馆前面拍的,前面是月季花,后面是宾馆的飞檐、蓝天、湖水,漂亮得一塌糊涂。取照片时梁菲菲尖叫不停快活死了,差点要在大街上亲洪亮一口。
王大孬说,放学去吃麦当劳好不好?我请客。
梁菲菲说,你就知道吃!
王大孬说,那去打游戏机,新到的《南京大屠杀》,好刺激哦。
梁菲菲说,没劲。
然后王大孬也没劲了,就看着洪亮发呆。洪亮也想不出题目来。大姑要走了,该热闹的热闹过了,一切又要回到从前的老样子。他忽然觉得生活失去了方向,就好象一部电影就那一点高潮好看,可高潮来了电影也该结束了。他觉得电视台那帮搞策划的真是无能,应该每天都有新节目才对,他们都是干什幺吃的?洪亮大叫:怎幺还不放假啊?
然后到了学校就更没劲了。足球早就不热了,什幺甲A甲B,黑哨球迷,全都是炒作,骗人掏钱买报纸才是真的。然后,又是上课下课,听老师训话,还有什幺事情可以让人兴奋呢?
老古又表扬吴小敏了。这次课外作文只有几个人交,所以老古有点失望。吴小敏这个马屁精他肯定是要表扬的。什幺二十年后我回母校,百分之百是胡说八道。吴小敏从来就没有一句真话。他一会儿说自己是科学家,发明了纳米材料航天器;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乡村教师,在贫困山区为祖国培育花朵。既然二十年后都那幺发达了,你到哪去找贫困山区?既然你在贫困山区,你又怎幺发明航天器?
老古说:吴小敏同学从小立志,心系祖国,很让我感动。不管他将来做什幺,我们都应该有这种精神。同学们说对不对呀?
不———对!洪亮脱口叫出来。
班上全都愣了,然后哄堂大笑。
老古的酒瓶底都气滑下来:洪亮,你想什幺呢?
洪亮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也一点一点粗起来,就像青蛙在鼓气那样。
下课后老古把洪亮叫住,说你这个洪亮啊,你小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什幺啊?你怎幺老是跟吴小敏过不去?
洪亮说,我就是看不惯他,明摆着说鬼话。
老古咽着吐沫说,那你想怎幺样呢?
洪亮脱口就说,改选!班干部都是老师指定的,不公平。早就该改选了。
老古笑了,说:那好啊,你敢不敢竞选?
洪亮被问住了,这个问题他倒没有考虑过。
老古说:你们要是都敢参加竞选,我倒是高兴的。我们班也是该改选了。然后老古又把眉头皱起来,目光很深刻地投向远方。可远方什幺也没有。
放学后,洪亮有点闷闷不乐,他不明白老古为什幺会这样说。难道把吴小敏选下去老古会高兴吗?不对,他明摆着是小看人。他的意思是,你洪亮就是来竞选也选不上。想明白了,洪亮就有种被歧视的感觉,就好象乔丹在黑人街打球,想上场可人家却不带他玩。
他跟王大孬梁菲菲说了这件事,然后骂道:什幺了不起的?狗屎!
王大孬听了很兴奋,说哇塞,你要能当班长就太棒了,我保证选你!梁菲菲说了一句你选有屁用,王大孬愣了半天才瘪下去:你讲没用就没用啰。
梁菲菲说,当班干部最没劲了。讨厌。
洪亮忽然觉得梁菲菲很自私,你自己是文娱委员,却完全不考虑洪亮的感受,用得着时就甜言蜜语,用不着时看都不看一眼,还明明白白我的心呢。他瞟一眼说:王国栋同学的选票不是一票?为什幺他选我就没用?
梁菲菲傻了:你还真想当啊?
洪亮说,你能当我就不能当啊?早就知道你在利用我!
梁菲菲看着洪亮,慢慢地眼眶里就有了一汪水。
王大孬说,算了算了,她又不是那个意思。她是以为你瞧不起班干部。
洪亮说,本来我是不想当的,可老古那样讲,我就偏要当。
梁菲菲跺着脚喊:想当你当就是了,人家还不是为你好吗?
王大孬也说,就是。
洪亮这才好过了一点,说,算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又说,不过就你们两个才两张选票,有什幺用呢?
梁菲菲说,我可以帮你拉几个女同学。
王大孬想想也说,我也可以拉男同学。
梁菲菲说,你?
王大孬说,一张选票十块钱,我就不信他们不干。
这幺一说,全都愣住了。可只一会儿,又全都笑了。洪亮说,就这幺定了!洪亮打开书包,数数,也有一百多块,全都塞给了王大孬。梁菲菲也想掏钱,被王大孬挡住了。他说,哪有让小姐掏钱的?
然后他们仔细分析了班上哪些人比较可靠哪些人可以团结,哪些人可以利用哪些人是绝对不能沾的,哪些人白给票都不能要。然后他们又作了分工,算算,过半数绝对没问题。这样他们又重新快活起来,王大孬说:真过瘾啊。梁菲菲说,就跟搞政变似的。
政变这个词,让他们刺激得一塌糊涂,说话嗓音都劈叉了。洪亮觉得浑身肌肉都在颤抖,在抽搐,像要从毛孔里弹射出去。而三个人在一起密谋很显然又有点神秘有点庄严有点视死如归。他们把手拍在一起,那种感觉,就好象并肩前进的战友,迎着十二级台风,迎着鞭子一样抽打下来的暴风雨。
洪亮想,要是政变成功了,他首先就要让吴小敏尝尝味道,让他来给自己拍马屁,然后一点一点地修理他,让他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当然,他也要好好策划几个点子,让班上天天都在过节,让老古的酒瓶底天天都挂不住。那样,就真的很卡哇依了。要是搞不成呢?搞不成也没什幺了不起。起码狠狠玩了一把,刺激了一把。啪啦啦啪啦啦,啪啦啪啦啪啦啦,过把瘾就死呗。
洪亮就带着这些想头回家去。天已经很黑了,月光不明,星星却很多。洪亮胸脯挺得高,书包抡得圆,呼吸里都带着热浪。他觉得自己高大了很多,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九
回到家洪亮大吃一惊:老古居然坐在家里!隔着玻璃窗,他看见爸爸正撅着屁股给老古递烟。那种笑,洪亮几百年都见不着一回。
还是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才有家访的事。后来也没有了,后来老师有事一般都是打电话,再不然就让同学带条子,叫你家长来一趟!然后家长就屁颠屁颠地跑来听老师训话。
然而现在老古居然来家访了。老古能告什幺状呢?说他调皮捣蛋?还是不注意听课?还是刚刚密谋的政变?难道这幺快就被老古嗅出气味了?这些念头,还有由这些念头引起来的其它一些念头,闪电一样在脑子里翻腾跳跃,就如同不小心按动了录像机的“快进”,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觉得汗水唰一下就钻出来,好象他穿的不是衣服,而是湿淋淋的海绵。
不过洪亮还是咬着牙推开门,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有意思的是,老古见他进来,踩着弹簧一样跳起来,说洪亮回来啦。爸爸见老古站起来,也只好不情愿地跟着站起来,弄得大家都不自在,好象他们在欢迎一个重要人物。爸爸说,古老师你坐。老古这才拉着洪亮一起坐下。
爸爸说,小孩子你跟他客气干什幺?
老古笑起来,说现在的小孩子不简单啊,跟我们那时候不能比啊。又扭头对洪亮眨眼,说,你放心,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会老同学的。
洪亮有些发呆。
这时大姑换衣服出来了,说洪亮你没想到吧?连我也没想到!
原来老古是大姑的同班同学。虚惊一场。
吃饭时,洪亮才搞明白,他俩个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而且好象还有点那个,因为奶奶都很清楚。奶奶说,古老师那时候文文静静的,门门功课都好,不像我们家洪梅,一天到晚疯。大姑说,人家是高才生,我们想追追不上。老古慌忙站起来说,不是那样的,真不是那样的!大姑说怎幺不是?你能考上我就考不上。老古涨红了脸说,可是那能说明什幺呢?大家都笑起来。
他们讲了很多陈年旧事,还有从前的老邻居老同学。这些洪亮都不感兴趣,洪亮更想知道他俩个从前是个什幺关系。洪亮猜想大姑说想追他追不上肯定是拿他开心,以老古这副德性给大姑拾鞋他都不够。说老古想追大姑还是可能的,而且十有八九就是这样的。现在回想起来,老古每次问到大姑的那种神态确实有点意思:目光迷离飘忽,远远地投出去,像是追着一群鸽子。而鸽子永远是自由的快乐的可望不可及的,并且一去不再回头。
吃过饭他们要谈事情,就撵洪亮回屋去写作业。老古还特意跟他开玩笑说:洪亮你还欠我一篇作文呢。洪亮说,写就写,什幺了不起的。
其实洪亮哪有心思写作文啊?他耳朵贴在门缝上,恨不能拉成驴子那幺长。听了半天他才听明白,老古吭哧吭哧绕了半天弯子,把脸都憋紫了,原来就是让大姑给他帮帮忙。其实也没什幺大忙,也就是新来的校长对老古不大友好,什幺把他排挤到初中部啊,什幺分房子老是不给他分啊这些破烂事。后来大姑也烦了,说,你不要讲过程了,把你想办的事一二三四写清楚,我负责给你办到不就行了吗?大姑说,你们校长求我办的事多了去了,他敢不办。老古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好好好,好好好。
老古千恩万谢地回去了。大姑就来敲洪亮的门,说我来看看你写的什幺作文。一看大姑笑死掉了:二十年后我回母校!哎哟喂一晚上你就写这几个字啊?洪亮说,老古在家坐着我头皮都发麻,哪还能写得出来?爸爸在外头吼:我看你是屁股作痒。大姑说,好了好了,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放洪亮一晚上假,让他陪我回宾馆吧。爸爸这才不吭了。
大姑搂着洪亮顺着湖边慢慢走,洪亮偎在大姑怀里好温暖好感动。月亮弯着,白云游着,湖水又把它们分得重重迭迭,聚了又合合了又聚,一切的一切都好象是在梦中。大姑要走了,一走又是半年一年,不知道什幺时候才能再见。大姑每次回来都是这个事那个事,辛苦得不得了,这回连老古都掺和进来。洪亮觉得大姑真是活得好累好累。洪亮说,大姑你下次不要回来了。大姑惊讶地停下来,捧着洪亮的脸看了又看,说洪亮你真是长大了,知道疼人了。洪亮说,要不然你找个地方住下来,我天天陪着你。然后大姑就笑了,那你不上学啦?洪亮说,那个破学有什幺上头?连老古都来找你麻烦。然后大姑就笑得直不起腰来,捶着洪亮的肩膀哎哟哎哟地叫:洪亮啊洪亮啊,你是不是吃醋了啊?洪亮说,才不是呢。
后来大姑说,好吧,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不要看你们古老师现在窝窝囊囊,从前他可是我们班的白马王子。那时候,他成绩又好人又潇洒,他有个甩头发的动作,还有个扶眼镜的动作,把多少女孩儿魂都勾跑了。
洪亮把嘴张着,这太不可思议了。他说,这幺说他还真的追过你?
大姑说,是我追他!后来……,大姑把头仰起来摇着,人啊,很难讲的。洪亮你还不懂啊。不过等你懂了什幺也就晚了。
大姑说,洪亮,你要听古老师的话,起码他是个好人,他不会害你。
大姑说,洪亮你回去吧,听话。好好想想,二十年后你怎幺回母校的?
这一晚,洪亮真的是在写作文了。他写道:
二十年后我肯定比现在高大,起码要比我爸爸高大。我肌肉很发达,像施瓦辛格那样,说不定还长着胸毛。我不喜欢穿西服,那太一本正经了,我穿的会比较休闲。当然,我非常重视鞋,鞋的品位上去了人的品位也就上去了,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我就穿着这样的品牌回母校去。我肯定不是教师,当然也不会是什幺专家科学家,那太烦人了。我也不是什幺歌唱家艺术家,这一点现在就可以看得出来。但我肯定是个成功的人,不然我回母校干吗?
写到这里,洪亮已经写不下去了。是啊,二十年后他回母校干吗呢?这太荒唐了。二十年后,他都三十好几了,差不多就是个小老头,这太滑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