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阅历、经验的丰富,我愈来愈虔信,人的一生中,总会出现某些机遇、缘分。
也许,它将影响你一个时期甚至终生的心路历程、人生品格或人生道路。
也许,它将成为你永恒的甜蜜记忆或痛苦遗憾留驻人间。
也许,它在某个特定的时空,造就一种创造或毁灭的决定力量主宰着你的命运。
机遇、缘分,往往在无形中出现,在无意中降生。
你越不刻意追求,反而可能悄悄走到你的身旁。
我根本不通潮汕方言,也极少观看潮剧,而我陪同第一个艺术团体出访国外,竟会是潮州市潮剧团。
这岂不是机遇与缘分双重降临?
原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杨樾先生,前两年旅居美国,当他从报纸媒介得知我在泰国访问,恰好也在曼谷,晚上竟风风火火赶到耀华力路( 泰国唐人街 )新杭州戏院,见到相识的人,劈头一句就是:谢望新同潮剧团一块来了泰国?
杨樾先生的惊诧,可以理解。按一般逻辑,这种事似乎不太可能发生。
这倒引起了我的追思。
我发现,尤其是近些年,我与潮汕还真有缘分哩。
少年时代,读历史地理教科书,关于广东,其中我记住了中古时代已成为文明昌盛之邦的潮州,记住了近现代史上商贸发达的重要港口城市——汕头,记住了“夕贬潮阳路八千”的唐代大文人韩愈治潮七月,记住了以精耕细作著称的潮汕平原。
甚至以为,不了解这些历史和风土人情,就很难真正认识潮汕文化教育的巨大成因。
七十年代初期,我在《 南方日报 》任记者、编辑,曾到汕头、普宁、揭西、海丰一行,这也是我的第一次潮汕之行。而今,似乎许多感觉与记忆都淡薄了,惟有对人,对潮汕人的形象奇迹般地留了下来。我开始关注人类学与人种学这个陌生的知识领域。在广东人中,无可争辩,潮汕人外部形象的整体特点最为突出: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线条分明,轮廓端正,尤其是女性,尤其是生长于海边的年轻女性,更是出落得姣美,那简直是一种“诱惑”。
记得当时我住在汕尾港的一间招待所,与海滩相邻。入夜,我总觉得是在枕着海涛睡眠。那富于节拍的、柔软的、律动的海浪,抚慰着生者的心灵,催发你创造的想象。
近几年,我又回到潮汕,更是改变了过去大学时代对潮汕人形成的某种偏见。原来,潮汕人不仅外部特征动人,还这样充满人情味,充满人性的魅力。
潮汕重礼仪。只要一踏入潮汕的土地,你会马上感受到这块土地是发烫的热情洋溢的。情态是热的,声音是热的,迎送是热的,宴请是热的,办事是热的。而这一切,又是在几近刻板的古朴的待人接物程序中渗透、弥漫开来的。也许很难想象,它竟可以与现代人生相对的性情放松、思想的自由度融合得如此奇妙。更加弥足珍贵的,这种种礼仪的方式,并不完全与官衔的大小、地位的高低对等。食、住、行,无论大人物、小人物,一律待之以“礼”。
有一回,我的一位朋友第一次出行潮汕,心态茫然,我只给捎去一张类似介绍信的便条,就得到了极好的款待。事后,这位友人仍然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对我说:“每到一处,受之若宠,好像生活在梦境。几次外出访问,都有人陪同。担心会被失落似的。我想,这样做,既反映了尽责之心,也深刻地表现了潮汕文化中重道德、重礼仪的传统。在现代社会人际关系愈演愈淡的世风下,不能不惊叹,“商文并茂”的潮汕人的良好教养了。
我应昆仑出版社之约,采访汕头经济特区物资发展总公司总经理陈书燕,简直是一见如故。他先不忙于接受采访,而是用漂亮的丰田车拉我外出,海阔天空地神聊,完全没有第一次约见时的拘束、隔膜、临场应付,满口规划与统一语言。那种坦诚,石头也要为之感动。令你不得不敞开心灵的窗户。而后,又是电话,又是派车,进出、访谈,无不关怀备至。甚至连我喉咙上火,特嘱秘书送来苹果这类事,都没有从他的眼睛中遗漏。
也许,几乎所有到过潮汕的人都会在临分别时,得到茶叶之类的小礼物。以前,我喝茶无定性,杂取各种茶种茶色。自这三几年多跑了几回潮汕之后,我只爱品尝凤凰单枞一种了。清清香香,爽心爽神。
潮汕重文化。有感于此,我在为潮州市文联杂志《 韩江 》创刊十周年题词时,称粤东潮汕、兴梅为广东文化的“黄金地带”。前两年,他们曾组织巨大人力、财力,编撰《 潮汕风采文丛 》,八卷,一百二十万字,得到了很高评价。它集政、经、文、史、地、论于一体,在广东地市一级行政区,可能是最早从大文化、文化史的角度来构想、编撰的“第一书”。
这套“文丛”的主持者,是汕头市委宣传部。
汕头市宣传文化界是幸运的。它的最高“行政首长”——汕头市委宣传部部长( 现同时任市委常委 )吴勤生,是文化人出身,曾任《 汕头日报 》总编辑。他将自己的命运、责任、兴趣与爱好,奉献于事业。既有目标感与规划感,又有具体实施的政策、步骤与方法。堪称“政绩”显著、突出。鉴于汕头戏剧( 主要是潮剧 )、美术相对比较发展( 《 张春郎削发 》之后,潮剧近两年缺少新作 ),他开始将关注的重点移向其他门类大型工程的建设。除与市委副书记陈厚实主编《 潮汕风采文丛 》外,近期又亲自组织了大型电视剧剧本征文和潮剧剧本征文,得到了作者的广泛回应。汕头市第一部电视连续剧《 山大王与小丫头 》、反映近代生活的潮剧《 陈大爷选婿 》、以民族英雄文天祥为主角的《 终南魂 》,都即将在荧屏和舞台上立起来。他主持的五届“迎春联欢节”大型文艺晚会,海内外口碑不错。现正全身心地投入两项文化大工程的筹建:“谢慧如潮剧艺术中心”、《 潮汕百科全书 》。后者是北京大百科出版社的全国中等城市第一部地区性试点书稿,收有二千六百多个条目,一百五十多万字。另,《 汕头文艺 》( 现更名为《 潮声 》 )“校正”办刊方针后,已在国内同类纯文学刊物中,声名骤起,近期,还将出国参展。
由于地理位置偏于一隅,人多田少等负面影响,也由于文化传统中“惟有读书高”意识的深厚影响,潮汕、兴梅重视教育的程度,是国人皆知的。至今,仍是广东省大专院校升学率最高的地区之一。相对于教育,文学、高层次文艺的发展显然要落后一些,潮汕文学重历史意识,坚持纯文学创作,但欠缺尖子作家和冒尖作品,欠缺宏阔的视野和现代观照的活力。但是,在汕头,仍有五十、六十、七十、八十年代几个年龄层面结构而成的作家队伍,在不断耕耘,不断收获。尤其在潮州,近几年悄悄崛起了一个以青年人为主体、以散文为主体的创作群体,他们的作品几乎撒向四海,粗具影响。为此,我欣然接受出任潮州市青年文学会顾问。这也是我同意担任的第一个关于青年文学组织的“头衔”。
更有趣的是,在当代中国文坛,出了一批卓有成就的潮籍作家、艺术家,大才子有秦牧,更晚一辈的才子有林墉,才女饶子等。在美国、英国、法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以及港澳台地区,也还有一批颇有声名的潮籍作家。他们大都是少小时代“出走”的。
在外潮籍与目前在潮作家、艺术家,文学艺术的地位、成就、知名度的差异显而易见。青年作家朋友问我:何故?我的看法:地域文化是原生的,极珍贵的,但倘若作为向外界封锁的武器,就可能走向局狭。一定要在思维、观念、意识上超越地域的版图,而与整个外部世界的运动对接。广东近代思想家,一方面处于广东特定的时空位置上,承继优秀的传统,同时又越出五岭,向世界吸取先进思想文化成果,哺乳整个中华大地雄风,就是证明。而今,韩江三角洲已有了空中通道,不久,又将构筑铁路走廊,倘若还能进一步发展河流通道,那将大步加快信息的传递、视野的拓展与思想的交流,潮汕经济文化的发展格局,将会是另一番新天地。
潮汕重乡情。这也许是人类初始群体意识最为完整的保留。而它最不可思议又最为活泼有力的纽带则是潮汕方言。它几乎是潮汕乡情的一个生命符号。甚至可以说,在许多欧美、东南亚、香港等国家和地区,讲潮汕话,可以打破地域、文化甚至政治的阻遏,找到“祖国”,找到“根”,找到乡情。它简直就是一种“世界性”语言。难怪长期以来有一种流行说法:只要一开口讲潮汕话,就是兄弟姐妹。
这次出访泰国,亲自目睹:以潮汕方言为母语,以潮籍为母体的宗亲会、同乡会、会馆、商会,像烂漫的山花一样,遍地开放。这兴许是比其他任何语种都要维系得更为严密、融洽、活跃的社会组织了。除了没有军队、法庭等,它的能量、活动的幅员,金钱与行政运输的力量,并不亚于一个社会。
曼谷五百六十万人口,几乎每三个人之中,就有一个人讲潮汕方言。无论问路、购物、通电话、对话,可以不懂英语、泰语、“国语”( 普通话 )、只要会潮汕话,就可以畅通无阻。甚至在正式交际场合,也是泰语、“国语”( 普通话 )、潮汕语并重。我戏称:将来国内凡出访泰国的团体,得额外配上一个潮州语“翻译”。
还有一种更新奇的说法:潮汕人是广东人中的“犹太人”。这可能褒贬均有。我想,潮汕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都不太可能接受。是否有一种正面的理解?潮汕人的智慧、精明、经商意识、人文意识,在广东人中是出类拔萃的。潮汕人在海外的比例,与潮汕本土同等,均为千万之多。从“移民”“移居”“迁徙”意识角度来看,也许有某种“叛逆性”与“变异性”。
更诚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潮汕人的确靠自己特有的文化传统、品位与语言符号,形成了强烈的凝聚力、吸引力、亲和力。而这种地域性又同时具备明显的人文传统的特点,也开始为越来越多的人与地区所认识与赞赏。
潮汕功夫茶,是人类亲善与友好情致细如游丝般的胶着、积淀与提升;
潮汕小吃,是人类丰富想象力的表达;
潮汕抽纱,是人类感情极细腻的叙述;
潮汕木雕,是人类浓郁与淡雅色彩的天然组合;
枫溪陶瓷,是人类圣洁之爱的铺染;
潮汕耕作,是人类智慧的高度浓缩;
潮剧,是潮汕文化的艺术体型。
在这种种饮食文化、艺术文化、工艺文化、农业文化中,以潮州方言为母语,潮州音乐、潮州戏曲音乐和程式为载体的潮剧,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应泰国红十字会、旅暹潮安同乡会邀请,这回以“顾问”身份陪同潮州市潮剧团出访,有幸如此全面一睹潮剧风华。与潮汕的缘分,日见浓重了。
世外事,真应了无巧不成书,当我翻开出访领导层名册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詹友生强烈地凸现眼前。大千世界旋转了几大圈,竟又会回到同一起点。七八年前,我从《 南方日报 》调到《 花城 》杂志工作一年之后,当时还任潮州市委宣传部部长的詹友生,他的女儿大学毕业也分配来了这里,此后,詹部长与我有过惟一的一次通信,孰料,这次访问演出,我会与他合作,他任团长。
在曼谷机场,我第一次亲尝“国宾”般的礼遇。旅暹潮安同乡会的欢迎仪式上,一束束又一束束的鲜花花环和茉莉花编织的首饰,佩戴在我的颈项与手臂。简直有些光华四射。闪闪点点的镁光灯下,我几乎羞涩得低下了头。第二天,新闻照片赫然上了各个日报的显著位置。随即,我意识到,应该淡化这种“出场”意识,退居二线,在这里,真正的名人是演员。
进入曼谷市区,我们下榻新帝国酒店,这是一个三四流的酒店。临街,喧嚣嘈杂之声绝对有损于健康。房间设备之简陋,尤其是沙发、衣柜、书桌款式之老化,床单、毯子之陈旧,如马达轰鸣般的空调,无法调节出温热用水消除疲劳的热水器,令你无法想象是生存在繁华的大都市曼谷。当时,正是海湾局势发展的转折点及初始阶段,房内令人失望的是没有电视机,如果不是依靠华文报纸媒介,岂不要成了瞎子、聋子?即便有报纸,但新闻的时差感失落了,情绪兴奋点也落差了。用餐,则在走廊的楼道上。这里,让我再一次尽情地品尝了潮州粥与咸菜的风味。最不能忍受的,是我们抵达曼谷的当天晚上,被当做“劳工”送往医务所接受健康检查。在汕头,为出关花了一百○三元进行健康检查,难道可以不算数!由此,我深深从心灵到肉体,体验了出访的艰辛与难言的隐痛,所谓出访天堂般享受的神话,自然破灭。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詹团长因为同是宣传文化人出身,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距离,一下子就沟通了,一切都是透明的。他的厚道,他的严于律己,他对队伍管理的一丝不苟精神,都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我庆幸自己第一次出国访问,就碰到了这样一位真诚、热情的合作者。这不是运气、缘分,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以前,听说过关于艺术团体出访的种种传闻。这次是亲身经历。尽管团领导的表率与严格起了主要作用,但七十几个人的庞大团体,运作( 从作息、演出、对外交往等 )如此程序化、规范化,团员如此听话,如此听打招呼,仍然是我始料所不及的。难怪泰国华文报《 中华日报 》评论员,会给这支队伍作出这样高度的评价:这是“历来家乡剧团来泰演出纪律最严明的”。
正是在住宿、饮食、演出条件并不优厚的景况下,加上天气酷热,潮州市潮剧团年轻的演员们在舞台上,却是精神焕发,风姿绰约。新秀们青春的年华,和同样青春的演艺,在泰华侨潮人中引起了轰动效应。《 京华中原联合日报 》称:“创出历次来自祖国家乡潮剧团在泰公演欣赏人次最高记录”。《 新中原报 》则看成“为历次来自祖国家乡潮剧团在泰表演的罕见现象”。《 世界日报 》也打破以往对中国演出团体的沉默,予以高度评价。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潮州的知名度也因此而大为提高,更加响亮。这次出访的演员,平均年龄不足三十岁。他们的扮相十分迷人。花旦郑舜英、李玉兰,女小生蔡小玲,老旦许淑婉,老生唐龙通,丑角杨启杰、陈潮钦,只要一站立在舞台上,星光熠熠,观众报以雷雨般的掌声。来观看演出的大多是老一代华侨,他们事业有成,经济实力不薄,实业大多交给了儿孙一辈,除了濡沫乡情,欣赏乡戏,我想,更主要的,是要从年轻的演员身上,重温自己青春的过去,更执著于青春的驻守。青春的年龄不再来,但心的青春不能衰落、凋败。我也步入了中年,虽然没有语言媒介传递信息、情绪,但我实实在在被一股浓郁的青春气息所感染。我慨叹:人永远年轻,有多美好啊。人类爱美,更爱青春的美!
我国驻泰大使李世谆,当地著名侨领——泰国中华总商会永远名誉主席、潮州会馆永远名誉主席、泰华报人公益基金会永远名誉会长、旅暹潮安同乡会永远名誉理事长、大慈善家谢慧如,泰国中华总商会永远名誉主席郑午楼博士,中华总商会主席郑明如博士,潮州会馆主席周梅,华尔街证券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光隆博士,泰华报人公益基金会主席陈世贤等多次临场观看,我并有幸登门拜访他们。印象极美好的是李光隆博士,一身书生气。由他亲自赠阅主编的《 荷花礼赞集 》,收集了三百多首赞美泰国国花——荷花的诗,在商界、文化界影响很大。泰国红十字会筹委会主任但暖蓬·杜那纳隆诰命夫人在出席首场演出仪式时,那雍容华贵的非凡气质,不愧为“诰命夫人”。
泰国二十日,强烈给予我感觉刺激的,不是金壁辉煌、庞大的庙宇群落,也不是曼谷看似有点杂乱无章的繁华,而是长长的帕他耶海湾。帕他耶,你诱人的帕他耶,你动情的帕他耶,你闪亮的帕他耶,你人性的帕他耶,你大和的帕他耶!帕他耶你给了我多少诡谲奇幻的联想。美景胜物,如果其中没有活脱脱的人潇洒其中,也能有这般神奇的魅力吗?
我与潮汕的缘分,在即将结束访泰的最后一刻,达到了至善至美的境界。
这次访泰,我有一个很大的心愿,希望能结识泰华作家。虽然身处“前沿”的广州,但这么多年,几乎很少接触和关注华文文学。显得陌生,对泰华文学也是知之甚少。不过,在极其有限的视框里,我仍然知道泰华作家中的梦莉、司马攻、范模士其人。由于帕他耶海湾之行和赶赴北榄坡府演出,加上在新闻界“作家”的身份不明朗,错失了与泰华作家的几次相见。我抱着极遗憾与极失落的心情想,完了,二十天的泰国之行,是不可能再有这种机遇了。
我借着演出与访问的空隙,进行自救,从泰国暨南大学校友会那里索取有关资料、书籍,读泰国史、泰华交往史、泰华文学史……我又有了充实与弥补的愉悦。
在世界华文文学中,也许没有一个国家像泰华文学这样,国家关系与政治命运的变化,如此深刻地影响着文学的生存与发展。
五十年代初期至六十年代中期,是泰华文学的第一个兴盛期。那时,中泰开始复航。第二个兴盛期是八十年代初期以后,1975年中泰正式建交,为此奠定了基础。目前,泰国尚没有一家华文文艺刊物,也没有华文文学出版社,曼谷市上百家书店,据说也只有两家出售华文文学作品。他们主要的发表园地,是《 新中原报 》《 世界日报 》《 星暹日报 》《 京华中原联合日报 》《 中华日报 》《 工商日报 》等六家华文报纸副刊。
在亚洲国家中,华文文学比较活跃的,主要是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及印度等。而今,香港、台湾的作家作品已经大量引进大陆,被接受审美客体风靡地或有所取舍地认可。而上述国家的华文文学在大陆却没有得到应有的介绍与评价。像泰国,梦莉的作品,足以与琼瑶、三毛、席慕容、岑凯伦、亦舒等抗衡。她那特有的感情与心灵的体验,表达了很高的人生、人性、人道的悟性与见解。她的出色篇章,堪称美文。如果国内也出版一部梦莉散文选本,完全有可能出现“梦莉热”,为许多少男少女和青年朋友所倾倒。我认为,至目前,泰华文学的主要成就还是散文。创造了自己独特文体——“司马文体”,有多面手作家之称的司马攻先生,才情横溢,读者影响面最大的,也是散文。
就整体水平而言,我国关于华文文学的研究,仍然落后于欧美、日本。我们的批评家与研究家们,应该愈来愈正视世界华文文学的存在及在世界文学中日益上升的地位。
华文文学独特的价值在于它的边缘性。既是它所依存的那个国家文学的一部分,又是整个中华文学的一部分,也是世界文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华文文学的母语是汉语,如果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汉语国家、地区能跟上世界潮流的步伐,经济上、政治上、文化上真正强盛起来,华文文学就将在世界上顽强地独立存在,而正如英语、法语、西班牙语这些世界通用的民族语言文学一样,不再借助翻译的手段,而为世界所认同,有永恒的生命力。为了鼓励世界华文文学的竞争与发展,我们国家可否设立类似以英语为母语的“诺贝尔文学奖”式的世界范围内的华文文学奖?
并非危言耸听,世界华文文学的危机与它的希望同在。甚至除中国大陆、台港澳之外的世界其他华侨社会的汉语是否能生存下去的问题也提出来了。在泰国,华人后裔第三四代,许多人都不会讲汉语了。华文教授至小学四年级止,华文作家的年龄在四十岁以上,后继乏人。如果首先没有语言的维系,也没有华文报刊、华人团体、华文文学的纽带,民族的特性、民族的意识、民族的情感乃至民族的尊严也很难维系,世界华文文学的大梦想就会是一个幻影。
读文知人,引发了我心绪的躁动不安,总有一种不完整的感觉,而愈接近访问结束,则愈益强烈,我知道,那是年轻人的一种期待与憧憬,在我这种年龄,似乎无权再企求与拥有了。
临离泰前一天晚上,我忽发意念,一定要见到泰华文坛著名才女、散文作家梦莉( 徐爱珍 )小姐以及司马攻( 马君楚 )先生。不然,好像辜负了此行。
第二天中午,范模士( 翁泰安 )先生和他高中时代的同班学友、潮州市潮剧团副团长、作家李英群先生,陪同我到曼谷最大的一家商场购物。我忽然有所感应地对范先生说:你能否给梦莉小姐或司马先生挂个电话,看能不能见到他们?范先生一拿起电话,竟然一下子联系上了。梦莉小姐爽朗答应在泰国暨南大学校友会等候。我们顾不得购物,急急驱车赶到,梦莉小姐早已端坐在那里。
梦莉小姐上身穿一件红色的类似蝙蝠形的时装,下身着一条紧身的黑色裤子。我心里叫道:一位典型的潮汕淑女风采。身材适中,脸部动人,一对很大的眼睛星星般晶亮晶亮。皮肤出奇的白皙,性格温情脉脉,谈吐斯文纯净。眼前,你很难把她与“经商”的梦莉联系起来,正如司马攻先生主编的一本书,名为《 因为你是梦莉 》那样,梦莉就是梦莉,梦莉——典型的文化人。那不经意很难觉察的,在眼神中流露出的浅浅的忧郁,正是梦莉散文的精神气质。她将两性爱情诗化了。最强烈的人生爱,有时无法实现的“残缺”的美学美。是真正的生命的散文,心灵的散文,人性的散文,人格的散文。我后来对朋友谈到这次会面的印象:梦莉出现在哪个空间,哪个空间便顿时生辉。那高雅高贵的气质、教养,是在后天人生的修炼中造就的,不含混虚拟的杂质。
之后,我们驱车前往泰国华文作家协会。先见到了诗人子帆。正当我们在交谈关于互派作家代表团访问一事,会长司马攻先生走了进来。他的质朴,令我惊奇。没有刻意的修饰,没有“大老板”( 泰国五福织造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祥通公司董事总经理 )故作的派头。也没有出版了七部著作的“大作家”的骄矜。却处处显现出学者型的文人气质。谈吐稳健,语意深刻。如同他的文笔一样,简洁,明晰,冷静。初次见面和交谈,就可以感受到他人生阅历的丰富,知识的广博,意志的刚毅。
亦商亦文,是泰华作家一个重要的生存方式。梦莉是永泰发曼谷航运、蚁氏兄弟有限公司的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范模士是德行时装批发公司经理。一般从商者,有了金钱的地位,有了事业的长进,不大可能从文的。我想,司马攻先生也好,梦莉小姐也好,他们一定是把从文作为一种很主要的精神依托。甚至说,只有在文场,只有夜来笔耕,只有一篇篇、一本本的铅印文字发表出版,才能证实人生的一种充实,人生崇高境界的一种抵达,才有智慧的满足。我和李英群先生去过范模士郊外的别墅,双层结构,宽敞明亮。室内种满各种植物,室外是绿色的大草坪,气息氤氲。这里营造的,就是一种文化氛围。
这种文化人的气息、氛围,在一些纯粹经商经营者身上,也不时闪射出光彩。我曾见过这样两位“奇特”的人。北榄鳄鱼湖动物园公共关系主任余少勋,六十岁出头,但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我想,他的心态一定不错。他业余最大的乐趣,是擅长将人的姓名联成诗句。有一次他参加亚洲作家会议,能将与会的两百多人的名字,一气呵成联成四百余行诗句,引起满座叫好。原来,他也曾受过高等教育。陪同我们到北榄坡府演出的泰国中华工商总会副主席周振发先生,是一个比专业导游还出色的“导游”,极富活力,极具情趣。他能用各个国家的语言和方言演唱歌曲。整个行途中,他的状态最为放松,自我感觉特别好。而我们这些从国内来的人,包括在舞台上叱咤风云的演员,却要拘谨得多。这不仅仅是一种文化差异吧,一定还有性格、心理素质方面的原因。难怪,我们不少运动员一进入重大的国际竞技场合,总碰到心理素质不稳的问题了。
当司马攻、梦莉、范模士先生宴请我与李英群先生后,曼谷已是华灯初上,人声沸腾了。没有想到,在我明早即将离开曼谷返国还会有这样一次动情的相聚。“可遇不可求”,又一次从人生经验中得到回报。这不是缘分吗?
泰华作家几乎都是潮人后裔,讲潮汕方言。司马攻、范模士、子帆祖籍潮阳,梦莉澄海。我第一次与艺术团体出访国外,是潮州市潮剧团,我在国外( 甚至国内 ),真正结识并建立深切记忆的国外作家,又是潮籍人,这不是缘分吗?
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见到泰华老作家史青( 魏登 )先生( 祖籍潮安 ),他知道我从事文学评论,临别时,再三殷殷嘱咐:希望我回去后能写一篇关于泰华文学走出湄南河的文章,推动在中国大陆的介绍。我请史青先生转告泰华文坛朋友,有一天,我一定要专题写写梦莉,写写司马攻,写写泰华文学界,以了却未尽情谊!
一九九一年三月四日于泰国曼谷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日续写于中国广州东山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