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8月13日11时25分,蒋子龙、刘心武一行在五台山佛母洞山崖旁遭车祸。
五台山,中国四大佛教圣地之一。应山西省作家协会《 黄河 》笔会之邀,游子们,你们来到这块吉祥之地,仅仅是为了切磋文学?为了探测小说的新观念?为了预知评论的命运?
在你们的自觉意识中,潜意识中,心灵深处的一角,还有什么“谜”,什么“隐秘”,什么“难言的苦衷”,需要神明的启迪,佛的导引?
刘心武,你还在停职审查期间,你不愿离开京城,不想招惹是非,是郑义硬把你“裹拽”来的。一路上,你寡言,郁郁不欢,极少与人交谈,连微笑也是吝啬的。同伴们把你说成是“最沉默的人”。你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停职审查结束后,前途如何?重新复出,对等调动,抑或削职为“民”( 做一个纯粹的作家 )?啊,五台山,你会将刘心武的思绪珍藏!
子龙,你也来了。1982年你第一次参加“笔会”相隔整整四年,你这是第二次涉足“笔会”。您的看法:“文人宜散不宜聚。”否则,“满城风雨,不可收拾。”你不想将是非曲直扯出津门之外,但是,你的文学讲习所第五期学员、朋友——成一、韩石山的盛情,你再也执拗不过了。你是重义气、重友情的。你谈笑风生,坦荡不羁,“无隔阂”的天性使你与谁都十分融洽,笑声如同淙淙泉水,随时流溢出来。你被同伴们称做“最豁达的人”。你刚从低谷( 辞职 )走出来,登上了“权力”的高位。你正在主持天津作家协会的工作。可你的笑声之中,有时不也含有因某种隐忧带来的苦涩吗?
史铁生,每远足,必占一卦。此行,得《 易经 》上一句箴言:“先嚎啕,后大笑。”史铁生,你只是为了验证命运无可抗拒的力量才上五台山的吗?作为残疾人,你如此眷恋大自然,眷恋生命,不也寄托着某种深沉的厚望吗?
张炯,你是为瞻仰佛教圣地而来?何西来,你是为发思古之幽情而来?曾镇南,实在看不出你是为何而来?青春年少的高洪波呢?还有驾驭现代文学观的黄子平呢?
周介人、吴亮,一瘦一肥,“上海帮”中的两极。一见佛,必叩头跪拜。佛珠挂满胸前,仙气飘然。你们两位心够诚了。诚则灵。你们决不只是为了暂离大都市的尘埃,来换一换新鲜空气,你们希冀什么变得灵验呢?李诘,你动情地描绘了看到现代“佛”的辉煌景象:郑义推着史铁生的双轮车,走向太阳。同行者无不为你玄远的想象而激动。但不也正是你,发出了“人生的最高追求是死亡”的宏论吗?你是把佛作为印证观念的客体,还是作为你自我体验的主体?程德培、蔡翔呢?
章世添,你这位迟到者,你不为名山大海,而为名人名作而来。你的职业敏感仍在支配着你的神经中枢。在佛面前你不可以变得超脱些吗?
三位未婚的年轻小姐,小奚、小李、小朱,你们是为编织青春的梦幻,期待佛光出现而来?
郑义、成一、韩石山、蒋韵、周山湖( 珊泉 )、张发、秦溱、张锐锋、赵建平、陈建祖,你们仅仅是来尽东道主的义务吗?你们那北方人的心的流向,也有像南方人一样的缠绵、娟秀吗?
谢望新。你自己呢?为友谊而来?山西作家中有你好几位老朋友。为实现三上五台山的宏愿而来?1986年5月,你一上五台山。为寺庙群落的壮观雄放而惊叹,为智慧菩萨——文殊菩萨在寺庙群落中的突出地位而兴奋,你多么希望在这里多汲取一点灵气、灵感!这次再上五台山,你是为友谊而来,为实现三上五台山的宏愿而来。但曾几何时,你的人生大道上却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你遵从文学界朋友的意愿,以牺牲自我价值的实现,来换取更多同行价值的实现。“你在那个位置上与不在那个位置上是不一样的。”作家朋友路遥就是这样说的。不幸的是,一阵“冷风”平地拔起,将你良善的意愿吹落。你并不软弱,但你不愿把双脚陷在泥沼之中。于是,你坦然地离开了是非之地。人“灾”人“祸”,曾迫使你的神经一度绷紧,你也需要松弛松弛。在友人那里,你会因得到人间宝贵的情谊而哭泣。
这个世界太狭小了,人口密集的程度太大了,人们总是在摩擦和碰撞之间生活。摩擦、碰撞击出的火花,使空气的热度膨胀,有时简直可以使人窒息。于是,便有了各种各样的呻吟,各种各样的投拆,各种各样的呐喊,各种各样的反叛……人,甚至会因此生出奇妙的想法,超越地球,到太空中去飘游。因失重,人们之间再也不会相互摩擦、碰撞了。
佛母洞,五台山游客极少问津的地方。也许,由于你坐卧在半山腰,车路不便;也许,由于你过于古拙、质朴,未经雕凿,不像经过人工塑造的神仙大佛那样令人瞩目。
《 黄河 》笔会的游子,你这群不愿随大流的文人墨客,你把自我选择看得重于一切。佛母洞的传奇色彩,催发了你们的好奇心。
佛母洞,洞口窄小如产门,仅接纳一个人的身体。洞内状如子宫,可包容五六人。凡进得佛母洞再折返的人,就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故又称“再生之地”。
人类寻求再生时,身体的弹性和伸缩性竟可以发挥到极限。在窄小的产门,个个柔软如游鱼。何西来,你这个“兵马俑”式的陕北大汉,虽身高一米八,体重八十公斤,一度卡壳,终也穿越洞门;你劳动者出身的蒋子龙,你身材魁岸的蒋子龙,绝无何西来“临产”的“笨拙”,出入潇洒自如。
《 黄河 》笔会的游子,你们如醉如痴,沉浸在佛母洞朝拜的亢奋之中。欢声笑语洒向山野阡陌。“再生”是轻松的。“再生”是愉悦的。“再生”是解脱的。
吴亮,对佛无比虔诚的吴亮,你怎么一反常举,始终滞留洞外。也许,因为你拥有年轻,不需再生?刘心武,你在洞门三进三出,终不得入内。完整的与非完整过程的“再生”,体味也一样吗?来生未必好过此生,你如此自信吗?
归程。上海出产的奔马牌大轿车开出。车速加快。车速飞奔,车速狂突。气掣失灵。手掣失灵。方向盘失灵。死亡,死亡,死亡!谁意识到了?谁敏感到了?谁反应过来了?东道主的首领——《 黄河 》主编周山湖清醒地意识到了死。你蓦地站了起来,紧紧抓住车顶上端的铁杆。此刻,你出奇地冷静。你知道,你的任何失态的神情举止,都会给你的客人带来精神上的灾难。那个迅速蹲在椅背下,双手抱头,本能地保护自己的生命的是谁?周介人。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你的反应何以如此敏捷?一个“最完整的人”。
阴差阳错,鬼使神差,大轿车在一阵剧烈的摇撼声中,突然撞上左侧沟坎内低矮的堰墙,前轮扭折,大轿车定格。
乐极生悲。古训无情。
你经历过死亡的感觉吗?在车祸发生的瞬间,谢望新的脑思维一片空白,整整两个轮回的倒带般空白。躯体和灵魂竟是那样轻灵、飘忽。这么说,死亡是轻松的?但你愿体验吗?
短暂的死寂。
人类创造了机械。机械却被用来毁坏人类自身。人类何其渺小!机械的巨大力量,将椅背上粗大的螺丝钉扭弯、折断。椅座齐刷刷地匐伏在地。有的双腿被卡住,有的手臂被拧着,有的胸脯被撞击,有的被飞溅的玻璃片划破面额。吴亮竟奇妙地做“飞行状”从车尾跃到车头。
死寂是短暂的。清醒的自救火速展开。
“史铁生呢?”游子们不约而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史铁生啊。史铁生的下肢原本已丧失知觉,机械的惯性力量,架起一道滑梯,轻便地将你启运到车门口一踏板上。车门大开,你端坐如打禅,安然无恙。
奇迹,残疾人史铁生奇迹般安然无恙。
在灾难面前,人类的同情心、怜爱心、互助心,凝聚成了一股战胜灾难的伟大生力。
文弱如同云絮的蒋韵,女性和母性的双重力量,使你的胸襟变得如此博大,你想到的只是对每一个伤病员实施人道和友爱。你获得了同伴们赠送给你的“最温柔的人”的桂冠。
还有同行者中的小伙子张锐锋、陈建祖,正因为你们年轻,才更加感到了责任,你们忘却了自身的伤痛,担起背负伤员行进的任务,那沉重,如同座座山峰!
那个席地而坐、左额严重受损者是谁?你显得那么沉稳,俨如一座雕塑,陷入了严峻的思考之中。你,李子干,《 小说月报 》副主编,那个在朝鲜战场没流过血,三十多年后却来五台山流血的抗美援朝战士吗?李子干——“最勇敢的人”。
那个躺卧在地的是谁?你的左额重重撞击了一下铁框,拉开一道口子,天旋地转。可你,怎么不像李子干那样坚强不屈?却为同行者增添悲剧的氛围?霏霏细雨中,你双目紧闭,灵魂却在宇宙中行走。黑运、噩运,今年以来,你的运气真坏,在死亡的十字路口站了一站,可也终于回来了。你不愿离开你思恋的友人,你也不愿看不到天生喜好阴暗的邪恶之辈不受到惩罚就慷慨离开人间。你不认为天地人世间存在一种命运和偶然的神秘的力吗?你为友人祝福,也为自己祈祷。黑运、噩运,真的走到顶端了?啊,你感知到了同伴暖融融的情谊,蒋子龙、韩石山、成一、曾镇南、高洪波、章世添、周山湖、张发、秦溱……一个个悄声细语,询问伤势,慰藉心灵,为防止雨水感染伤口,你们脱下衣服遮蔽。子龙,请你再靠近些,靠近些,你是可依傍的人生大树。你将生命的热烈情怀无私奉献。
谢望新,惟有你啊,躺卧在地!你为何不像英雄那般挺立起来!!英雄的集体形象因你的怯懦而黯淡!!!一个“最委屈的人”。
子龙,目睹了人寰这活生生的一幕。前天在车上,你对于车行不灵,不是有所预感吗?你以你天然的坦荡情怀和对自己掌握人生命运的信心,和谢望新戏谑过这黑色的预感吗?
车祸无可抗拒地发生了。
然而,子龙,你看到的是人类在猝然而来的灾难面前的互助与友爱,坚强的意志和顽强的生命力。
返程前,张炯、何西来每日迎着晨曦,上山采撷带露的野花,供奉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下,芳香会解人意。
在返程的路上,东道主为消除因灾难造成的凝固沉闷的气氛,不苟言笑的周山湖,讲起幽默的故事和逗乐的方言,韩石山更是将这方面的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此刻,即使真的通向死亡之狱,游子也会笑的。
五台山车祸之后,通过新闻媒介向社会披露的,首先是8月30日的香港《 文汇报 》。正题为:《 蒋子龙等三十位作家撞车受伤 》,副题为:《 幸无大碍,笑语话因由…… 》。
“因由”何在?香港《 文汇报 》闪烁其辞。
《 黄河 》笔会的游子,你们对造成事件的直接主体——司机的疏忽,上海奔马牌大轿车的失灵,不再感兴趣了。你们感兴趣的是你们自身。确证“幸无大碍”之后,突发的事变,反而为想象思维的腾飞创造了博大空间。你们真正有点幸灾乐祸了。
生与死,福与祸,旦夕之间的转机、转换,真乃天意、天命?
一切在偶然中,一切在错位中,一切在预兆中。荒诞的命运,以戏谑的形式出现。
发生车祸的那天,是8月13日。“13”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
拜谒佛母洞刚起程,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了。老天爷为即将发生的不幸流泪。
从母体中而来,从“再生之地”而来,必然要带着污血。
游子中,谁人不信佛?啊,你,年轻的女性?韩石山请你给释迦牟尼佛供上一炷香,你淡然一笑:“我才不信。”是佛惩罚了你吗?脑门心破损。天啊,慈悲为怀吧。千万别留下灾后的印记。因为你还年轻。
青年评论家中,何以惟独你的损失最大?佛母洞前,伴着纵声高叫,哄然大笑,你冒出一句诙谐的,却亵读神明的话……如同晴空中划过一道闪电,令虔诚者惊心。
洞内,悠悠忽忽,朦朦胧胧,弥漫着神秘的氛围。佛母前的蜡烛突然灭了。你,请求洞外点燃了第二支蜡烛送进来,你虔城地跪下朝拜,蜡烛忽然又灭了。你,心中掠过阴影。你一定要燃亮蜡烛的情绪也变得更强烈了。第三支蜡烛在佛母前立着,闪亮闪亮的。于是,你重新跪叩,默默将心中的隐秘告诉神灵,祈祝保护。然而,你跪叩的一瞬间,忽然有一种预感……似乎要发生什么?
预感的拥有者,是你,谢望新啊。
错位!迟一天上五台山的《 中篇小说选刊 》的章世添,《 海峡 》的小朱,打破了车厢内固有的座位格局。章世添坐了韩石山的位。韩石山坐了谢望新的位。章世添无事。韩石山无事。谢望新左额出现裂口。错位。
子龙,你那男子汉的刚强豪爽,在灾难面前,愈加显出生命的强劲力量。你和郑义,和刘心武,和年轻的小伙子,一道给史铁生推车,登高爬低,还得加大手劲。你自我感觉良好,似乎毫无伤痛。谁想到,两天后到大同市医院拍片检查,游子中竟是你蒋子龙伤势最重——右肋骨裂,一直被误为病情夸大其词的刘心武,胸部软组织创伤。刘心武的沉默被加深理解了。
流血者,公认伤重。无血者,理所当然视作轻伤,人类多么容易轻信、轻率,视表象为真。
荒诞、荒谬。一种是庄严的扭曲,一种是浑噩的扭曲。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八日于广州区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