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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思想的巨人,一位理想的巨人——这是当时胡敦伯与我谈话时给我的感觉。直到现在,我仍十分珍惜这最初的感觉。
胡敦伯有着同样不幸的童年,但却要早慧,他父母都是农民。因为家境贫寒,从小就被送到城里的伯父家抚养。伯父嗜读古书。胡敦伯的作家之梦,就是在伯父家的典籍故纸堆里孕育的。
“你一生的志向是什么?”敦伯问。
……我睁大双眼,无以对答。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愿走文学的道路吗?”敦伯再次一本正经地发问。
……我再一次无以对答。我只是在小时候,跟邻居听过说书及少量才子佳人的故事,当时,我的脑子里还没有“文学”这个概念。
敦伯鼓励我:“一切从头开始。你要走文学的道路。”并深情地补充了一句:“我们一块当作家。”
我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就爽快地认可了。
奇迹,生命的奇迹啊!两句问话和一个祈祷式的祝愿,点燃了我青春和理想的全部火焰。青年人是富于幻想创造的,这有的是自己构想的,有的则是别人助燃的。但理想一经诞生,你就要用毕生的努力去成就它。太迟了吗?在十六岁的年龄,才获得了生命的支点。可当时,我整个身心都被沸腾的激情所包围,惟一活动着的理智,是当作家,走文学之路。
那一个秋夜,月色皎洁,天空如洗,这和谐的光的线条,好像是上苍特地为我们铺染的。我们的作家之梦,在银白色的大地,伸延……
敦伯具体设计了实现作家梦的道路——“李准道路”。我们相约:仿照作家李准,到农村安家落户,一边当乡村小学教师,一边从事写作。并确定了两条具体实施计划:一、高中毕业后,不报考任何大学,直接下乡;二、明冬寒假,到我外祖母的故乡进行一次实地考察,并与公社、大队干部谈妥下乡任教事宜。
我们还相约:将来如若不能分到同一个地区同一间学校任教,就用积攒的稿费,购买一辆摩托车,互相迎送,定星期日为法定“文学恳谈日”。
甚至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如果双方都成了家,我们就找一个中立的地点,星期日——只属于我们两人,只属于我们文学的伴侣。
夜很深,很静,我们想象的思维,没有丝毫劳顿的感觉,还在幻想中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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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一种也许连现代医学科学也无法解释的神奇的生命现象出现了:我体内原本那些游移不定、排列紊乱,裸露的和潜在的,深层的和表层的生命因子,都汇拢一起,整齐排列,产生一种坚韧不拔的凝聚力和巨大的爆发力。它们——环绕文学王国的轨道运行,迸发出才思、才情和才力的火花。反之,一旦脱离文学王国的轨道,其他方面的功能,甚至出现早衰和退化的迹象,如物理空间的概念,数学思维的抽象。而一些主要凭记忆方法,如化学的反应,尚能保持均衡状态。科学的太阳西沉了。文学的太阳,升起了。
是的,可以确凿无疑地肯定:文学是我的生命的自我形式。但先天没有赋予这种超越他人的才华,也不是通过后天一种自觉意识的执著追求获得的。它仅仅凭借外力——一位青年导师、朋友的指引。这也是人类生命运动中常见的一种形式:潜伏于生命之中的几种平行的禀赋和才能,其中的一种,并非自己,而首先是他人感觉和发现的,才最终确立为生命的自我形式。外力和生命的内在运动高度契合,成就了一个明晃晃的自我。
十六岁至十八岁,这是我的生命开始收获的第一个季节,也是我的精神状态第一次进入昂奋的时期,是我的情绪、感情和心境第一次出现最为和谐和怡悦的时期。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对我的中学时代的这一个时期,怀有的无比眷恋,无限思念之情,甚于恋人!这样辉煌的生命之章,在人的短暂一生中,却是那样的稀少!
这是怎样的一个时期啊。我生命的全部,都献给了文学。痴情、痴迷、如醉如狂是什么样的境界,我是真真实实、完完全全地体验过了。那是疯癫的、狂热的、执迷不悟的、偏执的情绪的熔点!有时候,在孤独的时候,在压抑的时候,我就想:人的一生,如果连这样一种情绪( 事业的或感情的,无论哪一个方面 ),都未曾尝试,那是多么大的欠缺,那是比不幸更要不幸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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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徜徉在文学书籍的海洋。我喜欢大气磅礴,也喜欢缠绵悱恻,更敬仰具有忧国忧民、为民请命、劝善惩恶的凛然傲骨的作家作品。
我辛勤地试练自己的观察力和笔力。摹写大自然( 那时,我还没有读懂社会和人生这部大书 ),成为一种嗜癖。每逢星期六回家住宿,星期日一早,我就奔向莲花塘公园或人民公园,观察晨曦、早露、迷雾、林木、绿叶、青草、鲜花……晚上,我跑到昌江边,观察渔工、渔船、渔火……后来,由于人祸,我举家迁徙乡里,假期,我常常独自一人坐等深夜,观察星月、雷电、云雨、风雪变幻的奇景异彩,感受人处在自然环境下的一种特殊心境。我把这一切都用文字记录下来,并写进自己的作文。我的语文老师,常拿着我的作文,在班里示范评讲。我记住了他的一句话:感受,是灵感的保姆。
1961年冬,我和我的导师敦伯兄到我童年时代生活过的地方——江西省南昌县蒋巷乡叶楼高梧谢,进行了生平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惟一的一次创作实地考察。我们仿照赵树理、周立波、李准的做法,走门串户,交农民朋友,了解乡情俚俗,人事沧桑。更直接的目的,是落实我们月下的相约。我们找到公社书记和大队干部,提出高中毕业后回乡当教师的请求( 当作家的一层意思,自然不便说明 ),立即得到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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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梦,使我的心志极高,并有意识地去培养自己高洁的精神品格、精神格调和独立的思想和意志。这一时期,我主要接受来自两个方面的影响,即伟人、名人传记文学的影响,鲁迅的影响。
我们那一代青年,思想是纯洁的、正宗的,社会公理、公德的观念也是很强烈的。高中一年级,我被评为优秀青年,高中二年级,加入共青团。在宣誓大会上,我记得讲过:社会主义时代的青年,政治思想上应该要求进步。将来走上社会,我办的第一件事,就是递交一份入党申请书。在有了明确的事业目标之后,精神境界的高格调,是为我关注的一个思想修养课题。由此,延伸出一个强烈愿望,了解伟人、名人是怎样生活的,途径则是读关于他们的传记作品。这个时期,凡能借阅到的这方面书籍,我绝不放过( 这种爱好,一直延续至今。“文化大革命”中后期翻译了一些供内部参考的外国元首传纪,及近代重大政治事件和军事事件的评传;粉碎“四人帮”后,更是集中地出现了许多伟人、名人的传记,我都广为涉猎 )。
我在中学时代读过的传记、回忆录有:《 马克思传 》《 马克思的青年时代 》《 恩格斯传 》《 列宁传 》《 列宁的青年时代 》《 列宁回忆录 》《 斯大林传略 》《 台尔曼传 》《 倍倍尔传 》《 蔡特金传 》《 毛泽东的青年时代 》《 可爱的中国 》《 王若飞在狱中 》《 红旗飘飘 》《 星火燎原 》《 我的前半生 》《 中国四大家族 》《 尼赫鲁传 》《 甘地传 》《 胡志明传 》《 恩克鲁玛自传 》《 奥斯特洛夫斯基传 》《 回忆高尔基 》《 回忆契诃夫 》《 杰克·伦敦传 》《 马克·吐温传 》《 惠特曼传 》《 马勃罗·聂鲁达传 》《 欣慰的纪念 》《 洪波曲 》《 茅盾评传 》《 齐白石传略 》《 聂耳传 》《 人民音乐家冼星海 》……
这些传记中,革命领袖、英雄人物、大作家、大艺术家,都有一种独特的人格力量、精神力量和非凡的意志毅力。他们的成功和失败的经验教训,对后人是无价之宝,帮助和影响一代又一代青年走向进步,走向革命。也是在这些传记的熏染下,我的心灵世界滋生着政治家的梦。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不具备任何现实条件的。而作家的梦,则较为现实。也还是在传记的陶冶下,我的又一种能力,理性思维的能力加速地生长起来了。我以一个年轻人特有的责任感,对当时中苏两党大论战,予以极大关注。出任主要班干部的职责,养成了我每晚入睡前,都要回忆和检讨一天的生活;每在班里发表一次讲话之前,都要打好腹稿。谁能料到,这些,竟成了我后来转向理性思维之岸,从事文学评论的最初策源地。条件决定一切。这是真理。
文学作品和传记,拓展了我的心灵空间和思维空间。但更深刻更震撼地给予我精神品格、精神格调影响的,是鲁迅,鲁迅的作品。在中国现代作家中,我最崇拜、敬仰鲁迅。他那对人生毫不留情的鞭剖,他那抗争邪恶势力的凛然傲骨,他那黑白分明的爱憎,他那独立、完整的人格和信念,堪称中华民族的典范。在他所有的文体中,我最喜欢他的杂文,评价也最高。它的思想的犀利、深邃,它的语言的练达、谨严,是他同时代和后来的许多作家所无法企及的。我狂热地摹仿着鲁迅。用他的思想、笔调做文,用他的语言方式讲话,发表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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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的崇拜,我的学生时代平坦的道路,第一次受到挑战。这是发生在高中二年级下学期的事。一个夏天的下午。
每个周末下午,都由班长作一次关于一周学习、纪律的情况报告。我像往常一样,穿着短袖衬衫、蓝布长裤,自信地、轻松地走上讲台。我用鲁迅的辛辣语言,嘲讽了同学中的不良思想和行为……我的演讲似的总结结束了,课室里依然像往常一样平静,看不出有任何情绪的改变。
隔了一天,星期一的晚上,班主任召集我们班团支部的全体团员开会。我依然显得那样自信、轻松。突然,班主任宣布今晚会议的议题是讨论我星期六的那个讲话。班主任首先予以严厉的批评,指出这是滥用鲁迅的讽刺。会议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我毫无思想准备。当时我毕竟血气方刚,又很自负,在一阵震惊过后,出乎意料地变得冷静起来,惟妙惟肖地摹仿鲁迅的尖刻语言,对班主任的指责,进行了严厉的反驳。班主任是刚从大学毕业分配来不久的年轻老师,他平时出奇的温和,这时也完全沉不住气了。他的脸部由于气愤而失去了血色,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记得我在一甩手离去时,说了一句我终生回忆起来都为之内疚和不安的话:“您不是很有涵养的人吗,怎么会气得发抖,语言哽塞?”
在这次冲突后不久,上高三时,我没有再担任班干部。我当时很不服气,直接找到教导主任家里申诉。这位班主任也没有再继任。但他仍是我们高三的语文老师,而我仍保留了“语文课代表”的“学术”职称。参加工作后,我曾戏称这一幕,是我中学时代经历的“庐山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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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六年,我有五年出任班干部,从劳动委员、卫生委员、学习委员,升任副班长、班长。只是在高三那一年,才削职为“民”。此后,整整二十年( 1964~1984 ),我一直是个平头百姓。其间,1965~1983年的十八年中,我先后六次写入党申请书,终未获准。
写到这里,我丝毫没有怨恨和责备我那位年轻班主任的意思( 他当时的批评并不全错,出发点可能是好的 ),也不是说“仕”途命运的这种必然性是由那次冲突带来的。我只是想说:
人,尤其是年轻人,不可有强烈的求“官”意识和欲望。如果你这个“官”是代表多数人的意志和利益,理当欢迎。但“官”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无官者。因此,有比当“官”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一个人的事业,他的真才实学,他所贡献于社会和人类的。志者乐山。仁者乐水。人各有所求。人各有所志。这也是一条适者存,不适者亡的规律。
我的生命之船在确立了坐标之后,这是第一次遭逢颠簸。但我自觉在走向成熟。我放散的、绵缠的思维、思绪、情感,可以迅速集结起来,将力度用在一个点上。我理性、理智审视的能力提高了,心胸开阔了,心境宁静了。有时,年少的我,会有超然于世的感觉。我只读我的“圣贤书”,我只寻我的“黄金屋”。也就是在这种心境的支配下,我和我的青年导师——敦伯兄,决心把我们月下的相约变成确切的现实。
敦伯兄,为我题写了一首诗作。诗作是他请另一位写一手漂亮钢笔字的同学抄正的。
赠 望 新 友
——青年画家和红领巾
他站在十字路口的树下,
一块画板几支笔,
这里分明是闹热的街市、人马喧哗,
他却是那样的凝神……
为繁荣祖国的艺术,
他牺牲着假日的愉快休息。
敏锐的眼光,精细的心,
他寻找着生活里那些美的东西。
突然,在繁杂的人流中,
出现了三条红领巾。
三条鲜艳的红领巾啊,
活像三束晨光下带露的鲜花。
红领巾急急地往前跑,
把一只钱包交给一位老婆婆……
这里分明是闹热的街市、人马喧哗,
他却是那样的凝神,
他用他那对生活的满腔爱情,
摄下了三颗纯洁无垢的心。
敦伯?摇1963.11.2晨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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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无法预测。这时候,厄运会骤然降临于我的家庭。
父母是在我不足周岁时离异的。三岁,我过继给大舅父做儿子。我四岁时,大舅父患霍乱病身亡。继母出走。往后,我一直由二舅父家抚养。
1962年4月还在江西省公安厅劳改局第四管教队任职的二舅父,揭发了监狱主要负责人的贪赃枉法。这个负责人利用“专政”的权力,对来探访的犯人家属,敲诈勒索,对其中的女性,施以暴行;对刑满释放、安排就业的犯人子女,百般刁难,对他们的女儿要上学、工作,则以肉欲满足为交换条件。我二舅父骨子里有阳刚之气和反叛性,正直、正派。他的揭发,无济于事。该负责人一手遮天,反以经济困难时期精简城市人口为名,迫使我们举家迁往原籍乡下。二舅父离开时,冷清得很,一部货车,载走了他们,也载走了亲人给我的温暖。我又搬回学校寄宿。
二舅父没有屈服。为重返工作岗位,进行了长达一年的申诉。
刚回到乡下,公社给予礼遇,安排在机米房工作。但二舅父生性未改,不肯阿谀奉承,加上别人讥讽城市干部的傲气,后来干脆把他下放到农田劳作。二舅父是个体质极弱的人,又从未干过体力劳动,他的身心长期处于压抑之中,更孤僻了。
1963年4月,由于江西省公安厅劳改局的干预,他带领全家重返第四管教队工作。但那个主要负责人,倚仗权势,不施一点人道主义,不给二舅父安排工作,不给我们全家分配住房。年迈的外祖母、二舅母,加上三个年幼的表弟妹,在办公室里滞留了整整六个月。二舅父一怒之下,又领着全家返回乡下。
家庭的变故,亲人的不幸,当时二舅父并没有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还以为这是整个国家形势下,压缩城市干部、城市人口的一个正常变动。只是后来我回乡探家,与二舅父的一次争执中,才明白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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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争执,是我与二舅父惟一的一次争执,我将永远记住它,永远忏悔自己的罪过!如果灵魂经过炼狱般的煎熬,可以赎还罪过的话,我愿受这煎熬百次、千次!
记得是乡村冬日的一个晚上。由单薄篱笆泥墙缝隙渗透进来的寒风,将黯弱的油灯吹得一闪一闪的。我正在体验杜甫的杰作《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的意境。我忘记了周围一切,只存在于文学构成的梦幻中。
忽然,传来二舅父的一声呼唤,我从梦幻中走了出来。我平时很少和二舅父交谈。一来他是长者,二来我不太喜欢他过于沉默的性格。但这一夜,二舅父说要和我长谈一次。
我几乎有点愕然地凝视了二舅父片刻,等待着他的话题。
也许是郁积太深,二舅父反复叹息人生的不公正,叹息人生的不幸。
二舅父的叹息,反而使我不耐烦起来。我第一次用了盛气凌人的口吻,责问二舅父:“你为什么不起来抗争,为什么那么软弱!”
从未在我面前发过脾气的二舅父,第一次被我激怒了。他说我翅膀开始长硬了,看不起他了。
…………
我们的唇枪舌剑,吓坏了外祖母,她求我,又求二舅父不要争执。
二舅父在结束争执前,严厉地看着我。他说明的一个情况,令我震惊。二舅父说:
“你知道吗?我们第二次重返乡下,就是因为知道你已决定不考大学,婆婆( 即外祖母 )怕你一个人到乡下吃苦,放心不下,才下了这个狠心的。婆婆最疼爱的就是你。”
外祖母也在一旁再三作了证实。
虽然当时我对下乡当教师吃苦这一说不以为然,但指责二舅父对迫害“不起来抗争”“软弱”,却是昧良心的话。我低下了头,再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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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家境的日渐贫困,二舅父因忧愤而长期染疾,外祖母、二舅母为了年幼的表弟妹而节衣缩食,饱尝人间的百般折磨和苦难,我的心愈益变得不安宁。罪过啊,永远无法补偿的罪过啊!养育我的家庭,我无以报答,您却为我的成长,承受了那么沉重的负荷!自私啊!我一心只做作家的梦,却连亲人的饥饱冷暖亦不曾思虑过!不可饶恕的灵魂啊!
二舅父、外祖母在贫病交加中,相继于“文化大革命”的初期和打倒“四人帮”后的第三个年头不幸离世。我只能在永恒的冥冥思念中,遥对他们长着青草的简陋墓冢,献上我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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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家庭又被迫下到农村近十个月之后,即1964年夏,我就要毕业了,面临着人生道路的第一次抉择。
每当我和我的青年导师敦伯兄来到我们共同的作家梦的发祥地——学校教学大楼前的花坛,我们仿佛获得了一种超拔于自然和人生的力。
我们坚信自己的理想。我们决不背离我们的初衷。也许,这是我们学生时代最后一次来礼拜花坛。我们就要从这里起始,踏上乡村之路、教师之路、作家之路。
我们理智地等待着时间的判决。我们的心和思维,早已飞向了广阔的阡陌和农舍。
同学们为了高考,都已进入临战状态。惟有我们俩,泰然自若。
突然,响起了台风警报。简直势不可挡。一切改变发生于旦夕。
临近高考填写志愿,班主任将我们决定不报考大学的“非常事件”通报了各自的家长。他们的震惊,简直不亚于后来听到发生赫鲁晓夫下台的事件。
我的二舅父专程从乡下赶来,带来了外祖母的郑重嘱托:不管什么情况,先参加统考再说,考不上,另当别论。
姐姐发来了加急电报:期待着你录取重点大学的佳音。
身边一直当国家干部的姨父母,实行车轮战术,反复找我谈心,说明考大学,也是革命的需要。
…………
我第一次领教了:人的主观意志力的抗争,无法超越外在环境约束力时的难堪。
我仍想坚持原议。
这时,外祖母再次捎来话:我如不报考大学,就算辜负了她一生的心血。我是孝子,我最爱戴的外祖母连这样严厉的话都说了,我动摇了。我不想伤她的心。
与此同时,我的青年导师敦伯兄也受到了同样的压力。他的有文化的伯父郑重其事地对他宣布:“我把你从农村接到城里,就是要看到你能上大学。”
最终,由我和敦伯兄接受家庭的一半主张,秘密达成协议:报考同一间大学,其中如有谁考不上,则两人同时放弃上大学的机会。
风暴过后,一切复归平静,复归单纯。只剩下选择报考哪间大学这一项了。
然而,节外生枝。
好心的班主任根据学校历年报考和录取大学的情况及现状,找到我:要求改报理工科。在他看来,我报考重点大学的文科,录取简直是不可能的。他甚至告诉我:即使考不上重点理工科大学,只要成绩达到一定的水平线,学校也可推荐上省的医学院。
我虽对报考大学毫无兴趣,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我立志走文学道路,报考大学文科这个志愿不能改变。
万万没有料到,我一生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竟在一次无意的追求中定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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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神秘的幽灵,在决定人的命运攸关的时刻,倏然出现了。
敦伯兄的一位邻居——某日报记者,曾读中山大学函授,他向敦伯描绘了中山大学如诗如画的幽美环境,力促他报考这间大学。我的姨父,五十年代中期也到过广州,他神往地向我回忆起这南方第一大城市的种种风情……
这个时期的我,只是迫于一种压力,并无报考大学的热情。敦伯兄对我说:那我们第一志愿就填中山大学中文系。我自然没有异议。只是说:我文弱,怕冷,报考的五个志愿,全部填长江以南的大学,依次为:中山大学、复旦大学、武汉大学、南京大学、厦门大学。
以后的生活节奏,像电影画面一样简洁:
我平静地走进考场,没有热血沸腾,没有坐立不安,没有惊慌失措;
我平静地返回我外祖母的故乡,没有希冀什么,没有等待什么,没有幻想什么;
我像往常一样读书,写手记。
我认定自己的命运,是与乡村大地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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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无情。你热烈向往的,可望不可即;你并不憧憬的,却不期而至。
1964年8月的一天上午。我依旧坐在窄小的厅堂里看书。忽然,传来了外面的骚动,慢慢地由远及近,我听见一个狂喜的叫唤,那是我同房族一个表哥的粗哑叫唤声:“毛仔(小时外祖母对我的爱称 ),考中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当这位表哥将中山大学录取通知书递给我时,我的脑子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我的敦伯兄也考上了吗?
第三天,我乘长途汽车赶回学校,我迫切想知道敦伯兄的消息。他没有回父母亲的身边,而留下等候通知。他被江西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了。
在确定性的事态面前,我们曾那么狂热地定下的协议,显得如此脆弱。我们无条件接受既成事实,尊重家长、学校的意愿,决定上大学。
这也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深信不疑。
我和敦伯兄是这样告别的:
敦伯兄:看来,我们只有上大学一条路可走。
我:那我们也要放弃作家的梦吗?
敦伯兄:这一次你是远走高飞,这是不以你我的意志为转移的。愿我们的友谊长存。
我:在我十九岁的生命中,我最热爱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外祖母,一个是你。真的。
我们彼此凝望着……
泪水模糊了我们的视线。
我真的要远走高飞吗?
往昔生活中的一支插曲,又奏响起来。
高二下学期,学校拟排练话剧《 年轻的一代 》,由我饰演林育生,低年级的一位女同学饰演林岚。这位女同学,是我们学校一位漂亮的姑娘,她那黑亮过长的辫子,尤其引人注目。一天傍晚,在学校食堂洗碗池边,早已获悉这个消息的敦伯兄,神秘地对我笑笑说:“你这次一定表演成功。”我没注意到敦伯兄的神情变化,认真地说:“我一定努力。”敦伯兄见我毫无反应,补充了一句:“别忘了你是在与×××( 指低年级那位女同学 )合作。”接着,又加重语气:“这是一个机会。演成功了,你要主动出击。”敦伯兄是早熟的。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含蓄地回答说:“敦伯兄,你忘了我告诉过你算命先生的话,我是要远走高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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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前,发生的一件事,令我感到意外,也使我大为感动。我的高二年级那位班主任、语文老师将他的一首词作惠赠于我。
剪 牡 丹
马达轰鸣,飞流欲动,正是登程时候。回首河东,见曙光初透。大桥珠阁澄江,帆船千艘。天外窑囱林立,喷薄青烟,瓷城①■真如绣。
兹有一言相告,问年轻旅人知否:此去路途遥,切切记住紧跟党走。昌水②一杯胜美酒,殷勤献上,愿红心造就,为人民革命,好生奋斗。
为人师者的老师啊,我敬仰您!您的博大胸怀,使我终生受益。
32
告别了,中学时代,我的生命航船确立坐标的时代。
我登上了南行的列车,随身带着:一床半新的棉被,一床中学时代用过的单人蚊帐,一把油纸伞,一个装有书籍、报刊、作文本、手记及几件衣服的藤箱、布手提袋。
列车启动了,新的大学时代在等待着我。
二十年来,我不时生出冥冥之念:如果当时高中毕业后,我和敦伯兄如约下乡当乡村教师,走“李准道路”,我的生命航船,又将怎样行驶,何处是目标,何处是归宿?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二日端午节初稿
阴历九月初九重阳节订正于广州南方日报社六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