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是天才,或者,如果没有辉煌的外力来牵引你的童年,那就紧紧把握住你的中学时代,确立生命航船的坐标。
——题记
1
在我的记忆原野上,找不到人生志向的丰润绿洲。只有几颗意念的流星,闪耀过灼亮的光。
上初小时,我寄居的姑姑家,邻近有一间越剧院,演员女扮男装,我以为不公,幻想有一天,自己能出任小生;
小学高年级,我的一位年轻的女教导主任,她日夜思盼就读戏剧学院的恋人,为了这长久的等待,她奇异地以我为友,不断给我编织电影演员的美丽花环;
我潜在的直觉意识中,男子汉,理所当然地当一名优秀的机械师——苏( 联 )式机械师。
这种种迷离的梦魇,最终都被排斥在我的生命个性形式之外,变成一道苍白的影子。
而一次命运的“预测”,却顽强地挺立于我的心灵之中,相伴着我生命信息的每一回验证——
1956年夏,我高烧不止,惊骇的外祖母求救于算命先生。昏迷中,算命先生的两句话,像两道炽热的电流,传导进了我的灵魂:他会活到七十二岁;他要上大学,要留洋( 出国留学 ),要远走高飞。
2
人类的许多特质、美质,于我,都是迟慧的。
十五、十七、十八、十九岁,才分别学会了打乒乓球、游泳、篮球、羽毛球;
十六岁,才痴迷于文学;
十七岁,才登台朗诵诗歌和演讲比赛;
十九岁,才在军营里学会了步枪射击;
二十岁,才登台演出了惟一的一部话剧;
二十一岁,才学会了下象棋;
三十三岁,才第一次正式署名发表文章;
三十四岁,才学会打麻将;
三十八岁,才学会了摄影;
在电视机开始广泛进入家庭的今天,才从屏幕上培养起近于执狂的观赏足球、排球比赛的兴致。
…………
人类的健全和完善,不仅是思想、修养、品格、学问、知识、性格、心理、气质、体格等因素,还应包括艺术才赋和体育运动能力两个重要方面。我的天性,赋予我爱听音乐(尤其是声乐、歌剧 )和观赏舞蹈、舞剧的情趣,可至今,我的音乐知识贫乏,不会跳舞,我深以为欠缺,为遗憾!
我某些方面能力的愚拙,使我对自己的智商存疑。
惟有感情,于我,却是早慧的。
3
它的敏感、细腻,它的丰盈、深蕴,甚于许多女性。
然而,我的不幸的身世,却无法孕育如此巨大容量的感情。照常规,我会养成一种孤独(孤僻)、冷漠(冷傲)的性格和心境。而我,恰恰是明朗、热挚的色彩。对人,对同事,对朋友,我是易于为人接近的。尤为心气相投的人,简直一往情深。
而作为这种不幸身世对应产生的一种气质,心的极度敏感,感情的极度敏感,却是体现得最为充分的。外界环境和周围的人,乃至一次邂逅,一席谈话,一回文学之交,我都能从中量出极精确的冷热度。
血缘的,家族的,乃至环境给予我的爱太少。因之,我于爱的祈求也就特别苛刻。我希望付出的,能得到同样的回报。
我曾经获得过,获得过一个最伟大最普通的女性——外祖母之爱。
我的感情怎样汇成滔滔大海?我的答案是:一,先天赋予的。我时时可以感受到我的心灵、我的血液、我的躯体内,有一种不可遏止的,跳荡的,原生的感情波流在搏动。二,外祖母的博爱、宽厚、仁慈,滋养着我的感情。
关于我的外祖母,我将来要专门写一篇文章来礼赞她。这里我只想说:除寄居生活外,一直到初中三年级,我都栖息在由外祖母弱小的躯体构筑的摇篮里,她将女性一切美好的质素,传导给了我……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先天和后天的土壤,是贫瘠的。除了感情的早慧,我的智力、才华、志趣,都没有闪射出夺目的光彩。
4
在由童年、少年向青年过渡的时代——中学时代,我意识到了一种悄悄的变化,及至后来命运的突变。一种外在的力,在牵引着我,要把我固定在人生的某一个支点上。
这是命运的安排,我服从命运。
5
初中时代的我,不由我的主观意志支配外力,而是由外力在支配我的主观意志。这个时期的我,并未获得主观与客观的谐调,未获得心的自由,思维的自由。
我当时无以得知,至今仍不明白:这个命名为“太白园”的初级中学,究竟与唐代大诗人李白,抑或为李白居住长达二十三年之久的“太白楼”之间有何种联系?是慕名,还是瓜连,巧合,不得而知。有一个事实却是真的:“太白”中学,迄今没有出过大诗人,小诗人亦无。
6
从五十年代中期,六十、七十年代走过来的中国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对政治是虔诚的,又是驯服的。连绵起伏的政治运动,在无情地耗损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生命的华焰,不时地被扔进极左思潮的干柴堆。
此前,只有斯大林逝世,我站在小学的广场上肃穆志哀;还有,我的一位优秀的小学音乐课男教师被宣布为“右派”,而“右派”又是很坏很坏的人。这一次,我才隐隐约约感到,在人身之外,还有一种更强劲的力。后来,我这才知道,这就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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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上初中一年级的十三岁年龄,尚未早熟到知晓世间还有政治之物。更不知道还有革命的政治与极左、极右的政治之分( 自然也不知道是否还存在一种中性的政治 )。但是,大跃进高昂激越的时代情绪,却深深地渗透进了我的心灵。我清楚记得有一个时期,我们几乎每天埋在矿石堆里,不停息地挥动着铁锤,一个个变成全身被白雪裹布的人。老师说:“你们不是在打矿石,也不是在冶炼钢铁,而是在锻造理想,锻造真理。”——太迷人了,太崇高了!原来,最原始的手工操作,最简单的体力劳动,竟包涵了如此巨大的价值。我,当时班里刚刚上任不久的劳动委员,虽然还不明白发生的这一切,但我相信:我所从事的劳动,是伟大的。
我体单力薄,却甘愿承受最大极限的负荷。在一次修筑公路的劳动中,竟被评为甲等功臣和优秀学生。
8
初中二三年级,即经济困难时期的头两年。我也是凭直觉意识到:时代的旋律减速了。时代的情绪冷却了。我们太缺乏维持人类生存最起码需要的物质——粮食。整个民族在饥饿线上挣扎。
我,年少的我,需要极大热能壮实身躯的我,肚腹空空!
那时,我比班里相当多数的同学,都高出一头,达一米六○。这在我的同龄人中,是一个很可观的高度。
可每天,只配给八两高粱米饭( 粥 ),何以填充这跃动着勃勃生机的青春肌体?五角钱的一条红薯根,普通家庭怎能承受如此昂贵的费用!
班里一位对打猎有特别兴趣的男同学提议:上山打麻雀,打野鸡,打野兔子,有了收获,就美食一餐。
多有诱惑力的提议啊。
当时已先后晋升学习委员( 在班干部中,学习委员的地位最高 )、副班长、班长等职务的我,为了摆脱饥饿的威胁,也欣然加入到这个行列。并相约:每逢星期日便结伴上山。这支队伍共有五位同学。
我那位喜好打猎的同学,枪法还可以,一个上午准能打到几只麻雀。野鸡是从未猎获过。我们常常可以目及野鸡全身美丽晶亮的虹霓,它飞到一个山头,我们就奔跑到那个山头。往往是,我们一赶到,野鸡又飞起,飞得更高更远。就这样,往返来回。虽然,我们肚囊空洗,但毕竟年少,青春的活力,在一种可望不可即的希望中燃烧。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它如同突如其来的风暴,袭击了我的心灵,震慑了我的心灵。甚至影响了我后来做人的准则。
一天中午,正在拼力追赶野鸡的我们,眼前突然跑来一只灰色小野兔,大家的情绪一下子更高涨起来。
在那位猎手同学的指挥下,我们以百倍疯狂的劲头追赶着那只灰色小野兔。我第一次,才有这方面的知识:野兔被追上一段时间,就只会来回奔跑,而不像其他动物一样,一直向前奔。我们发现了这个规律后,断然采取合围堵截战术,果然奏效。
一刹那间,小灰兔出现在我面前的坟头石碑旁,我不顾一切地举起树棍,朝小灰兔击去。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令我终生回忆起来,心都为之颤栗的一幕出现了——
小灰兔受这沉重的一击,顿时倒伏在地。
我惊异地睁大眼睛,突然发现:
小灰兔是那么小,也许刚刚离开母兔温暖的怀抱;
小灰兔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是那样怯懦,仿佛在祈求怜悯;
小灰兔疼痛得全身在痉挛……
我的耳畔,响起学友的欢呼声。他们在庆贺这围猎史上最丰盛的成果。
我,此时此刻,心境倏然变得幽暗起来。惟一存留的意念,是自己的残忍,以屠杀生灵为代价的残忍。小灰兔幼弱的身子,怯懦的目光,痉挛的躯体,像一枚粗黑的铁钉,钉进了我记忆的屏幕,永远也不会消失。
9
长大成人后,每每我和我的朋友回忆起这件事,依然是那般神色黯伤。
我想过许多许多。
人类的怜悯心,包括对动物的怜悯。
一个人,当他失去理智的审视力,就可能比任何低等动物,更不通人性了。
处在弱者的地位,面临的不是人道的援助,而是弱肉强食,是最不能容忍的。
良心和公德一样,任何时代,任何社会,任何民族,都不可遗失。它是维系人类生存和进步的一条重要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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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学友们杀了小灰兔,聚餐,我都托辞回避了。我害怕见到这血淋淋的场面,害怕想起小灰兔的呻吟、哀鸣、挣扎……
从此,我再也没有上山围猎过。及至后来,竟无形中生发出抵御饥饿的一种精神疗法——饥饿时,我就会想到遭我致命一击的小灰兔,我就能忍受下来。
人,经受一点痛苦、磨难好,它可以帮助你成熟,引导你走向真理。在这个意义上说,真理是苦难的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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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时代,我们毕竟年少,毕竟色彩单纯,毕竟没有处在时代大潮的中心,生活巨大的变动,没有在我身上留下过于沉重的阴影。
我的生命之船,在轻轻地摇荡,在缓缓地行进,没有发出有声有色的声响。只是,作为一个学生的学业和操行,我是合格的。初中一二年级,我被评为优秀学生;初中三年级,荣获全市优秀学生的称号。
经历过完整的中学教育的我,在后来人生的长途跋涉中,我逐步悟出一个道理:一个学生,如果只是学习成绩优秀,而无远大的志向和抱负,那也很难造就大器之才。这是平庸与优秀、优秀与突出的区别。
12
沉静中蕴含着爆发;黯淡中透露着光亮。即使是最不幸的人,生活也可能在某个时刻,赐予他一种机遇。问题在于,你能否抓住这种机遇,能否接受命运的安排,更主要的,是不是你生命个性形式的来源。
在上初二那年夏季,二舅父的一个行动,几乎确定了我整个人生的航向。
我的二舅父,是一个极内向的人,平时寡欢少言。他长期在公安劳改部门工作,心志很高,颇自负,却一直得不到赏识、重用。一生愤愤不平,郁郁不乐。他有一个观念:军人在任何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都处于强力地位上。他希望我能成为军人,用战刀和军功,来改变家族孱弱的背景。但在言语上,他一般不对我作这种灌输。他也在等待时机。
1960年夏季征兵,包括了初中学生。二舅父自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毫无商量地,把我推上了这条路。这一回,他视我有大人、将军的气质,相信我前途无量,详尽地对我作了宣讲。
这时候的我,对人生道路的选择,还未形成什么坚定、稳固的观念。对二舅父设计的人生蓝图,我只是随遇而安。当时,虽然是经济困难时期,但在我那个中等城市,人们对当军人,并没有特别高的热情。而我们的学校,对我和我的家长的这种崇高行为,大张旗鼓地加以宣传。又是广播,又是墙报。一时间,我成了全校瞩目的新闻人物。
我忽然有了灵感似的发现:直接影响生活进程的,还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这就是舆论。
愿望终归愿望。一阵风吹来,就可以化为泡影。
体检的第一道关卡,是称重量。我举足踏上磅秤,就宣告了我军人的梦的破灭。
按当时征兵要求规定,体重必须达百斤以上才合格,才能进入下一个体检程序。而我当时,竟不足九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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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每想起生活中这戏剧性的一幕,我就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隐痛。在我身体发育的黄金时期,我却得不到正常的物质需求。经济困难带给我的一个直接后果:一副单薄的身架,中等的个头。如果再扩及考察我们同一代人,就会发现,这一代人( 尤其是女性 ),身体大都瘦弱、矮小。由此,我对现在的健美运动,对于一切有益于体格完美的活动,对于科学饮食的宣传,都表示赞赏。
未来社会的人,非但情操应越来越高尚,体格亦应越来越健美。中华民族的人种,应予进一步改良。
14
军人虚幻的形象,是由二舅父塑造的。它的失败本身,没有在我的生活道路上设置心理障碍。
对于军人,我永远怀着崇高的敬意。我甚至有时会眷念起我那虚幻的军人形象。也许这一辈子,我不能戎马征战了。
逝去了,军人的梦。
15
在军人的梦破灭的同一年的深秋,我的情感经历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巨大的震荡——我,获悉了自己的身世秘密。
月朗的一个晚上,外祖母悄悄告诉我:过几天,南昌的表姐来看我们。外祖母通报的消息,并没有引起我太大的好奇心。虽然,外祖母她们有时偶尔提起过这门亲戚,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一说。似乎与我无特别的联系。
表姐果然来了。她比我大六岁,个子长得不高,整个脸部也没有什么特点。但性格开朗,爱笑,爱说话。白天我要上学,只有晚上,我们才有机会接触。她详细地询问了我的每一门功课及成绩,还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来观察我的反应和理解能力。
……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表姐的到来,好像与我有点什么神秘的瓜葛。
第七天——星期日的早上,表姐要走了。表姐提出由我单独送行。我清楚记得,这是一个雨天,我和表姐共着一把油纸雨伞。由我家到汽车站,足足要走四十分钟。表姐建议:不乘公共汽车,步行前往。
走着,表姐深情地凝视着我,然后笑眯眯地问:“望新,我是你的亲姐姐,信吗?”
我害羞地点了点头。我那女孩子似的腼腆是出名的。读小学时,奇特地钟爱我的那位女教导主任,就从不叫我的名字,而直呼“女孩子”。这时,我脑子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孤单一人,能认个姐姐,多好。
“望新,我这次专程来,就是要认你这个弟弟的。”姐姐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我依然是羞怯的笑。
“经过七天考察,我才决定认你这个弟弟的。”表姐加重语气,眸子突然闪亮起来,含着泪光:“你和我是异父同母的姐弟啊!”
我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我这个从上小学填表就写“父母双亡”的孤儿,人世间真的还有一位来自同一母体的异姓姐姐?看表姐那认真的神情,绝非戏谑之言。此刻,我真想大声呼唤一声“姐姐”,但终于没有张口。从我记事起,就没有叫过“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对这些称呼,我有一种习惯性的陌生感。我,面对着站在面前活生生的表姐——姐姐,只默默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姐姐的亲生父亲,一次酒醉后离家,再也没有归来。几年后,母亲认识了我的生父。我出生在江西省兴国县城北门外的一个小竹楼间,姓鲍取名新生。这个名字,是一个有“五四”思想,翘盼祖国早日摆脱被侵略被奴役地位的女大学生取的。同年八月,生父带着母亲、姐姐和我三人,返回他的江苏省金坛县东门外高头村老家。生父隐瞒了一个事实:他家乡已有妻室。虽然是个半眼瞎子,是包办婚姻造成的。但生父在与母亲成婚前,并没有说明这个情况,这是不能原谅,也不能同情的。在生父家里,一住十个月。在我们母子三人人格受到最严重践踏的日月里,生父屈服于那个半眼瞎子的淫威,没有发出过哪怕是最微弱的一次反抗!生父的懦弱,我们寄人篱下的悲惨处境,激怒了具有自由思想的母亲。她带着我们姐弟,猝然来到上海。在上海,又有一个男人为她所吸引。母亲虽然几经磨难,但未能脱去青春的气息。她还很美丽。一年后,他们就建立了家庭。而这个男人同意建立家庭的先决条件是:不能带我和姐姐过来。这是个极冷酷的男人。母亲竟然容忍了。她吃了许多苦,希望这次婚姻能给她带来幸福。但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女性,弃幼嫩的儿女于不顾,这是违反天性的,也是不人道的。至今,姐姐还不原谅母亲的这个过失。我和姐姐的命运交由外祖母的家族裁决。结果是:母亲两次改嫁,违背了妇女“从一而终”的最高道德信条,应受到严厉谴责;姐姐是个女的不予收容,送孤儿院;我是谢氏骨血,系男孩,过继给大舅父做儿子,改姓谢,取名望新,进谢氏宗谱。
姐姐还特地告诉我一件事情,一件令我五雷轰顶的事情:本来我有个生于上海的同胞妹妹的。在后来由上海返回南昌途中,因饥饿,母亲无奶水,而夭折了。
……姐姐关于我的身世秘密的追忆,没有比失去同胞妹妹,更给予我精神巨大创痛的。在这个世间,除了异父同母的姐姐,我没有一个同出于父母精血的兄弟姐妹,这是何等的不幸啊。直到今天,还在影响着我的感情和心理的气质。一条无形的戒律已经形成:对于一切比我年岁小的女性( 当然,首先她本身纯正 ),我都怀有一种特殊的敬重之情和同情心。我愿为她们的长进,奉献自己的才智和情感。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路好长好长。在孤儿院长大的姐姐,似乎要在这短暂的四十分钟里,把她二十年的感情储备全喷涌出来。
……这四十分钟里,我得到的不仅仅是惊骇,不仅仅是创痛,也不仅仅是姐弟之情,我发现自己整个儿长大了,成熟了。以往,知道父母属正常“病故”,后又得到外祖母的厚爱、溺爱,我的情感一直处在平稳的状态。姐姐的追忆,将我的感情撕开了一条粗大的口子。四十分钟,它给予我感情上的巨大冲击,甚过我从书本,从间接经验中得到的十倍、百倍、千倍!它几乎奠定了我一生的感情的基调和为之奉行的感情的信条。
——感情是人类最珍贵的一种素质。
——侮辱或践踏别人的感情,是人类最不能容忍的一种品行。
——尊重别人感情的人,才能获得别人的感情。
——保护感情的不被损伤,是人类神圣的职责。
——感情的沦丧,就是人复归兽性的开始。
谢谢姐姐,是您的出现,大大加快了我感情领域成熟的进程。
16
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姐姐,我又回到了外祖母的身边。以往晚上入睡前的宁静感觉,第一次被扰乱了。我的心躁动不安。我第一回对外祖母有了隔膜感。情绪激动地问:“我的身世,为什么要瞒我,而且长达十五年?”外祖母惶恐了,真的惶恐了,一再解释:“等你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告诉的。”外祖母的惊慌,反倒使我感到内疚。我不应该这样责问外祖母。
外祖母——我的慈母,我生命之船停泊的港湾。我永远是属于她的,她也永远是属于我的。
17
我的生命之船,在经历了一次巨大的感情颠簸之后,又回到了平静的港湾,轻轻地摇荡,缓缓地行进。
我和绝大多数普通学生一样,顺其自然地由初中升入高中。
一切都还是那么平庸,那么淡泊。没有一点儿昂奋的旋律,没有一点儿诗意的想象,没有一点儿理性的升腾,也没有任何一点预示,一点先兆,一点迹象,表明生活里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会变动点什么,会改变点什么。
啊,生命的沉默,智慧的沉默,理性的沉默。
沉默——对于毫无追求的人,是生命存在的最完美的形式;沉默——对于执著追求的人,是生命被惩罚的最痛苦的形式。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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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耀我生命的一轮太阳升起来了。这太阳,就是我高中一年级的同班同学——胡敦伯。他,指示了我生命航船的方向及最终达到的目的地。
太阳,不是在喧闹中,而是在悄悄然中,驾临我的身旁。它的巨大的光芒,它的巨大的热能,是在岁月的推移中,日益喷薄出来的。
我的这位导师,外在形象的整体,没有奇特的光彩。他个子很矮,尤其不善修饰。惟一有特点的,是他的头颅。往两边伸延,并略略突出的前额,扩大了他头颅的体积。加上闪动着光泽的凹陷的眸子,整个脸部的轮廓,显出雕塑的美感。当时,他出任班长,我任副班长。我们关系的融洽,只限于工作范畴。他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看不出与其他人有什么异样。
震撼的一夜降临了。
这是1961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我将永远铭记的一个夜晚。它是我生命价值的诞生日。胡敦伯和我缓步来到学校办公大楼前的花坛。决定我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的一席谈话——伟大而庄严的谈话,就在这里开始。
生活提供的机遇、偶然,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经历,一生的命运,一生的性格,一生的信仰,一生的追求。我的感情,我的事业,都是在一次暂短的谈话之后确立的。我有时想,如果我的生活中没有出现胡敦伯,没有他这次宗教式的指令性谈话,我的生命之船,将不知漂向何方;我不隐忍自己:我崇拜偶然,崇拜第一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