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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望新《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寒冷春天里的女人们(4)

一年又一月又一日,好多个年月日,没有她的一丝儿音信。只有一次偶然相遇,只有一次短暂交谈,再加上一次并肩同行,在海外的所有异性朋友中,他惟独想念她,牵挂她。她在异国他乡还好吗?做妈妈了吗?年轻的丈夫爱她吗?幸福吗?还记得还她一座山的白云山相约吗?

…………

她曾给他留下香港住宅的电话号码。他想,她总有可能返回香港,尤其是与西方人共同享受的西方节日,如情人节、感恩节、万圣节、圣诞节等。他无论去香港还是有时在内地,他总会拨打这个电话,但永远只有铃声,也永远没有人声接听。他挂念,担忧,而后由于生存环境的迁徙,她慢慢淡忘了,最终忘却了人生中的那个男女约定。

…………

寒春快结束的日子,他清楚记得,那个晚上,他正在聆听艾敦·庄为戴安娜王妃不幸去世专门改写的悲情音乐唱片《 风中之烛 》,这也是他百听不厌的世界名曲( )中极少的几首之一。手提电话响了,打开手提盖,没有电话号码显示,他知道一定是境外打来的。他不去猜测谁打来的。“记得扯旗山上的女孩吗?”天哪,是她,都几年了,这是他再听到她的第一次声音。“不是要在白云山上等候吗?”他即时反应,这个约定,对他来说,太刻骨铭心了。岁月易逝,岁月即使改变,但他心中的那一个承诺,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只要一触及,都会极清晰出现。她说她明天从泰国飞回香港,再乘直通车到广州,见面时间是晚上八时,地点是不允许变更的白云山,是天南第一峰石牌门前,请他一定等候。

她终于来了,仅仅是为了兑现一个约定,还是别的?他什么都不想猜测。还有二十几个小时等待,他将如何等待呢?他想,惟一的办法就是听音乐。他知道这种时候,由于太长久的等待,由于长久等待后的突然相见,他躁动起的身心,即使有巨大的意志力,也一时无法控制,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成。于是,他在反复播放《 风中之烛 》《 我心永恒 》《 时光消逝 》《 我会永远爱你 》《 此情可待 》《 温柔地爱 》《 往日情深 》《 永恒的旋律 》《 你是我的惟一 》《 你是我生命中的阳光 》等英文爱情歌曲,长长的等待,慢慢的等待,等待到天明,等待到太阳当午,等待到又一个黄昏的降临。他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修饰,他只想将现时的一个他,一个特定精神状态下的他,交付她,在白云山天南第一峰石牌门前。

第二天下午临近出发前,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记得当时是穿一套暗格条的宝蓝色西装,系一条黄色为底色,间隔白色圆点的领带,皮鞋还是那双皮鞋,去扯旗山相会她的。自寒春以来,他已经好几年没穿西装了。他决定再穿上这套西装,为了一个回忆,为了不忘却,为了一个纪念……也许什么也不为了,但能不为了什么吗?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抵达。男女相约,一定是男的守候,这也是男女相约的一个法定规矩,是对女性的尊重。他当然要记得。当他疾步赶到,果然,他先到,当年,在扯旗山是面对大海,今天,是面对苍苍森林,他对自己说:他是在用心等候。

长期以来,他形成一个习惯,凡外出,凡乘公共交通工具,凡住宿,凡等待的时候,他一定带上一本书或几张当日的报纸,或带上拟写或拟改的文字,舍不得耗费时光,在等待中做自己的事。这次,是一个少有的破例,他只身空手而来。只瞭望森林,瞭望绿色,瞭望归来人。

他在诗意与想象中等待,等待她的出现。

在他不经意间,突然,从他身后石牌门里转悠出一个女性,站在了他面前,她,天哪,真的是她,一个依旧穿着那件湖蓝裙子的她,似乎改变了,似乎一切又没有改变。开始,他甚至愣着,不知从何说起。“突然吗?许久消失后的出现?”她说。看到了他出现,她忽然改变了主意,躲进石牌门后,想看看他的反应。“你还是那样专注。”她补充了一句。“怎么消失得这样长久?”她不回答,只坚守自己的方式说:“不是又出现了吗?”“怎么来了?”“全世界有华人的地方,都知道你的故事。”“嗬,为故事而来?不夸张吗,那么知名?”“你本身不具那么大的知名度。但事件本身,事件带出的主人公,让所有的人好奇心都调动出来了。”她说,只要生命的个体存在一天,她一定会来践约白云山之行,只是这件事发生后,驱使她尽快早一点来,早一点相见到。往后有一段时间再也听不到消息,她倒真的有些担心。好了,今天见到了,就这么奇迹般见到了。来得这么快,也就一定离去也快。她说,她明天早茶后,就返回香港。关于她,她现在的情况、处境、个人、家庭、亲人,她一个字也不说。他很想知道,哪怕是其中的片言只语。尤其是她是否与那个马来西亚小伙子婚否,如果结婚了,感觉怎样,又是否生儿育女?她只说,她是回来践约的,今天他还给了她一座山——白云山,什么都不要问,什么也不需要回答。看到活生生地活着的一个他,就得了。活着是重要的。生命是重要的。自然、健康而有价值有爱地蓬蓬勃勃活着,更幸福。但不可能每个人都拥有。他感谢她的再一次出现,感谢上苍的珍贵恩赐。

他提议,是否也像在扯旗山上沿着马蹄形“姻缘道”行走一样,也沿着白云山这条主干道而上。她答应了。他与她缓缓前行,什么也不说,就这样一步一步向上向前走。

在一个半斜坡拐弯处,她打了趔趄,他迅速用双臂挽住她。他明显感到她身上的一股热烈气息,他将她的双肩旋转到面前,问:“吻一下可以吗?”她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从纯洁开始,以纯洁结束吧。”于是,他迅速松开她的肩膀,表示了一声歉意:“对不起。”她说,什么也没有发生,歉意什么呢?

最后她提到,她在新加坡见到去留学的一个她。问和她还有联系吗?

在下山送别的时候,他问:还能再见吗?她回答:只能听从心的召唤。

第一个五年后来电话的中国留学生女人

在他一生中,帮助过无数人,大的小的,也被无数人帮助过。他也是某种角度上一个早期“移民”,来到南国这块土地上,才可以这样时而曲曲折折、时而顺顺畅畅地走过来。他也时时感恩他们。对于那些曾在他命运转折关头或人生重要时刻,给予过帮助的人,那些大恩大德者,他们的恩情恩典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心坎上,永世不忘。

在寒春的日子里,他曾帮助过的一个人,也就是相约白云山见面的女人提到的她,他记住了。可她消失了。那么熟悉的一个女性,再也听不到她传来的任何一点信息。他从不希望报恩,从不需要回报,可她的消失,不知为什么会成为他心中的一个隐痛。

她太向往太渴望电视主持人这个职业了。她曾一次一次被挡在门外。她无望,终于留学新加坡,攻读研究生。

他到职传媒高层的第三年,即进行制片人体制改革。使真正有才艺有独立创意和有较高管理能力的人通过竞争上岗,成为一个节目( 栏目 )的灵魂和主宰。

此时,他收到她从国外邮来的一封信。虽然传媒宣称与国际接轨,节目进入国际主流社会,但真正尤其是与国外媒体高层个人之间的接触很少,包括友情意义上建立的个人关系更少。自然,电话、电子邮箱直至个人信件联系也甚少。开始,他无法猜到是来自谁的信件。再拆开一看,是她。

他知道她,但不熟悉。她是文化学历较高的一位女性,主持广播谈话类节目很受欢迎。仅此而已。

来信十分诚恳,说她非常热爱电视主持这个职业,能否给她一个机会,成为他的部下。

他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极富同情心,读完信,他的第一反应,似乎不应该拒绝这个要求。而且当时,他也有这个能力成全她。他奉行,当自己握有权力的杠杆、行政的机器,希望能多一些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使他们的理想、抱负、愿望甚至细致的合理要求得以实现。只要可能做到,只要不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她在信里附上了一个电话号码,他当即在办公室给她挂电话。他清楚记得,那是一个夜晚。因为住在传媒院子里,他有一个吃饭后会上办公室的习惯,或者批文,或者阅读书报刊,或者提笔撰写什么。好像是晚上十一点多钟。对方传来话音,没睡,还在看书。她显然觉得意外,有点兴奋,本来曾偶尔听她的节目感到声音有点飘,此刻可能无意识地加大了分贝。他告诉她,如果愿意回来,可以进电视传媒。好像感觉到她突然从床上蹦下的感觉,欢呼这个意外的惊喜。

不久,她真的回来。第一次直面他,一米六几的个子,脸孔端正大方举止得体,在同职业女性中,也是属于漂亮耐看一类。他想,现时综艺节目主持,正缺少高挑的普语主持人。尤其在大晚会现场,如广场、体育馆、礼堂、大厦等,更需要这样个子的女性和比她更高一点的男性主持人,才能压得住台。否则,只会是观众视野中的一个小不点。

他尚未将自己的感觉与判断告诉她,她倒自我推荐起来:现在广播电视没有更好的谈话节目、题目适合她。而她愿做电视主持,是想做综艺主持。他告诉她,他一直想像西方传媒一样,培养一两个专门采访官方高层的优秀女性记者和主持人。曾有一个合适,但一直给她机会不多,缺少锻炼和实践。加上中国官员很少接受个人采访,面对镜头,也不一定都放得开等因素,所以不是很成功。既然这是她另一个选择,只有尊重。

不久,她又来过一封信,意思大体一样,希望尽快成为事实。这是他在电视传媒五年间,收到业内的女性两封书信以上的极少几个女性之一。她成为了综艺主持,一张全新的面孔见诸社会,反映还好。尤其是文化的优势,谈话类节目的训练所带给她的机敏、应变和淡定从容,显得大气,完全不像一个从未面对过镜头的电视综艺主持人那一种拘谨、生疏甚至有时语言思维即时性反应的迟滞与慌乱,还可能失语、失误。

他与她,很少交往。她也很少电话,几乎不上他的办公室。但每年春节,会有一个健康、平安、顺利的信息祝福,是大众通用的那类,不带任何个人色彩。他也只有在她做大节目时,有机会见到她。也是就节目谈论节目。

可有一次,她邀请他安排一个中午时间,去她家坐一坐。对这个突然的行为举动竟未拒绝。他想,作为一个能邀请一个男士,而且是上司的男士去家里做客,在今天消费社会已是一种难得,一定有绝对信任感。

她按约定时间站在家门口迎候。掀开布帘让进去,屋里坐着一位男士早已起立表示欢迎和感谢。她介绍,其实不用介绍,这一定是她的先生了。因为房子紧张,她还是住在集体招待所的一个单间房。房内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陈设,惟一抢眼的是书,书,还是书!她说她的丈夫也是书痴书虫,是两个书呆子生活在书堆里。他说,除了职业使命,还有写作,看书也几乎成了他的主要爱好。一生中,不知读了多少书,也不知忘了多少书。他从不记书中的某个段落,甚至某句话。在他发表的一百几十万文字里,极少极少到极限引别人写过、说过的话。他欣赏融会贯通,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方法。他反对读死书。学生时代,他就认为,不会读活书,活读书的学生不是最优秀的学生,将来到社会,也不可能成为最优秀的人才。他还说过一句话:人要从书中跳出来,挣扎出来,变成一个有创造性思维的自我。说完一番关于书与读书的理论,就告别了。临走时,他对他们夫妇说:将来退职后,希望有一天自己也成为谈话类电视节目主持人。他说对此十分有信心。少年时候起,由于传记文学的影响,还有学校常举行演讲、辩论比赛,是否还有父母的基因,他的口才一向被看好。

寒春的日子,这年的春节,他依旧收到她那个年年常设性的问候与祝福的信息。

春节后不久,他离开了电视传媒高层。据说不久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也走了,是再一次走出国门。又据说还是夫妇一起留学。

走前还是走后,还是走后的每一个春节,他再也没有收到她的任何信息。

许多人,在失落或落魄时,特别是由辉煌转入寂寥时,更多是回忆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那些甚至仇恨的事情,谁怎么啦又怎么啦,结果更加折磨自己。他不一样,更多是回忆那些快乐日子、幸福时光,得到关爱、厚爱、宠爱的亲情美丽,友情美丽,爱情美丽。那些受误解、受非议、甚至屈辱的往事,尽量淡忘它,淡漠它,淡化它,保持一个良性心理与正常心态。更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人生只有相互大爱,宽恕与容忍,人类才可能携起手来,才可能和平起来。人类的邪恶、丑陋、卑鄙也就可能在正义、正气、正人的力量与氛围中削弱,甚至走向没落。

但他对她,有一种无法说清的心理、道德等因素,他希望收到一个信息,哪怕告诉他一声,她也在同一个地球村上。

离寒春日子整整五年后的一个晚上,他正与几个朋友在一家酒店吃饭。嘈杂声中,响起了手提电话铃声,女性声音,开始听不清,后来她再三报上名字,才知道是她。他不愕然,但还是有些感觉上的异样,五年了,五年在人的一生中还真不短。如果是一对恋人,幸好不是恋人,分离的长度有多长,分离的长夜又有多长?但她还是来了。只说刚回国,回国后再出国,很快又再回国。她还告诉了他家里的电话号码,还是原来的那个电话,没变。她依旧还居住在那个单位的招待所宿舍。

迄止今日,他与她还没见上面。其实,人的一生不需要太多的需求,更不需要奢求。亲人之间,朋友之间,恋人之间,只要一个信息,一个电话,一个电子邮件,一张明信片,一张贺卡,一声轻柔的问候,就够了,就满足了。因为,无论哪一个他或她,都在你心中……

这是一个并不迟到的电话。

第一个约他泛舟湖泊的女人

在寒春的日子里,他除创造了生命的“突然启动”方式,加上必须的公共服务,他几乎谢绝所有的约请、应酬,足不出户,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有一日,他一个交情甚深的朋友,强拉硬扯将他“挟持”到白云山脚下“白云会馆”。他曾在这附近生活和工作了好长一个时期,竟不知道这个绿色小山坡上还有这等好去处。

一位国企女老总请吃饭,为她制作的私人生日录像带题词,特地邀来一帮文人墨客。一一介绍时,她不认识他,也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无任何反应。开始逐一“强行”题词后,他的朋友才发现他与她并不认识。即刻给他头上戴了好几顶“桂冠”,她还是对不上号。她生活在这个中心城市,竟然不知发生在这个城市中心的他的故事,想对号入座某件事某些人也十分勉强。她只是一个彻底经商,与文化界与文人很少直接来往的女性。经他的朋友提示,她也很礼貌地请求题词。原本他毫无兴趣,因为不在他兴情之时,但碍于礼貌,还是即席提笔在餐厅买单纸上写下如下几行字:

 

年轻是美丽的,

美丽也是年轻的,

爱是美丽又年轻的。

 

她看了,叫喊起来,原来这是一个可以也能大声说话的女人。“哎呀,这是给我所有题词中,看到最棒的。”她还脱口而出:真的是才子!“什么是才子”,她问他的朋友,自己则马上接着发挥:真正的江南才子!离别时,她向他要了名片,开始见面时她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他听朋友介绍,她是广州地区一家有相当实力的国企房地产公司的副总。与朋友是在海南知青时代认识的。啊,知青儿女!个性突出,特别活跃,歌唱得好,舞跳得更好,在公共场合有特别表现的欲望,是圈子内著名的公众人物。

向来对于喜欢抛头露面,表现欲强烈的女性,他有一种天然的排斥感。他打断了朋友继续下去的介绍。

此后,她几次来电话,重复一个意思,说将他的题词与其他几十条认真地比较了一下,还是他这条最优秀、最贴切、最棒、最合她的心意。而在他,其实,也许是别的也可能是她的某种精神状态、心理因素,触动了他,以至一时兴起,写下了以上的话。她还说,已交待“家庭御用”录像剪辑,决定将他的手迹制成彩照放在她生日“专题片”扉页。他淡淡回应,随手牵来,不要看得太重,不好当“卷首语”,不是谁都可以或谁都能写好“卷首语”的。可她坚决不同意。他想,这个她还这么固执,一定是个倔强的女人。

过不了两天,她又来电话,说录像带已制作好,请他晚上一定过来公司看看,提提意见。他想直接拒绝,后来改为婉拒,推托说有别的安排。她说,她会等,一直等下去,等到有一天他能来。总不至于每晚都有安排吧。不知一种什么意识在驱使,他冷不丁说了一句:“生气了?”她当真了:真的要生气。他一生中,最怕的就是女人生气,更怕伤心。他不能再推辞,推辞一个本无他意的善良愿望与要求。一个男人,这种容量还能失去?

这是一间类似接待室会客室也可能是头儿们研究重大决策的会议室,装潢不错,最显眼处,正面墙上还围上了一块淡灰色布框。放映开始,在“专题片”名字之后,第一个画面果然是他的题词。就这么一个随意写在买单纸上的题字,经艺术的装饰,漂亮起来,飞洒起来。突然,定格下来,不是她叫放映师定格,而是录像带自身定格,足有几秒钟。在电视屏幕上,如果一个画面有几秒钟的定格,有多么的珍贵!他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盯在屏幕上,一种幸福的满足感,她是认真的,看重的。这时,他对她看来有些稚嫩的行为,才有了某种好感。她可是个四十几岁的女性,还带有这种孩子气,对纯真这样执著,应是难得吧。

她坚持开车送他回去。他也坚持自己可以回去,不会迷路的。也是“老广”了。她坚决不答应,只有跟着她上车,这一回,没有被“劫持”的勉强。看她使用电子锁启动车子、放入车挡、脚踏油门、放开手刹,一连串动作十分连贯、干脆、利落,一个很有生活能力的女性。

车开出不久,她问:听过人在车上唱歌吗?他说公共活动时,时常会有人在车上唱歌。她再问:一个人边开车边唱歌,见过吗?他不明白。而且还是清唱,没有伴奏带,也无任何其他音乐。他更是无法想象。“喜欢听什么歌?”她再问了一句。他还以为放CD,问他有什么选择,他表示随意。她说她只会唱民歌,唱革命歌曲,唱红色歌曲。他说也接受这类好歌曲,但会唱的十几首歌更多是较软性的忧伤悲情的歌。但他没有说出来。她说在她喜欢唱的那类歌曲中,她最喜欢唱《 流淌的歌声 》盒带里的歌。他笑问:她也是边开车边唱歌吗?外边人看到,不是以为神经病吗?她说才不管呢。有时见到窗外警察,还有路人指指点点,她说她唱得更欢,更神气,更带劲,她才不在乎别人的感觉。她十分自信,不再等他说什么,开唱了,第一首歌是《 我和我的祖国 》。他问:声音可能传出去吗?她反问:传出去又怎么样?他实在不理解。

声音超常的大,是超女高音。她越唱越投入,竟全不顾及什么。唱得高兴时,还会鸣起喇叭声。他越听越不自在,虽然有暗夜的掩护,但周围毕竟亮光闪闪,他总觉得周围会有人发现一个开车唱歌的女人和她身边听歌的男人。他借了个口,说不习惯坐车头位置,悄悄转移到后排座位。她似乎也不在乎。一歌结束,问一声,还听吗?没等他回答,她又唱开第二首,之后第三首,直至到他家的路口。他赶忙下车。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反应,还洋溢在歌声的兴奋之中。她问:喜欢吗?他不知所云,还不错,还错不了,不错还错不到哪去……

下车的路上,他的感觉很奇怪,世界千姿百态,会有这样一朵奇葩。他反倒从心里赞赏她,多少人是按某种结论或别人的意志在生活,她则是一个无拘无束,天性活泼,按照自己个性生活着的人。她应该幸福,最少自我感觉不错。

这之后,他非但没有与她拉开距离,反倒对她有一份尊敬与欣赏。她有时再约,也不完全拒绝。她还是一个对生活,尤其是对消费社会充满浪漫情调地方异常熟悉的女性。她引领他去的地方,大都在大厦有时也会在公园内或郊外以一对一青年男女为主的场所,或西餐,或保健食品,或小食等。像农圃、沸腾鱼乡、康荔园、流金岁月、老湘楼、鹿港小镇、塞纳河、后街、别致咖啡、红馆、兰圃绿茵阁、麓湖绿岛。

一两次之后,他不再来了。他感到这些掩掩映映,灯火闪烁的地方不适合他,尤其不适合他和她。他是一个已经把心锁起来的男人,他对世界不再期求情感这份美餐,但这里一定属于她这样有生活情调的男女公民们的。

但另一次邀请,他接受了。

多少年了,他没有再在湖泊上划过船。年轻时带孩子划过船,老母亲来广州,带她到七星岩划过船。七十几岁的老母亲居然还可以坐飞翔快艇疾驰湖面,在船体高高升起或跌落的瞬间,没有丝毫的反应。在他的记忆中,这么多年,他没有单独与一个异性外出划过船。少年时代受俄罗斯文学和俄罗斯民歌的影响,他总觉得这种举动充满浪漫气息,充满情爱气息,是少男少女或热恋中男女的事。可能是出于好奇,也可能出于感觉的回归或重找,或是她个性化性格的影响,他终于接受了到郊外湖泊双人荡桨划舟之行。

真是山外青山楼外楼。没想到,大都市广州周边,还有这样一个湖泊( 其实是一个大水库 ),如此辽阔,如此安静,如此这般青山绿水。他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么一个地方?她自豪地回答:喜欢玩呗。她使用了少女才使用的娇嗔口吻。

他和她面向而坐,将船儿一直划到湖中央。一般都是她在讲话,评点周围的景物环境。他很少说话。在这样环境下,他只想安静地享受自然的宁静与美丽。他叫她将划桨停住,让船儿在湖心自由飘荡。他时而望望蓝天,时而看看树林,又时而用手拍击湖面,在整个湖泊中,就只有这一只船,这一对他和她,他说感谢她,这是他这些日子来非常舒心的一天,真的要说声道别了。她笑着,别人说文人有股酸味,看来没错。接着大声笑起来,文人身上的酸腐味,幸好不是腐败味,也是一种文化啊。他有些愕然地看了看她,看似一个商业女性,几乎与文化界没有多少直接联系,会说出这种文化味很浓的话来。

是否要返回?他看天边有些暗色,尤其在这寂静山林的湖上,幽暗渐渐显露出来。“继续划,一直到直线对着的山水边。”“会不会太晚?”他显然担心。“加快速度。”接着,她叫喊起“一二三”“加油”,像个强壮男性水手,也像个强健男儿,加速用力向前。终于划到山边了,他提议即时返回。她说,到了山水边,不上岸可不行。他不能说什么,她好心陪伴,可以扫兴吗?他与她挽起裤腿,一脚泥深一脚水浅地向岸上腾挪着。站在松软的细沙泥地上,他的心境突然起伏起来,说,是否再要去山上的树林里?她似乎一下不认识他,第一次没有快速反应回答,犹豫了一下,最终说出不去。他进一步玩笑:在林子里,难道会发生什么?她这时哈哈笑了起来:为什么只到林子里才可能发生什么,又是书呆子气!就在这湖岸边,不一样可以浪漫?他继续下去:这里裸露。“你看,周围只有你与我,天下谁人能识君?”她再文化了一下。接着,她抬头望着愈来愈暗淡的天空,自语自言,浪漫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了。其实,纯洁的友谊不像爱情那么复杂,没有什么负担,少了许多要死要活,少了许多心痛,像这样多好,来是风,去是风,一风吹就不存在了,又各自回到自我。他凝望着她,看似单面女人,也有这么复杂多面的内心与心绪。难道她还经历过爱的浓重,爱的波折,爱的淡出?

该回去了。在返回的路上,她疯一样划动着双桨,仿佛在破浪劈涛……他仍保持原有节奏,缓缓地划动着,他问自己:心的归宿在哪里?情的归宿在何方?爱的寻求又在哪里又在何方?

 

二○○五年二月六日1317分写于海之边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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