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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望新《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寒冷春天里的女人们(3)

在寒春的好长一段时间,他给自己下了“戒严令”,基本不与外界接触。

有一日,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知道不知道她是谁?由于职业的训练,他听到过无数女性的声音,也可能主要记住了其中十几位的声音,自然不可能记住全部。他表示歉意。“贵人多忘。”她嘻笑了一声。他竟有心情突然开起了玩笑:公子有难。她马上说千金小姐驾到,来救难了。她再作自我介绍。噢,不就是那个他曾冷淡过的,一个风风火火、办事精明洒脱的她吗?他马上表示歉意,“不是贵人多忘,是衰老了,老了。”她说给他打电话,是要邀请参加她的生日晚会。他从不庆祝自己生日,他没有这个习惯。但所有男人面对女性的这个请求,似乎都无权利拒绝。他起先还是婉拒,但最终无法抵挡她的诚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最大的理由就是对那次“撒谎”的—个补过,他答应了出席。心想,极私人的一个场合,不多的几个人,能被邀请出席,一定是特别亲善的关系。通话结束时,他补充了一句:不会有同情的成分?她回答直接:那不是她的性格。

几天之后一个临近傍晚的时分,他按照她指定的地点,等候她亲自驾车来接。“嘟嘟嘟”的一声,一部灰色福特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全身忽然像着了火一样震颤,天哪,是一部挂着美领馆车牌号码的车。在中美两国关系时顺时不顺的敏感时期,况且他自身也是一个特别敏感的时期,他有点不知所措。车上的她则叫着:上来啊,上来啊,坐到前排座位。他不知怎样却拉开了后门,坐了上去。她笑起来,车,一溜烟走了。她说,人都齐了,大概就差他一个。他忙说,这样不好。她又在油门上加了一脚,车真的要飞起来。

平时一个爱说爱笑的她,也许因了赶路,不再说什么,只是令车在人流车流中穿行。

当她引领他进到一个酒店的一间西餐客厅时,屋子所有的人立即起立,欢迎女主人的出现。他也见到有的人向他投来诧异的眼光:他,他,他也来了,好久没有在公众视线中出现过的还在传闻的他。他不卑不亢,不温不火,礼貌地迎着各种脸孔和眼神,也不刻意与每一个人握手寒暄。他认为此时不合适。他原想选一个不十分突出的位置坐下,但她一把将他拉上主桌她的位置左侧坐下。他再三谦让,她不允许。只得“入乡随俗”。她站了起来,宣布:今天来参加生日的所有人,都是她的朋友。仅此一句,轻歌曼舞开始。当一个个节目进行过程中,他看到了曾熟悉的一些歌唱演员、舞蹈演员、电影电视演员、相声演员等。当他与他( )们的目光相遇时,绝大多数是友善的,甚至有某种问候。他不兴奋,也不冷漠,但他对这所有的善良还是感激的。在任何时候,甚至在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候,他都始终坚信好人是多数。总想别人活得赖总想别人死的人,是极个别。

生日晚会进入最后一个程序:卡拉OK与跳舞。他天生喜爱欣赏舞蹈,但又天生没有舞蹈的天赋。他只会极简单的四步,既无悠扬优雅的绅士风度,也无年轻人的个性奔放,只有机械的木偶人似的步伐。但他还是应她之邀,迅速跳完一个曲子,赶快回到一个灯光更暗淡也更偏的位置坐下。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被众星捧月,一曲接一曲,一舞接一舞,他也感受到了她在这个场合的幸福无比。他在悄悄对她进行再一次祝福后,提出先走。她很得体,不勉强,只是说,能来是最重要的。他答:能分享朋友的快乐是幸福的。

人们在淡黄色的灯光摇曳下,享受着载歌载舞。他的离去,只有极少几个人注意到。他不再是过去那个牵动公众视线的他,他走了,离开了。一切都那样自然,就像花开花落。自然与人生自有它的规律。

她坚持要开车送他回去,他说这不合适,主人走了,人们不能尽兴。他说自己是老大的人了,在城市的漩流中,不会迷失。

没料到,她还有这份细致,她招手叫住一部出租车,在帮他打开车门的瞬间,说:在和她同一座大楼里,有个辣辣的女子,极引人注目的,是谁呀?然后,她将他让进车里。再走到司机面前,从口袋里随手拿出一张钞票,交待:将这位客人一定送到某某某地点。她一扬手走了。他注视着她的离去,自己摸摸口袋,果真空空的。因为匆匆出来,加上平时不习惯用钱包,只是每天在屁股右口袋装上保证每日的安全货币,他感激她的周到。

第一个差点成了反目成仇的女人

偶然是必然的吧。必然是无数个偶然连结起来的吧。谁说的?总之世间万事万物都是这样变幻着的。

他的想象力并不特别发达,并不最好。算过得去吧。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几年后,他与生日派对的那个她竟会走进同一空间做事。只不过,她重操旧业,越做越火,他更换了一个职业。而且,生日派对她指的另一个她,也在这个空间,也还和他一起共事。

她称得上是一个标准的辣妹子。无论电梯上,饭堂里,会议室,走廊过道或大厅间,只要她存在,就会听见她高腔高调的说话声,和向四处散开去的笑声,偶尔还有男孩子气,与别人追逐起来。所以,她在这里格外引人注目,格外让人留意,格外给人记住。

可他,却是从她一个背影,一个安分样,一个静态中第一次见到她的。

原来,他和她并不在这里办公,而是在一条有文化历史的著名街道做事的。她当时在从事报纸工作。她办报纸的地方,刚好在饭堂必经的过道旁。他只要回来报到,中午必进饭堂就餐。

她和大多数职工一样,总要早些吃饭,而且带回办公室,中午只在办公桌上趴下休息。

每日中午,他几乎是最后几个走出饭堂的人之一。他必经的这家报纸办公室,总有一个背对着过道的女性坐在那里,或翻阅报纸或读杂志或拿着一本书或挥笔写些什么。但永远是一个背影。每次经过,见到的差不多都是这个景象。一直见不着她那张脸。他忽然有些好奇起来,想看看这张脸。

他听人家说,她就是这张报纸的老总。他更好奇,一定要见见这个女老总和她的一张脸。是“你看月亮的脸”吗?

这天中午,他见只她一个人在办公室时,停下了脚步,开始还有些踌躇,最后才迈步进门。在快接近她的背影时,她竟然没什么觉察,不知身后站立了一个人。他继续绕到她的桌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他以为她不认识,出乎他意料,她说见过的,而且是曾在他传媒工作的办公室,他更惊奇。怎么也想不起,她说进他办公室,他只说了一句话,连叫她坐下来都没有,她马上就退出了。说完这个片断,她还加上一个评判:他当时的架子真大。连正面看她一眼都没有时间。他慌忙解释:抱歉了。可能当时正在忙,来不及询问,请予谅解。她笑话着说,那时他身边美女如云,怎会在意她这个过路女性,一个匆匆过客?

这一说,倒让他抬起双眼,正面直视她。一张蛮好轮廓的脸庞。脸盘不大,是那种小脸盘,容易出镜的角色,眼睛也不大,是那种亮晶晶特别有神采的眼睛,嘴巴小巧、精致,还有浅浅的甜甜的酒窝,是那种典型的小美人。身材则高挑,既不骨感,也不臃肿,是均匀滋润的线条美。是那种人一见就被吸引住眼神的女性。她明显淡然得多,不想把谈话继续下去,他只好告别。他与她,在他是第一次,她却是第二次相识了。

后来,他与她只在一些公共场合碰到过,没有深谈。他明显感到她对他没有什么感觉,客客气气的。他倒在与她在办公室见面后,对她有一个深刻印象,应该属于机关的那类行政白领丽人。

一年后,他与她都搬进了另一座新大楼。由于一种严肃职业的性质,她除了仍保留那份天生明朗、达观的性格外,还有一份办事的务实与干练。见到她,永远是带着笑容的轻松的脸,不是由于职业改变而形成的那种符号式公式化没有生命气息的脸,更不是那种强行挤出笑的令人难受的脸。她的笑有时感染力很大,最沉静性格最不开心的人,面对她的一张笑脸,以及略显高亢的话音,你的神经细胞和血液会升温,会暖暖洋洋起来。她受过高等教育,是一个单位一家报纸的老总,加上人聪明,素质不错,办起事来条分条理,不走神,不拖泥带水。

有一次,她来送一个材料,他对她说了一句:你的发展道路应是党的妇女干部甚至妇女领导干部。她的回应刚好相反。她不喜欢从政,她只喜欢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像有的机关妇女那样,好像做了妻子、母亲,可以在外观上糟践自己,一个准大嫂甚至不修边幅的街道妇女样。她不奢华,不夸张,简约,整洁,淡妆,修饰得体。但他注意到她几乎每天会换一套服饰,每天在别人眼里,有一个灿烂的黎明。他对她感觉不错,总觉得职业女性,尤其机关女性,也要讲究品位。没有品位的女人,不会失去一个世界,但肯定会失去许多,包括男人,以及不应该失去的许多。

他与她,平平凡凡,一天天来往,他的心中,却在一天天积累起对她的好感。他甚至断定这种女性可以成为异性朋友。如果有一天,他以一个文化的人而不需要同时以一个官位符号的人向她提出,她会响应吗,会断然拒绝吗?前苏联,不是有一部著名电影《 办公室的故事 》吗,还会有电梯间的故事吗?每次,他几乎都是最晚一个离开办公室。按规矩,她一般也走得很晚。他与她常常会在电梯间相遇,他很想提起,但最终还是没有提起,他愿将这份处于心灵深处很纯洁的感情好好收藏起来,可不能一不小心,伤害了她。

他与她与几位朋友,有了一次珠三角的同行。这也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到外地。途中,她提出,她有个朋友是个民营企业家,不如顺道去参观一下那里的工厂,还可以蹭一顿饭,何乐不为。

他对这种安排,从来都感兴趣。他认为,人到处走走看看,可以开阔视野启迪心智,思维不易冻结,甚至连心脏在内的各种身体器官都会有触觉的快捷变化。

这是一间引进台资的木质家具加工厂。当他走进木絮飞扬的车间,见到工人没有任何防护装置,又是夏天,温度很高,汗流浃背,心里很难过。中国市场的劳力太廉价了。他开始沉默。匆忙看后即提出离去。不是习惯来者都要说几句话写几个字吗,他什么也没说,什么字也不写,他本来就不会题辞。她可能觉察到他的内心变化,开始有些不知何故,后来知道是对这里劣等劳动条件的不满,很歉疚地说:带错了一个地方。他说与她无关,这是一个法制包括劳动法不健全的问题。她反倒笑起来,看不出还这么忧国忧民。他说是良知在提醒他。人权( 包括生存权、劳动权、知识专利、价值权利、基本环境卫生条件等 ),是人类自身最后一道生命与自由与民主的权利保障,握有任何一种权力的人都无权剥夺。她颇为惊讶地看着他,而且以一个记者以一个官衔不大曾为新闻工作领导者的眼光审视他,许多人已经见惯不惯,甚至认为被剥削必须付出代价甚至沉重的代价。时下还会有这种正义感,还是知识分子式文化人的正义感!

在返回的路上,她提出坐他的车。按习惯,他坐车头,当她也同时抢着拉开后车门时,他与她竟不期然向后排左右车位坐去。她并无特别反应,只是相互之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一时不知从什么话题开始说起好。他发现她从未有过的安静,不高声笑了,不高声说话了,连些微的喘气声都压抑住,好像更急促。他侧面看着她,她也正好侧回脸看着他,他与她迅速将脸转回去,又是一阵沉默。

她说话了,“有一件事,一直藏在心间,本来想当做世间从未发生过,带进坟墓。”“什么事?”他似乎不是期待,因为看她此时的神情与说话的语调,一定不是他所期待的美好话题。“古语,‘不打不相识’,这回是未打之后而相识,差一点成仇人了。”她说这话时,眼光直视着车前方。有这么严重?与他又有什么相关?应该告诉了,但不要恨她?干吗无缘无故恨她,为什么要恨这样一个美丽能干的女性?他催她把话说出来。

会是这样一个开头,一个恐怖的开头,又会是这样一个戏剧性结局,是这样的人性与良知,是这样的星汉璀璨。她说一切都过去了,极简约复述一下吧。

在他从另一个单位调来前夕,她所在的报纸编了一整版关于他刚刚发生人生重大变故的“故事”,想带来一次新闻轰动。而后,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整版稿件撤换了下来。他听了,毫不惊异,更不会愤怒甚至仇视,可以不夸张地说,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惜,只是—个不真实的故事,真实的故事在他心中。

忽然,她哽咽起来。她说,好像合伙做了一回强盗,掠夺并最终毁掉了一件珍贵的物品。有不道德感。他第一次使用电影电视“流行语”: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不要哭了。不是在矫枉过正,对,是在拯救他一次,他感激还来不及呢。她更大声抽泣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按住她的双肩,郑重其事地说:从现在起,她就是他的朋友,用良知作证,用人格作证,也用美丽作证……

她抬起头,破涕为笑,有点神秘地对他说,是否有一个如风一样飘然而至的澳门女人的故事?他忽然想笑,记者都这样神秘兮兮神经兮兮吗?

第一个如风一样飘然而至的澳门女人

他与她原本同事,后来分开了。他与她每年都有几次通电话,好像不期而定的。后来,她去了澳门,在他寒春的日子,电话次数反而多了起来。每一次电话,都叮嘱:过澳门,一定要看她。

较之许许多多的人,他还是幸运的,感谢政府,在给政府做事的近十几年间,有幸访问了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包括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梵蒂冈、西班牙、葡萄牙、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摩纳哥、日本、澳大利亚、泰国及台湾、香港、澳门地区。正是在这种世界性的走访中,他开始具备地球村意识、人类性意识和和平、民主、自由、人权及发展意识。

寒春后一直延续到第二年春后的日子,他因澳门一个文学界高层论坛邀请,终于前往一国两制的地区。当他离开拱北边检海关,踏入澳门土地第一时间,一个萦绕于心的问题更强烈突出出来:不给她电话通报,于情于理不通;给呢,会给她的生活节外生枝,会给她平静的心湖投下石子。她现在的生存已经有了更多的自由度,忍心打扰她吗?

自抵达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及第五天的一整个白天,他多次按键他熟悉的电话号码,几次又按接发出电话信号的绿色键盘上,但最终时刻还是没有按下去。到后来,每次这样的举止结束,他会沉重地叹上一口气。尤其是忙碌一天之后,回到独自房间,他在心里问自己,为何这样犹豫,这般矛盾,不就只是一份熟悉,一份好感,连进入异性感情的边缘地带都说不上,何至于此呢?最终,他自己明白了,她是从内地红色机关派到澳门的红色机关,他担心并未完全过去的敏感时期的偶尔接触,在澳门这个更加的弹丸之地,说不定碰上一个不该碰上的人,结果引出是非,引出风言,怎对得起她呢?她又是那么单纯的一个女性,一个南人北相性格,没有任何心计十分开朗的女孩!

一米六七的个子,方脸盘,不是那种一眼望去特别引人注目而是属于健康阳光型的另一种魅力的女性。惟有淡蓝色的眼睛像淡蓝色的火焰,会燃烧起来。他问过她:南越人种,除了遗传广东人高颧骨,是否还遗传退化了的蓝眼睛,或是异族血统进入的结果?她的舞跳得出奇的好,常常是舞场上的皇后;游泳也特别好,将女性健康美的魅力展示淋漓。乒乓球更是打得出神入化的漂亮。

他与她的相识、交往主要是在球桌上开始和进行的。他的球技一般,但十分偏好。他看似孱弱的身体,也需要体育锻炼来增强体质,也正因球技一般,再不至过于激烈超负荷,自然,也要尝尝胜利之果,他一般不进行单打比赛,而只与她配合双打,有她在,几乎是大赢家。他与她在球场默契合作,认认真真打好每一场比赛。开初,一般规定运动有一个时间限定,结束就离开,因为,每个家庭都有每个家庭的规矩。慢慢地,谁与谁也没有商定或事先约定,打球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在延长,延长到太阳下山,延长到天黑起来,甚至延长到更晚更晚一些。没有双打对手,他与她就对练起来,此时,他绝对是手下败将,因为实力悬殊,兴致被淡化。他无可奈何对她说,看来,做什么事,没有载体不行。走吧。她会说:啊,走了?

第五天傍晚,邀请方举行宴会。他毫无食欲,更无酒兴,甚至什么都不想说。他知道时间一点点在耗费,对于他意味着什么?他终于起身,借上洗手间的空隙,沉沉地给她拨去了电话。通了,一下子就通了。他告诉她在澳门。她急切地问:什么时候到的?他没有勇气直说,只说,有可能见面吗?她回答,正在宿舍,可以立即赶到,但必须少候。她一定是整理自己,这是任何一个有身份有品位的女性的必须功课。他和她相约二十分钟后,就在这间酒店正对门口人行道立交桥脚下等候。电话结束,他变得轻松起来,他不明白,此前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累?

他不停地盯着手表在看时间,还剩下十分钟,他向邀请方主人表示歉意,因有别的事,不得不离开。澳门人也许长期接受西方文化教育,很温和地给予礼让,不作阻拦。因为这是极私人的事情,他也没有向同来的其他几位同事说明。同事中特别是“欢声笑语”的朋友,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有点温馨感,有点浪漫。

他一个人提前下电梯,不让一个人送行。

他一个人站在酒店正对门口人行道立交桥脚下。因为身子不高,既为自己也让她一眼就能看到对方,他特地站上立交桥高两级的台阶,直视着她走来的方向,眼睛转都不转一下。

她来了,心有灵犀,一眼就望着了他站立的方位,他在同时,下了台阶,迎向她去。她,一袭湖蓝色间缀星星白点的长裙,体态轻盈,他与她面对的一刹那,突然,风起了,飘动起她的长裙。他下意识回望了一下立交桥,天桥上,站着他的几位同事,其中一位笑得有些张狂。她领着他,向她预定的地点走去,很远很远,她的裙子在风的作用下又不时地飘起飘落。

这即是他的同事们后来的经典话题:一个像风一样飘然而至的澳门女人。他和她没有故事的故事。

返回酒店后,他特地去敲了一个同事的房门,告诉他:他已经回来了。不用担心,虽然夜很深很深。

其实,她带他去了一个很精致很时尚的咖啡间,谈话之间,她还倒是问起了一个香港女性……

第一个与他相约白云山见面的香港女人

认识她,是从认识她姐开始的。

有一年,他去香港主持广东电视一个国际文化交流会议。安排表上,有一家传媒公司约请会见并宴会,是她姐,一位女总经理。当他第一次见到她姐,第一个直接反应:完全一个日本式的香港女人。皮肤是那种雪白的雪白,同样雪白的脸上,妆饰一层厚厚的粉脂;个头也像日本人;服装色彩特别艳丽;香水味的浓重程度有西方的明显影响。她姐十分健谈,是做文化生意的,商业意识精明。他很礼貌很文明地与她交谈,友善地一一回复她姐提出的有关合作项目的提议。

事业上,他形成一种办事风格:凡合作伙伴是正职或其全权代表或对方派出的其他主要人物,都会亲自见面,既出于礼貌,更为重要的,可以直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流转环节,一步到位,出效率。

这次和她姐见面后,他交待身边的人,这家公司以后其他的商业谈判及合作,由他们出面,他只看文本报告。当他发出这个指令之后,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他办事做事一向不带个人包括情感、心理、喜好更不带偏爱等因素,从来是就事论事。其实,对这位女老总,他并无恶意,没有特别的好,也无特别的不好的感觉。可能是某种审美的直觉在起作用吧。

临离开前夕,他主持便宴答谢香港影视传媒界。会客室里,她姐带着一个女孩,走上前向他介绍,这是自己的亲妹妹。就这样,认识了她。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姐妹判若两人,无论长相、轮廓、衣着、气质都差别悬殊。她一副邻家女孩的样子,着装休闲青春,既无浓妆,更无呛鼻的香水味,个头比她姐高,一米六三左右( 他相信自己目测的准确 ),显得平静,甚至有一份与她那个年龄好像不相称的从容。他来不及主动询问,她姐已介绍上了,上过香港大学,现在同一个公司合作。她只是站在一边微笑,很优雅很暖和的一种笑。偶尔插上几句,也是对她姐某些夸饰的话予以纠正。

便宴马上开始了,他忽然问她是否有名片?她即时递上一张名片。他幽默了一下:能否找得到人的名片?她可能有些奇怪:还有找不到人的名片?就在他主动向她握手就座时,她说:他如果再来香港,名片上的电话可以联系上。他马上回答:会的。她加上一句:一定吗?他说:一定的。她姐直视着他和她,好像有点弄不明白,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开始还没有开始吗?

对于弹丸之地的香港,他已经熟悉了,如果不是业务需要,他几乎都不想抬脚跨过罗湖桥。可现在忽然不同了,他心灵深处总时有萌发过香港的念头。他知道为什么,感应告诉他:界河那边会有一个人的等待,等待他的到来。人的心理、精神、感情、情绪真是奇妙,就这么一次偶然相遇,就这么一次短暂面谈,他竟将她迅速留在了心灵的空间,再也挥之不去。

有一项业务工作,本不用他亲自出征,但却主动提出自己前往。

列车一出境,在卫星电话信号可以覆盖的地方,他立即给她挂去电话,她在香港。“知道你会来的。”她的笑声很清脆。但她正在忙公司的业务,连陪同晚餐的可能性也没有。她约定:晚上八时准点在扯旗山缆车大楼门口等候,她告诉他路线的大体走法,还说,像你这样智慧的人,不会走失方向。他什么也没回答,似乎是上天给予的必然认定。

他又是一眼看到了她,她正面朝大海,在眺望东方之珠的夜香港。她换了一套但还是湖蓝色的裙子,却无蓝色的忧郁,更是一个青春少女形象。他没有了往日在公众场合那种洋洋洒洒的样子,明显有些拘谨。她的谈话恰恰从他的尴尬处开始。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来与一个香港女孩在扯旗山相约,是否一个另类?是否破了规范?经她这样一提示,他反倒变得轻松起来。连忙说明:这种感觉没有什么不好?地球村并没有一个禁令:不同制度、主义、人种、肤色的人包括男女不允许自由往来。来扯旗山怎么啦?谁都没有被剥夺权利登扯旗山啊。夜晚又怎么啦?在夜色中,不是还多了一份人性的温馨、曼妙与朦胧吗?他一直想问,她知道他吗?她一下子就读懂了他眼神中的这个话题,主动说知道他,但又不相信她姐从断断续续的无意与有意介绍或议论中开始的他。她有一种好奇,有一种冲动的好奇,她想了解他,接触他,进入他,想认识了解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他。她始料不及,他不但很快过了界河,还这样痛快接受了她的相约,她想他是一个特别的人。他把一个人的人性化、个性化、人格化这“三化”看得很重,认为这样才可能有人的个体差异,有精神生命的联系,有灵魂血肉的呼唤!这样,显然活起来生存起来会更不简单,也更容易更可能引起争议,但他始终坚持自己一个有创造性思维和观念并享有人的权利活法的男人。他不回头,不妥协,一直向前,即使有时碰得头破血流。她说,她在人生中得到是另一种教益与启发:优秀男人一定是个性的,有个人魅力的,意志坚定的,进取的,同时又为人宽厚,有兼纳之心,品格高尚的。他进一步发挥,这类人尤其是握有某种权力时,对特别有个性有争议的个性都能取清去浊,扬长避短,加以使用甚至委以重用。这类人每到一处,总是风生水起,在社会上产生一种品牌效应,也有社会的竞争力与影响力。

她领着他从缆车总站起步,沿环山公路而上,在一条弯曲如马蹄形的道上,停了下来。她问他知道这里叫什么地方吗?他茫然不知。她说这可是具有国际知名度的一条道路啊!见他真的一无所知,她介绍说叫“姻缘道”。这里林木繁茂,曲径通幽,有一份特别的宁静。“相信姻缘吗?”她突然问。他立刻反应:姻缘有,也应有姻缘吧?她说想给他讲一个女孩的故事,他猛然意识,是她自己的故事吧,她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这个女孩是在马来西亚著名的兰道安邦海滩上认识那里一个男孩的。只是极短暂的交往,女孩对他感觉还好,但他已开始向女孩发起连续不断的进攻,直接的,赤裸裸的,宣称非她不婚,后来还几次追到香港。原本朴实无华的东西,女孩忽然有梦幻的感觉,不知道它有多朴实有多无华?她问他,这是爱吗,爱是这样吗?他怎么回答呢?人的感觉很特别,有的男女天天在一起,甚至耳鬓厮磨,也没有一点感觉,有的只是一个偶然的相见,一次短暂的交谈,就有强烈的吸引,是一见钟情吧。人世间一见钟情一定在,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之神魂颠倒,为之昼夜不眠,为之痴情为之傻乎乎?但他对她坦诚地说,却无法判断她面对的这一个事实。面前站着一个真实的他,女孩化身的她身后又一个正在狂热追求她的遥远的马来西亚小伙子。从不嫉妒从不艳羡别人情爱幸福的他,心里忽然不知道什么滋味。

更令他惊奇的是,她请教他,马来西亚小伙子已向女孩求婚,连婚期都自定了,女孩犹豫,又怕擦肩而过,怕失去,如果真是上天安排的一个缘分!她说,女孩在与她姐公司的合作上也碰到问题,还涉及到家庭更大财产分配。她说女孩不是那种很看重更不是把钱看得重于一切的女人,她认为这并非绝对重要,但必要的甚而较优越的物质基础又是不能缺少的。女孩还面临一个问题,挣脱不了家族财产纠纷的网。想离开,是否一种逃脱?马来西亚小伙子,是女孩子现在惟一的双肩,惟一的爱巢吗?

他与她沿着马蹄形山路上去又下来。他请她靠在路旁的紫荆树歇息一下,或是在一条石凳上坐一会儿。天慢慢凉了,他想让她下山,她说不,还没有答案呢?能有什么答案呢,他想。小伙子有答案了,他不知道她有无答案,但他内心深处支配的力量是对她的一种挽留,或至少不要这样匆忙,不要这么快登上婚姻的大船。

她凝望维多利亚海港明亮的灯火,叹息了一声,如果马来西亚小伙子也在这里多好,是否可以讨论一下,探求一下?

她说,女孩土生土长在香港,她与这块大地有割舍不开的土地情结,非要远走他乡甚而远嫁他乡吗?人生也要华侨一次侨居海外一次?最后,她对他说,这是命,一定命中注定,女孩最终不属于香港,而属于异国他乡。他看着她,看着晚风中被吹皱裙子的她,轻轻地挽上她的手臂,她没有拒绝,而是更紧紧地倚靠着,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听别人说过,从没有过恋爱经历的女人,第一次与异性身体的接触,哪怕是最些微的接触,整个身子都会打颤,如果越相近越搂抱紧,再加上拥抱甚而接吻,会像筛糠那样颤抖厉害。她,一个还没有感受到恋爱而马上又要变成别人新嫁娘的她,就这般颤抖吗?

“下山了。”她望着山下的海面。“啊,下山了,下扯旗山下。”他似乎不情愿。“今天给你一座山,什么时候,你还我一座山?”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他反应不过来:“?”“今天与你同在扯旗山,下次你相约在哪座山?”她说明。“白云山!”他冲口而出。“广州白云山。好,说定了。但白云山那么大,怎么见呢?”“天下第一峰,是白云山标志性地点,就在峰的石牌门前,好吗?”“好,一言为定。”他再看一看她,知道她很快就要走了,而且会走得老远老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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