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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望新《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寒冷春天里的女人们(2)

高中毕业后,他们各自生活在自己的城市,极少相聚。曾经有过每年一次的相约,也在现实面前变得不那么现实。但他一直记住这个恩情,希望有一天能回报回赠回馈。

终于有一天,导师从遥远的地方写来一封信,说有个女儿,财经学院毕业,但女儿的基因终究流淌的是父亲的文学血脉,只有面对文学的方块字,才显示出强烈的兴致特别的聪慧。导师说,女儿好像为文学而生,是文学的女儿。询问在南方能否改变女儿的财经职业,换一个与文学或文学相关的职业?他未作任何思考,立即答应一定努力。

当时,他所领导的传媒,正在进行制片人体制改革,他想,这是个机会。过往,他没有在一个一千几百人的单位,调进或安排过任何一个亲人或朋友。这是他惟一的一次。导师恩重如山,无论怎么说也不能推卸。他在征得有关部门的同意后,将她安排在一个制片人组里试用。

她是和她的男朋友一起来到他办公室。父亲的轮廓,但比父亲漂亮,是江南那种精巧玲珑型的女性。惟一区别于父亲的是单眼皮。父亲最漂亮的部分,就是蓄满笑意的双眼皮眼睛。但单眼皮长在她的脸上,很贴切,有一种与整体五官配置得当的和谐美。

她很文静,细声细气总是微笑着,还害羞。这也像她年轻时的父亲。陪同来的男朋友在更南边的一个城市经商,则要老练得多,话也特别多。

他示意不要继续说下去,只对导师的女儿说,你先到一个综艺节目的制片组,从学写晚会节目串连词开始,最后独立写一台晚会的文学台本,直至自己担纲策划。她有些惶然。她不属于那种纵横捭阖类型的女性,面对突然而来的陌生职业变动,显得底气不足。他心里在说,一定要赶“牛”上架,何况,不会是笨牛一头。人世的历练,他的直觉与判断常常十分准确。

才半年时间,当他读到她自己撰写的整一台晚会台本时,他很高兴,行了,可以胜任可以登台了。

似乎一切都顺风顺水顺心顺意。偶尔能在大院碰上她,仍然不善言辞,很乖很纯,不像有些年轻女子,才极短一个时间,商业味浓得呛鼻子。但笑声中明显多了一份明亮,脸上阳阳光光的。

当重大人生变故刚刚降临他不久后的一日,中午,忽然家门外有急促的拍门声……其实,这时候,他的家更安静了。过去,他坚持只在办公室谈单位事,一般不允许登门,这也是他做事的习惯( 也算一个原则吧 )。谁呢,会是谁呢?打开门一看,竟是她,见她气喘吁吁,汗水淋淋,略出雀斑的脸孔涨得通红通红,还显得十分紧张,东张西望的。他迅即边让进门,边安慰:不急不急,有事吗?她问:不是刚才信息传呼她来这里吗?“没有,没有啊!”他奇怪起来。她连忙取出传呼机给他看,上面即清晰显示:“即到×××台长家。”这一看,他明白了,恶作剧,可怜可悲可恼可耻的恶作剧。顿时,他的胸中像塞进了一团垃圾布条!逼促,想吐。即使有天大的事,对他当事人怎么都可以,但为何要牵连一个无辜的女孩,一个不谙世事,胆子还没长大的女孩?给吓成这样?她有什么过错,有什么罪,就因为她的父亲是他的同学吗?他的脸激愤。他一生中经历许多,几乎什么都承受得了,惟一不能承受不能接受的是因世事的沧桑而累及孩子、其他未成年人和女人!他( )们比大人、男人要脆弱得多,稚嫩得多,是不能承受之重啊!饶恕、宽容他( )好吗?请用良知保证。人世间现在连报应连惩罚连轮回也不灵了。但良知、人性总不能泯灭吧。

他开始冷静下来,劝慰她,如果是他的亲生女儿,受这么大的委屈,一定要紧紧抱抱她。对她说:别怕,孩子,别怕。一切与你无关,只是一个玩笑,不要在意。没什么,天还在,地还在,人心良知还在,回去好好读自己喜欢的书,好好做自己喜爱的节目。他拿上一片纸巾,轻轻地帮她擦去额头的汗滴,递上一杯水,亲手将水杯的水送进她嘴里。别害怕,别难过,慢慢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会懂,懂什么是人生,什么是命运。

他决定马上送她离开。他用力推开一扇窗,看到她脚步依然匆匆的背影,一阵心痛,可怜的女孩,被莫名其妙卷进本与她毫不相干的旋涡湍流。

他终于离开了自己心爱的事业。走之前,他专门给她父亲打过招呼,要她坚持下来,不要轻易离开这个当今社会仍然让无数人叹为观止的职业。

她还是在他之后不久,也迅速离开了这个空间。既由于环境,也由于个人不能的超越。也许,她的心灵、精神还没有成熟强大到有足够的承受力。人的一生,发展机遇不会太多,当寻找到一个最适合发挥自己生命价值的事业,谁都想做得最好,然而最终却失去,这一定是无奈而痛苦的。再一次找到,除了机遇还可能会有更巨大的付出。轻言放弃或被剥夺,是不容易的,寻找与失而复得,与重新拾起,会更难更难。不少人一生中失去了一次,就不再有第二次的到来。否则,人生哪有悲剧的不断上演呢?

离开传媒前最后一天,她给他家来了一个电话,再叫了他一声叔叔,什么也不作解释,只是说走了比留下更合适。最后,她回到了后来成了她丈夫的那个陪同来见面的男朋友身边,也就再次回到数字旁边。

“一定保重身体。顺代问候父亲同学的那一个侄女,没时间见了,好吗?”她提出。

“会转达到的,放心。”

第一个给让进温暖小屋的女人

高中时代,他和上述提到的她的父亲,以及这节要写到的另一个她的姨父,都是同学。再加上另两个同学,是最要好的朋友。当时已有在照片题词和题词留念的时尚。五人合影毕业留照,最后确定由他们的导师题写上“大鹏展翅恨天低”七个字。“文化大革命”期间,除他之外的四个同学,总是为这个题词惶惶不可终日。

在一个极富联想甚至胡思乱想乱扣帽子乱打棍子的扭曲年代,他那几个同学担心这个题词容易造成误解。“天低”,社会主义的“天”,只能高入云霄,你还说成它“低”,还敢“恨”,于是大家分别把它销毁了。他开始也有些担心。在反右、反右倾紧接着三年自然灾害之后,这种题词真的很敏感,容易造成歧义,但他实在不能,这是学生时代最珍贵友谊的一个见证,是胸怀大志、理想、抱负的一个明证,他还是偷偷藏起保留了下来。为保险起见,他特地在这七个字上,用蓝墨水钢笔划了几道杠杠,表示有问题,不认可,以后好有个说法,有个回旋余地。当时,仅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竟有如此的思想压力如此的恐惧感,也是一个时代的荒唐与悲哀吧。

她是应聘到南方的。她的姨父和母亲来探望她时,带她见了他一面。职业的直觉,他一眼就认为她是做主持人的料子。一米六几高高的个子,皮肤特别好,印象中,她家乡的不少女孩都干黄干瘦的。一对小虎牙,格外可爱。左腮上还有一个甜甜的小酒窝。有大专学历,读过外贸英语。听她家人说,不少从商的老板都青睐她。有一个潮汕籍的药业老板,说愿意等她三年,条件是嫁过去后,只养儿育女,相夫教子,不需要工作。她似乎天生对从商有一种隔膜,更喜欢接近有文化有气质有教养的男性青年。

后来,他与她几乎很少来往。一来忙,二来两代人,也不熟悉。可有一天,她来电话,说想改变一下枯燥的药检职业,看电视传媒有什么适合她做的?他沉吟了一下,电视太专业了,没有更多适合她的工作,惟一可以来试考的,就是电视主持人了。当时,刚好有一些小栏目,需要招聘几个主持人,他告诉她,可以来试镜。她连声说谢,似乎合她心意。她一定神驰久往了。

第三天上午,当她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他这个早已熟悉各种演艺人员、主持人的但不算资深的电视人,也有些惊讶。一套绯红色的时尚装束,潇洒的披肩长发,尤其是着一双高筒皮靴,青春气息飞扬起来。他立即电话请人带她去试考,去试镜。

节目部门的人当时并不知道她与他的关系,他也没有特别交待,只是按程序例行要求反馈意见。结果是:总的气质、条件不错,只是国语不是正宗的北京语音。他让她等有机会再看。

不久,在他突如其来的人生变故仅两个月,他离开了传媒。他的电视人、她的主持人梦也自行中止。

他一直为此抱歉、遗憾、内疚,如果是另一种命运的光顾,她可能是个很不错的电视主持人了。命运啊,你如此捉摸不定,又如此无情!

在寒春的日子里,她来了一个电话,她说,现在她与他的家乡已经是严寒的日子,穷人家都开始生柴火取暖了。问他冷吗?他回答还好。他现在并不十分惧怕寒冷。她说她姨父和母亲从家乡来电话要她邀请他去家里坐坐,而且不希望拒绝。他还是拒绝了几回。他觉得此时此刻,走进一个未婚姑娘的家里,虽然是她的长辈邀请,怕给她带来想象不出的莫名负担。他说心领了。

有一次,她又来电话,直接说饭菜都准备好了,他又离她的住地不远,不应拒绝吧。他想,这种情况下拒绝一个年轻姑娘的一片心意,是残忍了点。于是,他决定前往。

按房号叫开了她住宅小区的大门,再沿着螺旋式的楼梯径直往上,到第七层,她的家就在一字形排列的走廊正对楼梯口。门开着,进门就是一个小厅,小厅连着一间住房,还有厨房、卫生间。大概只有三四十平方米的空间吧。但明显感到一股女人味,女主人是热爱生活的。陈设简约,但桌上摆放了一束红玫瑰和满天星,墙上挂了几张半开放的美丽女性油画,凡有物面的地方,都撒满了红黄相间的纸玫瑰花瓣,几盏灯器,玲珑剔透,布帘窗帘都是橘黄色的,很温馨很温暖的一种感觉。住房门是半掩住的,她似乎意识到,马上推开门,笑着说这就是她的“闺房”。闺房里,最抢眼的是她个人斜卧大床的一张彩色照片。他问:怎么这样突出?她回答,她欣赏自己,崇拜自己,也挺爱惜自己。每当回到这个空间,不管人生多少烦恼,都一扫而光,也自然变得宁静起来。

他仿佛不认识她似的。这就是他原先并不洞察而其实蛮有内涵的一个她。

饭席间,她洋洋洒洒,谈兴不断,涉及面宽广,原来她也特别爱看书。此时,他才注意到她厅堂的沙发椅上,还有内间的小桌上、床头上都堆满了各种书籍。她说,当真正静下来,躺在床头,看上一页书,一本书,是她一天中最愉快最幸福的时候。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走进未婚姑娘的温暖小屋,他十分感激。她并没有什么顾忌,也不从另外一些角度看人生,她只是向他以及这个世界展示美丽人性与女人的善良。

他越呆在这个小屋,越感到这里有一盆火,烧得旺旺,让他不觉得寒春就在身边。

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他的酒喝多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竟会去敲开她的小屋之门。起初她有些突然,一看他有些醉意,明白了,便迅速将他扶进她的房间床头。他当时理智还是清醒的,像是一下子触摸到了老虎屁股,坚决往门外走。她劝他,等酒过了,再离去不迟。于是,他乖乖躺下。她用烫烫的毛巾敷住他的脑门,又用一盆烫烫的热水帮他浸泡双脚,本来就不多的酒,随着热气的蒸发,他很快清醒,恢复常态。他自行走进厅里,望望她,说了一声:好姑娘,今生不会忘了你的。

她送他下楼,在旋转形的楼梯上,坚持搀扶住他,任他怎样不同意,还是不松开双手。他只有想,就暂且当一回老者,接受这个特别的照顾吧。

临分手时,她问:与那个做文化生意的女老板还来往吗?

事后,他问过她:当时为什么接纳一个醉酒者?她回答干脆:与一个有安全感的男人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没有追问她那是怎么个“奇异”?

第—个邀请出席生日派对的女人

在传媒工作期间,几乎每年春节后,都要过香港,与那里的传媒界春茗。人们喜气洋洋、歌舞升平,看不出一丝忧郁,一丝苦涩,一丝惶恐。那是暖春的日子啊。

在大家互道祝福的欢声笑语中,走过来一位女性,给人最质感的就是那对眼睛,似乎是混血的那种淡蓝色。他以为是香港娱乐演艺界的一位女子。她尚未自我介绍,先发出大大咧咧的笑声,和她特别修整得良好的服饰之间,有很大反差。但那笑声明显是真诚的,没有虚情假意的成分。她说正在与广州地区一家传媒合作做文化生意。先做广告,再兼营专题节目,到现在拍电视剧。后来,他知道,这是广州地区最早从事文化产业的一批人当中较成功者之一。

他一生中,特别是中学时代后期,对数理化有一种敬畏,再后来,对数字的概念更是一塌糊涂,糟糕透顶,毫无经济细胞,对从商者,总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在商界几乎没有交什么像样的朋友,更无一位异性商人朋友,何谈商界女强人。他只是对她合乎礼仪地说了一句客气话:有机会再见。“能见到吗,媒界大人物?”她似乎不在意也不去注意对方的态度,又说:“到时可要去登门拜访啊。不会吃闭门羹吧。”他心里在说:十足一个女强人。

有一家在中国颇具名望的杂志女老总,见到他总开玩笑,总说要给他这样优秀的男人,介绍几个女老板、富婆认识认识,聊聊天,吃吃饭,喝喝酒,唱唱歌,跳跳舞,洗洗脚,否则,太浪费资源,也可让他这样每天在事业疲劳中的男人休憩休憩。他总是婉拒,直至这位女老总退下位置,也不敢贸然接近。

香港的这一幕,他早已忘却,就像天上飘过的一朵云彩,早不知踪影。可是,在他回到广州自己办公室的第二天,她竟不请自来,好像还颇为修饰一番,风情地走了进来。

“很突然是吗?”她没等他有所反应,紧接着来了下一句:说她就是这个德性。他连忙更正,是一种性格。“看看是否有合作项目?”说完,她又在他办公桌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只能以礼相待,告诉她,合作项目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合作方提出,二是传媒提出项目寻找合作伙伴,合作伙伴选择过程还可以竞争。她当即递过一个文本,说:这里有一个,是关于广告宣传的。正其时,电话铃响了,对方说的是另一件事,他借此说了一个谎,说马上要外出开个会,抱歉,下次见。但说明会将她的方案送达有关部门论证。她不好再留,说会耐心等待,但不希望看到石沉大海。他解释不会的,一定会有个结果。她走之后,他迅即过目,挥笔写上几个字,请某某部门提出审处意见并直接与文本提交者商榷。

后来,他印象中她与他所在的传媒合作过一个系列专题节目,但不是送给他的那个文本方案。再之后,在某几个公众场合见过她,她每次都是一句话:她在他所在传媒播出的那个电视节目,可不是他批准的。她说这话时,并非不友善,只是眼神中多了一点狡黠,是不是在说或想说:有这样当官、这样干事业、这样处世的吗?能胆小如鼠谨慎微到这样吗?他在与她双目交会的刹那,心中突然有些怅然若失,第一次在办公室面对时,怎么会想到对她撒谎?对第一次相见的干练的女性拒之门外,拒之千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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