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一:感谢人世间驱赶寒冷的女性朋友们。
题记二:在这个世界,他欠了许多,欠女人的更多。
在他的一生中,有好多个日子都是特别的,都是永久生命里必然重重响起的音符。或是欢乐颂、吉祥颂,或是悲情乐甚至哀乐。
有一年的二月二十八日,他不期然地走上了一家传媒的高层舞台;整整五年后,前后仅相隔一天的另一年三月一日,又不期然地离开了这个他曾热爱的空间。
从走进公众视线到消失于公众视线,人生命运的巨大反差及其后来引发的许多故事,让他一生变得有些精彩。在他的精神深处,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忧伤?
南国每年的二三月,这里春意盎然,依然树木葱郁,甚至花团锦簇,但较之北国的乍暖还寒的春天,是别一种的寒冷,真的好冷好冷,广东人只有在这个日子里,才瑟缩起来,颤抖起来。
面对大自然的寒冷,他这个岭南之地的早期涉足者,严严实实把自己包裹了起来。久久未穿的短皮大衣穿上了,极少戴的围巾围上了脖颈,从不戴帽子的他特地买了一顶戴上了,几乎不穿的短皮靴也套在了双脚,甚至偶尔还在家里戴上一个白色口罩,自然,还不至于戴上大街,因为那毕竟不是后来的“非典”时期,不然,人们一定以为他准是神经病。
他这样武装自己,明显是想与世隔绝。但他的一颗心,那大海汪洋的一颗心,不可能平静,不可能止息,总在不时泛起波澜。在寒春的日子里,他依然渴望真正春的气息,春的鸟语与花香。他在心灵里,搜索着生命中一个个过往的幸福、美好、快乐的事情和人物。像孩子过电影似的,甚至扳起手指头,一个个数算着。那件事,那个人,特别是那些女性,女人们,她们还会来看望自己吗?他与她与她们,而今无论是地理上还是精神上,都天各一方,还会再相遇再见吗?
第一个在作代会上打来电话的女人
人生的突然变故,都过去一段日子了,在一个严寒的冬天,他去到了北京,去到了中国作家协会第五次代表大会。
他是飞机晚点夜深了才赶到。长安大街北风呼啸,大地冻裂。
代表在有暖气设备下榻的宾馆房子里,他关心的第一件事是浏览代表名册。他一页一页翻动,在来的航班里,女性中,他最希望见到的是外省的两位,而其中一位偏爱围红白相间碎花围巾的女性,他是更愿意第一个见到的。
代表名册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张张久违了的面孔,亲切地走来。偶尔,脑中会闪现其中一些人生命中的一些经典语言、细节、画面……他于是忍俊不禁。
此刻,红白相间碎花围巾这位女作家的名字,终于跳进了眼帘。
她的名字,在她那个出生年代,挺洋气的。
当时,他正供职中国大型文学刊物四大花旦之一的《 花城 》杂志。在厚厚的一摞自由来稿中,他发现了她。他的感性与理性的双重敏感,认定她有可能抵达自己辉煌时刻的创作才气。
于是,他迅速提笔,给这位当时已有十年写作经历并开始声名鹊起的青年女作家致函。她竟“对自己今后能否把这条路走下去感到惶然”,将这种矛盾心境谓之“雨巷的憧憬”。他坦诚地给予她作品及才气的评断。她迅速回信,感谢陌生的他对她的鼓励与认可。此后,他与她不断有书信来往。
他在编辑工作中,无意形成一个习惯,凡作家来函,总舍不得看后立即处理掉,甚至残酷地扔进字纸篓。他总是几乎每来一封,阅后需要回复的都予回复,还会在对方来函或信封上注明回复的日期,随后再放进一个设定的抽屉里。而今数起来,她写给他的信竟有四十三封之多。每当想起自己这个举动,他特别欣慰,觉得这是为当代中国文坛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学精神资料。
两年后,他再次到她的故乡组织稿件,这是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那也是寒春的日子。当时,编辑都是时兴直接上作者家里组稿的。她的家,是在江南一条典型的小巷子里,记得是五楼。门开处,首先映入他眼里的就是她那条红白相间的碎花围巾。当时也没有暖气,她的脸却红扑扑的。典型地道的江浙女子。瓜子脸,但不是狐媚眼,像是凤眼,眼里有电光,很诱人。身材倒不纤弱,中国现代社交女性的标准身高,一米六几的个子。皮肤格外光滑白皙。后来熟了,他曾跟她开过玩笑:是否有满族人血统?是否在杨贵妃华清池里浸浴过?性格爽朗,脸上永远挂着笑。话语声里也永远带着笑。因为在京城上过名牌大学,比多数江浙人少了乡音,但说话的节奏声中会留下吴侬细语味道。
后来,她带他去莫愁湖。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座历史名城。印象中只有雨花台雨花石,只有中山陵,只有街道茂密的梧桐树。小时候,他和母亲及异父同母姐姐,正是从这里乘船沿长江下游抵达上海的。
莫愁湖给他一生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莫愁莫愁”,而是湖畔的依依杨柳。那样优雅,那样婀娜,特别是风吹起一湖涟漪,杨柳摇曳起来,会令你变得多情起来。他说,用杨柳来形容美丽风情女子,再合适不过。她笑:没想到他也有这种落伍的观念,没落的士大夫情怀。他说,杨柳美,是一种阴柔美,并不是美姑娘中的惟一美。她不喜欢林妹妹式的凄美。
他注视起她来,在所能见到的女作家女作者中,她称得上美丽,称得上是一代女作家中的几个代表人物之一,是现代关键词中的“美女作家”。无论出现在哪里,尤其是文化人居多的场合,她始终是个亮点、焦点,无法跳出人们的眼光,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她那红白相间的碎花围巾,永远是一面鲜艳的旗帜,一团跳动的火焰,亮亮闪闪。
那个年代,大型文学杂志举行笔会,是件很时髦的事情。所谓笔会,无非就是请作家特别是知名作家游历山水一番,也感受一下当地生活的进程。
记得她是应约来参加《 花城 》深圳笔会。他更记得就是在这个笔会期间,自己还流了一次血。
在忙碌了一天,浴后他正抬脚踏出浴缸,谁知竟一脚踩空,整个人垂直正面碰撞在花岗石地板上,当时幸好没有昏厥过去,等到挣扎着爬起来,地上竟是一摊血。他用手摸摸脸,是鼻梁骨正中给碰破了。后来,找到宾馆人员简单做了处理。第二天他只告诉了她。她很惊讶也很担心,用嘴努一努他鼻梁的方向,问:“痛吗?”他轻松地回答:“只擦破了一点皮。”“以后要小心,不能这么莽撞。”她叮嘱。他在心里涌出一份感动。有人体贴,尤其是来自这样一位漂亮年轻女作家的慰问,他觉得好温暖。而且,她一直对其他笔会成员保密。
在以后命运的演变中,看面相的人对他说:如果不是鼻梁骨破损,特别是正中部分,他的一生也许不会出现这么大的破绽。
笔会快结束时,他和她倚背辽远的天空,合了影。她依旧披戴那条红白相间的碎花围巾,一脸的阳光。这张照片后来还引出一个经典故事,竟引来一位女性的误解。这么帅气靓丽的一个漂亮女作家,怎么就只与他一个人合影?证明关系深刻。当他展示他与她还与另一位他的三人合影,而且第三者居中时她依然那样风情地照相时,这位女性默然不语。当时她激动得几乎要亲自出来作证:这是一份值得尊重的友情,爱情不是这个样子的。当时他也怔怔然: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习惯使用脊梁顶住直立的枕头,倚靠床头,懒慵慵的样子。此刻,她也在翻看代表名册吗?知道来了一个久违文学界,而今又重返文学界的他吗?还听说过他刚刚发生的那样地动山摇的人生故事吗?他知道她住在另一座宾馆,离这里不近。严寒的冬夜,她在做什么呢?是否想到从南国来的他在同一座城市里?
在他住进宾馆房间半个多小时后,电话铃声终于响起,这也是他来到京城后听到的第一个电话铃声。有感应吗,有灵犀通吗,有呼唤吗,有关切吗,有心照不宣吗?果然,是她打来的电话。她询问是他名字的房间吗?声音还是那个不变的笑声朗朗的声音。都快六七年没见面了,依然熟悉如初。他回答了“是”。她说是从代表名册上找到他宾馆房间电话号码的。她说她是两个人住一间房的。接着,问候了一声,“都好吗”,他回答“还好”之后,约定明天开幕式一结束,在去午饭餐厅的走廊过道见面。他与她的通话只几分钟时间。
这是他参加作家代表大会,第一个给他打来电话的女人。他真心感谢她,这个“第一”,不仅是友情的见证,更代表一种人性的关怀。他终生都不会忘却。
第二天会场上,他在视线所能及的范围内,搜索她的身影,终未见到。
会后,在川流不息的出口拐弯一角,他终于见到了那条显然要鲜艳得多的红白相间碎花围巾,还有那双依然光彩流盼的明亮双眸。
他迎上去,她迎过来,对视地笑着,但没有握手。见前面过道旁不远处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她示意走过去坐下。
他以为她首先会问他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他想她会在一份圈内流行的作家周报上,看到一整版文字刊登的他的“故事”。但她只重复了昨晚的一声问候“好吗”,好像非要再面对面证实一下才是真的一样。他说,“不是也来了吗?”整个过道上,行人如鲫,只有他与她两人独坐桌旁。他因为离开文学界多年,许多人虽然觉得面熟,但一时反应不过来。她不一样,这些年知名度剧增,虽然岁月流逝,但一代美女作家的风采依在。于是,不断有人打招呼,她也不断示意回应,但没有起身离去。她说,反正是等吃饭,在这里还可以聊聊天。她说:由文学的起点再回到文学的起点,不一定不好。这一种活法,可能更自由些。他也说:既是命运的安排,也就顺从吧,也许就这样走下去,走到生命的终点。文学于他,也只是一个符号,更希望健康平安顺利愉快享受人生。她说了解他,说不上是职业革命者,但绝对是一个改革者,不会放弃公共事业,能真正安静下来吗?他看着她,一时无法作出直接回答。“随缘,随心,随命吧。还算来日方长吧。”他说。
她转到另一个话题:谢谢他曾给她写过一篇评论。当时可叫做“作家论”。他是较早从一个作家的整体角度,来评论她十年创作的当时极少数评论文章之一。
他谦虚起来,那时幼稚,倘若今天,再看她的作品,会多一个角度、层面,会多一种发现、深入。
“那个她……那个给你写过评论文章的她,现在怎样?”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有好几个评论家写过他的评论的评论,男的,女的,年长的,年轻的,都有……对了,一定指的是“她”。“她处境不错,还在进步。”这里的“进步”,他指的是事业与人生。“啊,那就好。”她站立起来,引领着他,向餐厅进军。
第一个单独约喝咖啡的女人
《 花城 》杂志编辑部一张靠着窗户的办公桌子,朝南方向。南国初夏的阳光,已经饱饱满满,他正等候一位文化记者的来访。
他与她并不认识,只知道曾在同一间名牌大学上过学,后来分配去了京城,最近调回南方文艺界工作。他从未正式接受过任何一家传媒的采访。不是因为官小,才一个副科级干部,虽然开始在批评界崭露头角,但没有太多值得传媒宣示的学业学术成就。
虽然,青春年少时,与异父同母姐姐相认后,在看望姐时,姐特地带他到过国家新华社驻省的一个分社大门口。还专门指着这个单位的招牌说,希望弟弟有一天能走进这里,成为一名记者。后来报考大学,他本想填写的第一志愿是复旦大学新闻系,终因害怕江南华东的天寒地冻,还因某些偶然因素而放弃,改填南国同类名牌大学去了学中文。一直到大学毕业分配进入一家省委机关报。他第一次以实习记者身份采访回来写了一条新闻稿,结果被改得面目全非。当时少年气盛的他,就认定这种报纸培养不出真正有个性的记者,更不可能诞生大牌记者。故他在这条道路上停下了脚步。也许是命运的机缘,最终他又走进了一家省级的电视传媒。此前,他与传媒并不亲近。更有一段时间,他固执地艰难地回避着传媒。从开始做传媒,到后来惧怕传媒,这种亲历,大概足以写成一本书。
她只来过一次电话,提出采访要求,他甚至脑子里连过滤一下也没有,就欣然接受。过了许多年,经历了许多,想起来,他都无法解释无法言说当时的心理。是一种缘分吧。接纳与排斥,有时是瞬间的选择。
她来了,那么高高的一个个子,超一米七了吧,反正高过自己。浅蓝格子上衣,下身是白色裙子,像刚出校门的大学生,青春,又似乎早就熟悉了,没有什么心理、语言、观念上的障碍。这也是她后来第一次涉足文艺界的第一篇成功采访记。在当时,颇具影响。一来他当时还算得上是文坛呈上升态势的新人;二来也是他第一次较全面论及当代中国文学批评的“功与过”。
之后见到她,他首先祝贺她成功。她却说,是他的成功带起了她的成功。他连忙纠正:不是附属的成功。是你自己的实力、才气的证明。一个有才气的人,特别是有光芒的人,不可能永远被遮蔽,即使在阴霾的天空下,才气的光华也会穿透出来。
他与她,她与他,接触自然多了。慢慢地,他与她周围还聚集了几个要好的文学界朋友,还不断有新的成分加入,包括后来成为广东乃至全国文坛知名的几个男女作家。而且,这个文学圈子很稳定,每年都会相约聚会几次。在那个商品大潮汹涌的年代,惟文学清谈,虽然淡泊、单纯,但感觉、心境蛮好。不荒凉,也不趾高气扬,颐指气使。人生,其实少折腾甚至不折腾有多好。至今,他与她都很怀念同样因岁月的推移,渐渐解体了的这一个曾至情至真的文学圈子。
这么多年,他与她,只在圈子里与大众场合下聚会与见面,从不一对一地面对。不是上帝的裁决,也不是口头上的誓约,好像是心灵的默契。惟如此,谁也不觉得没有什么不好。
有一次,这个文学圈朋友聚会,大家谈到国内省内有好几篇关于他的评论的评论文章,问他怎么看?他说,他其实最希望一个人来写这类文章。朋友们追问:谁呀谁呀?他坦城地说是她。一个朋友呼应:她最了解他。又一个朋友拥护:她的文字可以深入内心的他。还有起哄的:她是惟一可以读懂他的女人。她当时在场,一声不吭,默笑着。
不足三天时间,他收到她一个厚厚的信封,拆开一看,是她执笔撰写的关于他的评论的评论。此刻,他有些动情,感谢,更多是感动。真朋友是这样的好。他仔细阅读着,一个多确切的题目啊,一篇怎样漂亮的文章啊!她只是借助他这一块砖石,在升华她的文学观、批评观。
有一种朋友,可以共享幸福,但不能共患难;有一种朋友,可以共患难,但不需要回报,更不去共享荣华;有一种朋友,可以同享美好时光,更能在危难之中伸出大爱与良知的手;还有一种朋友,灾难中躲避,中庸,疏冷,更甚者背离背叛。
他的人生突然发生重大变故之后,不管传媒说什么怎么说,他始终沉默。他几乎不读不听不看传媒。她却在看到一部作品与一篇报道之后,决定以记者的名义,邀请当事人答一次记者问,当事人声称这既不是针对死者更不是生者的。事前,她曾通报过他,口吻淡淡的:要帮一帮他。她说到做到,果然帮了,帮到位了。对此,他一生都会记住这一份恩典。多优秀多高尚的一个异性朋友啊,他至今都想不出要用什么方式来表达感激之情。她反而说,由她单独约喝一次咖啡吧。
他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这晚,他特地将存放了一段时间,曾只有在重要传媒场合才穿的一套浅灰西装取出来,有些潮湿了,他特地用风筒吹了吹,然后穿上见她。但愿有些精神面貌。
她已经坐在了二楼咖啡厅一张靠大堂外的桌子旁。他用眼神向她打了招呼,表示晚到的歉意。他显然较之以前沉默多了,话不多,只听她在说。中间,她竟然冒出一句,令他也吃惊不小。原话:“你我之间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也有传闻,他妈的( 她也带点情绪说了一句粗话,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她使用这种语言说的话,她从来是奉行高贵的语言与行为方式 ),可我们两个连握手都没有握过。”说完,并不约定俗成,她从桌对面伸过手来,他也自然伸出手,她紧紧地,他也紧紧地握了握手。
“算是补偿吧”她感慨。“是一种补偿吧。”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表达。
忽然,他莫名其妙不很理性地想:这样的纯洁纯情,是否也是一个悲哀呢?
她见他有点异样,转了一个话题:那个引导你走上文学道路的导师的女儿,现在情况怎样?
啊,他曾向她介绍过她问的那位女性与她的父亲。
第一个被信息传呼到家里的女人
青少年时期,他的心灵一直在幻想岛上漂泊,惟独没有文学梦、作家梦。直到十六岁那年,他的高一同班同学中,有一位年龄较他大几岁,更较他早熟者,在夏夜明月辉映的校园花坛前,海阔天空和他谈论了一通文学,仅此一回,他就一往无前走上了文学之路。他一直尊称这位同学是他人生的导师,文学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