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广东的一部当代时尚电视剧，风靡全中国。其时，你正好在一个党委宣传部门任新职，是在关于这部电视剧的新闻发布会上认识她的。在别人的簇拥下，她走了进来。由于职业的关系，你的眼神迅速锁住了她。你见过许多类别的演员，电影电视的，话剧戏剧的，歌唱的，舞蹈的，她特别出众，光是挺拔的身材，已是鹤立鸡群。还有，你可以从她的举手投足言谈中，感觉到一种文化的气息，一种良好教育教养的承载。事后，知道她是北京电影学院的高材生。她没有注意你，听介绍，大概知道是刚到任不久的一个较年轻但官衔不大的官员而已。原来，你自己准备了一个书面发言稿。每当较重大重要场合，为了听觉效果，一般你都会先写一个稿子。当你见到她之后，却情不自禁改为即兴发言。你在对这部电视剧简要作了总体评价之后，话锋一转，直接论及对她的表演评价。你习惯使用断语式的结论：电视剧的最后成败，主要演员的角色创造是最不可低估的天平。她完成了一个从北部边远城市的女性，到京城名牌大学表演系学生，再到南国都市白领形象的转变与创造。从这部电视剧播放的第一天起，她将迅速走进全国观众和传媒的视野，成为影视界一颗熠熠生辉的明星，是当代的青春时尚偶像。她无疑为广东电视剧带来了好运，带来了很大声誉，为广东在中国电视圣堂，奠定了历史性地位和历史性价值。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你主动走上前，对她说：一个以作品或以角色创造立世立人立名的人，有的人耗费一生，仍然贫瘠，你只全身心投入一次，却辉煌无比。祝贺你。她沉静地对视着你，只说了一句“谢谢”。
后来，她在你工作的电视媒体又主演了一部反映早期改革生活的电视剧，你专程去拍摄现场看望她。她正在礁石边拍一组镜头，你这是第一次亲自看到她和作为一个演员现场表演的双重的她，极职业极敬业的一个她，一两年未见，她还是那样风采。拍摄结束，你见那些摄制组工作人员与她在沙滩上追逐起来，互相扔着沙子，胆子大一些的，竟然将她背了起来，在沙滩上奔跑着，她高声叫喊，尽情欢笑。你看到这种场景，不知为什么突然背过脸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之后，是全海滩人声鼎沸，有一个男性，竟然把她抱起，然后故意放慢节奏，一步一步向大海走去，再将她丢进了海水。她从海水中蹿出来，一袭纯白连衣裙紧紧裹在身上，你仿如看到冉冉升起的一尊海之女神，心中在赞美她的佳美。
白色凌志车继续在海湾公路行进着。她居住的城市终于在海湾弧线的一个顶端显现出来。她问：住宾馆吗？你抬手看了看手腕表，已近深夜三时了。你说：不想进去。她说：也不想去。你建议：那就把车开到海湾僻静处，累了，就在车上歇息吧。她挺高兴，没想到你在关键时刻，会有这样一个浪漫？你本想告诉她：你的基因里，你的心灵深处，充满了神奇的思想和生命的幻想，你的本质，善良，又坚强，还充满情趣、梦想与细腻。车停在海畔一座小小山冈旁，对面是一片拥吻海水的沙滩。她说，她真的好想睡一觉，特别在这种时候。你要她坐到车后排去，将她的头倚靠在你的肩膀，后来，她实在是太困了，你又让她的身子平躺着，把她的头移到你的双腿上，她安静地睡了，呼吸逐渐均匀起来。你凝望大海的深处，由漆黑，泛白，露出一抹曙色，波光粼粼，太阳高高升起了。她醒过来时，没有立即坐起来，像是在许诺，她一定要在这座海滨城市建立一家影视公司，还一定要你来当老总。她说，你的影视身手小荷才露尖尖角，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也会像眼前东升的旭日一样大气磅礴！
C. 第三位年轻女子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春夏之交的一天，北京火车站，你巧遇火暴全中国的关于公安题材的一部电视剧第二女主角，你第一句话是向她表示歉意。她大度地说没什么。你还向她预告，最近抓的这部关于军队题材的电视剧，也一定走红中国。她似是似非地点了点头。你的第三句话，是客气也是希望有机会弥补，再寻找一次新的合作。
关于军队的那部电视剧，经过四年的努力，八易其稿，终于完成了剧本创作。过往，凡重大电视剧投入拍摄，你都亲自过问主要演员的选择。这回你因出国，来不及了解每一位主要角色扮演者的选配。回来后，当你得知这部电视剧第一女主角是由前一部公安题材电视剧第二女主角出任，你当即下令制片人，马上更换，必须更换。制片人为难：剧组已全部到位，已开拍一个星期了。你态度坚决，开拍了也要换，损失与赔偿你来负责。制片人只有执行。后来更换了一位，是北方一个城市话剧团的一名青年演员，在听取了大体情况汇报后，你拍板同意上。你决定更换的理由极其简单：不是有美学上的距离美、间离美吗？时隔不足一年，上一部电视剧的第二号女主角成为同一个品牌电视台下一部的第一号，观众很难从心理、感情、视觉形象上接受这个角色的转换。中国之大、中国影视演员之多，难道找不到一个可以取代者吗？
后来拍片过程中，你去过几次拍摄现场，都没有她的戏，也就没有见到她，直至整部电视剧结束，举行一次庆功会，你被安排在与她同席并邻座午餐的位置，你才有机会直接认识她，这也是你第一次直接面对她。生活中其实她挺安静，但你和她之间关于电影电视的对话，却引来了她浓厚的兴趣，她更多是倾听，有时也插进发表个人简短看法，虽然话不多，但到位，明显是有个人独立见解的那一类女性。
手提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糟了。你忘了在晚上十时法定时间关闭电话。接还是不接，在犹豫的瞬间，你看到了再一个熟悉的年轻女子的电话号码。感觉到她是在提高声调：“国庆11点。”你回应她：“国庆11点。”自从那次庆功会见面后，她不间断有电话来，你也是每来必复，有时是你主动打给她，后来，变成晚上11点会有一个电话，你戏称：“国庆11点。”以前有部国产电影叫《 国庆十点钟 》，是一部反特故事片，即将发生重大事件时间是国庆上午十点钟，于是有了这个说法的来源。
“国庆11点的钟摆停了？”她在问。“让它停的。”你回答她。“就因为新近发生的事，心情不好？”你在沉默里也就沉默不答。你想该结束通话了。一个远在北国的年轻女子，你没有任何理由让她牵挂。“你现在不会忙吧？”她试探着在问。只是为了对一个自尊心的尊重，她肯定知道你现在是实质性的“下岗”，闲来无事。见你许久不答话，她说：“那你来我这里散散心。”并提出全部行住吃费用由她承担。你当即说，那可不行，你现在不想出远门。“你以为这样做是在报答吗？”她误解了，你赶紧提出了一个推托理由，现在不合适。“你没有失去行动自由吧，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她在坚持。你只好说：“等以后吧，有好心情再说。”“来这里，会给你带来好心情。”她的语调开始活泼起来。“时间不早了，你们那里开始冷了，北方早睡，你也该休息了。”一声“晚安”，你自动关闭了手提电话。
你以为这种事不再继续，但如何也想不到，几天后，她竟托一位在广州的朋友，送来了往返她居住城市的飞机票。你几乎目瞪口呆，啊，这就是现代的年轻女子，你不知如何是好。但你还是坚请来人将飞机票带回去。来人说，送来了怎么可以带回去，这是任务，她交待务必送到你手中。说完拔腿就走。你变得无奈起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最后，你决定亲自上民航售票处退票。并给她电话，谢谢一片好意，别无解释。她急了，如果再给你买第二次飞机票，你还退吗？你为难起来，果真这样，“还退吗？”“再给你送一次飞机票。”说完，这次是她主动挂了电话。第三天，换了一个送票人，又是两张往返她那个城市的飞机票。“还退吗？”你无法拒绝，而且，她选定的时间是周五至下周一。她想得周到细心。手拿着机票，你像是捧着她的一颗关爱的心，眼眶湿了。但这个特别岁月，你始终是理性的，你请来人留下地址，之后你再将这两张机票送回来人所在的工作单位。你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你甚至想她如果生气多好！她在当晚10点（ 我将这个时间设定秘密告诉了她 ）打来电话。“是不是要我亲自上广州，接你的大驾？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有必要这样周折吗？”她的语气坚决，情绪上并不急躁，更不怨言。她的祖辈据说有俄罗斯血统，这是一个意志力坚不可摧的民族。她要办的，一定要办成。你不能再违背她的友善。只是提了个先决条件，自己购票前往。她马上拒绝了。出两张飞机票钱的事情也要来回折腾争辩几个回合，这不是你的风格！之后，她又请朋友第三次送来了飞机票。你于是登程，事先没有向任何人报告请示，你相信她的话，这是极私人的一件事情，这点空间应该留给任何一个公民。
飞机降落机场，你走出舱门，发现她已站在舷梯旁。你一直弄不明白，她怎么可以来到只有国宾或政要大人物才能享受的礼节——舷梯旁等候？而且她的帕萨特车就停在停机坪内。她一套纯白西装，在北国春日的阳光下格外引人注目。你曾在一个场合说过，作为她主演的电视剧，最能表现军人气质又有女人味的装扮，一套是绿军装，一套是这套白色西装，真的好帅好漂亮。
安排宾馆住下后，她说：想带你出去四周看看，你说不想外出，在沉默的日子里，你感到外部世界的一切景物情状也在沉默中，不可能有心灵和灵魂的对话。于是，你提议，过去每一次手提电话，几乎都谈及电影电视剧的话题，但意犹未尽，这一回，不如来个“天方夜谭”，就两天两夜时间，延续这个情结，绝唱绝响一次生命的自我。好极了。她高兴得像孩子似的拍起了手掌。下面，是你和她在没有任何人来干扰的这个独立空间关于电影爱情片和电影战争片的部分对话摘要——
她：一百多年的电影史，你最喜欢哪部爱情片？
你：当然是《 泰坦尼克号 》。我是在香港参加第四届亚洲电视节期间自己买票到电影院观看的。观众当场哭得一塌糊涂，我也在哭，是心在抽泣那种哭。人类在抗争突发的自然灾害面前，表现了巨大精神力量，古今中外，有哪部文艺作品，能像《 泰坦尼克号 》这样惊天地泣鬼神呢？但是，如果这部巨片没有大西洋上男女主角杰克和露丝的爱情神话，仅仅是集体英雄主义壮举，不可能震撼全球的电影观众。泰坦尼克号沉没了，许多自然生命沉没了，但爱情没有沉没，爱情在人类面临生离死别的巨大灾难时，像自由鸟一样，飞升了。
她：灾难中的善良人性，灾难中忠贞不渝的爱情魅力，是能征服千千万万观众的。不过，我认为《 人鬼情未了 》是更经典的爱情电影片。活着的人与死去的灵魂之间超越时空的生死之恋，有更深刻的人性和内涵，有更强烈的视觉冲击效果。《 廊桥遗梦 》在爱情上的美学价值被许多人忽略了。
你：道德甚至精神有时会在感觉、情爱、人性面前举起白旗。
她：电影史上最经典的爱情画面（ 镜头 ），你印象中是哪个？
你：杰出的电影家创造过无数爱情经典画面（ 镜头 ），但我仍然坚持《 泰坦尼克号 》中杰克和露丝在船首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所作的“飞翔”动作，观众不可能遗忘。它不仅是形式美上的浪漫，更是生命的释放，是向往和留恋生命的自由飞翔。希望你有机会能享受天才艺术家这种角色的创造。
她：在我们这里，我总感到是一个观念和想象的约束，导演（ 包括编剧、演员 ）不首先解放自己，哪有爱情的经典之作、经典创造呢？
你：在某些审查官和艺术家眼里，所谓爱情只是一个可怜尴尬的符号，是一个附加物，爱情死了，爱情无生命了。
她：有人批评，这是唯小资、唯美倾向。
你：（ 你很激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唯美还有什么唯小资怎么就不好？唯美毕竟是一种美啊，也许是更高级别的一种美。《 魂断蓝桥 》《 乱世佳人 》《 罗马假日 》《 人鬼情未了 》《 廊桥遗梦 》《 沙翁情史 》，唯美不唯美。
她：在好莱坞女星中，你最偏爱那位？
你：你呢？
她：费雯丽、英格丽·褒曼、凯瑟琳·赫本、奥黛丽·赫本、黛米·摩尔、朱莉娅·罗伯茨，都是我特别喜欢的大明星。
你：费雯丽激情，褒曼内秀，凯瑟琳·赫本超演技派，摩尔性感，罗伯茨现代，我更欣赏奥黛丽·赫本，她是那种天然、时尚、优雅与文化性结合的一个绝代经典，当今仍无一个女明星能取代她。
她：中国有一部电影，片名《 战争让女人走开 》。其实，战争离不开女人。
你：所有的战争，女人不会走开。战争与女人也是一个同体。艺术特别是电影让这个主题永恒化、圣洁化了。你现在是当代中国最杰出一部反映军人生活电视剧的女主角，世界电影中，你最看好哪一部战争片？
她：我还是投《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一票。这是二战以来第一部纯粹从人性的角度来观察战争的片子。
你：有原创、开创的观念与艺术价值。它使战争人性化了，让人类包括战争发动者与抵抗者懂得：维护生命的存在是维护人类和人权的最高尊严。像《 西线无战事 》《 乱世佳人 》《 魂断蓝桥 》《 战地钟声 》《 现代启示录 》《 野战排 》这样著名的战争题材电影，有你特别喜爱的女主角吗？
她：我可能更偏爱《 魂断蓝桥 》中的玛拉吧。她因战争的不幸而沦落为妓女，费雯丽演绎得楚楚动人，让你有一种不可言状的痛感，是对美好生命失落的惋惜与悲歌。
你：在一部一个半小时左右长度的电影片中，细节的神奇感染力不可低估，你记住了哪些不能忘怀的电影故事细节？
她：世界上，可以对美国好莱坞大片偶有出击或搏杀力的只有英法俄吧。法国有一部片叫《 情人 》，好像是香港演员出任男主角的。记得里面有一细节：法国少女与中国阔少相遇后，有一天，少女面对隔窗相望阔少，将红唇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只是一种少女启蒙式的爱，纤毫毕现。
你：战争暴力对生命的残忍，在许多战争片中都有出色的细节画面。《 西线无战事 》中的保尔在德国政府煽动下，无知卷入战争漩涡，目睹许多无辜生命如草芥。战争结束，保尔在战壕上空发现一只美丽蝴蝶，正欲爬出捕捉，突然一声不知来自何方的枪响，他失去了生命。
她：《 辛特勒的名单 》中有一个场景：身着红色衣服的小女孩，穿行奔跑于纳粹疯狂屠杀与被驱赶的犹太人之间。当以黑白色调为主色调的画面转换时，出现的是小女孩躺在运尸车上的镜头。在生活中，每当我在一个较为幽暗甚至黑暗的场所里，就会下意识地想起被纳粹掠夺正处于生长期的美好青春生命，那个小女孩的那件红色衣服。
你：广东的几大现实经典电视剧，几乎没有一首可以传唱流行开来的插曲，不能不说是广东音乐人的一个悲哀，也是广东电视传媒一个历史性的遗憾。似乎中国人偏好电影电视剧必有插曲，在外国电影中，只在一些非得有插曲不可时，才出现。我的看法，电影电视作为以视觉形象为主的一种艺术，视听效果主要是音乐和插曲，是必不可缺的重要元素。
她：我有不幸的感觉。拍得那么漂亮的一部电视剧，可以说是广东几部经典之作中的经典，人们对它的插曲是陌生的。
你：爱情和爱的主题的插曲，在电影电视剧中占的比重更大，也更受欢迎一些。
她：《 魂断蓝桥 》中《 友谊地久天长 》插曲中的三句歌词：“把你的爱带给我/甜蜜而完整的爱/我会把身上的所有全给你。”伴随着凄婉的旋律，将爱缺失的不幸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 人鬼情未了 》里的奔放旋律浪漫气息更浓厚。“你是否仍然属于我？/我需要你的爱，/我需要你的爱。/愿上帝送你的爱给我。”优秀的插曲，不仅给故事增加听觉美感，而且对剧情展开人物渲染起强大烘托作用，今天的中国电视剧，因为收视市场太大，电视艺术家们能把写出一部好的可以传唱的插曲，也当做一个艺术梦来追求。
她：《 泰坦尼克号 》音乐怎样？
你：说一句可能是很武断的话，《 泰坦尼克号 》是我所能看到的西方大片中整体音乐和主题曲最杰出最出色的一部。加上席琳·迪翁的绝世经典演唱，辉煌无比。我晚上有个在音乐声中通宵不寐直到黎明的习惯。《 我心永恒 》是我睡梦中的主旋律。“每一夜梦里，/见到你，/感到你，/我知道你没有远离。/那纯真的一刻爱上你，/永不移，/今生你我永相依。/无论咫尺与天涯，/我深信这颗心永不移。亦幻亦真的旋律与歌词，真的太美了。
…………
《 一千零一夜 》在继续，《 十日谈 》在继续。你还调动了上大学低年级时不专心攻读汉语言文学，而是自己给自己设定自修课程，攻读了当时中山大学图书馆几乎所有库存电影（ 包括部分戏剧 ）书籍，及由此带来的积累，信口开河畅谈纵论着各种类型的片子，还不时涉猎到绘画、戏剧、芭蕾舞等领域话题。你一直有一个观念，人类与日月、江河、山川同在，与音乐、绘画、舞蹈同在。
这是一座四星级宾馆套间，两天两夜的谈话，投入，也深入。除了电影、电视剧、艺术，这个世间仿佛离你而去。她提议不去外面甚至不在宾馆内用餐，只请服务员送餐到房间，谈累了，就在房间休息。但她一定请你回到主人房，自己则在外间厅房沙发上倚靠着，实在困极了就躺在沙发睡了起来。晚上，不论谈到多晚，她一定驾车回去。她的理由是：以前与你晚间电话谈电影电视剧，都是躺靠自己床头或泡在浴盆里通话，她习惯这种方式，现在同在一座城市再用电话方式，这种感觉不一样，好像是面对面交流，好像你在身旁，会亲切温馨。她说，电子光子时代，人与人之间只有数学物理上的时间空间距离，但与远在南国的你通话，还是有某种失落。你说，没有更好的方式了，只要她感觉好，只是担心在长谈后精神体力的付出，又来回奔波，会累，更不放心疲惫中开车的闪失。她问你，听过一句话吗？恋爱中的男女是永远不会疲劳的。你笑了，那是恋爱中的男女。她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会的，从你宾馆出来，整个人处在一种兴奋和收获之中，只会一往无前赶回去，再尽快和你通上电话。
分别的最后那个晚上，她将目光投向客厅墙壁正上方的一幅画。问：谁的画？你回答是莫奈的名画《 睡莲 》复制品。她说：这是莫奈晚年最重要的一幅作品。你说：当年，一条河水改道，流经他家的一个人工池塘，种满了无数睡莲。莫奈后来的许多作品都取材于此。晚年，画家身体不好，所作巨型壁画《 睡莲 》，有特别的宁静感，“湖泊”般的环抱感。她问：一种象征？你答：精神上的一个寄托，一个梦。她显然有点感叹：心灵上有一个牵挂，有一个思念，有一个寄托，有一个梦，多好？你说：她主演的这个第一女主角，正如她名字，凄美委婉，是一个有幻想有梦的女人，但并不完全如意。她沉默了。你有所意识，说了一句：人生有许多缺陷、遗憾和距离，并不是每一个梦，尤其是感情的呼应、对应、共鸣，都能开花结果，花好月圆，瓜熟蒂落。所以，千百年来，人们坚韧不拔，前赴后继，在追求着爱、爱情，才有悲剧，才有喜剧，才有悲喜剧。她说该走了，第一次没有用眼光与你告别。但你这回固执地送她到大门口，直至她驾车离去。她婉拒，你坚持默默地与她并肩同行。春天北方这座城市，寒意还未退尽，你发现她车内有一件风衣，在看她主演的电视片时，你说她穿风衣特别是白色或米白色的，人特风情。你还曾惟一一次给她开了一个惟一的玩笑，你说白色风衣衬托她性感的嘴唇，有点欧美大牌女明星的意味，她反问只是一件身外之物的风衣，只是一个唇？你连忙更正，不是，是全部的美丽，高起而润泽的身段，性感的唇，那双略显忧郁带浅蓝色的眼睛特别勾魂，甚至有点沉沉的声线也是音乐美的一个变奏，还有东方女性很少具备的那种依然欧美式的风情。她开心笑了：你太夸奖了。你也笑了：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她问：你只是在欣赏一种美丽？你说：希望遇到一个美丽，但看来没有这个福分。“可以这样悲观吗？”她反问。“也许缘分不到。”你自语，然后她莫名地说了一句：凤求凰，凰求凤，此刻，它们是分不开的凤凰啊。你无任何意识指示，突然，将她车门打开，取出里面的白色风衣，然后亲手帮她穿上，她站在寒风中，车子开出很远很远，你远望着，右手还在低垂部位做着“拜拜”的手势……
你终于回到了你居住的城市。以往，你凡从外面回到家，第一个走进的空间必定是书房，仿佛是一种宗教仪式，你首先向书神顶礼膜拜。今日你依样推开了书房门，突然你感受到一道亮光抢入眼帘，那是红为底色的四个金闪闪大字的精装书款式的录像带放射的光芒。过去，你进书房时，没有这种特别感觉，现在，你感觉到它的特别和异样。这部电视剧播出后获得了无比巨大的成功，为无数正版、盗版的商家们带来了巨额财富。你当时指令制作三十套精装版录像带，用于赠送主创人员及有关给予厚爱的领导和社会有关人士。电话中，你许诺过她，其中有她一份并答应亲自面交她，之后不久，生活的重大变故来了，你主动中断了包括她在内的几乎所有外界联系。你遗憾你抱歉你难过，为什么这次没有带给她？至少会是某种补偿吧。此时的心境，你忽然又有些转为庆幸：在你的书库里，这是一个特别的亮点，你走进一次书房，你就会感受到她的一份善良和美丽。你留住了她。她和另外两个她，是你曾经沉默里的一种生命，会长在你今生的记忆里。
二○○四年十二月三日15时47分
写于冬阳光下海边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