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人都在歌颂母亲,而在今日,我要赞美我的祖母,一位给了我完整母亲意义上的无与伦比之爱的祖母。
——题记
祖母,知道吗,你留给孙儿永恒的记忆是什么?至今,一回想,一触及,还有散落不尽的温馨感、湿漉感。
祖母在整个家族中享有“一言九鼎”的地位,加上她的慷慨和仁厚,在我两岁时父母离异后,很快便接纳了我。她的身份也由外祖母变成我的祖母。此后,我和祖母同睡在一张床上,一直到上完初中三年级,时断时续十四年。
罗马尼亚著名诗人斯特凡·奥古斯丁·杜伊纳西有一本诗集,集名为《 我居住在一颗心脏里 》。我借用诗人的特异感受,变更了一下,是很长很长的时间,无论春夏秋冬,一直依偎在祖母的胸膛上,也完全是一种住家的感觉。
从幼孩而儿童而少年,临睡前,我都会拉着祖母的衣襟,直到她同意陪伴我上床睡觉为止。祖母的个头不高,身架也不大,但我从小孱弱,总像孕期的婴儿,长期养成一种习惯,蜷着腰肢和腿部,用右手挽住祖母的腰身,自然而然地蜷伏在祖母的胸膛上。不多久,就甜甜蜜蜜地进入了梦乡。几乎不作噩梦( 除了另一些特别的神经刺激因素之外 ),更无噩梦之后带来的惊恐、恍惚和忐忑不安。这也是我一生中一段最无忧无虑最无牵无挂的日子。从童年到长大成人,祖母在我的心上,完完全全实实在在是一个母亲的角色。生身的母亲离我而去,后继的母亲又离我而去,我似乎失去了全部的母亲,却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完整母亲意义上的无与伦比的祖母之爱。我的童年少年不因父母的离异、继父的很快病亡及继母的迅速出走,而在心理上、性格上、人格上缺陷重重,恰恰,我的童年少年时代是蔚蓝色的、紫色的、暖暖的色调,也就有了我看似纤细的外表,但先天的基因和后天人事的教养,使我的内在世界和精神力量变得特别刚强,同时又充满着人性的良知、温润和柔软。
母亲似的祖母的爱,极细微、极精细,几乎任何一个男性难能企及,也非粗疏的女性可能做到的。祖母常说:孩子小的时候,肩背一定要保暖。凡天气一转凉,更别说冷冬一来,祖母总会用厚软的衣服或用毛衣塞紧我的肩膀,防止寒气入侵。祖母还说:心从脚板底冷起,脚心特别受不得寒凉。祖母总爱用她的肚脐焐住我的双脚,增加热量。和祖母各睡一头时,祖母则会将我的双脚板抱紧在她的胸口,还不时轻轻摩挲,害怕它受冻。祖母有一个小铜炉,十分精致,视为宝贝。江南冬天,是一种“直冻”( 我发明的一个词语 ),寒冷直接注入体内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器官,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髓。小铜炉里盛着谷糠,上面加几颗烧得正红的小木炭,这是当时家里仅能御寒的惟一武器。往往这种时候,祖母就会将她的小铜炉煨在我的心窝上。祖母去世置办后事,亲人们问我有什么特别交代,我叮嘱一定将小铜炉与之陪葬,千万不要冷着冻着长眠九泉之下的祖母。小时候,我瘦小,却很少病痛。我想,这可能与祖母自己创造的一种爱怜方式关系极大。祖母的心脏、祖母的胸膛、祖母的肚怀,是燃烧我年少时代的一团火焰。
只是后来离开祖母,南来求学,由于不间断地业余写作,加上是毛笔直立式的握笔方式,用力很重,不时力透纸背,稿纸甚至被划出一道道裂痕、裂口,加上缺少生活常识,炎夏,用电风扇对着握笔的右手右臂直吹,入睡了,还一直照吹到天亮,以致后来连右臂右腿都落下麻痹感、酸痛感,不时因季节的变动辛苦着自己。尤其是发展到肩周炎,一进入冷气空间,会如同精确的温度计一样有不适反应。
祖母的爱,于我简直是一种极端的宠爱,奢侈的护爱。后来人生的几个阶段,又大多生活在“女儿国”( 家族成员中女性公民居多 ),享受良好服务。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我长这么大,至今连基本的做饭做菜甚至连下面条都不会。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后来我惟一的能耐,就是用电饭煲煮腊肠饭吃,现在时尚生活进步,对我来说,只增加了一项功能:烧开水煮饺子。建立家庭后,我基本上不用做家务劳动。少有的几次中,一次切瓜菜,一刀切下去,左手大拇指给割了一下,至今还存留伤疤;一次剁猪骨头,也是一刀下去,刀竟反弹到食指上,又留下一个马蹄形疤痕。我曾感慨:和一个生活上低智商的男人生活,女性会太累,太辛苦,也被剥夺了许多乐趣。生活能力的极度弱智,可以说是祖母的溺爱造成的。小时候,我如果自己盛饭,或饭后想洗个碗,洗双筷子,祖母马上就会上前拦住:“这里没你的事,你拿凳子坐一边。”之后还一定加上一句:“只要你会读书。”这也几乎是祖母的口头禅。小时候穿衣服,祖母也从不让我自己动手。早上起来,总是由她一件一件帮我穿上;晚上睡觉,又总是由她一件件帮我脱下。有一次,祖母发现给我左臂穿衣服时,呈现痛苦状,即送我到医院诊断,原来是脱臼。小时候我爱看篮球比赛,一次省队来,没有门票,便越后墙跳进,就是那一跳,肯定是姿势不对,手给脱臼了。当时被自己膝盖撞击的胸部肋骨的一个痛苦,几十年一有刮风下雨,仍旧隐隐作痛。回想起来,小时候过的真是一种典型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不是少爷的少爷生活。所幸的是,还未沾上讨厌的少爷和假贵族做派。
放学归来,如果不再拿起书本,只等着祖母做好饭,或是饭后等着祖母洗涮时,我就会在锅台边围着祖母,即兴自编自唱越剧,内容大多是要将向祖母说的话借此表达出来。这时候,祖母只会吟吟一笑,说上一句,没个正经。但从不干预禁止。至今我还在想:年少时,我在外界其实是很腼腆的,极易害羞脸红,可回到家里,却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放纵不羁,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天性活跃,后来与母亲相逢相识,母亲说不上内向,但外表是安静的,而我面对祖母时,竟然又唱又跳,我想,一定是在爱我的祖母面前,没有丝毫的人为阻隔,给了我一个无拘无束心灵发挥的自由空间,我的天性或潜在的天分或性格或心理,才得以如此率真坦白。其实,在我的学业和专长方面,更在我的生命中、心灵里,少有甚至不存在戏剧和游戏人生的成分。因之,我终于没有能成为演员。
难忘今宵,我是永远的难忘祖母,难忘祖母给予我阳光的过去。到了现在这个年岁,在别人眼里还勉强算有一副不太残败的面容( 绝无现代美容品妆饰的嫌疑 ),还无器质性的大毛病,首先要感谢父母基因的共同赐予,更要感谢祖母后天对良好基因的佑护与培育。童年在乡下时,祖母总会运用她的权威和影响,叫家族中的能人出去抓乌龟、甲鱼送到家中。然后,用黄泥巴裹住乌龟、甲鱼,放进快燃尽的柴薪中煨烤熟,再用筷子,将其中的肉食一小块一小片挑出,盛进碗里给我吃。如果邻近乡里有人家宰了牛,祖母一定会要上最好部位的一块里脊肉红烧给她的爱孙享用。新鲜猪肝氽汤、隔水炖子鸡,也是祖母为我必备的一种吃法。小时候,我有一个小名( 也是昵称 ):毛仔。用意是名字叫贱一些好养育,也寓意我是爱吃鱼的小猫猫。鱼自然是我饭桌上少不了的一道美食。而今,我对鱼肉仍情有独钟。在家里,主食一定是鱼。进城后,祖母每天中午都会煎一个荷包蛋给我。当我一个人独自留在城里念书时,祖母就不会进厨房。可只要我寒暑假期回到家里,祖母则亲自下厨,掌管火候同时指点着叔父后来是婶母烧菜做饭。劈里啪啦的爆响声,伴随着炽热火光,照着祖母轮廓分明和分外执著的脸庞,通红亮堂,那是我永生爱的记忆中的一个定格。经济困难时期,全民族都被无法想象的饥饿压迫着。这时候,祖母就会从叔父那微薄的薪金中抽出一点钱,让我上街自助一回。我记得当时自己能享用的最昂贵的食品,是几角钱的一条番薯。上高中时,我们家迁到了省的第四监狱,叔父是那里的管教人员。政府虽无明文规定,实际上默许人们在自便的条件下,垦荒种地。叔父带着全家,还有小姑一家,在监狱附近的一块荒坡种上了主要是番薯、玉米、豆子一类用于充饥的作物。饿得实在慌的时候,我会独自跑到荒坡地上,祈求作物快快长高长大。有一次,我带着叔父几个更小的孩子,将刚刚长出的番薯挖了出来,来不及水洗,用衣角揩去泥土,就吃了。大人们发现后,颇为教训了一番。祖母站出来了,却说:“番薯长大了是吃,孩子现在吃也是吃。”这就是一个普通妇女的真理。这种时刻,连偶尔才表示一点异样声音的婶母也不敢吭声。她知道,祖母从来是向着我的。我是祖母心头最疼的一块肉,说不得,骂不得,更打不得。我个性强,率直、敢言、自尊,有时过度敏感,也就是在这种家教氛围中孕育起来的。
在这个家里,婶母有时实在按捺不住,会说上我几句。她最不满意的是我在饭桌上挑吃。爱吃的筷子夹个不停,不喜欢的沾也不沾。这时候,我就会有一种特殊身份孩子常有的委屈,就会联想:难怪不是你亲生的儿子,难怪不疼我。就会想到没有母亲的孩子受人欺负。清楚记得一个周日的午餐,婶母又开始唠叨,我一赌气,冒着风雨跑出家门,直到晚饭后才姗姗回来,气还没消。祖母不但不责备,还对着我的婶母说:就你的话多。此后,婶母再也不非议我什么了。面对祖母对我的娇惯,婶母也只得百依百顺,不去违逆。其实,我一生中还要感谢的一个人就是我的婶母。她虽然是一位几乎没有什么文化的普通妇女,尤其是跟着丈夫还有丈夫逝世之后再承受了人生几乎所有的艰难辛酸,但在祖母坚决要供我读书,直至上大学这一点上,从未表示过一点怨言,一点异议。如果当时她不支持,甚至坚决反对,可能会是另一种结果。婶母后来说,她也有一点特别感激我:我未过继前,她几年都没有生育,我过继后,她连续几年生产,她认为,这是我来后带来的人丁兴旺。祖母接纳我,与传宗接代这个意愿也可能有关系。还有,婶母令我无法忘怀的是,她生产幺女①时,恰逢我暑期返乡住在她一壁之隔的房间里。那撕心裂肺甚至有点凄厉的长长叫喊声,如划破夜空的雷鸣电闪,让我有可能那么近距离聆听和体验到一个新生命诞生的痛楚与卓越。将来,我真不知道能不能也为婶母写一点追悼的文字。
我还有一位宗亲堂兄,小时候从农村送到祖父、继父、叔父开的洗染店当学徒,可以说为他的一生发展提供了一种铺垫,以至不被穷困鲸吞。后来,他当上了一个省的财政副厅长。有一次,我见到所在地区的县委书记,他竟然感慨说,一个这样小小的家庭、家族,一个如此小小的村落,竟然出了两位厅长( 后来我也登上副厅长这个“阶梯” )。这也是一个生命的幸运。可几十年了,我与这位堂兄副厅长,从未谋面。据说,他对少年时代在我祖父家当学徒遭遇“克扣”不予谅解,一直与我家没有往来。我也是挺讲义气挺孝顺的一个人,祖母家给了我恩情,我必须回报,亦排斥见他。但当我的婶母因白血病不治去世,而我又因处在一个身不由己的特别时期不能前往拜别时,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从城里赶到乡下,参加了婶母的葬礼。我想,他是否也是在了却一生中的一份情债?对此,我心存感激。也就有了一份谅解。其实,细想一下,人与人之间有时只需沟通一下,对话一回,也就可能化解那些说不清理不断的猜忌、误解、恩怨。
祖母对晚辈的要求,有时几近完美。在那样的年代,祖母不可能懂得什么形体美,什么线条要求,但她对我的坐姿、立姿有一种天然的严格。我吃饭、看书,尤其在听大人们神聊时,总爱弯着腰,有时几乎贴近到与地面形成一条平行线,祖母便走上前来,轻轻拍拍我的肩,又再轻婉地说上一句,坐好。“坐好”“站好”,也是祖母一生中对我说得最多的关键词汇之一。但我终因本性难移,在身形发展上不堪造就。自己做了父亲之后,对女儿小时候最多的一个要求也是保持良好的坐姿、立姿、卧姿。为此,一段时间,几乎每天要女儿背贴墙直立十分钟,以期形体的优美。
和祖母相守的十几年间,她也曾有过例外。这也是她惟一的一次例外。这次例外竟是动用“武力”。童年在乡下的一天午饭后,我没向祖母打招呼,自己拿着木盖饭盆跑去水塘洗刷。一时兴起,匍匐在盖盆上,双脚打起水花来。谁知盖盆一下子涌进水,眼看着就要沉下去,幸好族亲一位大婶来洗衣服,见状三下五除二将我从水中提拉起来,赶紧抱回祖母家。我的肚子灌满了水,胀膨膨的。亲戚中有懂得调理的,迅即将铁锅盖在平躺地下的我的肚子上。不久,水一古脑儿吐了出来。这也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差点被剥夺自然生命,往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好转几天后,祖母叫我跪在家门口,要我认错。这也是我第一回见到祖母的严厉,板着脸,端着脸。从小个性强的我,怎么也不肯下跪。祖母于是拿来一根小柴枝,高高举起,实则轻巧地落在我的屁股上,我依然表现得不屈不挠。祖母再打几下,我忽然跳脱开,“噌”的一声跑往村后的苦楝树林躲了起来。亲戚们好说歹说将我劝了回来,没想到,祖母竟收起了“刑具”,面目慈善,一番好言好语。祖母还有板有眼地叫着“孙儿孙儿打痛了”地呵护起来。此后,祖母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似乎从来没有发生。
之后,靠近我右脚跟的部位,还经历过一次无名肿毒,直至完全化脓溃烂。请过多个乡村医生诊治,终不见好。祖母着急得不得了,下令家族成员四处寻访名医。几里开外的黄村,有一位老中医,据说有偏方可治。祖母便指定同宗的两个青年壮汉,将一把椅子扎成前后两人可抬的轿子,小跑着连夜把我送到黄村。真的是扁鹊华佗再世,不出一个月,竟然痊愈。只是留下一块大大的疤痕。祖母事后感慨,说这个长孙真的命大、命硬。将来遇到大的磨难,也会挺过去。
和睦——家庭和睦、亲人亲属亲戚和睦、邻里乡亲和睦,是祖母一生十分看重和珍视的一种美德、一种氛围。祖母常说,爱家人,也要爱邻里。不论哪一户人家或邻里之间争执,祖母就会对家里人说:我们不学这种样子,动不动鸡犬不宁,大家相处要和和美美,争吵时,要相互退让,不能总是往前靠往前冲。你自己不要脸面,别人还要面子呢。我们家当时三代人,在祖母言传身教下,从不争嘴,更不允许大喊大叫,讲出失礼出格的话。即使火性比较暴躁的婶母,偶尔因了某种亲疏心理,会发出几声微弱的不和谐之音,也立即被祖母制止。所以,家里总是风平浪静,守礼谦让的。我记得和祖母一起生活十几年,除了和婶母怄气过一两回,与叔父关于人生尊严问题争执过一次之外,我对长辈是绝对尊重与礼貌的。对叔父婶母后来生下的几个孩子,也是当着同胞弟妹厚爱的。我总觉得是因为当时自己不愿参加高考而连累他们主动回乡的,以至终生背负着疚愧和遗憾,总想给予多一点回报。尤其是后来自己上了大学,这种回报和爱怜之情更加强烈。总希望堂弟妹能走我的求学之路。因为家境过于贫穷,堂大妹、堂大弟都没有读成书;当发现堂二弟有一定读书天分时,总要写信鼓励他上进,他每来一封信,我都会认真用红圆珠笔逐一修改不通顺的语句,对每个不恰当的词汇和错别字也一一改正。我多么希望通过这红色符号的传递,能给堂二弟一点智慧、一点鼓励。我当时的想法很单纯,他即使考不上大学,也能上一个中专,拿一份国家粮,对家里多少有点帮补。堂弟妹们对我的感情也十分深。假期我返回家乡,小小年龄的堂大弟、堂二弟不管日晒雨淋,总要到水塘去钓鱼,晚上则下田抓青蛙,说我城里人读书,消耗大,要补补身子。每见着他们像个小泥人似的回到家里,提着乱跳乱蹦的几条小活鱼、青蛙放在我面前,还嘿嘿傻笑着,我眼里都会盈出酸酸的泪水。本应由我来承负家庭的重责,却由他们稚嫩的双肩和尚未发育健全的身心来负荷,我怎会好受呢?我想,等我长大读完书有能力时,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学毕业刚工作时,每月工资五十一元五角。我总会交待妻子从中抽出十五元寄回家。后来自己有了孩子,凡逢年过节,或家里遇到急需,我都会毫不犹豫鼎力资助。有时候是我亲自上邮局,每当用笔填写着汇款单大写数字时,都会有一种虔诚庄重感,祈请祖母收下孙儿的一份孝心。纵使这样,但我仍然无法摆脱沉重的负疚感,心有时尽到了,也一定有疏忽,更何况还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一个和睦和美和善的家庭,这种人伦的文明还会渗进卫生意识和卫生程度中去。祖母一生酷爱整洁与清洁。她不允许家庭环境有丝毫的凌乱。一切都是整整齐齐、熨熨帖帖的。即使是简陋的陈设,哪怕是一件家具、一张桌凳、一个器皿,都有各自的位置。孩儿做工或放学回来,脱下的衣服,该叠该挂必须叠好挂好,要换洗的必须马上浸在盆里,不准乱扔在厅堂或卧室里。祖母那个年代不可能讲究衣着,但凡她的穿戴,一定是清清爽爽、得体大方的。我身边只留下祖母极稀罕的几张照片,她的衣着、气质、神情举止,挺大家闺秀的。她常说:孩子的衣服不能穿得像一团腌咸菜似的,皱皱巴巴。祖母还有自己的哲理:一个穿着稀里糊涂的人,怎么精神得了。所以,她特别要求孩子身上的衣服一定要干净、贴身,不能松松垮垮,更不能有异味,要勤洗勤换。不但务必消除污垢,衣服还要挺直,祖母为此时时用米汤来浆洗。一家人共桌吃饭,饭前碗筷一定会用开水烫洗过。祖母的疼爱,还给了我一些生活上的特权:饭桌上惟有我专设一个碗一双筷子,在后来有了堂弟妹后,这项特权也未取消。在乡下时,房子是泥地,祖母总是清扫得干干净净,遇上干燥时,就会洒上水点,湿润空气,减少尘埃。我爱看书,偶尔会将书留在桌上、凳上、床上。祖母这时候就会将这些书放进我的书包,或旁边的抽屉里。祖母的行为,实际上是一种无形的示范。由于祖母的感染,我至今仍保持我自己居住和生存的空间的洁净,陈设线条简明,条分条理,绝无一件多余的东西,色彩则纯,绝无艳丽、华丽,永远生活在躁动激情之中。我总觉得,色彩对比反差过于强烈、复杂,不仅视觉累,心也累。
祖母的一生洁白无瑕。“善良”二字构成她生命的全部音符和旋律。解放前夕及解放初期,祖父、继父、叔父在县城开了一间洗染店,生活过得小康。那时,只有祖母、小姑和我三个人住在乡下,过着一种毫不操劳、毫不操心的闲适生活。平时,家庭中的亲戚和乡邻都喜欢来我们家,不仅是因为有较好的经济条件,更有一个大方大度的祖母。祖父从城里寄来的一些甜品,芝麻糖、花生糖、油炸麻花果……只要有人来坐,尤其是小孩,祖母就会从内屋端上来,任来人挑拣。乡里传了一句话:哪家孩子哭了,只要抱到太婆( 按辈分,祖母为最年长者之一 )家,就不哭了。即使最调皮的孩子只要来到祖母家,也会变得乖乖的、纯纯的。逢年过节,家里更是热闹非凡,集市似的。祖母请人制作的各种甜食小品,一盘接一盘端上来,好像现今的“自助餐”,任人享用。祖母说:自己有,别人缺,难道要放起来烂掉扔掉也不给别人?祖母还有一句令家人邻里感动的话:自己日子过得去,看到别人穷,她就不开心。祖母一生言辞不多,但不多的言词有时会有“语录式”的质感。我从小喜欢小动物,但也最怕一种动物——蛇。解放初期,叔叔在一座矿山工作。有一次,我担着两个小水桶下岭取水,途中,惊见一条青蛇横卧路中,这一下,可吓破了魂魄,我扔掉水桶,脸色惨白地跑回家中。祖母问明情况,说了一句出其不意的话:胆子小的人,心地往往善良。小时候刚进城的一个深夏晚上,满街乱扔的西瓜皮,我不小心踩着了一块,一跐溜便滑倒在地,眼前忽见地下掉着纸币,竟下意识拾起快速跑回家里,气喘吁吁,惶恐又兴奋,这可是我第一次直接接触到钱。祖母很平静,说:钱不能要,哪里拾到马上放回哪里。又说:小时候贪小便宜,大了就贪富贵。祖母十分推崇:人心地一定要善良。祖母常常提醒:地上蚂蚁也不能踩它。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期,家里突遭厄运,举家遣返农村,长期在城里做公安监狱干部的叔父因积郁加重病情,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一点体力劳动能力。一个原来在城里生活惯的婶母,也硬是从一个白白嫩嫩、清清秀秀的女性被繁重农活折磨成另一个人样。叔婶四个孩子年幼,饥肠辘辘,嗷嗷待哺。家里再没有什么多余东西了。即使这样,如果家族成员或邻里来坐,哪怕是剩下一片糖块,几粒花生豆子,都会拿出来共享。碰到吃饭的时候,如果别人家的孩子在,也会盛上半碗半干半稀的米饭递上。自己的孙儿眼巴巴望着,也习惯了祖母的为人。晚间,天气好的时候,乡亲们都会来这里纳凉,拉拉家常,即使什么不说,心绪也挺好。祖母房子大门口前,有一个小小菜园,种着一棵柚子树,有十几二十年树龄了。中秋节前后,这里是全村最为热闹的一个亮点。祖母招呼着大人摘下柚子,破开后一片又一片分给大家。柚子清甜清甜,人们吃得美滋滋的。乡村几乎没有污染过的月色,清清亮亮,明明白白,人们悠闲地享受着和平、安宁。这时候,我也会爬上小树杈,摘下柚子像皮球一样扔给小伙伴。我童年的欢乐也长在柚子树上。只要回到乡下,我必定站在柚子树下流连,柚子树如同一个活着的生命,陪同着我的记忆与岁月前行。如今,那个小菜园不见了,柚子树也老了,枯了,朽了,化成泥土。后来,据说在同一个地方,又栽种上一棵。但我再也没有去过。重新接受一个新的生命,我一时无法累积起情感和心理的准备。我宁可给自己的心加上一把锁。
我在一篇散文中写道:被外祖母收养、过继和最终留住,是我一生一世最大幸运。真的,如果没有祖母,我不知道将漂泊何方。我有时还突发奇想,祖母与毛泽东同年生,晚三年去世。毛泽东是伟人,文韬武略,各应俱全;祖母则大字不识一个,极普通极平凡的一个家庭妇女,但在我的人生命运几个重大关口,她竟又如此清明、清醒,在家庭其他成员犹豫不决时,往往她最为果决、坚毅,不容二话,迅即定夺。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为了我的决定不报考大学,为了我的决定下乡边当教师边写作实现作家的梦,也因为我那叔父重返城市而未能及时得到工作安排,祖母只淡然说了一句:不能让毛仔一个人到乡下吃苦,就决然让全家第二次返回农村。在祖母眼里,我那窄窄的双肩和细细的双手,决无可能承受农田劳作,只有她在身边,才放得下心,也才是安全的。到高三临近毕业填报志愿时,学校和班主任老师才知道我和另一位同学竟然不报考大学,大大吃惊之余,连忙向我同在一个城里的小姑小姑父通报,希望尽力做工作让我放弃这个决定。班主任相信:按现在学业水平,我有机会考取大学。并许诺:即使考不上重点大学,学校也可以推荐保送读省级医学院。小姑小姑父着急了,又赶忙报信远在外地乡下的祖母。祖母迅速反馈了她的决定:毛仔一定要先报考大学。考不上再说。祖母的决定,我不能违抗。也才有了后来与我那位作家梦同学共同报考中山大学,其中一方考不上则予放弃的故事。最终,只有我这一方考上了,极少严厉的祖母迅速作出严峻的终审裁决:考上了,哪有不上大学的道理。告诉毛仔,这是我的话。我不得不违背了事先与同学朋友订立的海誓山盟。这位同学朋友后来也进了另一间省级师范学院。
大学六年生活,读书时间只有两年( 其中还包括三个月正规的梅花园军训,以及一周一个下午的“半工半读” ),还有两年“文化大革命”,还有一年当工人,不足一年的务农,三个月的黄埔港码头装卸工。“学农”时,先期在高鹤县一个村落劳动,肚皮饿得不行,但学校军宣队、工宣队还认为不够“锻炼”,不够刻苦,几个月之后又被转移到全省一个重点麻风、肝炎病区农村。我的“三同户”母亲曾患过麻风,这也是我一生中如此近距离面对麻风病人,但可能因为年轻,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恐惧,只是觉得怪怪的,挺隔膜的。人与人之间原本有的融洽程度也因处在发病区而冷冷的。这种时刻,我尤其想念家人,对老祖母、对我有恩典的叔婶、对幼小的堂弟妹思念不断。我很想回家看看。于是有了我一生中第一次撒谎行为:我请家里拍一个电报,称祖母高龄身体欠安,需要回去探望,年级主管老师竟无一丝怀疑便予批准。后来我想,老师这样做也许一是出于人之常情,二可能同样是对现实生存环境倦怠,不如给学生一个通达。当我带着无数的想象、憧憬、热情、思恋……返回故乡,面前摆着的竟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残酷事实:叔父长年因抑郁寡欢闷闷不乐,一次偶尔被门边竹篙绊倒跪在地上,家里人慌了神,不知怎么办,等到叫来医生,叔父已跪立近一个钟头,全身凝固僵直,面朝西方,去世时年不足五十周岁。更想不到,向我隐瞒这个事实长达一年的决定也是祖母作出的。祖母称:她的儿子不甘心死的,否则,怎会长跪不起?祖母还借此发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好心人有时不得好报,不能善终。世道不总是公平的。祖母的结论:活着的人终究比死了的人更重要。何况未长大成人,处在求学求发展中的年轻人。我欲哭无泪。祖母也深知孙儿对他叔父的感情。叔父性格内向,没默寡言,有时一个人坐上一两个小时,竟可以石雕似的纹丝不动,与我之间言语不多,更少深谈。但有一点令我终生感激,他总祈盼我读书成才。他与我的祖母一样,绝对奉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古训。婶母对我说,叔父生前有一个强烈愿望,等我大学毕业后有了工作,就到广州与我一起居住,至少他的烹饪技术还行,可以给我做做饭,做做菜。我哭了。叔父后半生,郁郁不得志,心境苍凉低落到极点,如今,连这么一个很有限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带走无尽的遗憾不幸离去。祖母知道我孝顺,对叔父感恩戴德,也充满同情,真的怕影响我学业。可祖母哪里知道,我们那时的书本只有车间、农田、锤子、铁钳、镰刀、犁耙!
其实,祖母如此决断,并非第一回。继父因病早逝后,继母很快改嫁,改嫁前,她的亲生女儿留在了祖母身边,与我有过短暂相处。虽然印象极其淡薄,但毕竟在我小小的心灵里,知道还有一位同姓姐姐。后来我才知道,我考上大学及工作后,她们都来信询问联络过。祖母的态度十分坚决:封锁我的现状,不予回答。祖母的理由十分简单:毛仔年纪小小,弄那么复杂干什么,越简单越单纯越好。读书要紧,不要分心。自然,祖母对继母如同对我的母亲不能从一而终,始终是不赞赏的。虽然她极少谈及也从不公开责备,但她们在祖母的心中位置被弱化,也不会有生生死死喜喜悲悲的挂记。
大学毕业后,我有幸分配到一家省的党报工作,在经历了一年的“基本路线教育运动”以及“文化大革命”、打倒“四人帮”,连绵的政治运动和政治斗争,让扮演党报副刊编辑和记者的我,也无暇顾及回去好好看望一下祖母,直至祖母真的病危,才下决心请假,好好守护祖母一回。有一件事,我终生都要怨恨自己的。看望重病中的祖母才得知,平时我寄给家里的有限汇款,收到后,祖母有严格规定:第一是用来帮补叔父的身子,他特别体弱多病,加上人生不顺利,一直有块心病,祖母从来都把他当做没长大的骨肉来精心调理的,这是第一位的,不可动摇;第二位的是堂弟妹中的男孙,他们有时会有资格吃点肉食,可怜的是家庭成员中的女性。而她自己是省而又省的。好像在整个家里,她反而不是最年长者,反而不是最需要进补者、受宠者,少有的一点营养全给了儿子、孙子。当然,祖母并非那种纯粹奉行“重男轻女”思想的人。小姑二女儿生下时,因为缺钙,患了软骨症,两三岁还无法站立。祖母后来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每天早上只要太阳一出来,就会将这个外孙女抱到开阔地上沐浴阳光,一两年之后,竟奇迹般康复了。小姑说:这个“瘸子”女儿,硬是她的外祖母用太阳晒好的。后来我尊称这个表妹为“太阳女”。祖母病重期间,也许是出于一种原始人性、人欲的回归,她突然提出来很想吃一点肉,但那时即使在农村,猪肉也是奇缺食品,祖母节俭了一生,为了他人一生,却最终在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连这样一个看来微不足道的愿望,也最终未能得到像样的满足。
这个经历,也教诲了我终生:人一旦有点能力时,能帮则帮,帮不了大的帮小的,帮不了实际的则一定要上心,给予精神上的温暖和体贴,对不死的灵魂的疏忽,尤其是对遭受不公平而屈死灵魂的委屈,你将终生悔恨,终生惴惴不安。对给予过人生帮助的恩人,也一定不能忘本,更不能亵渎。即使后来因某种原因分手,只要对方还抱有一颗良善的心,你就不必计较,更不可背叛明媚如歌的岁月。
整整二十天,我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祖母的床头,也不时依偎在祖母的胸前,重温着年少时代住在祖母胸膛的感觉。聆听祖母细小微弱但依然清晰有节律的心脏跳动声。我不时搓揉着祖母的双手。额头对额头、脸颊对脸颊紧贴着,感觉着祖母的体温。祖母基本上没有便泄尿泄。几天之中偶尔来一点,她会突然昂起头,用手示意,这时候,婶母、母亲、小姑就会艰难扶助起祖母,知道祖母一定坐在马桶上排出。我则迅速取来一块布巾,围贴住马桶四周,害怕初秋的凉意渗进祖母的体内。亲人们说:老人家到这种时候也不想给家人添麻烦,身上从来清清爽爽。祖母几乎不能进食了,亲人们在身边总是问她:你想吃什么,就说,祖母不知是不清醒,还是不想难为家人,从不作反应。但我仍旧坚持每天要大堂弟尽可能想方设法买回一小块新鲜猪肉,用细火熬成汤,然后再由我一点一滴喂进祖母的口里。我多么想用这种滋润留住祖母的生命。
我知道,祖母还有一桩心事:大陆解放前夕,她的在国民党军队当飞行员的亲弟弟,1949年从上海去了台湾。她有时会自己絮絮叨叨:他那么远,隔着海……我想,祖母是否也将几十年对惟一同胞弟弟的思念和爱也移植给了她的长孙我呢?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祖母在台湾新竹的弟媳和她的女儿寻回故乡,她们则与我在广州相聚,我只告诉她们:祖母在我面前不时提起的她的娘家亲人,几乎只有她的亲弟弟。
我知道,祖母还有一个牵挂:长孙女儿怎么样了?大女儿四岁时,我曾带着她来拜候过祖母。祖母一见面,脱口而出:真像毛仔,一个模子出来的,斯斯文文,乖乖静静的,将来又是一个读书的料子。晚上,我要陪女儿睡觉,祖母不批准。她要和曾孙女儿一块睡。我担心女儿小小年纪会不习惯,未曾料到,女儿在曾祖母怀抱里睡得香甜香甜的。我想,女儿一定像我幼时那样,享受着住在她曾祖母胸膛上的那份恬静,延揽着曾祖母曾给予她父亲的那份体温。
请假期即将临近,就要说一声告别了,我的大慈大善大德大仁的祖母!我抱拥着祖母瘦小的身躯,吻着她的前额,她的双颊。我紧贴着祖母的胸膛,对着祖母的心脏说话:孙儿不孝了。今生将会有更多的回报、厚报,祖母一定要等着。此刻,祖母突然睁开眼睛,清澈闪亮,含笑着,祖母一定是明明白白认出了她的孙儿,欣然面对生离死别。仅几秒钟时间,祖母又倏然失去知觉。我再次来到村后的坟头,拜别继父、叔父、祖父。祖父坟茔旁侧,有一块空地是留给祖母百年之后的。我愿这块空地永远平坦,不再堆起一座新坟。
关于灵魂与死亡的概念,在我很小的时候已经深入灵肉。我至今还清晰记得过往恐惧的一幕: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的一个夏夜,我和小伙伴在乡村晒谷场上玩兴正浓,突然,发现不远处一面大墙上有一道巨大的黑影在晃动,这即是我人生最初关于鬼魂的印象,我惨烈地尖叫一声,迅即往家里跑去。
当我跑进厅堂,脚步不由自主地刹住,我经历了人生之初又一幕永恒:祖母端坐在右侧厢房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正在用一柄长木梳子梳理长长的头发,动作轻微和缓,十分有节奏地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倘若往常,我哪怕极轻微的一个举动,祖母都会迅速作出反应。可这一次,祖母却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没有生命气息的雕刻,木然重复着一个机械动作。刚才的恐惧未驱赶,现在又添一层伤痛,这时我才突然记起:祖父刚在城里去世不久,祖母正等着装有祖父遗体的棺木运回乡里下葬。祖母这一次一次的梳理,是对祖父一片一片金黄落叶般的回忆。祖父祖母相伴半个多世纪,共生育十个儿女,亦足见他们的恩爱。生命是值得珍惜、钟爱和眷恋的。死亡也不仅仅是不幸和恐惧。原来死亡也可以焕发活着的人对逝去者哀伤、忧伤却并不苍白的美丽回忆。同时我坚信:灵魂是不死的,是不会消失的。
掩埋起祖父,祖母毅然带领着小姑和我,告别故土,来到叔父婶母工作的城市。此前有一天,祖母突然对族亲们说:毛仔不能老留在乡下,要进城里读书。长大了以后,我才明白,祖母当时没留下陪伴祖父的魂灵,而是带上她最疼爱的长孙和幺女进城,因为她心中只奉行一个简单的道理:读书前途是大。我清晰记得,我们三个租用一叶帆船,船过辽阔鄱阳湖时,风和日丽。祖母依旧晨午晚三次,虔诚叩拜苍天,祈求保佑长孙、幺女平安过鄱阳。
大自然周而复始。今年春天走了,明年春天又来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生,一次死。无论我作出何种祈祷、祝福,祖母还是不可抗拒地走了。十五年前,她站在村口,送别在堤围上渐渐消失的我的身影,一个登临火车南下求学的新大学生;十五年后,在我告别祖母,在行进的火车远途中,祖母无疾而终,享年八十六周岁。时为公元1979年10月21日。
人生的命运真有冥冥之中的东西。
二○○二年九月十一日下午5时40分于广州
二○○二年十一月九日晚10时35分订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