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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望新《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好想当面叫一声:父亲

人活在世间,总伴随着遗憾。直至生命离去,都将不能救补。少留一点遗憾,尤其是对亲人、对友人,否则,心将永久隐痛。

——题记 

 

上小学起,填写履历,父母一栏,永远是两个沉痛的字:双亡。没有沉沉的父爱,没有柔柔的母爱,心时时空落。不问骄阳,不知朗月。父母意识日渐失血。

直至十四岁那年的一个秋日,大姑、表姐走进家门,才撩开一段久藏的身世秘密。

预感、预知和预见真是奇特的生命现象。在去车站迎候大姑和表姐的路上,我们相遇而不相识。两个女性中年长的一位怔怔地注视着我,我也极细敏地感觉到了这特别的眼神,之间似乎一定会有某种联系。年少的我“女孩子似的腼腆”是出了名的,不敢走近前去探询,且又迅速移开目光前行。大姑先回到家,进门即问:儿子在哪儿?祖母回答,接你们去了。再见面,果然儿子就是路上遇到的男孩。大姑牵着我瘦瘦的双手,眼泪淌了下来。我问祖母:大姑见到我为什么流泪?祖母回答:大姑喜欢你。当祖母想告知我的真实身世时,大姑反而犹豫起来,说不要影响孩子的学业。等长大了再告诉不迟。

有一日,小姑带着大姑、表姐和我去她的办公室。见到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我对大姑说:这是我的父亲和母亲。照片上其实是大姑的大弟和大弟媳。表姐见此情景,在一旁想要向我挑明身世的真相,终被大姑劝阻。

平时,家里人几乎不对我提及双亲,我也从小习惯了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兄弟姐妹的单一生活。惟一依傍的是祖母暖融融的胸膛,那里有不熄的火焰和阳光的燃烧。

大姑先表姐返程,临别时,突然对我说: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信吗?

眼前的大姑看上去年纪轻轻的,眼睛出奇的好看,有一种飘逸的流动感,略显椭圆的脸孔始终挂着笑容,善善良良平平和和。从小文文静静的我,羞怯地低下了头,没有回答是与否。

再送别表姐,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日子。表姐也说:我是你的亲姐姐,不信吗?油纸伞下,飘散的雨滴弄湿了眼睛,我侧脸凝望表姐,期盼答案。“大姑是你的生身母亲,你亲生父亲还应该在。”表姐又说:“你三岁时过继给母亲的大弟做儿子,你父亲原姓鲍,祖母是你的外祖母,我是你的异父同母姐姐。”她还告诉了我父亲在那陌生而遥远的故乡。

临上车前,表姐说:“我刚过二十岁生日,找到你,相认你,是我生日最愉快的事情。”感谢表姐的骨肉情谊,感谢创造千情万绪的淅沥雨天,让我在十四岁的年华,有可能呼唤母亲这个庄重而温馨的名字,以及开始对父亲梦幻般的思念和寻找。

有了母亲,还有一位姐姐,虽然仍不居住同一个城市,但可以通信,可以团聚。在仁厚的祖母抚爱呵护之外,多了母子情、姐弟情,也就多了一份期望、一份恋念、一份幸福。

美好的血缘亲情,是人生极其宝贵极其珍贵也极其高贵极其昂贵的一种情愫。没有血缘的延续,没有亲情的贯通,无疑承受着难耐的苍白和非同寻常的遗憾。

母亲在,父亲呢,那一半在哪里?同学之间发生摩擦,原先说我:你没有父亲母亲。现在会说:你父亲呢?没有父亲。此时,我心里就会酸楚,就会怨愤,甚至有谴责。在我给母亲写去第一封三页纸的信中,我虔诚地感谢命运的赐予,同时也流露出尽管是克制的责备,也让母亲伤了好一阵子心。

人生不完整,人生就不能说是圆满。完整才完美,完美才幸福。爱情、婚姻的成功,是人生的一大幸福;家庭的完整完美,是人生的又一大幸福。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根,生育自己的那一半——自己的父亲。这,成为我沉重如山的一桩心事、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

母亲明显不支持:这个父亲不值得找。她坚持认为父亲有愧于她,有负于儿女。

下面是母亲讲述的故事:

父亲在江南乡村读过私塾,有点文化。在我姐姐的父亲失踪后,认识了正在做度量衡事务工作的我父亲。母亲出生七天即被抱养做了童养媳,没什么文化,但天资不错,当时正在给一位大她十岁、后来成为一名重要民主人士的女性做保姆,又经介绍先后在几地妇女指导处①学习。一天,父亲突然提出要返回老家。为了父亲,更为了不适时降生而又体弱多病的我,母亲什么也没问,失去了一次那本可改变她为另一种女性命运的机遇,顺从了父亲的安排。

命运是神奇的,甚至是冥冥之中无法挣脱的一条逻辑绳索。猝然而来,猝然而去。你可能为此付出终生的代价,包括你生命中灿烂辉煌的陨落。

父亲没有直接回到家乡,而是将妻子和一双儿女先安排在县城开金铺的舅母家,当天自己一个人走了。到了第三天,母亲仍不见他回,来问舅母,舅母说会回来的。第四天,还不见影子,母亲一再追问,得到的回答是:父亲乡下已有一个妻子。母亲惊骇:从未听他说过。第五天,父亲回来,母亲只有泪水相伴。千里迢迢,远离家乡,远离家族亲人,拖着一对幼小儿女,母亲能怎么办?

后来,母亲经受了人生中第一次最大的尴尬。父亲家只有一间半房子,半间房子用来圈牲口。晚上,两个妻子同居一室,一个床上,一个地下。母亲后来断然将此视为一生的“耻辱”。母亲说,那种感觉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父亲采取“隔离”政策予以调节,母亲住进县城。有一回,父亲的第一个妻子直闯县城,一进到屋子,就一屁股躺在母亲的床上,晚上又再次迫使母亲和自己的儿女睡在地上。温文而又身躯弱小的母亲起而争吵,终究无济于事。母亲将此次遭遇升级为一生的“奇耻大辱”。也许,父亲第一位妻子的举动,有时是经意的,有时是不经意的,但母亲无法忍受,坚持要求返回自己的故土。父亲南京送别,母亲拖着身孕,没有泪滴。

我问母亲:你如何走过那一回?母亲说走过了那一回就不会再走。然而,命运有时会捉弄人,会有惊人的无可抗拒的重复……

我想,父亲当时一定是无奈的,但我没有这样正面对母亲说。父亲原来也是为了避开不幸运的婚姻出走的。我无法猜测父亲当时是怎么想的,是软弱,是道德责任,还是多妻制观念?总之,他最终必须回来,必须回到原配妻子身边。父亲不会过得痛快,会有内心争执,因为,他不可能同时给两个女人完整的爱,两个女人也不可能同时平等享受一个男人的爱。

爱也是神奇的,是最坚韧不拔、最无坚不摧、最牢不可破的一种精神力量和意志。但爱情又是绝对自私的,是最容不得新的恋情介入甚至抢掠的。这是绝大多数人的圣经。

残缺的爱,颤栗、悸动、震撼过,呼天抢地、惊天动地过。在美学上是美的,凄婉的美、爆发的美,现实生活中绝对是一种痛苦,一种孤寂,一种不可名状的落魄。

如果能见到父亲,我一定会问:你错过了第一次,为何又再错第二回,为何?女人是水做的,女人如水,最柔和柔嫩柔弱柔情,是最经不得伤害的。你既然被动地选择了第一位女人,你知道,其实,你这也是在伤害她,不爱就不选择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吗?不也是人性人道的高尚吗?如果你坚决一些、坚持一些、勇敢一些、顽强一些,你早就应该拒绝第一次选择。爱重要,爱有时真的那么重要吗?你说给了母亲爱,可你在最炽热最甜蜜地爱着的时候,你竟然残酷地隐瞒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虽不轻易但最后是由你亲手折断了这爱,不去坚守、不去厮守,伤害一个倾情专一的女人,鬼神都不会原谅。

父亲,好想当面叫一声“父亲”。不能因年轻就宽恕自己,不能因激情就放纵自己,人类可以同时拥有太阳和月亮、江河和山川,但男人无权同时拥有两个女人的婚姻,爱是绝对不能平分的。

母亲告诉我,父亲身材修长,肤色白净,瓜子脸,典型的江浙人。我的上额部分更像父亲,尤其是坚挺的鼻梁,一对不单不双却笑意盈盈的眼睛,但个头没父亲高( 我对母亲说,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发育的少年人青年人,缺油、缺米、缺肉、缺一切,哪能长高呢。这是一代甚至几代人生理基因的异化和病态,是一个时代的过错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父亲的脸上竟长着麻子。母亲说,幸好你这点不像他。小时候,我完全一副乖乖的样子,女孩子似的,兼纳父母长相的优点,称得上漂亮。

在我年少的时候,父亲来找过一次。为道德的煎熬而来?为养育的责任而来?为延续香火而来?父亲的第一个妻子良知发现了?也许是,也许什么都不是。我的祖母坚决地不留丝毫余地地拒绝了他,更不可能让他带走视为心头肉的宝贝孙子。后来我想:如果当时我留在江苏父亲的身边,抑或这一回被父亲带回乡下,我的人生道路和命运又会是一种什么结局呢?但我自始至终坚信:被外祖母收养、过继和最终留住,是我一生一世的最大幸运。长大离别祖母在外求学的日子,每当我返回母亲江西故乡的时候,就是希望以最快速度和最直接的方式,来到祖母身旁;在祖母去世之后,我都是先不进家门而直奔坟头,扑通一声跪下,轻轻唤一声:祖母,孙儿陪伴你来了。在许多的思念和牵挂中,祖母和她的坟茔永远是我心中的神圣殿堂。

父亲走后,他的第一个妻子来过惟一的一封信,叫母亲永远不要找她的丈夫。母亲从此死了一条心,登报与我父亲脱离夫妻关系。父亲从此消失了,杳无音信几十年。

母亲在以后的人生中,极少极少提到我异父同母姐姐的父亲——她的第一个丈夫。在她的记忆中,似乎只有婚姻和两性的恐惧,那是一个比她年龄大而游手好闲又蛮不讲理的男人。母亲内心深处却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父亲,母亲有母亲的逻辑:既然相爱过,为什么要恨,要忘却呢?母亲在父亲故乡生活得最不堪回首最不通情达理的日子里,父亲虽软弱,不作正面反抗,却默默地站在母亲一边,心向着她。所以母亲从不痛恨从不过分谴责我父亲。她坚持关于父亲“不负责任”的评价,但从来回避“欺骗”的字眼。我问母亲:分离后,父亲还挂念我们母子吗?母亲不语。

也许是奇妙的基因组合,我特别特别重感情重情性重情义,即使是极细致的感情涟漪,也会令我生出一种敏锐。相认了分离十几年的母亲和姐姐,我对父亲的思念之情也与日俱增,寻找、相认和相约,还无着落,我怎么可能拒绝父亲呢,难道拒绝就因为他离弃过我们母子?难道怨艾就因为他没有承担过抚养的责任?是父亲在他四十岁的年龄,才与比他小十岁的母亲共同孕育和创造了我的生命,我应该感谢父亲母亲才对。更何况父亲还百分之百、千真万确来看望过我一次,并没有绝情地忘掉。十几年没叫过母亲,后来有了呼唤母亲名字的幸福;几十年又未曾叫过父亲,我真的好想叫一声父亲。父亲,你在哪里?父亲,你知道你的孩儿还好好地活在人世间吗?

我时常幻想着江南的那座小城,那个叫高头村的地方。母亲故乡的村名也含有一个“高”字,叫高梧谢。这兴许是父亲母亲的一种缘分。父亲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身体好吗?生活如意吗?也会像他儿子那样迫切地希望见到父亲而期待着相见久违的骨肉儿子吗?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偏爱地图,总希望会突然跳出个高头村的名字,这个我不曾记事但毕竟留下幼小生命短暂轨迹的小村。

“文化大革命”中,我试图以革命串连的方式去寻访父亲。但父亲的故乡不是红色故乡,不是指定抵达的革命圣地,革命摇篮,也就不可能成行。

尽管十二年的省报生涯,三次出省,也分别出去观摩学习和开会。那个年代更加禁锢的纪律与森严壁垒的自律,也无法绕道父亲的故乡。

但我依然注意着每一次哪怕是细小的机会概率,我相信善良的苦苦期待与命运的骤然成功机会相等。终究应验了一句古语:该来的,总会来;该属于你的,别人拿不走——一切命中注定!

1982年春天,任省报副刊编辑和文化记者双重身份的我获知:父亲所在的县城将莅临广州文化公园举办刻纸展览。我忽然意识到:寻找父亲下落,这可是上天赐予的良机,机不可失。但我没将这个想法告诉家人、亲人和任何一位朋友,而是独自悄然进行。因为,我不知道会是何种结果。

我急急蹬着自行车由东而西跋涉。路上,不知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冒出一种想法,也许,是职业的敏感,也许,是生存环境无形的压力,“谨慎从事”的念头油然而生:几十年的离异与变迁,父亲会是什么样的人?可能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相认相见会带来什么?……我一时变得犹豫起来。还是缓冲一下吧,非得用直截方式进入吗?后来,我一直为当时的理智清晰和瞬间的“角色转换”设计而惊讶。一个曾经声嘶力竭叫喊过所谓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社会,血缘、亲情、爱和人性的意识,都会被自我抑止、抛弃、葬送。

激情不再,我平静地走进展览馆,顺利找到身份为文化馆长的负责人,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告诉他:我是受新华社广东分社一位记者朋友的嘱托而来。馆长是位文化人,爽快地答应下来,一再表示尽力。告别之后,我的心境陡然下跌,郁郁寡欢,仿佛失去了什么,又欠负了什么,三十几年的渴求和憧憬、折磨和承受,未料到会以这种情景和方式告终,我的心又留下一道阴影。

但是,命运的奇迹总归要出现,命运的奇迹是不可抗拒的。仅一个星期,文化馆长来函,信中的第一句话:“首先祝贺你们,不久你们就可骨肉相见。”我紧攥着这封信,觉得很重很重。我继续读下去。父亲于一个星期日,步行五六里路,找到县城馆长家里,陈述的情况与我的“完全一致”。馆长还特别交待:“七十七岁高龄,耳不聋,眼不花,精神很好。”显然,馆长根本不相信所谓新华分社记者的故事,他认定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时任省报记者、编辑的我。我想,他一定也是这样向我的老父亲作同样肯定和承诺的。关于我父亲其他情况,馆长未作更多记述。在他看来,告诉一位急切寻找父亲的人其父亲健在的消息就足够了,别的语言显然多余。

父亲健在,我不时惦记着的父亲依然健健康康活活脱脱地生活在人世间。我想,父亲一定有某种等待,等待会变成一种超拔的精神力量,支持支撑他在高涨的欲望中坚定地活下去。现在,他一定过得平静和祥和,才有这样的好身子。我猜想,父亲还会有某种激动,几十年被封存的情感一旦启开,这种涌动一定是雷鸣般的炸裂。儿子还在,儿子已长大成人,儿子还记得他并寻找着。父亲当然要一口气行走五六里地,见证一个快被岁月剥蚀殆尽的骨肉重逢梦。

上帝是公平的。破裂了的重归完整;愈合、完整更令人满足、喜悦和幸福。有母亲,有父亲,有双亲,有一个人伦完满,这就是一切,就足够了。我迅即提起笔,给远方的母亲,给姐姐,给家人亲戚,报告这个特大喜讯。

我怎么也未曾料到,反应会惊人的一致:疑虑和非赞同。这已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初期,即使面对亲人团圆这种极人性的事情,也有惊人的冷静,有惊人的理性分析和权衡。

你知道你父亲现在的阶级成分吗?你争取入党时不是还发专函到你祖母的乡下调查过家庭出身吗?你妻子的父亲“文革”中直至癌症病逝,不是也未能亲眼见到因折腾“成分”重新审查而最终确定的“干部身份”的结论?你姐姐不是因公公的右派身份而审查她的党员真伪吗?连你早早远嫁的继母后来的丈夫不是也划了右派吗?还有你不幸的母亲因第三任丈夫的个人成分牵连及所谓的“历史问题”,惨遭过批斗吗?你的叔父不也是因反对某个腐朽腐败的头儿而被以“精简”的名义打发回乡吗?

如果你父亲的成分偏高甚至不在人民内部矛盾范畴?

如果你父亲家庭其他新的成员持另一种态度,怎样处理与他们的关系?

如果你父亲十分贫穷,能承担起赡养责任吗?

如果你父亲坚持提出来要在广州与儿子见面,要求一块儿生活,又怎么办?

还有前途,一个人的前途最关紧要,能走到今天,来之不易,你现在不是正在变动工作岗位吗?千万别节外生枝。

母亲态度更明确:麻烦多多,还嫌少吗?丢掉了的负累要重新拾起来吗……

一个单纯寻找父亲的愿望,一个总想有一天当面叫一声“父亲”的愿望,一旦面对现实,竟会引出如此之多的疑惑、揣测。而虑及之周全,令我这个从小较独立、有主见、有决断、有勇气的人,也不得不犯起难来,甚至忧心忡忡。是啊,如果父亲变成了另一类人,如果父亲相当贫困,如果父亲家新的成员难以相处……会是一种什么后果呢?我还要抚育一对年幼的女儿,要照顾因命运坎坷,摔进生活底层的叔父一家,我还要继续上进……事情一下子似乎变得如此不容置疑,如此斩钉截铁,我的独立、主见、决断、勇气动摇了、怯懦了。如“天外来客”般突然降临的喜讯,几十年从不放弃的一个美丽的梦,此刻,如此难以两全,如此不堪一击,问天问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怎么办?

我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呢?他一定处在亢奋、洋溢、焦躁的情绪状态之中,心炽热炽热的。父子团圆,近在咫尺。既然儿子亲自找,一切都确凿无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现在,我必须尽快给父亲明确的答复,给人生一段命运以一个决断的终结。

我反复思忖着、悬想着,终于有了决定:不是害怕贫穷吗?那就编织一个关于贫穷的故事,既安抚那些担忧的心,又可了断父亲正在高扬着的心绪。我依旧没有把这个所谓“决定”告诉任何人,也不作任何商量。

深夜,一个极深夜,周边宁静极了,我那起伏不定、惴惴不安的心也稍稍平稳下来。我开始给文化馆长写信,请他代为转告父亲,这封信仍然是用那位所谓新华社广东分社记者的口吻写的。信中说:早已过去的一段日子,对他们母子是不公平的。尤其是儿子的母亲,她不想再揭开伤疤,更不敢面对。你的儿子,其实是人民公社机械厂的普通工人,生活拮据,无能力承担赡养老人的责任,也为曾给他带来不幸的童年而不平,他决定不再见面……我极少写东西流泪,此刻,无法控制泪流。为冷漠为冷酷为荒唐为谎言……窗外晨曦初露,朝阳如血……

信发出了,再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声息,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是文化馆长根本就不相信这个“谎言”?更不可能由他向一位七十七岁的老人再传递一回谎言。我的老父亲,你一定怪儿子了吧?一定怪儿子翩然而至又突然消失得无踪无影吧?人心,人心会变得这般深不可测。

这一次,我是真正“拒绝”了父亲,而且是以极理智却极不人性的方式。我想,在多数情形下,“拒绝”一定被“拒绝”所回报,但真的好生奇怪,我的心在暗暗等待回应,即便是责骂的信,祈求见面的信,表达能够自立的信,我的心也许会好受些,结果却一无所有。也可能,父亲根本就不知道有我那封信,甚至一声招呼,一点暗示。

人们说,岁月流逝可以冲淡甚至剥夺记忆,但父亲,我生命的根,却不能相认相见,而永远的思念之情是任何一种哪怕是极强劲的外力所无法阻拦的。遥祝:父亲,安康。

又过了十二年,1994年夏秋之间,中国电视剧第十四届“飞天奖”颁奖典礼在南京举行。我作为主要策划者之一的《 情满珠江 》获一等奖,应邀出席会议。十二年,好长,我那个寻找父亲的强烈愿望再一次萌动跃起。父亲毕竟快九十高龄了,安在吗?如果能见到父亲,又会怎样?

朗日的一个午后,在一位香港歌手兼音乐制作人和另外两位朋友的陪同下,我驱车前往父亲故乡的路上。

母亲曾告诉我,父亲家乡有两个明显标志:离开县城几里远的路旁,快进村前,有一条河流,河流之上有一座小桥,过了桥,走一段路再向左拐进村,父亲的屋子就建在村里的一口水井边。

一路上,我们一行人之间,交谈笑说颁奖典礼上的种种故事。我没有了十二年前那次刻骨铭心寻找的激动和后来结局的创痛,长久的自责,心境反倒平和起来。

按照母亲提供的标志,我顺利地找到了父亲故乡的小村。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落,没有我想象中江南小镇小村的秀气、文气和富庶的气息,甚至一种说不出的平淡和静穆。此时,我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踏在了父亲的故土上,踏在了我孩提时代两岁时栖息过的地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也叫叶落归根吧。当时,我没有表明任何身份,只是说来寻找一位鲍姓老人。

村民们很快找来一男一女和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介绍说:女的是鲍氏养女,男的是养女婿,年轻人是外孙。父亲的养女婿言语木讷,一看就老实本分;养女则快嘴快舌,风风火火。她说:父亲好几年前忽然说找到了儿子,儿子在广州工作,后来又说联系不到。一年后,老人大病一场,不久就去世了。养女好像在叙说着别人的故事,不激动也不悲伤,而我,怔住了。父亲走了,真的离去了,而且,大病一场的直接原因还可能是因为我的突然出现。她还在说:父亲知道儿子在找他,开始连续几天,每天徒步一两里路走到水边,站立桥头,有时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迎候儿子的归来。听到这里,我那已原本平静的心,像是被刀尖戳碰了一下,生痛生痛的。此刻,我真想走上前一步,说一声:我就是父亲等候的儿子,但我终于没有开口。父亲走了,永远地走了,也带走了我的追寻。

我提出看看房子。老房子已拆,迁建的房子也已陈旧。屋里只有零乱的少量衣物和农具,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空荡荡的。我问:他( 我用了“他”的称谓 )住哪间房子?父亲的养女将我领进父亲曾住过的那间房子,那里只有堆着一些蒙上厚厚尘埃的杂物,了无生气。我再问:留有他生前的遗物吗?是否有照片,有信件?信件当然是暗指我那封信,问照片,因为我那时不足两岁,不可能记得父亲的模样,很想亲眼目睹父亲的面容,以及他留给儿子的印记……父亲的养女说:没有遗物,也没有一张照片。我的心沉了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子,难道又是因为贫穷,或因为没有血缘关系?贫穷就不需要怀念?没有血缘关系,但有浩浩养育之恩啊。

那曾被母亲认定记载“耻辱”的老房子荡然无存,可那口井依然还在。我蹲下身子,轻轻抚摸井口、井边的砖石;清凌凌的水映照着我的脸和身影,那一定是一张木然的脸。我忽然在想:只有井中这一汪井水是圣洁的,一尘不染的。我默默站起,对着这口井,还有消逝了的老房子,告别儿时的魂灵,告别母亲的苦难与不幸。

感谢村民,也感谢我那不曾相认的“妹妹”“妹夫”和“侄子”。自始至终,他们没有问过一句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也未质疑我们的身份。农民的本分和质朴是与生俱来的。我还要从心里请求“妹妹”“妹夫”和“侄子”的谅解,谅解我的不相认。从得知没有给父亲留下哪怕是象征性的一点纪念物那一刻开始,加上血缘的阻隔,我就无法下决心相认。这是否就是有时令人生厌的文化人酸腐的习气和偏执呢?他们太苛求内在的联系、情性甚而血性的见证和文化的含量及底蕴!

我问父亲的养女婿:坟墓在哪里( 依旧省去了主语称谓的询问 )?他指了指不远处,没问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领着我们穿越田间小径,原来父亲的坟墓就在田间略高的一块土坡上。走近一看,我的心一阵紧缩:父亲的坟头太凄清了,杂草丛生,荒荒凉凉的,似乎没人认真祭祀过;零星几枝长着白絮花的茅草如风中残烛,随意摇曳,连五彩蝴蝶也不来做伴。邻近的几座坟茔好看些,更显出这里的凄凉。父亲,你就躺在这里,就这样躺在这里,你安息吗?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燃响爆竹。这是我的朋友请司机到附近小卖部买来的。爆竹声的清脆与热烈,与旷野的阒寂与孤独形成了反照。

我默默伫立父亲坟前,双手合十:

父亲,您的儿子来拜祭您了,来给您请罪了。您还有人世间的怨尤和挂牵,您就不能安息。儿子请求您宽恕,请求您放下心事,就是请求您安息。

如果没有那一次的信息转达,您就不会大病一场,喜极而悲,您也许能平静平淡走到生命的尽头。对儿子的想念,随着岁月的迁移,可能最终成为一个空洞的符号,变得不特别重要;或者掩埋起一段感情,谁也不去触摸,变得更深沉深厚。

父亲,我理解您:儿子忽然失而复得,而且长大成人,受过高等教育,还有一份好职业。并且,最重要的是您亲生的儿子,您的恣意汪洋的精血的结晶。您怎能不像您年轻时追求母亲,创造一个新生命那般血气方刚,那般激情澎湃,那在长久的死寂之后来一次火山般的爆发?但儿子最终让您失望了,让您干涸了那颗潮湿的心。

命运如此冷冰冰轮回,因果如此冷冰冰复始,您曾给了妻子和儿子一个坎坷,几十年后,儿子回报给您的是一个更大不幸的致命坎坷!

好想叫一声“父亲”。父亲,我没能当着活生生的您面叫一声“父亲”。父亲,我终于来了,来到您的坟前,尽管这么迟,这么仓促,这样隐姓埋名。但自从知道世上还有父亲您,我就从来没有根绝过对您的思念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父子最后相见是在您的坟墓前!

我俯身捡起坟边的一小块土团,揣进口袋,我要带回与父亲之间仅有的一点物质的连结。

沉重地回到村里,我再一次庄重地告别儿时的那口井。那清凌凌的井水,不知井水是否有情有性,那会是记忆中永恒的一汪清泉。人群中忽然有人冒出一句:村干部来了。我转望远处村尾,果见几人朝这边快步走来。此时,我突如其来一个下意识的举动:迅速摘下手上戴着的手表,掏出仅剩的五百块钱,又向同事要了五百元钱,交到父亲的孙子手上。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回望,开车离去。在随后赶往上海的车程中,我几乎一言不发,我……我在回忆着一个人。

父亲的孙子眉目清秀,中等个儿,中专即将毕业,像他的父亲一样寡言少语,一双大而清亮的眼睛,似乎总含着忧郁。也许,更准确地说,是我从他的眼神举止体态中读到忧郁。他正面临中专毕业分配,去向未定,他想留在城里。我当时让他写下了联系地址,不十分明确地说,看将来能不能帮上忙。不管千条万条理由,最终的事实是我没帮过这忙,尽管是无意识的一种联系中断,但没有上心,没有在心上将可能关乎一个人命运转机的大事放在一个特别的位置上。我至今还保留着侄儿写有联系地址的便笺,看着它,总有一份永远无法偿还的内疚。

父亲生育了我,最终却失去了我,我也失去了父亲。而做了父亲的我极珍惜父女之爱,坚定地宠爱和维护着一双女儿。

父亲母亲双亲齐全的家庭,孩子是幸福的。父母亲一定要负责任地共同承担责任。

单亲家庭,可能是不完整的。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一方,永远记住您是孩子的父亲或母亲,您在单亲责任的位置上必须合格和优秀。

即使那些因隐私、隐秘的原因,障碍了亲生父子、父女、母子、母女的相认和养育之责,那也必须在心灵上牵挂儿女,用圆梦来救赎。在有了相认或团聚的可能之后,则要报偿无比巨大的厚爱。

生活在世上的每个孩子,有权利享受父爱、母爱,父母共同之爱。

父亲,我的父亲,终有一天,我会以儿子公开的身份,再一次来到您的坟前,将从这里取走的泥土,圣洁地祭奠您,为您的安息,培土、修葺、跪拜。

…………

但,还有意义吗?

 

二○○二年元月四日045分撰写 

二月十二日2315分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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