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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作家作品集
谢望新《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有一种生命在你沉默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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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喧闹的一个空间,就这样突然离开了。似乎,连轻风拂过的一点痕迹也没有,又似乎有连绵不断的黑色预兆。命运,其实命运只是上天的一个玄机,是某个人或某些人手中的一只风筝,松一松,放飞了,攥住,紧紧地死死地攥住,将无法动弹。你并不怨艾命运的不公,你甚至乖顺地服从命运的安排。真的,有时甚至你想告诉人们,心如止水有什么不好?顺其自然,强扭的瓜不甜,你而今才懂得中国老百姓几千年早已认知的一个普通道理。

感恩和爱,早已播种在你生命的基因里。现在,你依旧执著地爱着,爱着爱你也爱他人的善良人们。但更多是感恩,祈祷式的感恩,令你心境宗教般恬静。令你坚决地认定,人生还有许多美好,美好得不可传言,你才那样坚忍地活着。

当天上的一块巨石,恰巧掉在你的脑袋上,你认命。

当山崩地裂般的舆论海啸那样涌上来,你最终沉默。

沉默是金,沉默是你惟一的存在。

在你沉默里,有一种生命并不静悄悄,而是热烈执著地向你走来……

 

是大自然乍暖还寒的一个日子,是世间令人窒息的一个日子。人类的大门,一夜之间向你关闭。那繁忙炫目的政务和社交活动中断了。连你原来甚至有时感到有点烦的办公电话、住宅电话、手提电话,也几乎不再响起。只有最直系的亲人还在你身边,只有极少几个坚定相信你的“死硬派”朋友,才在急促的电话声中给你一声问候。于是,你不再犹豫,坚决地将几乎是可以与外界惟一联系的手提电话关闭。惟有在你设定一个特别时间段开启,且限定在十分钟时间内。通不通,听天由命。仅此十分钟,并不为了等待更不可能为了某种期待,也一定不是为了对未来的一个假定。也许,是为了什么也不为了什么的一次人生空白的显示与记载。

该歇息一下疲惫的心、脑子和身躯,让它多透进一点阳光,多渗进一滴水分,多吸入一些新鲜空气,你都曾快成了电视镜头的奴隶了。然而,顷刻之间的颠覆,像农民失去土地,工人失去车间,人失去工作的平台,你依旧无法停顿下来。无所事事,那是一种寄生虫的感觉,你不可能忍受。你艰苦地选择做你认为有价值的事情:整理几十万字的电视文稿,几百封包括巴金老人的作家书简,以及浩瀚的材料、纪事、素材,全天候观看凤凰台,研究整个台的电视节目构架及栏目品牌,还有你曾执著阅读的人物传记,也久已荒芜,你疯了一般重新拾掇,如饥似渴,读着一本又一本,有时,这类新书一出版,你会站在购书中心书架前,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小腿发麻了,依旧无动于衷,心灵阅读的快感在升起。在一个看似遗忘却仍被炒作的时代,你如同一个刚踏进校门的学生,还那样充充实实地生活着,学习着。你非但不劳累,心灵反而激扬起来。

在你的一生中,你的生活方式都那么循规蹈矩,几乎不会另类,不会有生命的突然启动,连你自己都感到过于刻板、平庸,甚至枯燥甚至索然无味。当你依然沉浸在自我规范的一种工作生存方式之中,有一日,你突发奇想,心血来潮,要尝试生命中一种突如其来的方式,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也不要问我到哪里去,你要彻彻底底将自己放松下来,体验什么是自由,自主、自由行……

你少有进菜市场,这回你竟然在一个个菜市场转悠起来,你只感受绿色生命的滴翠,却不去带回一棵菜蔬。

你极少进超市,逛商场,你从来认为那是贵妇人的一种奢侈,现今,你走进了吉之岛、百佳、万佳、胜佳、宏城……你留恋着生命多彩的阳光。

你登上了一路又一路的公共汽车、电车、地铁,任其流动,你随流动而流动。有时,甚至同一条线路你往返几次,有时,又会突然中间下车,站在十字街头,驻足观望五颜六色,人流的主色调还是灰色。

你还会不期然地走进民居小巷,西关、河南,和邻近城乡交界地,大牌档小街头,你甚至突然停步看那些在小街小巷烧蜂窝煤,甚至生柴薪的人们做饭。你很是愕然,堂堂的广州大都市,竟有在街头小巷生火做饭的人们,你实在太新奇了,在旁边一站就不走了,至少要看完做一道菜的工序。这时,人们以为你是一个斯文的乞丐,或是神经病患者。

更不可想象的,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你竟以超凡想象的冷静甚至冷冰冰的方式,登上海珠大桥、六十三层国际大厦、白天鹅宾馆、中信广场、白云山天南第一峰、黄埔军校与新洲长洲河流汇合处,还有你一生钟情的大海边……每到一处,你都那样细致详尽地观察着一个地点,甚至哪一种角度、高度……为最佳自杀方式,你最后得出结论:人想了结生命,最好的归宿是大海。干净、洁净得近乎神圣、完美,是大海女神的召唤。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不好。当然,任何人不用为你操心,你告诉过最亲近你的人:你的人生信条之一是“堂堂正正活着,明明白白死去”。仅此,你的理智永远不会失控,永远不会有一天神经突然断裂,而走向至少现在不属于你的那种方式,那种归宿。那真的不属于你。

于是,有了以下三位走进你的故事里的年轻女子的故事。

A. 第一位年轻女子

今天,此时此刻,你站在深圳火车站的路轨旁,照例开启了手提电话。你观察人流,观察火车开来了又开走了,你在思维的定势中,火车轰鸣声,掩盖了周边的一切响动。你最终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手提电话微弱的铃声。你将手伸进裤衣袋,拿出,果然,是属于自己的信号。你并不特别经易地打开了手提电话盖,按动接听键,传来的是急促的询问声:是台长吗?台长吗?你没有立即回答。对方是更急促的声音:台长,你千万不要关机,不要关机!你尚未来得及作答,对方在问:到处找你,你现在在哪里啊?你听到了,你一个曾经熟悉的声音,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你于是告诉她:你正在深圳火车站铁路旁。女子的反应竟是一种骇然的惊讶:你在铁路旁干什么?你千万……女子没有贸然说下去。你倒一时反应不过来:在铁路旁能干什么呢?接下来,是女子坚决的口吻:你不准站在铁路旁,你马上回广州。你奇怪了,不站在铁路旁,怎么回得了去?你马上去买火车票,女子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决起来。你为难了,你已购火车票,正等候返回,可不能让她等啊,而且还要等这么长久?此刻,你分明听到的是一种命令式口吻:她立即赶到火车站,一直等到见着你。这时,除了服从,你还能说什么呢?但你还是规劝她:不好等了,回去吧,不然,心不安。人的心理有时很奇妙。其实,不知为什么,你此刻隐隐藏着的,恰恰是希望有一个人在等待。谁说的?等待的感觉真好。手提里,传来的还是年轻女子的话声:你不准关闭手提,在深圳抵达广州直通车出口处正对面,有个“黛安芬”广告牌。广告词是:“美丽是一种杀伤力”。听到了吗?女子又强调了一句。你无法怅惘,迅速登上列车,迅速找到你的座位。列车启动,你的心也在启动。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广州市的电视剧火爆全中国,广东省级电视媒体既钦羡,又重负,几乎有点压得喘不过气来。省的最高层下令:必须改变这种局面,必须迎头赶上和超越。于是,一部反映从农村到城市改革的巨型电视剧创作在酝酿中。其中,第二女主角是一位现代价值观取向上的“坏女人”,演员角色创造的难度很大。几经选择、比较、筛选,最后确定一位正处演艺上升时期但还不火的青年女演员来扮演。当时,你正处在最高决策层传承启接的一个关键岗位。对此,也有不少忧虑。要理解和创造这个角色,没有深厚的文化功底难能胜任。片子拍出后,女演员的成功,超出了你、剧组和高层的预料。片子热播初期,你连夜赶写了一篇文章,毫无保留地认定:“从艺术的完整性、层次感和深度来衡量”,全剧的人物创造,“首推”这位女演员扮演的第二女主角——“坏女人”,有超水准的发挥,也是她艺术形象创造的一次重要突破。后来,她读到了这篇文章,在先后几次非正式场合的接触中,再三谢谢你对她艺术上的肯定,说:在所有发表的文章和传媒访谈中,只有你是将第二女主角放在比第一女主角更成功的位置上来分析的。你淡然地说:这是艺术和批评,没有个人因素。

列车进站了,你快步向通道的出口处走去。红色画面的“黛安芬”广告牌下,站着一个在你发现她的瞬间,她也见到了你,风一般向你跑来的她。你许久没有见她,而今一个明星的她。依旧齐耳短发,上身着一件鹅黄色的毛线衣,围一条纯白色披肩,下身是米黄色的长裤,还是那种潮湿的饱满,高高的声调永远相伴着暖洋洋的笑声。她还是她,只是更具女性明星的风情。“你急死我了,怎么也找不着,说你已移居美国、澳洲,还说下落不明?”你依然是恬淡地一笑:“只是改变了一种生存方式。”“但也不能不和朋友来往啊!”“人在一个特别时空里,更需要一份独立,甚至一份孤独。”“你还是这样文雅秀气,女孩子似的?”“是不是男人野性、野蛮更好?”“该野性、野蛮时,为什么要放弃自己?”但老是野蛮男友、野蛮女友,也受不了,一切还是顺其自然,会呵护对方很重要。她特意补充了一句。在她拉着你走出火车站大厅门口刹那间,你又见到了“黛安芬”红色广告牌,你将眼神停在了“美丽是一种杀伤力”八个字面前,你总觉得那是几束火把在天际燃烧。

一辆精巧的红色小宝马坐着她和你。“今天,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保证喜欢。”会是哪里呢?你想象不出。她的车开得特别快,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没有任何规矩,东奔西突的。你说,这不是现场拍电影电视剧。她突然一回眸,笑得更直截爽快,车也开得越发风快。

小宝马终于停了下来,“凯旋华美达”啊,你珠江边曾经熟悉的一座酒店。

你穿戴整齐第一次像模像样和她见面,就是这间“凯旋华美达”。也是这个时分,外面春日柔和的阳光,直接投在了精致的自助餐桌上。她说是为了“答谢”对她价值的认定。你试着说:这样是否有点俗。她开心地笑起来,眼睛闪闪的,那就“交付一片心吧”。你至今仍清晰地记住这句话。今天她来扮演主妇角色,说完,突然起身,按照你的意思,几个来回端上一盘盘你爱吃的东西。像个小妹甚至小情人似的督促你,吃这吃那。你很感慨,被人疼爱甚至宠爱的感觉真好,男人也一样。

“凯旋华美达”之后,她约过你去过一次卡拉OK。她说,除了爱演戏、开车,惟一爱好是卡上OK拉一回( 她平时总愿将卡拉OK说成是“卡上OK拉” )。她说,一个人孤独的时候,一个人需要倾诉甚至宣泄的时候,卡上OK拉是最恰当的场所。但是人不能多,人多更烦,只要一两知己歇斯底里叫喊一番,安静下来时还可谈谈心。而你除了会唱过去年代几首“小资”情调的歌,好像《 蝴蝶泉边 》《 缅桂花开十里香 》《 情深谊长 》之外,对卡拉OK歌厅绝大多数时尚流行歌你几乎一无所知。可你后来学唱的十几首新歌,也恰恰是她喜欢的一类歌。这些歌,多是伤感的、忧郁的。比如,《 我只在乎你 》《 你的眼神 》《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 》《 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 大约在冬季 》《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 恋曲1990 》《 我曾用心爱着你 》《 我想有个家 》《 小草 》《 在那遥远的地方 》《 晚风 》《 情人的眼泪 》《 迟来的爱 》《 橄榄树 》《 榕树下 》《 曾经心痛 》《 哭砂 》《 一剪梅 》《 燕子 》……她在演绎这些歌曲时,哀婉动听。你很吃惊,平时感觉中如此明朗、豁达、大度的一个女子,心中还有这样一份悲情、伤感。你这回才算读懂了她的另一面。其实,美丽有时就是一种忧伤,忧伤肯定也是一种美丽。

今天,她和你又坐在了“凯旋华美达”自助餐厅,这里似乎与人世间大自然风雨无关,一切如原样。今天照例不允许你动手,只准你好端端坐着,送上的依然是你上一回开出的爱吃的“菜单”。交谈中,她提出来一个君子协定:你原来每日手提电话开启的时间不变,但每周必须再增加一个时段:每周四下午四时准点开机。要听到你的声音。你以为她太孩子气了。“你没有这个责任,也不要强加自己这个负担。”你要她改变主意。她不容分说:“为了感恩,这不俗气。还有,为了一个值得欣赏的男人,是可以不顾一切的。”停顿了一下,她自问又像是询问:你认为这里有名誉权问题吗?这样做,是以一个女人的名义,你认为还有比这个名字更珍贵的吗?此刻,一个女人,一个艺术女性,你只是在许多人对她都持价值肯定时,只不过你肯定得更加充分突出些,更个性些,就应该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吗?你不这样认为,但还是幽默了一句:什么时候“解冻”呢?“等你有一天重新回到公众视线”。你说,这不可能。你现在的心理状态是:从公众的视线中淡出,直到消失。她的答复令你更加出乎意料,人世间除了亲情,还有一种异性的情分,也是永久不会凋谢枯败的。

接下来,她又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相信吗?人是有魂灵的,人死后,魂灵不散。你一时迟钝起来,等待着她的解读。她说:她有一个从商的男性朋友,因车祸不幸死亡,葬在大海旁。她年年都会去远离广州的他的坟上祭祀。有一年,她跪拜完毕,刚站起来,忽然天空悬挂七彩虹,他站在彩虹里,正向着她微笑呢。“你不相信吧,但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你说怎么不信呢?心诚则灵,灵则有佛。下面她说到的一件事,更让你震撼,她与你共同认识的一位不幸身亡的女子,她的坟墓也在同一座山岭的大海边。她是下山路过时偶尔发现的。当时她也十分惊讶。天与人、生与死、瞬间与永恒,会是这样不可抗拒的对接。“应该去看看她。她有时也一定寂寞。那么宁静,宁静得有些寂寥。那么遥远,遥远得有些落寞。你一个人单独去也行。陪同你前往也好。”你先是怔怔的,后是深情地看着这位只有极少几次交往可堪称奇的女子,你为有这样一位异性朋友欣慰。

你遥望南边的大海岸线,问:如果有一天,你或你和她一起去看望那不幸被剥夺年轻生命的女性,天空也会飘出一道七彩虹吗?她也会站在七彩虹里微笑吟吟吗?

B. 第二位年轻女子

按既定安排,在这个特殊日子,你进了一间特别的学校。本是培训培养共产党干部的学校,外界却传出:你已被隔离在一个小岛的某个宾馆。一个已经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什么也不需要说,惟一可做的:沉默。

进了学校,原来设置开通手提的特定时间,只有更改:由上午的十时,变更为晚上的十时。

风雨交加的一个晚上,恰在这个时段,打进来一个电话,是女声,一听就是那曾熟悉的另一个声音。是那种轻婉润圆的甜美声线,对方说:我知道你在××( 此处隐去 )党校,接下来也是那句话:找到你太难了,万万不要挂电话。“手提电话没电”,你撒了个谎,“很快会打过去”。你不容分说挂了电话。

往日,你只用手提、办公、家用三种电话保持与外界的联系。生活发生重大变故之后,经朋友提议,买了一张IC卡,除了手提特别开通时段,这是你用来与外界少有联络的惟一通行证。不累及无辜,这是你特别时期必须履行的一个责任。

春天,是广州有雨的日子。你身边却没有遮雨工具。你顺手卷起桌旁的一叠报纸,向雨中冲去。你不能让年轻女子长久守候手提电话。

白天,你曾利用午间休息,专门观察了校内所有的IC电话亭,东北角远一些的一座,掩映在树丛中,加上路段光线不足,显得有点孤清幽暗。你只好开着手提,借着荧屏萤火虫似的光,在IC卡亭上寻找年轻女子的一个个电话号码。

拨通了。对方不等你开口( 她知道一定是你的电话 ),急切地说着,你的信息,她是偶然一个机会从你党校同学那里获悉的。一直给你电话,你那里一直处于关闭状态。今晚,她忽然有一种感应,从晚上七时开始,每半个正点拨一次,意想不到,会在十时拨通,开心死了。真想现在开车立即见你,知道你不会同意。明天,等明天,明天是星期六,一早开车来广州看你。你即时打断她:先不要来,等有时间,再见面。她坚持明天来,而且非来不可。这个时候,拒绝一个朋友,一个女性朋友,一个关心你的年轻女子朋友,你不忍心。你告诉她,但时间安排,一定是明天傍晚之后( 事后回忆起来,你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指定这个时间,你想应该是一种心理暗示吧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能见。”她身上有北方人的异族血统,是一个性格不含糊的人。

风雨没有停下来,你用来遮挡雨水的报纸早被扔在一边,全身湿透了。你就那样站在风雨中,任凭风雨吹打。在通话快结束前,她忽然说:你那里在下雨是不是?她紧接着说从电话中听到雨声。你说,这里下雨,你是在学校对门个体户电话间打的,淋不了。“淋不了就好,可别感冒。”你真想对她说,你现在就在风中,也在雨中,风雨无情,今日的风雨情重义重,否则,此生能有这种经历?

你记得有一次刚从一位领导朋友家里出来,碰上滂沱大雨,你想验证一下已近中年的你的身体状况、力量、意志和承受力,整二十分钟在大雨中奔跑回到家,后来,全身筋骨痛了一个星期,折磨得死去活来,你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惩罚人类的病症:风寒。此时,你意识到,生命的某些部件开始锈损了。

星期六近黄昏,她驾着车来了,还是你熟悉的那辆白色凌志车。市区内的同学绝大多数都走了,剩下外地来的不多同学也大都外出了。校园静谧。安顿好车辆,你引领她来到东北角,那个较偏僻IC电话亭不远处的一棵榕树下。你白天来看过,这里有块三角小草地,还有两块鹅卵石,好像是上帝专为恋人、情人或其他有隐私空间的人设置的。

发生了什么事?刚坐下来,她马上问。你说,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安全吗?她说这句话时,你能从她柔和的眼光里看到一种焦虑。你很哲学地回答:这已经不是属于过去,也不属于现今,而是属于未来的事。你说你不能终结,别人也不能终结,那只有留待未来。要帮忙疏通吗?说出这句话,她似乎有点顾忌,她知道你是一个不想去打扰别人的人。你说你在对待这件事上,是一个宿命论者:该发生的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不会发生。你一生中几次命运的重大变化,由顺境而逆境而顺而逆再顺再逆,甚至有三次差点被剥夺自然生命( 童年差点溺毙、车祸、晚上一个人掉进大海 ),都有上天相助,都有贵人相帮。你说,你现在不幸,一片荒凉荒芜,但依然可以在很少的接触间,看到投来关注和友善的眼神,以及那些见不着你但一定在默默为你祝福的善良人们。你真想对着苍天大声说:谢谢了,愿主上同样保佑他( )们一生平安。

她说:现在放心多了。你说:让朋友担心你不自在。

你与她一直不停地谈着,偶尔有一两个路人,在月色不明的夜晚,分不出什么也不用去猜测别人什么样的眼光、感觉和心情,无拘无束地谈下去。但你男性的意识在提醒你:总不能一直谈到天明。你提议安排一个宾馆,留下她休息,明天再走。她坚持要返回,不管多晚,她说,更年轻时在草原,常与伙伴在夜色中策马驰骋。你说,草原硕大无边,天地间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这里是城市、夜行公路,不放心。如果要走,你提出一定送她。开始她怎么也不让步,最后,你的固执使她非答应不可。

在驶出繁华喧闹夜的广州城,汽车进入沿海公路,原本坐在车后排的你,也许长久压抑后少有的开心,甚至有点隐忍待发的兴奋缘故,不经请示招呼她,你竟独自从两排座位空当处,跨步进入坐在了与她并行的前排右座位上。她丝毫不突然,只是对从未见过你这种非规范举动欣赏起来。她说你平时总是文质彬彬,斯斯文文,像现在这个样子多好,做人不要太委屈自己,怎么开心怎么过。你说,你崇尚男性的一种品位一种格调:高贵、儒雅、从容、温馨,现在得加进时尚的一条:野蛮。你还特别解释:不是野蛮男友。她朗朗地笑了:你也有坏的时候。你说,不是有一句现代流行语——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她立即纠正:男人真的坏,特别是那种骨子里的坏,女人怎么会爱?!会疼女人的男人,才值得爱。她像是有新发现似的侃侃而谈:男人小小的坏,是男人在撒娇。男人也需要疼啊,爱啊,抚慰心灵啊……说着说着,她放下车窗,一股凉沁沁的海风吹了进来,人在这种时候,心会醉的,会有更多天才的心理提示或暗示,甚至天才的创造和发现。

你突然要求停下车,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将车缓缓地停在路旁,你和她步出车门,安静地站着。你问她:此时你最想对她说的一句话,猜得着吗?她高挑的身材突然稍稍弯曲下来,头微低着,是一种等待。你说:将来有一天,还是在一个月色和海水交融的海湾公路上,她开着车,你坐着车,疯疯地疾驰,直到海湾尽头的天边。能答应吗?她直起身子,又那样挺拔地站立着,扬起头:月亮和大海不是在作证吗?说这句话时,你明显感到她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一丝不易觉察的抑郁。你内疚起来,突然牵起她的手,走到一棵棕榈树下,为了一种纪念,是一棵树,也是一个人,你自行决定将这棵棕榈树命名为001号树。今后在海湾公路上无论是驱车经过,还是步行于此,你都会停下来,拥抱和亲吻。接着,你更握紧了她的手,这是第二次如此零距离接触到她,她的手热热的,你的手有点微微发颤,顷刻,你终于松开了手,转而拥抱着,亲吻着棕榈树……也是突然,她发出了近乎尖叫的笑声,在笑声中向凌志车跑去,而后扭过美丽的脸孔对你说:你宁可拥抱和亲吻一棵棕榈树……你太不男人了,听到她的笑话声,你呆怔着……她进了车内,你也迅速打开车门,依旧坐在她的右侧。“人非草木,草木都有情。”她仿佛自言自语,眼睛直视正前方,紧握方向盘。“草木有情人更有情。”你似乎极理性地在说:无论怎样艰难,无论如何残酷,一定剥夺不了,撕碎不了,摧毁不了的是你的尊严,还有你的情。你守护一份真情,也在守护一份纯洁。纯洁的真情,真情的纯洁。她侧过右脸,你看到的又是她那高高扬起的下颏,还有那跳动着的闪耀光亮的双眼……如果有一天,命运有一天让你再次从事影视业,你一定会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在你的电视剧中复制成一个永恒的经典画面。即人在特定情境下,瞬间的神情思绪的动态和细节。

少时,她对你说海湾公路的尽头不是无边的。只有草原,才是无边无际的。她与你也有个约定:等草儿最茂盛的八月,你和她一同回到她的故乡草原,她当骑手,你紧紧搂着她的腰身,纵情飞奔大草原,到日出,到日落,到天老,到地荒,永不回头。你深情地看着她,她也深情回望你,你最终将目光跳开来,却用左手轻轻抚住她把握方向盘的右手背,说一声:君子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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