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常,我享受着年轻女教导主任给予我的关爱。也可能包括同情,但一定会是对这个男孩的一种接受和认同,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血缘和亲情。是一个盛夏炎热的夜晚,我如常来到老师的宿舍。和往常不同的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师已经半倚半靠在床上,并示意我也是第一次招呼我坐在她的床沿边,这也是我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这么零距离地看着我的老师。在我眼中,此刻老师比任何时候都要圣洁、美丽、光彩。久久地坐着,久久地相对,突然,老师坐了起来,在身后吻着我的头发。也突然,我下意识地挣脱开。再瞬间,老师走下床,迅速回到她的办公凳上,面色紧迫严肃,依然没有说一句话。我有些慌张,不知如何是好。我也不知怎样走出了老师的房间,是否有告别与送别,或者提示过什么。信步走到校园广场,抬头望天,天上的星星还是那样亮晶晶。但在我步出校门的一刹那,我发现竟如此离不开老师的那间小木屋。从此,我再也没能走进老师的小木屋,老师再也没有约会我。她曾离得这么近,现在却分得这么远,咫尺天涯!
我一直将老师当成大姐姐,虽然我从未当面呼唤过一声“大姐姐”,但她真真实实是我年少生命中的一位“大姐姐”。尤其祖母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她成了我的惟一,惟一的依恋、依靠、依傍、依赖和依存。而今,我幼小的曾得到结结实实呵护善待的一颗心,伤痛着,但我不懂为什么。往后的日子,我会不禁然地立在课室外的走廊上,久久凝视那间我曾十分熟悉的小木屋。走了,真的走了,这一走,就不再来;离开了,真的离开了,这一离开就不再重聚。我的心不能不哭泣,为温馨的过去,为暖融的往昔。大姐姐对小弟的抚爱,因了我“女孩子”似的羞涩腼腆而葬送。有几次,我独自徒步一个多小时,前往老师母亲的乡间。我离得远远的,又多么希望老师和老师母亲的身影出现,带我重返翠竹间,与水相依,与鸟( 我生肖属鸡,为避讳,小时候我把鸡说成鸟 )做伴。
“文革”初期,我曾专门回过一次我读小学的那座城市。同学们告诉我:老师正在被“隔离”。我问为何?“修正主义黑苗子”,这是戴在老师头上的一顶黑帽子。老师关在市教育局的一间房子里,我对看守的红卫兵说,我是从广州来的红卫兵,来看自己的老师。这里的红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客气地让了道。一推门,偌大的一间房子,空落落的,我一眼就看见老师坐在墙角的一张床沿边,待我走近一看,老师怀里还抱着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幼婴女孩,圆乎乎,眼睛黑晶黑晶,像妈妈。我对老师说,我来看你,啊,还有你的孩子。老师直视我:“你来干什么?”随即一声,“你马上离开。”老师的话音不重,但挺威严,不容商量。我说:老师千万千万保重,孩子千万千万保重。之后老师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上了大学,还是名牌大学。老师当时表现得如此拒绝,我想,老师是一定担心牵连我,包括所有不应被牵连的人,或许,她讨厌红卫兵,也讨厌我这个时候来一定是个红卫兵?我惟有告别,老师可是对我有千情万恩。其时,我脑子里只有大牢中江姐与老师、小萝卜头与老师的黑晶黑晶眼睛的影像重叠。旋即,我重返上学的那座小学,变了,老师居住的那间小木屋不见了。第二天,我决定立即离开这座城市。我来到隔壁老师的那间空房前,劝动了依然是昨天那位监管的红卫兵,请他一定代为转送一张纸条和一颗红五角星。纸条上写着:送上我长征串联时戴过的一颗红五角星,等你女儿长大了,我一定亲自补缀在她的帽檐上。
无论过了多少年,女教导主任都清晰地留在我的生命里。在我参加工作后,又到老师移居的另一座城市,去寻访她。人世间真有那么无巧不成书的事,我走在老师家的小街上,竟与老师迎面而遇,老师一眼就看出了我。老师的名字中有一个“艾”字,这回,我破例叫了一声“艾老师”,并不见老师有陌生感。她随后对身边的女孩说:叫叔叔,叔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我转而注视女孩,也就八九岁的年纪,那双黑晶黑晶的眼睛更加光芒,只是脸上多了一层红晕。“我看过你写的文章,还那样情性。”我原想提出登门拜访或请吃饭,老师无留步之意,说一声“珍重”,牵着女儿的手走了。我尚未反应过来,木然伫立。再转首回望老师和她女儿离去的背影,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滋味。“再见了”其实是“不再见了”,这句我最为担心害怕痛苦残酷的话,终于要在心中说出。祝福老师,祝福老师的女儿。啊,忘了问老师女儿的名字,里面也有蕴含“艾”这样吉祥美好的字眼吗?
一条黑油油的长辫子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不幸的人们刚从大饥荒的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带着一身的创伤,甚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也带着一线生机。一出话剧《 年轻的一代 》的诞生,在青年学生、在青年知识分子、在全中国青年心中燃烧了一团火,这是信念之火。我所在的高中学校也着了迷,处于激情的动荡之中。我们学校有诗歌朗诵比赛的传统,我常常是这个舞台的重要角色之一。那时,我最为欣赏的诗人是贺敬之、郭小川、闻捷。延安、青纱帐、石油城是我心中的圣地。拜伦、雪莱、海涅、莱蒙托夫、泰戈尔、聂鲁达那些明媚优雅的诗,也是尤为喜爱的篇章。至今,我还能背诵他们名篇中的一些名句。在那个时代,被戴上“颓废”诗人帽子的两位二三十年代的诗人徐志摩、戴望舒,也有我偏爱写得特别精致的诗作。
有一日,我的同学、友人,也即是引领我走上文学之路的导师,神情振奋地对我说:“学校决定排演大型话剧《 年轻的一代 》,你内定出演林育生角色。”我们学校从来没有排演过话剧,还让我出演第三主角,我吃惊不小。我的直觉反应是:可能是有点朗诵功底,容易说好台词吧,再不就因为我的身形长相文气气、嫩弱弱的,接近林育生的角色?我直率告诉我的同学友人,我不喜欢“林育生”,他是一个动摇的小知识分子,我更讨厌《 青春之歌 》中余永泽这个人物。知识分子不能都是文绉绉的、弱不禁风的,甚而酸腐气味重得你无法忍受,知识分子的神经应该比一般人更健全,内心世界更坚强。还要有自己独立的信念和对世界对人生持独立的见解。
又有一日,在学校饭堂洗涮碗筷的水池边,这位同学朋友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知道谁出演《 年轻的一代 》第二主角林岚吗?我一脸茫然。同学自己作答:比我们低一年级的×××女同学。我对这位女同学的名字完全陌生,也从未注意到她。此时,同学友人狡黠一笑,又加重了一句话:你应该去追她,她真的很漂亮。我听后,没有任何心的悸动。
我的同学友人,小时从农村寄养在城里的伯父家。他的伯父有深厚的家学,储存了不少古书,同学友人在这种家教氛围中,比一般同学早熟,何况他还长我们三几岁。而我从小心气高,总觉得这个中等城市最终容纳不下自己,我是属于高山,属于大海,属于远方。所以,我在求学期间,心有一个定律:不在同学中谈恋爱。故对同学的提议,只当是一句笑话。
往后,因了经费的原因,《 年轻的一代 》终未排演成。我毫无失落感,因为我只是出演林育生这个我并不钟情的角色,但也有一种遗憾,没能圆一回小学时代老师提出做演员的梦。
大多晚自习前,我常常会与那位同学友人走出校门探讨文学话题。有一次,我们正逐级而下,同学忽然呀一声:“林岚”走过来了。“就是准备演《 年轻的一代 》女主角林岚的女同学。”同学又紧急补充了一句。随着同学有点气喘的声音举目望去,我也忽然怔住了:高挑——挺贴身的蓝色连衣裙更衬出她的高挑,丰韵——比同龄女同学明显亭亭玉立。待走近,那弯月形的脸部更强烈,鼻梁挺拔,嘴唇宽厚,眼睛杏圆,直视着,毫不躲藏,眉毛比一般少女要黑,似乎整个轮廓有点异族血统。我对同学友人说:我们校园会有这样漂亮的公主?同学嘲弄道:你是惟有读圣贤书,眼界高,哪知远在天边,近在身边有下凡仙女。
此后,也不知为何,有时我会回避同学友人,独自步出校门,站在麻石台阶上。我知道,我是在等候一弯彩虹,在守望一朵红云。但,她没有出现。
恰同学少年的我,阅读过不少外国文学名著,培育了鹰击长空的凌云壮志( 几个同学挚友高中毕业离校前的合影,上面不是题有“大鹏展翅恨天低”如此狂放的豪言壮语吗 ),也会在精神意念上雕塑异性美的规范、条式,并进行想象加工。童年,生活在童话时代;少年,生活在梦幻之中。每天一个梦。每天拥有一个梦。异性的美,是一种感觉,一种心境,一见钟情,陈年醇酒,流云,归雁,谁更美?自从见过“林岚”,我浮想联翩:在我们年轻的校园,也有安娜·卡列尼娜,有玛丝洛娃,有苔丝,有海伦,有芳汀,有贝亚德,有海丝特·白兰,如此绝色凄美的女子吗?
周六下午,我们学校有个传统,由班长主持班务会,对学习、生活、纪律进行点评和总结。之后,绝大多数学生返城回家。有一次,我正在学校附近的公路上等候公共汽车,“林岚”悠然走来,我还没来得及认真看她一眼,公共汽车戛然而止,只见她轻盈一跳,跨进了车前门,而我则习惯从后门进入。“林岚”早已抓住驾驶室后面的一条横扶杆,身子挺直站在那里,头扬起。因了她比一般同学要高出,更显得突兀。我特别注意到,她梳一条单发辫,长长的,直垂到腰际。在那个年代,一般女生不是剪短发,就是双尾辫。所以,“林岚”长长的独发辫,而且黑油油的,更为抢眼。车一启动,长而黑油的独发辫晃来晃去,晃得你的眼睛晕晕乎乎的。后来,还有多次,我在公交车上见到的,仍是她的一个绰约的背影,一条黑油油的长辫子。
看日出日落的少女
从学校往前走几里地,有一座山岭,对外称生产耐火材料的一间工厂,内部其实是省第四监狱。这里,实施严格的阶级等级。岭坡上端住着管教人员;岭坡腰部,住着刑满或劳教释放的就业人员;岭坡底端,是监狱,也是工厂,是农田。我叔父家人口多,破例给在岭坡之尖盖了一间茅草黄泥屋,这是我和祖母住的地方。站在屋门外,可以俯览周围的一切,包括犯人在田间的劳作。监狱四周,围着铁丝网,还有岗亭警戒,管教与就业人员的居所,也有简易的墙带隔着。
在这个空间,我年少的心灵,亲历过阶级与专政的森严。酷暑的晚上,可能是一个犯事的劳教人员,被带到管教人员居住房子前的空地。只听一声吆喝,犯人立即被剥去上衣,紧接着,是宽皮带的抽打声。犯人在地上翻滚着,发出宰猪般尖利刺耳的吼叫,上身被地下的沙子蹭出一道道血痕。当分不清是皮带还是皮鞭再次落在血肉之躯时,我掉头跑进自己茅草黄泥屋。许久才懂得,专政和监狱都不可能不带上血腥味。
我还想起第一次见到驳壳手枪的情景。五十年代中后期,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见到叔父床上放着一支驳壳手枪,旁边还有几粒没上膛的子弹。我那时还小,不会有多少忌讳和恐惧,顺手提起手枪,发现还这么沉重,枪管黑洞洞,子弹呈紫铜色,特别亮堂,再看,变成了金黄色。当时我很奇怪,眼中的子弹会是金黄金黄的,色泽那么好看。幸好我生性规矩,并不敢扳动枪栓。后来长大了,知道枪是用来出击,也可以自卫的。难怪要那样沉,那般黑,那样金黄金黄,还要那样那般喷吐出仇恨的火焰。
在这座山岭,我整整生活了一年时间。不过,因了我住校,其实也只有周六晚和周日留下,周日傍晚还要返回学校。可能是先天基因和嗜书的缘故,从小就养成了晚起晚睡习惯的我,早上总是赖床。特别是周末,我时常不知道也见不着太阳在什么时候升起。有一夜,我又若隐若现听到杀猪般嚎叫撕裂的声音,我知道这可能是幻觉,但今夜无眠。天一亮,我就径自走到屋外。忽然间,霞光中,惟见岭坡腰际站立一位少女,短发,学生蓝装,纹丝不动,抬头仰望太阳的冉冉升起……我十分惊讶、惊奇。在这块黑森林的土地上,霞光磅礴,浸染着我,浸染着她,岭坡红彤一片。
整个白天,我始终处在躁动之中,不时进进出出,真的是奇异。傍晚,当我再次出现在山岭之巅,循着岭坡腰际望去,又见亭亭玉立的一个她,正在看缓缓西下的夕阳,一动不动。
当晚回校,满脑子只有日出日落、少女、短发、学生蓝装……一个心跳男孩,眼巴巴等着下一个周日。
第二个周日,我与晨曦预约,也与晚霞相约:岭坡腰际少女站立着,早迎朝日,晚看夕阳……
第三个周日,晨与晚,少女在霞光与夕阳中定格……
忽然,少女转脸岭坡顶端,看到站立着的我和视线朝向她的我,快步走回了屋子间。
我猜想,她一定害羞,陌生的少男,怎么同时出现在夕阳之下?
第四个周日,我如期而来,但没有见到少女。是有什么事无法离开,或是身体不适?
第五个周日,望眼欲穿,少女还是没有出现。
第六个周日,我更早一点起床,坚定地站在山岭之巅,想象着少女在祥云与红霞中走来。她,终于又没有来。
一个周日又一个周日,太阳,照着我孤独的身影。我轻云一样来,正如她轻云一般走。我连少女的面容都没有清晰看到,只留下一个轮廓的剪影,就谜一样的消失了。我牵挂一份伤心一份伤感一份伤情,好一阵好一阵子。
周末,我睡得越来越晚,整夜整夜看书。不再迎候日出,也不与落日说声告别。
我设想过,如果有一天,相遇看日落日出的少女,我只想问一声:岭坡之上与岭坡之下,间隔的墙带真的关山重重吗?你期冀期望期待甚而期许太阳神、太阳公公、太阳哥哥,为你亲人、也为你自己做心中的祈祷,我的贸然出现,是对你平静的一份纷扰?
我还设想过,如果永无相见之日,我会送上永久的祝福:看日出,你要更加喜气洋洋,开开心心;看日落,可别伤悲可别掉泪可别哭鼻子。
若干年后,我最后一次登上那座山岭,茅草黄泥屋不见了,岭坡腰间的屋子也荡然无存。山岭之巅,我想再一次体验当年相遇看日落日出少女的感觉,竟是一片空白。此后人生行途中,我除了“文革”中在峨眉山金顶守望过一次日出( 那竟是一种凄清的冷 ),在大连金县海湾观赏过一次落日,从此我总是逃离日出也逃离日落。
对角线上的那个她
在学校诗歌朗诵会上,代表我们班级出节目的,总是我和另一位女同学。她的名字中有一个“梅”字,我就叫她“梅子”。可能是因为文学的熏陶,我对文学作品中有“梅”字之称的女主人公或女性人物,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 家 》中的“梅”( 后来电影中的“梅表姐” ),是“一个脆弱的可爱的年轻生命的灭亡”,曾让许多特别是女性读者、观众流泪。连法国译名梅里美的作品,我也特别偏爱。梅子是一个寡言少语的女生,甚至在我看来,有点“逆来顺受”。由于她不太会读书,更是沉默。在我的男生朋友中,有读书出奇好的,也有极笨拙的,但人极好,所以会是朋友。我对不会读书的女生,似乎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我和梅子是个例外,相处还好,但不可能密切。朗诵诗歌,只是我们之间必须友好合作的一个任务,与纯粹个人之间的感觉无关。梅子面对自己的老师和同学站在舞台中央表演节目时,却特别从容,甚至挥扬起那个年龄少女的青春气息。当时,学生中传闻一两位年轻教师在暗恋在追求梅子,我想,这可能与梅子的舞台形象一定有很大关系。我奇怪,梅子读书何至这样木讷?
直到一个极偶然的因素,我才注意起梅子来。
我们课室学生座位,竖排三个长条共六排,我坐右侧第一排最末一个位置,梅子坐左侧靠窗第六排最前一个位置。梅子是学校朗诵有名气的人物,一些青年教师上课时,都会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她。只见梅子有时低羞着头,有时侧头望着窗外,有时则直视黑板……有一次,她突然侧脸稍稍向后看,与我左侧向窗前看过去的目光,刚好对在了一起。我突然有一种碰撞,我发现在这个共同的空间,梅子与我刚好分别处在对角线的两个端点上。自从有了这个发现,两个人的眼光不时会在对角线连接。有好几回,我极力想回避,反而更不期然地转向对角线上顶端梅子的位置。这时候起,我才开始注意起梅子来。梅子算不上特别漂亮,但五官身形肢体配搭匀称。眼睛不属于那种勾魂摄魄的一类,但她看熟悉的人时,会有一种既定的情绪,执著而不含糊。尤其是立在舞台上,梅子的气质、品位、风情会焕然一新,好像天生一块演员的料子,骨子里透出明星味,抓人,颐养眼目。我的意识是矛盾的:漂亮的女生女孩,不会读书也是一个定律吗?但我对梅子越来越有好感。
临离校合影毕业留念照,我见到梅子,对她说:称你是对角线上的那个“她”,可以吗?梅子少有地幽默了一回,反应极敏捷:这条对角线,是虚拟的。我愕然:就因为他们在各自两个极端的顶点位置上吗?梅子像是回答,又像自言自语:对角线将长不可及。我听明白了:因为我们将离得很远很远。
好多好多年后,我在电视演播厅内观看综艺晚会直播,发现领舞的那个女孩,面部轮廓好熟好熟。终于记忆起来了:怎么活脱脱一个学生时代的梅子呢?演出结束后,我本想到后台直接询问,但终嫌过于冒昧,将悬念留放下来。第二天,我通过电话询问,终于知道这个领舞的姑娘,来自我年少时代生活过的同一座城市。直觉与经验告诉我:这绝非巧合,我想象着下一个晚会的合作。
新一台晚会上,她依然是领舞,不过更为飘逸洋气,我坚信这个“她”一定与梅子有关系。因为这不是一台官方晚会,晚会结束时,一般有关人士不用上台“握见”演员。但我破例引领有关人士上台,等我与领舞的姑娘面对面时,轻声问了一句:你是梅子的女儿吗?姑娘睁大了眼睛。
我约见梅子的女儿。她告诉我:听妈妈说过,知道我在这家传媒工作,但从未见过。我问:“你母亲不会叫你来找?”“母亲说不好打扰。”姑娘回答,这显然又是一种距离,面前的她,真是学生时代梅子的一个翻版,只不过比梅子更高挑,也更时尚,是一种素朴中的时尚。那眼神,也是直直的,只不过比梅子更多了一些情绪的成分,也更多一些微笑,说话反倒怯生生的。也许因了第一次与如此特别身份的母亲同学直面,有点拘谨,没有舞台上的那份粲然与耀眼。这一点,也像生活中的梅子。我想:姑娘一定很乖。临别,我许诺,以后,有难处,可以来找。我知道,这么年轻一个姑娘,能进歌舞团,一定是凭实力。但最终要完全被这个大都市接纳,会不容易。看见她走出我办公室门口的瞬间,我忽然想到:如果梅子母女俩同时出现,会怎样呢?我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莫名的惆怅。领舞女孩都像自己女儿这个年纪了,我是否应该给予更多一点父辈的关爱?
梅子的女儿后来只来过一个电话:跳了十几年舞,希望能到一间舞蹈学校读书,有些程序希望我帮助。她不是完全求助的口吻,而是商量。而今,梅子的女儿已经从舞蹈学校毕业。她又来了一个电话:想出国读书继续深造。电话结束时说:母亲告诉过她,这位同学叔叔学生时代就是一个要走很远很远的人。姑娘问:她也会走得很远很远吗?姑娘,我以生命的诚意,祝愿你像一只天鹅,高高地飞翔,引航蓝天吧。
现今,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如果遇上国际优秀杰出的舞蹈团,尤其是芭蕾舞的演出,一定“盛装”前往观赏。
“咯咯咯”笑的女大学生
直至参加社会工作出任一家电视传媒“主脑”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普通话并不标准。想起当年在一间名牌大学就读时,居然站在大小礼堂舞台中心理直气壮地朗读诗歌,演出话剧,甚至出任学校广播站播音员,就不禁脸红脸白。但,这无疑又是在校期间的一段幸福时光。大学二年级上学期,学校广播站通知我前往报到。当时我的反应并不感到惊讶,以为自己的普通话说得不错,否则,过万大学生怎会选中自己?站长是一位高年级的女生,个子高出我一整头,她和另一位男生配搭主持播出,我则和另一位同年级但不同届别的外语系女生合作。当站长把我介绍给她,又把她介绍给我时,她都一直笑着。可当宣布由她和我作为另一对主持合作播音时,她竟旁若无人地“咯咯咯”笑了起来。没有一点陌生,也无刻意的装饰,一个很明朗、很大方、很直接的女生。一直有些拘谨的我,此时也被她的笑声融化了、感染了。竟会走前一步,伸过手去,说一声“你好”,她回应的是一阵更为明亮的“咯咯咯”笑声,连周边的空气也荡漾起来。下面才是她连声的“你好、你好”,但就是不握我的手。我想,她是不是以为我过于迂腐,过于规范了。她说话的声音,哑哑的,更衬出笑声的磁性。
我们播音一般是在上午课后午餐这段时间进行。因为是第一次播音,一下课我便匆匆赶到广播室,之后,她也紧跟着来了,步履急促。见到我,先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声。这次反倒是她先伸出手来,“你好你好”地说着,笑声不断。我的脸红了起来。“喂”,她不直接呼我的名字,说:“怎么像个女孩子似的?”已经久违的“女孩子”称呼,我更不知所措。这也是我自童年以来,第一次与一个女性在一个更加狭小的空间,肩靠肩,并排坐在一起。我们各自简单准备了一下稿件,有几处内容又互相核对了一下。正式播音即将开始,她坐得端端正正,我也平静下来。十五分钟的播音很快结束,头一回,顺顺利利。我不知道要不要互相说声祝贺,或别的什么表示高兴的话语,只听她又是“咯咯咯”的笑声,对着我说了一句“明天见”,一哧溜下了楼梯,留下一阵风。
一天又一天,她带着笑声来,很快又带着笑声走。播音结束后,她从不留下来。只有一次,她停下告诉我:他们外语系有人猜测,你是官家子弟或是书香之家出身。那皮肤的白皙,衣着的整洁,举止的斯文,站在舞台上则神清气扬。我听后大为吃惊:抚养我长大的叔父也只是个一般干部,我的直系亲属中,官阶最高为正科级。我之前,也不见有出一个大学生。她自问,又像问我:“是吗?”“咯咯咯”的笑声丢在身后。还有一次,她突然对我发话:你太文气,听不懂。接着,她像是进一步阐明又像是定夺:是太温顺。“咯咯咯”的笑声过后,她停在了楼梯中间,抛来一句话:温室里的花朵,经不得风吹雨打。之后,是一阵更加高亢更具煽动性的“咯咯咯”的笑声。慢慢地,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对广播站坐落的这座小礼堂,有一种特别的亲近,却并非因为它的悠久历史和著名故事。晚上,图书馆自习结束,我就举步走到正面相对的小礼堂,凝视二楼广播站的那扇窗口,好像总有“咯咯咯”的笑声飞出来。慢慢地,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会有莫名其妙的担心,担心这笑声会遗失。
终于有一天,“文革”爆发,我们这些广播站的“老人”被“遣送”回各自系里。在最后交出钥匙的那天,中午,我独自走进广播室,等待着,翘望着,等待翘望“咯咯咯”笑声的她。但笑声终未降临,我无奈拉开抽屉,突然,发现里面已经放着一把钥匙,擦拭得干干净净,闪着亮光,她的,真的是她的,因为,惟有她的这把钥匙,是用一根细细的紫色头绳拴着的。我曾对她说,这是你的细腻。我抚摸钥匙,慢慢将紫色头绳解开,连同我的这把钥匙拴在了一起。然后,我再将窗户轻轻推开一角,用她的紫色头绳,把我们的两把钥匙牢牢地绑结在了金属杆上。窗户正对马路和草坪,我想,她会看见的。风吹过来,还会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咯咯咯”笑的女大学生,你看见了窗台上悬挂晃悠的两把钥匙了吗?还有那紫色的头绳。
后来,听说她加入了一个派别组织,我也在一段“逍遥”之后加入了另一个派别组织。不过,面孔始终是温温和和的。再后来,我知道她是在军队里长大的,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个大军区服务。她是军队的女儿,她的性格属于军人的天性。
许久后的一次,我在中山图书馆听完一场政治报告离开的路上,与她不期而遇。我明显激动,响亮清晰地叫着她三个字的名字。她开始显得有点突然,片刻之后,相信这是一张熟悉的脸。我说,你记得我的名字吗?她笑了,还是明快的“咯咯咯”的笑声,回答:记不起来。我顿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尴尬。沉默了一会儿,我主动通报了自己工作的单位,她也作了同样的介绍。临别,我没想到自己会提高声调对她说:我姓谢,名字叫望新,全名叫谢望新。她对我声调的变化,显出陌生,我看得出来的。在重新登上自行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只盘旋一个念头:她不记得我的名字,“咯咯咯”笑的她将我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
等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我们竟然会在香港相遇,而且,都从事传媒工作。也许,人到中年,处事有一种泰然,我竟提起了这段往事。而且,极少在异性面前唐突的我,问:这算不算“暗恋”?她依然“咯咯咯”地笑,不过,声线喑哑多了。“是一种好感,至多是朦胧的异性意识。暗恋,单相思,现代版的私奔,很辛苦,会失魂落魄,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说这话时,她很平静,我们好像在讨论别人和别人的故事。
再见,红色公主
一座小县城,却是一座历史名城。今天,这里挤爆了成千上万红卫兵战士。我们是来自名牌大学的长征串联队,被优厚安排在红卫兵接待总部。其实,这只是一座完全中学。在原来用于教研的办公室前,我们的队旗气宇轩昂地飘扬着。其他学校的红卫兵驻足时,眼里分明流露出艳羡。
雨中的一个傍晚,我看见一个小女生的身影,在教研室廊前走动,从脚步声上判断,有点犹疑。我趋前一看,一个有着典型南北结合特征的女孩:处于青春发育期放大了的健康和挺立,神情与气质中有闪耀的秀气和灵动。雨帘下,我们双目碰在了一起,小女生倒不胆怯,但眼神仍逃脱不了一般少女不可避免的矜持。我问:本校的吗?小女生回答:这个学校的初三学生。普通话的标准程度令我惊讶。怎么不出发?我再问。此刻,小女生突然显些迟疑:他们不吸收我入队。“他们”,我想一定是同学。而这种时候被拒之门外者,绝大多数因出身或长辈的权位问题。父亲母亲呢?父亲是县委书记,小女生回答的语气中隐约可感某种娇贵。啊,红色公主,红色小公主。可现实中颜色发生了变化,灰色、黑色、灰黑色?我想加入你们长征队。我的思绪未继续下去,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特别问题。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风中雨中却加重了心里的一份怜惜,我很想满足她的要求,但必须向队长请示汇报。小女生不再出声,脸上没有了晴朗。告别时,我给了她一句祝福的话,有点诗意: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能伴着阳光行,伴着我们走。
晚上,我将小女生的请求报告了队长。队长一笑:你太浪漫了,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小女生,你抬着扛着她走完“二万五千里”?我争辩说:革命战争时期,不是也有红小鬼吗?
第二天,太阳刚刚冒出树梢,我们正准备出发,小女生背着行李包站在了面前。我用眼神表示了欢迎和欣赏,悄悄向队长求情,我们接受现实。队伍默默地开拔,我与小女生紧随其后。
需要帮忙吗?小女生有些兴奋:我行。我们年轻,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我们不愁吃不愁住,一路语录一路歌。天性活泼、明丽的红色公主很快融入队伍。男生中,我的音乐功底好些,声音听起来舒服点。红色公主歌唱天赋不低,称奇的是,明白、直截的革命歌曲,一经她唱出,总带着少女的清甜甜味。我和她自然成了队伍中的主唱声部。
每天我们都在行走,一般的速度,平均三十至四十公里,状态好的时候,也有超过五十公里的纪录。开始阶段,小女生紧紧跟上队伍的步伐。慢慢地,她的脚步沉重起来。而我对她的惟一援助,就是主动申请当旗手,只有当队旗由自己来举,则可以控制整个队伍的速度和节奏。我天生不是一个当旗手的人,也缺乏足够的气力。为了不让小女生掉出队伍,我违心作出了这个请求。有几次,我干脆就叫小女生站到队伍前头,与我同行,名义是让她领头唱歌,实则更有效地掌控队伍。
在到达目的地后,其他同学都会当着大家的面,慰问几声小女生。我则寻找单独机会,送上自己的问候,语调低低的:脚起泡了吗?脚板打破皮了吗?两条腿疼吗?腰酸吗?这时候,小女生的声音会变得咽咽呜呜:两条腿重,重得抬不起来。能坚持吗?小女生点了点头,算是作答。
晚上,队里有时组织大家分成几组,到附近农村访贫问苦,或组织几个节目进行宣传。我总是申请与小女生同往。也许从小在城里出生,在城里长大,小女生特别害怕黑夜和狗吠。也不知为什么,二十出头的人了,我的胆子怎么也大不起来。大学期间,进行过三个月军营教导队的专门军事训练,逢晚上轮到独自站岗,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慌慌的,神经高度紧张,胆子始终练不出来。现在,身边只一个女生,怎么办?我说我们一起大声唱歌吧,歌声可以壮胆。我还告诉她:万一狗吠起来,甚至跟过来,我们不要停步,目不斜视,抬头往前走,狗自然走开的,大人们都是这样说的。小女生还是挡不住害怕,紧紧靠着我,有一种渴望,希望得到不同以往的呵护。我无厘头地忽然叫了一声“小妹”,又加上一句:小妹,有我在,不怕。我想起了我那不幸过早夭折的同胞妹妹,如果她活着,比小妹现在还大些。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用手挽住了小妹的腰身,你还有大学生哥哥呢。
往后,小妹就呼起我“大学生哥”来了。
有时候,我们的驻地会是农村的祠堂,或是生产大队的队部( 常常兼作仓库 )。对小妹来说,上厕所是最大的难题。天又黑,一般还都设在偏僻村边,得走上一段路。我想了一个办法,告诉小妹用暗语来解决:如果我问小妹上厕所,会用“好一好”。小妹回答“好”就行了,如果小妹直接对我说:“我要好一好”,我也就明白了。这时候,我总是引领着小妹,她在身后紧紧跟着,并不时会回头提醒她:这里有块小石子,这里有个小坡坡,这里有道小坎坎……但我从不牵她的手。到了厕所前,我告诉她:进去后,用手摸墙行走,找到大概位置,再扶住墙,确定位置。我则在外间站着,守候小妹。她轻松地走出来,我会说上一句:好一好了吗?小妹回答:好一好了。虽然没有月色,没有光亮,我依然感觉到小妹轻微声音中的害羞。
有一次,在回来的路上,她停在了一棵榕树下,忽然发问:大学有多大?我告诉:大学有你们县城十几个公园那么大。她好惊奇:好大好大呀。她再问:大学什么样?我说:大学真的好漂亮。教授住的房子,都在树林子里。她更奇怪,一愣一愣地看着我。我解释:校园像个树林。教授独门独院的小洋房,四周种满花木。小妹很向往:将来,我要读你那所树林大学。我期许:我才大二,三年后,你报考大学,我刚毕业,等你有了准确录取消息再离校。我和小妹相约大学校园一棵榕树下。后来,《 榕树下 》成了我至爱的少数几个卡拉OK经典演唱歌曲作品之一。
“想念父母,”也是我和小妹时常提起的一个话题。“想爸爸妈妈吗?”一问起这句话,小妹就会有一个紧紧咬住嘴唇左角的动作,似乎压住了一团思念的火焰。我对小妹说:我们一天一个地方,父母无法联系,但你十天八天,可以写信报个平安。小妹奇怪:笔呢、纸呢、信封呢,又上哪去邮寄?当我将从商店购买的这些工具递上时,小妹哭了,这是长征路上我第一次看见小妹的眼泪,真的晶莹,少女连眼泪都是明亮的。第二天傍晚,小妹叫住我:“哥”,她开始省去前面“大学生”三个字。“我去邮局发信,陪我。”不容迟疑拒绝。“小妹的爸爸会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吗?”伴同小妹走去邮局方向的路上,我脑子里,忽然生出这个打着粗重黑色问号的奇怪问题。
不算千辛万苦,不算千难万险,我们终于抵达革命圣地井冈山脚下,短暂休整以便尽快拜谒井冈山中心——茨坪。此时,却传来红卫兵登临井冈山发生重伤事故的不利消息,队里也笼罩起紧张不安的气氛。小妹要不要继续跟随队伍进发,也成了队里的一个新的争议话题。尽管小妹最终没有掉队,我也据理力争,队长最后裁决时还对我开了一句玩笑:你的小资情调,永远改不了。决定本身本来对小妹就够残酷了,队长再把“就此止步”的决定要我代为转告,更残酷了。队长是一个厚道人,挺宽容的,此刻,我感到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每一个举止,都有刺眼的锋芒。“谁都知道你呵护她,你扮演这个角色最适合。”又是队长软绵绵的话。当我委婉告诉小妹时,小妹竟然没有哭,也没有大声争闹,而是霜打着脸,一言不发。看着她掉头走的背影,我有一种忧虑:小妹小小年纪,也信命中注定吗?
明天一早,就要和小妹分手了,虽然表面平静,心里真的放心不下。虽然已交待了当地红卫兵接待站,要他们尽量想方设法与小妹的亲人取得联系,由家人护送回家。还为了不使小妹太难过,队里作出了认为十分“人道”的决定:不在这里用餐,赶大早起来,悄悄出发。当晚,怎么劝说,小妹就是不肯吃晚饭,独自将自己关在隔壁的一间小屋子里。小妹越这样,我越放心不下,怕发生什么。于是,我一直守候在小妹的屋门外,寸步不离。我知道,小妹一定会“好一好”之后才上床睡觉。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小妹果然走了出来,见到我,并不惊讶,也不出声。她笔直向着“好一好”的方向走去。这时候,下起了雨,我立候雨中,等着小妹。也不知什么时候,我身背后站着两位同学,一位撑着伞,一位披雨衣。待小妹“好一好”出来,那位用雨伞遮挡我的同学,迅速将伞递了过来,我又立即将伞撑在小妹的头顶。风雨中,我们四人同行。送小妹到房门时,我提出借她的军用水壶用一下。小妹的军用水壶,据说是她爸爸留给她的,不知有什么历史故事,看得出,小妹挺宝贝的,从不借人。但小妹这回却一声不吭给了我。
第二天,我更早于同学,匆匆赶到红卫兵接待站临时建起的伙房,将已在大锅里煮沸的开水,特地给小妹的军用水壶灌得满满的。我又在附近的小山坡摘了一朵无名小花,小心翼翼地插在了军用水壶的带结上。然后,悄然回到小妹房门口,将插上花的军用水壶挂在了门闩上。一缕霞光照在窗棂,我从糊着纸张穿漏的孔隙中,看见小妹侧身朝着门外方向躺卧,脸上挂着泪水。我没有呼唤她,我知道,小妹没有睡,她的心一定很痛很痛。我和小妹就这样分别了,没有一句告别的话。
当我们辛辛苦苦跋涉进茨坪时,大山里忽然下起了大雪,飘飘洒洒,覆盖青山、田野、屋脊。令人难以想象,竟在大雪中暴发一场疫症,被后来人称为“井冈( 山 )脑( 膜 )炎”,有好几位大学生魂落井冈。我还清晰记得,其中有暨南大学的侨生。站在高高的山冈上,遥望与小妹告别的方向,我庆幸小妹没有来。
大雪终究阻挡不住我们红卫兵火一样的激情,雪一停,立即登上寻找圣地每一个染着烈士鲜血的地方:黄洋界、朱砂冲、双马石、大井、小井……在双马石幽幽的山涧里,我拾到了一块形似连绵峰峦的黑色石头。也许久藏深山,凉沁沁的。我郑重将它带回广州,放在我专门收藏人物传记一格的书橱中。这里,有无数大人物和世界历代名人悲欢离合的故事。但这块置身其中的峦石,是我专门留给小妹的。这个只属于普通人故事的峦石,有一天,小妹能亲自来取吗?后来,我更有一个奇特发现:无论酷暑炎炎,这块石头永远是凉凉的沁人心扉。
二○○三年八月六日完稿于广州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