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读三本书:书本的书,经历( 包括身世 )的书,异性的书。三本书,构成了人生命运的大书。
异性之书,于我,尤为奇异且憧憬又坎坷却非最终悲剧的书。
自小至今,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女性众多的环境之中。
幼孩时期在父亲故乡,我和母亲、异父同母姐姐及父亲第一个妻子短暂生活在一起;分离后,又在母亲故乡与祖母、婶母和小姑相偎;进了城,身边多了一位失去丈夫的继母和她的女儿——我的异父异母姐姐;身世秘密揭开后,又增加了与母亲及异父同母姐姐的往来;婚后,家庭成员女性占绝对统治,妻子加上一双女儿,外加“客串”的母亲、婶母和短暂停留的小堂妹,及曾给予家庭帮助的妻子的三位妹妹;直至步入人生临界的一个特别年龄,几位天南地北的女性,鬼使神差聚合一起,写下了生命中本可永不出现的一部乐章。
似乎,男性更多以阳刚的基调影响着同性命运的顺逆境;女性则更多以柔情陶冶异性男子的精神与心理。对家庭、亲族中这许多女性成员,基本上是一种零距离的接触,并从血缘和亲情切入;对家庭、亲族之外的女性,由或近距离或远距离的对接,则产生了对一个特别审美形态的渴望与留恋——她的纯洁,她的纯净,她的纯真,她的纯粹,她的纯正,她的纯良,她的纯美。由童年而少年而青年,记忆与心灵的岁月总也挥之不去。她们——几个真真实实在我生命中走过的青少年女子。
一个名叫九子的小姐姐
母亲故乡小村,大堤横亘。堤外,滔滔一条大江;堤内,绿绿一块平地。对大自然儿时的浓重记忆,莫过于大河,还有小村后面的一片苦楝树林。
逢年过节,有钱的大户人家,会请来越剧戏台班子,唱上一两场戏。我和几个小伙伴,总要爬上搭在晒谷场边的戏台檐边,痴痴听戏。才子佳人落难,竟至泪流满面;才子佳人终结良缘,又喜极而泣。我最早接受的文化启蒙,也许由此起始。
小伙伴中,有一个名叫九子的小姑娘,长我们两三岁,大家都叫她九子小姐姐。她齐耳短发,爱穿一件蓝白相间的格子衣服,平时斯斯文文的,一玩起来,野性忽然飞扬。她常把我们小伙伴招呼到苦楝树林,追逐、嬉戏、喊叫、扭打,疯疯地放肆一把,但更多时间则是模仿大人舞台上的演出。九子总是反串小生,我总是官府人家的千金小姐角色。入戏至佳境时,与九子小姐姐四目相觑,会有一种莫名的依恋情绪冒出,也就特别害怕与九子的分开。
有一天,我与九子演戏到最伤感处时,九子突然跑进苦楝树林深处。我茫然不知所措,紧跟着追赶了过去,只见九子姐蹲在地上。我难过地问:痛肚子吗?九子急急地说:走开,羞不羞。九子迅即站了起来,我分明见到地上淌着一摊水,才似乎明白了什么。女孩子蹲着撒尿,男孩子则站立着,这是我在乡野间关于两性的最初意识。
村边有一口水塘,因在大人们视线之内,孩童们可望不可即。九子小姐姐不喜欢水塘,说那里太小、太浅,还有易陷入的淤泥,她对大江则有天然的兴趣。她不时趁大人们劳作间,偷偷领着我们越过堤岸,来到大江裸露的泥沙地旁。静静地坐下,用手指着,观看河流之上往来的船只。九子姐亲戚中有教私塾的长辈,加上她早慧,特别爱做数字游戏。她将我们小伙伴分成男生、女生各一组,男生专门负责数往东行走的船只,女生则数往西的船只,各自报上总数后,再由对方复核一次,谁错了,就罚谁奔跑堤上堤下三个来回。我天生的数字弱智,数来数去还是数不清。九子姐这时会很耐心告诉我一个方法:先数带篷帆的大船,再数体积小的渔船,保准不错。阳光下,清风里,我们一遍又一遍数着过往的船儿,像无数孩童时代的人,喜欢数天上的星星一样,我们数着大江中的船儿;像放飞千纸鹤一样,我们放飞大河上的船只。偶尔,九子姐也会调皮一下,故意数错又不认,弄得小伙伴很狼狈。小伙伴捶打她,她就沿着河滩撒野般奔跑起来。有一回,我突发奇想,问九子姐姐,船在水上走,走去哪里?九子不假思索:很远很远。我再追问:很远很远在哪里?九子说:在很远。我不知道在很远会在哪里,也不知江有多长,河有多宽,大海呢,大海有多长又有多宽?在很远很远……江、河、海……是我童年瑰丽的七彩梦。
九子姐有时会有更大胆的举动,出其不意带上伙伴中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孩子,溯江行走两里地,搭乘渡船到江对岸潇洒一回。也不知为什么她与船工那么熟,七求八乞,不用付钱就成了。在船儿行进中,抬头望天,天真的很蓝很蓝;俯首江水,水也真的很蓝很蓝,那种碧蓝的蓝。这时,我总会伸出小手掬水,先用唇触抚着,而后再含在嘴里,又真的很清很甜。九子看着我,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和九子小姐姐,相伴了两三年,祖父病亡礼葬后,祖母即率领我和小姑,举迁入城。由于初始语言的不通,我一时难于融入这座城市。水泥马路,我总觉得不如乡间小路柔软润湿;直白的电灯光照,不如田野上空月色的清朗。连空气都是野生的。我尤为想念那片苦楝树林,想念在河滩上数大江行走船儿的小伙伴……九子小姐姐,你还去小林子演社戏吗?还上江边数船儿吗?结识了新小伙伴吗?读书还好吗?
年年寒暑假,我都会催问祖母,什么时候重返故乡?终于在我上高一的寒假,踏上了归途。在祖母的眼里,我是永远未长大的孩子。其实,我懂得自己的心,心中怀揣一个小秘密,惟一的祈愿,是想再见九子姐姐。我陪着祖母,一家又一家拜访,又接受一家又一家的回访。我的眼睛注视和搜寻着一个个访者和被访者,终未发现九子小姐姐。我的心突突地跳……祖母对九子有印象,有一次,不经意间问了一声:九子呢?回答:嫁走了。终于等到的是一个苦涩:九子走了,九子成了别人的新嫁娘。此后,在乡下的日子,总也闷闷不乐。我不再随祖母走访,独自走进苦楝树林,看着冬日落叶的飘零,想到幼时目睹春日枝杈中绽放的新芽,特别伤感。苦楝树,你苦涩吗?而且,一林子都是苦楝树,苦海硕大无边吗?我俯身地下,拾起仅剩的几颗苦楝树果,双手捧着,随即跑到堤岸江畔,抠挖出一个小坑,再用泥沙掩埋上。我知道它不会发芽,发了芽不是又多长出一棵苦苦的苦楝树吗?潮水有一天漫过来,也会把它带到很远很远,不再回来。不好吗?终于,连数江上船帆的童趣也没留住我。我催促祖母,返回城市。祖母说,不是你催着要来吗?我想对祖母说:其实有时你也不懂我的心。
高中二年级暑期,正在做着作家梦的我,与引领我走上文学之路的学友导师,一起回乡考察落户农村,出任小学教师,实现业余创作的设想。在我登临大江渡船的一刹那,九子小姐姐的形象仿佛迎风屹立船头。我站在船中央,看着越来越近的故乡,请碧蓝的江水,请飘舞的风帆捎去一个信儿:九子小姐姐,不是说再见吗,能再见吗?水儿告诉我,风儿告诉我:九子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我终究没有见到九子小姐姐。往后,几次踏上故土,几回又落空。但九子小姐姐从未在我心灵中消失过,她还是那个在苦楝树林中、河堤河滩上轻快奔跑的一只小兔子。
同桌的“画中人”
我在读的小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升高一个年级,同桌的女生必定更换。高小五年级,同桌的是一个叫怜怜的女孩。与她亲近的女同学说:“怜怜”原为乳名,“恋恋”才是名字。从男孩子的眼光看,恋恋苗苗条条。最惹人注意的,是她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两颗亮晶亮晶的星星。但不是那种闪烁的亮晶,而是直出的一道光芒。脸部轮廓,典型的一张瓜子脸,只是下巴更翘起些,掩藏着一点高扬傲然的气度。她整个人神情举止是静态的,有时斯文得让你感觉不到一丝气息。她几乎从不对你主动说什么。有一回,我忽然冲口对她说了一声:“画中人。”她似乎有点愕然,转而很快静止下来,也不与我对望。她说话时,声音十分的好听。缓缓节奏的低音,总有一分林黛玉式的纤弱,却不冷色,“嗲”得柔和,令你生起不可抗拒的怜惜和同样不可抗拒的想聆听她、接近她。奇怪的是,这么一个美人坯子,书总也读不出色。小时候,我便有一种看法:漂亮的女孩不会读书。当然,不像当下恶作剧的评价:漂亮的女孩不想读书。
和“画中人”邻座了一段时间,我有一个新大陆式的发现,每逢听音乐课时,“画中人”的眼睛会变得流连顾盼起来,甚而明显地感到她呼吸的急促,身体也会微微颤动起来。过了许多年之后,才知道这是称之为“肢体语言”的生命现象。
我对音乐也有天生的兴趣。感应到“画中人”心灵和情绪上的这个小小奥妙,直觉告诉我,我俩之间能借助音乐之桥相通。之后,我更加专注投入音乐课,更由于“画中人”的感染,神情举止也有控制不住的洋溢和激动。
音乐老师是一个小个子,胖墩墩的,长相却也端正,气质上反倒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神奇的是,当他讲授起音乐课程时,会突然神采飞扬起来,好像一个大教授,好像一个大指挥家,又好像面对他的不是高小学生,而是大学生、音乐学院科班学生。天上人间,山呼海啸,又讲又唱又比划。我注意到,“画中人”听到动情处,眼里有晶莹的泪珠在滚动。我发现,邻座的女生竟如此楚楚动人,也竟会在情境中偶尔侧视我一眼。这时候,我幼小的心真的荡起了双桨,打起了秋千。女孩的眼泪其实很美丽,无论是欢愉的,还是忧伤的。因为女孩连眼泪也是柔滑柔滑的,不像有时男人的眼泪,那么刚毅,甚至无情。在男人面前,女人的眼泪最具穿透力,最无坚不摧,挡也挡不住。
小个子音乐老师,课堂上最时髦的话题,是那个年代忌讳的二三十年代的电影插曲。老师每讲一首歌曲,开始必定要唱颂诗般朗读一遍歌词,接着又先行演唱一次,再开讲。我印象最深的是《 渔光曲 》这首歌。老师说:这首歌前半部分写得多美啊。鱼儿、星儿、船儿,海、天、浪、湖、风、雾、网、绳……在早晨太阳的微明中织成一幅何等绚丽的画卷啊。接着,老师说出了他的遗憾:歌词后半部分内容陡变,旋律也就不连贯不畅顺了。老师的思维常常是跳跃的,又忽然谈到:国外还有一首《 月光曲 》,你们不知道吧,那个旋律优美极了。你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月光在大地水银般地流泻。老师滔滔不绝,旁若无人……
不管是否明白,明白多少,我和“画中人”都在老师营造的音乐梦幻中走近。一天下午放学,我不期然地等候在“画中人”必经的路口,突然对她说:明天周日,我们去看晨照下的渔光?这也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相约一个女孩,事先没有任何前提和预示,完全只是出于一种心情。“画中人”莞尔一笑,点一下头,快步走了。我与“画中人”同住一条巷子,中间隔着一条街,我家在上巷,她家在下巷。我目送“画中人”穿街而过,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我们居住的城市,凭靠一条江河。傍晚时分,常和小伙伴们去看泊岸的船只、天上的星星、水上的渔火。晨曦中的渔光,会是怎样的呢?
在早晨明净的阳光之下,江河泛起点点光斑,像夜空抖落星星点点。“嗯”,她从不呼我的名字,此刻,她正用细尖的手指,指着水面上泛起的光斑,笑眯眯地说:老师说,早晨太阳里晒渔网,迎面吹过来大海风……好美啊。不知为何,在欣赏大自然的造化时,我的目光却突然转而停留在了“画中人”长长的手臂上。平时,即使夏日,“画中人”都穿着长袖衬衫,今天,她却穿了一件碎花格子的短袖衣,裸露的手臂圆润润,肤色白洁洁。往后,我的心中又有了一种美:女孩漂亮的双臂,弯曲舒展时也是一道美丽的弧线。“画中人”仍沉吟于音乐的回忆与现实场景的观摩中。也许,“画中人”自己就是一种音乐:柔静如水的美。
过不多久,不知为什么,忽然不见小个子音乐老师再出现在讲坛。他昂扬流布的气息,忽然烟消云散了。少言的“画中人”竟几次问到我:“老师呢?”“老师呢?老师怎么丢失了?”我也在问“画中人”。她变得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寡言,也真的失落了。别的音乐老师来上课,她的目光再也无法集中,游移的,很少的真切动情。我在为她伤心,也为共有的小个子音乐老师的不再出现。也许,是小个子音乐老师的天赋与灵感,启迪和联结了“画中人”心的共感共振,她才那么失落,才那般舍不得。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灵中唤起了共鸣与呼应,那会是无法摆脱的一个情结,永生永世折磨着也养育着你。
后来,才知道小个子音乐老师戴了一顶帽子,叫“右派”。据说是因为革命的《 渔光曲 》,与什么阶级的《 月光曲 》怎么可能同一个品格;还有,革命歌曲怎可能旋律不一;还有还有……
到了高小六年级,我与“画中人”不再邻座。我明显感到她时时回避我的眼光,偶尔在路上见到,最多望一眼,即迅速离开。以后,据说她勉强上了中学,但没读完,就离开了学校,我再也没见过她。慢慢长大后,我会在生活中寻找一个再版的她,柔柔的,柔姿柔美的。女孩不温柔,会是什么样?我想象不出。女人在恋人、情人、丈夫面前,该撒娇时就撒娇,不会撒娇的女人,能是完整的女人吗?女子的声音,尖尖的,高高扬起的,喊叫嘶叫的,高八度甚至超高八度,连四周墙壁都碰撞得丁当响的,你受得了吗?更多时光,我会在音乐中感觉“画中人”。对于之后出现的电影作曲家雷振邦,有一种狂热的崇拜,为了聆听他的电影歌曲,我一次又一次走进电影院,疯狂地观看他或作词或作曲或作词作曲的《 芦笙恋歌 》《 五朵金花 》《 冰山上的来客 》《 刘三姐 》。再后来,对西部荒漠中诞生的情歌圣王王洛滨,更有一种宗教式的神秘感。对台湾女歌手孟庭苇的歌,百听不厌,百唱不烦,在我的日记册里,惟一剪贴的明星偶像,就是孟庭苇,还有男歌手费玉清演唱的歌。内地歌手,我喜欢才旦卓玛、李娜,那是高天行云式的歌声;外国女歌手中,我最欣赏的是席琳·狄翁、惠特尼·休斯顿、玛丽亚·凯莉,以及超级男高音帕瓦罗蒂太阳光辉那样明亮的声线色彩。对亚当的《 少女的灵魂 》,对贝多芬的《 田园 》《 月光 》,对柏辽兹的安魂曲、对他的《 夏夜 》,对勃拉姆斯的《 小夜曲 》,对肖松的《 爱之诗,海之诗 》《 永恒的歌 》,对德彪西的《 大海 》《 夜曲 》,对海顿的《 四季 》,还有维瓦尔弟的《 四季 》,李斯特的《 人生序曲 》,莫扎特的《 安魂曲 》,普契尼的《 蝴蝶夫人 》,舒伯特的《 冬之旅 》,舒曼的《 童年情景 》《 诗人之恋 》,施特劳斯的《 情死与净化 》,柴可夫斯基的《 天鹅湖 》《 睡美人 》,威尔地的《 茶花女 》《 奥塞罗 》《 假面舞会 》,献给戴安娜王妃的《 风中之烛 》……在这些交织着天使与魔鬼般的爱、青春与生命的徘徊和忧伤、人生的暗夜与黎明的复合旋律中,我的灵魂变得宁静,变得坚定。
音乐可以塑造一个人,可以改变一个人。
走来了一位“大姐姐”
小学期间,我曾从一个城市迁移到另一个城市。不久,全家去了一座矿山,我则寄居小姑家。放学后,我几乎都会是最后一个离开,有时留下做功课,有时漫无目的在操场上行走。直等到估计小姑家快开晚餐时才离去。
秋冬的一个傍晚,我依旧留在课室。空气,萧瑟瑟的。
“这么晚这么冷还不回去?”一位女性的声音飘然而入。我一抬眼,是学校年轻的女教导主任。我平时本来害羞,“嗯”了一声,脸羞得更红。
“父母早不在世了?”女教导主任继续发问,已走近我的桌旁。“也无兄弟姐妹?”我再“嗯”了一声,头更深深地低了下来。
“快点回家吃饭。”女教导主任的话挺随和亲切。印象中,听她在全校讲话时,语调要向上些。
临走时,女教导主任像是吩咐像是叮嘱:“以后星期日可以来学校玩,我就住在你们课室后面。”
自从女教导主任有了这个期许,我也就有了一种期待。往后几个星期日,我来回走在校门口,还是没敢进去。一是担心守门的校工盘问,二是怎么找到女教导主任的宿舍。犹豫之间,我径直沿着巷子走到江岸,凝望江水,心不知所归。
终于有一次,我趁着看门校工的离开,疾步跨了进去。我正向课室的路寻去,拐角处,突见女教导主任推着一辆自行车迎面而来。我站住,她也停住,肯定地说:来找我的吧。我绯红着脸,点了点头。“我刚要回乡下看望妈妈,你第一次来,就不走了。”女教导主任说着,边在前面引路。其实,她的住地,只是在课室通往老师办公室走廊的底角,简易间隔起的一间木屋。木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办公桌。她叫我坐在办公凳上,自己则坐在床上。我想,这里一定很少来人,不然,连凳子都不多一张。除了亲人,我这一生中,也是第一次在这个年龄段如此近距离面对一位年轻女性。女教导主任真的很年轻,最多也就大我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庞,短发,牙齿特别整齐、洁白,双眸黑亮黑亮。
“这么害羞,女孩子似的,以后我就叫你‘女孩子’名字。”女教导主任轻松地看着我,接下来语气有些许的沉缓:“我知道,你是全校惟一没有父母的学生,也是极少几个没有兄弟姐妹的学生之一。”
我本来想说:“我有个十分疼我爱我的祖母。”但没有说出来。
“学校里,除了一名校工,我是惟一住校老师。只要我有空,你都可以来。”女教导主任再一次许诺。
我少年的心有了触动,依然羞答答,似乎幸运的突然降临,快得让你一时手足无措。
“有什么爱好?”
“我家房子前厅堂住着一位邻居叔叔,有时晚上会带我去听说书。我家紧靠越剧院,跟看门的老人熟了,会让我进去看排戏。”我随即问老师:“越剧小生女扮男装,怎么不会有男儿小生?”
“你喜欢越剧?”
“我想过做越剧男小生。”我第一次把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了老师。
此时,我明显觉察到老师眼里流露出一点惊喜,但她没有将这个话题接下去。
老师告诉我,她是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来这间小学的。她的母亲,就住在十几里外的乡下。“以后带你下乡去。”老师又一个许诺,像是一声召唤。
从此,生活中出现了一道风景线——
年轻的女教导主任踩着一辆自行车,车后架载着我,假日,驰骋在乡间小道。
有时,老师会突然加速,老师爱笑,朗朗的,那种高天行云般的笑,“怕不怕?”还没等我回答,老师自己说了:“男孩不能胆小。”
有时,又会突然停下车,与我并排行走,默默地专注地看着我,而后,视线转向绿色田野、庄稼和丘陵。
老师母亲的乡下老家,家门口长着一丛凤尾竹,嫩嫩的,翠翠的,滴水滴青。老师回到母亲身边,十足一个邻家女孩样,无拘无束驱赶着我,在丛林中追逐起来。忽然,我停住倒退老师身后,老师惯性前冲。老师,多像风中起舞的一只美丽的凤凰。附近的几只小鸡,好像受到我们的感染,也互相嬉戏起来。前面的一口水塘,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子,踏着水波,轻盈地转着一个圆圈又一个圆圈。
我依恋着老师母亲的乡间,总盼着周日的快来。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平时,老师那辆自行车车头都向里间,如果下乡,车头会提前转过往外的方向。每逢此刻,我会对着老师房间的方向,鞠上一个躬,我真的好开心。
我依恋老师母亲的乡间,同样深深依恋老师的住地——那间小小的木屋。那时不懂,心灵其实是有栖息地的,我那时的心灵,一定给了老师居住的小木屋。
晚间,从上巷走着走着,就不期然来到下巷,最终走进老师的宿舍。空间不大,却温馨;光线不足,却柔和。如果遇上老师备课,我只有坐在床沿自己读课本,或翻看老师的书本。常常是,我们之间说的不多,甚至不说话,老师就那样坐在床上,有时实在疲累了,会倚床一会儿。我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任时光流走,直到老师醒来。
老师平时看我,眼神都很平和。有一次,老师愣愣地紧盯着我的脸,说:“长大了,你去报考电影学院,将来到长春电影制片厂当演员。”我很吃惊。虽然我向往过做越剧小生,但从没想过做电影演员啊。老师看着我并不夸张的一脸的疑惑,又说:你一定行。若干年后,我才知道,原来老师有个男朋友,正在上戏剧学院,他的梦想就是到长影当演员。不知老师对我演电影的天分,是出自一种感觉,还是对她男朋友精神思念的一种延伸?后来,我越发变得爱上电影院了。再后来,电影院大厅挂上二十二个电影明星的照片,我每进去一次,都虔诚地注视着每一位明星。我当时最崇拜王晓棠,后来是谢芳,那是青少年时代心中的偶像,天底下的美女就王晓棠、谢芳了。我最终并没有成为演员,但老师启示和加深的我这一份爱好,一直保留至今。每每遇上放好看的美国大片,我会毫不犹疑毫不吝惜走进电影院。真正的艺术甚而豪华的欣赏,也许是一种贵族享受。大学读中文,一、二年级时,我花了更大精力在读几乎当时所能看到的中文戏剧电影方面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