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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作家作品集
谢望新《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我拒绝过一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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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问我:你有几个母亲?

1998年,我是在美国度过我们民族的传统节日——春节的。那年的129日( 农历正月初二 ),广东电视台在美国洛杉矶现场直播春节晚会《 跨越大洋庆虎年 》,这也是中国电视传媒首次在国外向国内现场直播的一台大型电视综艺晚会。

我这个人一生,总希望多做几件“第一”的事情,也就是属于原创、开创、首创、始创的事。美国春节晚会的成功播出,我和我辛勤劳动的同事们,心情自然靓丽,甚至少了远离故乡、亲人、朋友的思念之苦。以前听说,美国的月亮比别的地方圆。冬夜美国的月亮也躲了起来。虽然冬日的阳光带上丝丝寒意,但真的很透明,很清亮。

返航广州那日,我特意穿上了类似南方航空公司那样一件墨绿色大衣,大衣上还缀着几个类似“金币”的扣子,看上去有点帅气。抵达出口处,我一眼就看见女儿站在一个拐角处,眼睛迎着我。女儿刚上大学,她不事张扬,默默守候父亲的归来。

车上,我还沉浸在喜悦之中,问女儿:直播效果好吗?女儿回答说很清晰,画面特漂亮,比起内地许多晚会的转播效果还要好。知儿知女莫如父莫如母,我觉察到,女儿在说这件开心事时不像往常,不同对象的人和事,会附着不同情绪,这次,淡淡的一句,似乎还有些冷。“有不开心的事?”我问女儿。女儿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发问:你有几个母亲?我起初有些愕然。是啊,我告诉过女儿,有母亲般的祖母,也有似若母亲的婶母、姑母,有生身母亲。嘿……

我还有一个母亲没对女儿说

女儿慢慢长大后,有一次对我说:父亲的身世太复杂了,她不要知道太多,她只要简洁的活法。不是一桩桩身世都揭秘了吗,前几天,忽然我又跑出了一个母亲?女儿茫然,甚至有点烦。这个父亲?!

美国春节晚会临近,女儿与家人、亲戚、朋友、同学这几日守候电视机前,因为她可以通过卫星电视信号,看到几万公里之遥的父亲。走前,女儿笑笑地对我说:不要感觉太良好,像个明星。女儿还是从我更为敏捷的言谈举止中,看到父亲变得越来越轻松。

家里的大门被敲开了,一个男孩、两个女孩站在门外。“我找望新舅舅。”男孩在说话。女儿问哪个舅舅,似乎还没听明白。“望新舅舅哩,我是他的外甥,他过继给我外婆做儿子的呀……”男孩一脸疑惑,想怎么会不知道呢?女儿更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礼貌地让他们进了家门。就女儿一个人在家,在让座、送上开水后,男孩问: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女儿说不在,在国外。在男孩说了想请舅父在广东帮他找工作的话之后,女儿无法回应,自己走回到卧室。他们三个也无话可说,只好在客厅里看起电视来。最后,男孩来到女儿房门前,提出三人在这里留宿一晚。女儿似乎不用考虑,就回绝了。“大人不在家”,言下之意,她不了解他们的真实身份。这是惟一可以拒之门外的理由。另两位女孩一直没有说话,推着男孩直往外走。刚出门口,其中一个女孩回望了一下我的女儿,有一种不满。他们三人走后,女儿挺委屈,虽然她不想知道更多,但父亲对她要明明白白,这是做女儿的心理,不算过分。今日的遭遇,让她猜到,父亲的家世里还有秘密。

父亲对女儿说关于他又一个母亲的故事

不足两岁,我过继给大舅父做儿子。长到三岁,已是我祖母的外祖母,有一天拉住我,走到一边,对我说,你父亲去世了,母亲走远了,不会回来了。在那个时代,对妇女“改嫁”还是很忌讳的,祖母宁可不说这两个字,也可能因为我太小,说也说不明白。当时,我和祖母、小姑同住乡村,继父继母在城里,家里让我以后在履历表上,关于父母一栏,都填上“双亡”两个字。继母离开不到一年,接走了她惟一亲生的女儿。对这个曾相处快一年的同姓异父异母的姐姐,除只记得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之外,便没有其他别的印象。几十年过去了,没再见过面。她们过得怎么样?她们怎么走过来?后来听说继母嫁的丈夫( 好像是一个教师 )划成了右派。我也没有以任何方式,带去一声问候。

女儿看着我,似乎在说:这么简单?我也看看女儿,是这么简单。我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是一个没有抚养过我一天的母亲。但在法律界定和宗亲版图上,她是在我生命中存在过的一位母亲。只要一天我的自然生命未结束,她就不可能从我的世界里抹去。尽管我从没有思念过她。因为没有血缘,没有养育,只是一种名分,一种失去了任何意义上的名分,我显然拒绝了。

第一次拒绝这位母亲

高中二年级暑期,我回到故乡看望落难中的祖母、叔父、婶母一家子。上帝带我来到人间,惟一一件事,好像就是读书。我直系的家庭成员中,较高文化者寥寥,但他们与生俱来就有极强烈推动别人尤其是亲人中的下一辈读书的意识,他们自小给我的一个主要教导,读好书,读成书。而我从小在这方面,又是一个特别乖的孩子,不用任何人提醒,更不用监管。白天,拿起一个小凳子,就是读书;乡村油灯下,在桌前还是读书做功课。有时,我也到四周走走,日落前,自家菜地必定去看看。儿时最留恋的几个地方,屋前有相当年龄的柚子树下,总要回忆与柚子同时生长的欢乐童年。那片已经凋零的苦楝树林,是我和儿时伙伴经常自编自导自演社戏的地方。还有,就是跑步登上村前堤岸,可见大江东去,顿时会想到毛泽东的著名诗句:“大河上下,顿失滔滔”,便凌云壮志、壮志豪情。

暑期是在对儿时的再次亲历和追恋中度过的,就要返回城市的母校了。这几天,我敏感细微的心,发现一个不寻常的情况:家里人尤其是祖母常常背着我,嘀咕着什么。我很纳闷,我是祖母最疼爱的长孙,我要她上天摘星星摘月亮,她也会二话不说,高飞而去。终于有一天,祖母将我单独叫到那棵柚子树下( 祖母也知道我喜欢这棵有灵性的树,可能觉得在这里,会有一种特别的和谐,易于沟通 ),说我过继的姐姐来信了,她和我过继的母亲最近来乡下,十几年没回老家了,要顺便来看看我。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有一点感到奇怪,她们怎么知道我回来?祖母说,都知道我孝顺,家里又出了这样不幸的事,假期,我一定会回乡下的。祖母自言自语:十几年不见人,儿子长大了,才来关心?!我站起身,对祖母说,去外面看看。身后还是祖母的话:我亲生母亲的事,瞒过我十几年,这一个母亲,见不见,认不认,叫我拿主意。

来到村里河塘边,我呆呆注视着平静的水面,思绪不知要向何方?我索性躺在石子地面上,仰望深邃的蓝色天空,问朗朗明月:今生我还藏有多少家世、身世的秘密?问灿灿星河:今生我要怎样的付出,才能偿还家世、身世、人生秘密带给我的幸与不幸?

祖母疾步赶来,牵上我的手,要我回去。我从来不忤逆祖母,这一次自然不例外。路上,祖母又说:家里人商量了,我还是不见,避一避,明天送我进城,去我亲生母亲,或我姐姐那里。她们来,就说我先回学校了。接受亲生母亲,又回避这一位母亲;接受异父同母的姐姐,又回避这一位同姓异父异母的姐姐,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二天一早,我为什么也不为什么,我有情有性似又无情无性,进城了。

后来,我的这位母亲和这位姐姐,却没有来。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顿时一片苦涩,塞满了黄连般的那种毒苦。

我实际上在拒绝这一位母亲,还会再一次拒绝吗?

第二次拒绝这位母亲

女儿在听完关于我这位母亲的故事后,要我直接回答:如果他( 显然是指那位来过的男孩 )再来,见不见?我一时竟脱口而出:不见。连女儿开始听到我这样迅速的回答,都有些惊讶。女儿没再问下去,说:那好,这是你的许诺。

后来听女儿说,不久之后那个男孩又来过一次,这次好像身边只有一个女孩。女儿这回又刚好是一个人在家,说我不在,甚至连门都没有打开,让他们走了。女儿还说:临离开时,这个男孩身边的那位女孩,甩进来一句话,她终生都记得,那是一个刺痛的记忆。这句话是:当官的连他家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我知道,这句话主要是在谴责我。当时在领导岗位上的只有我。却也伤害了无辜的女儿。

当时女儿在问话时,我之所以会脱口而出“不见”,是因为心中有一个隐痛,可又不便对女儿说。

在第一次拒绝这位母亲后,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家里人传来:说是这个男孩不知犯了什么错还是罪,被送去过劳教或是劳改。我当时听了并不在意,虽然他们不远在天边,但在地理上的距离,也离得老远啊。何年何月才会碰上一次?今日,当他是一个长大了的年轻人真实地出现了,能不面对吗?我考虑更多的是:他会是什么样子的人?他还会带有那些恶习吗?对自己这个家庭会带来连累吗?甚至还有自己吓唬自己的更出格的想法。

终于有一天,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电话直接打到家里我书房的座机上,当时也正好由我接听。他可能迅速辨别出,这个家里接电话的惟一男性公民,就是他几次要找的舅舅。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位二十几年后突然出现的外甥的声音,倒是平和,不像是从那种地方出来后人们约定俗成想象的样子,劣等劣质、粗俗粗暴甚至凶神恶煞。他说,是他外婆特别是他母亲要他来找我的。他没有使用你母亲你姐这个称呼,不知是否有意回避。我还没来得及询问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已先说是从卫星电视看到的,知道我在广州工作。他还说:他妈妈和我曾一起生活过。大概是要刻意强调这件事。我问有什么事吗,他说正在深圳一间工厂打工,条件很差,问能不能帮变动一个好一些的工作或工种。我似乎不经大脑思考也未问清他的学历学业等有关背景,马上回绝了:现在竞争激烈,深圳那里,我没有什么熟人。看我这个口气,他再一次说明他外婆也请我这个舅舅帮忙。后来我似乎还说了一些推搪的话,便挂了电话。现在想来,当时,如果经过我的努力,帮这个远道而来的小外甥仅仅是寻找一个好一点的打工位置,应该说不会太难。但我却拒绝了,也是在拒绝我的这位母亲千里迢迢带来的一个预期,也就是第二次拒绝了我的这位母亲。不幸的是,这个拒绝还在继续。

看似不偏不倚,实际上是第三次拒绝这位母亲

1999年春,正当我的人生发生重大变故时,大概是晚上十一时多,有一个电话打进家里,是我接的。这个特别时期,我对接电话,十分小心谨慎,既怕是干扰,更怕累及他人。对方是一个男声,问:“谢台长家吗?”声音完全陌生,但我回答是他的家,我本人就是。对方自我介绍,他是韶关劳教所的,身边有个人,说是我的外甥。我问是深圳来的那一个吗?对方说是,我也没听清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想到一定是他。不是有过前科吗?对方说他犯了事,但没说明犯什么事,问怎么处理,听听我的意见。

我当时处于身不由己的处境与氛围,又碰到这种事,本来心境就淡泊,回答也是不偏不倚,先是解释:我是过继给他外婆的,但母子从未在一起生活过,这个外甥也没见过,也不了解。接着说得更冠冕堂皇,你们还是依法办事吧,放还是不放,教育后放还是再留,你们定。对方显然是停顿了一下,回答说:那我们研究研究。

放下电话,我一个人呆呆坐在书桌前,真是曹操未叫曹操到,鬼神未请鬼神到,好事一来,挡也挡不住,坏事一到,躲也躲不了。我自叹背运!

那时,我不可能站在小外甥的角度来思考问题:犯了什么事,为什么在那样的场所,肯定是被抓了,因什么而抓?如果当时哪怕是简单问明一下情况,或说上一两句化解的话,诸如事情严重不?是否初犯?是否以教育为主?至少是尽了一点责任,尽了一个努力。况且,对方主动给你这个当时还当政的台长打电话,除了为了证实外甥的真实身份,问题也肯定不会严重到哪里去,不也还含有救助之意吗?然而,你说的是另外一番话。外甥最终是放还是留?是当晚,或是第二天?还是很长时间……我实际上是放弃了一次对外甥力所能及的帮助,也再一次拒绝我这位母亲对宝贝外孙的慈爱,也就是第三次拒绝了这位母亲。

 

最近,看《 鲁豫有约 》采访当时中国三大右派之一的章乃器的儿子章立凡,其中章立凡谈到一个细节:在1975年政治环境稍稍松动后,他父亲就主动到一些老朋友家串门,老朋友们的夫人紧张了,互相打电话,说章乃器不请自到,这还有安宁之日?为此,章立凡说了大概这样意思的话:人们害怕灾难临头,甚至害怕牵连,所以,都离得远远的,以自保。想到自己对外甥的这三次行为,深有同感,也深深谴责自己。“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是封建社会的神圣信条。人类进化到二十世纪,这个幽灵还牢牢牵附着人们的观念和行为方式。当人们蒙冤落难,或真的触犯了什么天条,殊不知,有时你不仅拒绝罪恶,也有时,因为怯懦,也可能在拒绝对善良、正义、不幸的救赎。

青年时代,我最为欣赏和看重的几本启蒙思想类书籍中,当是把卢梭的《 忏悔录 》奉为金科玉律,认为是人类剔除自身丑陋、甚至邪恶的一部永垂不朽的经典教科书。我们不是卢梭那种大思想家,有大思想的经历与千锤百炼,有对人性弱点甚至卑下人格的深刻批判和自我忏悔,但善良友善良知一定要牢牢驻扎每个人的心上。写出这些也是对我这位母亲的一个忏悔,我希望今后还能写出新的忏悔和忏悔录。

 

二○○四年十二月六日2348分写于海边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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