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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作家作品集
谢望新文学评论选:生活摇篮唤起的创作激情——读伊始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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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省文学创作的新秀伊始,是七十年代初开始学习创作的。伊始初期的小说,包括《映山红》以及编进了《19491979年广东中短篇小说选》的《山鸣谷应》,除了在反映海南苗族人民的新生活和艺术上的某些方面有可取之处外,总的说来,作品还是很稚嫩的。人物大都写得平板,甚至有图解的痕迹。粉碎“四人帮”后这几年,伊始将创作的“聚焦点”,开始转到探索人物灵魂美这个主要方面。他虽也写国民的缺点、弱点,但更多的是竭力展露人物思想和心灵深处闪光的一隅。

伊始的努力,开始获得成功。他的《捕捉龙虾的季节》,获一九八四年广东省“新人新作奖”;《黑三点》在我省发表后,《小说月报》1981年第七期予以转载,并获1981年《广州文艺》“朝花奖”一等奖。他的作品,如《映山红》、《山鸣谷应》、《卖蛇药的人》、《捕捉龙虾的季节》、《黑三点》、《在那日出的地方》等,基本上是表现作者的故乡海南岛的生活。万泉河的碧波,母瑞山的密林,海狗礁的浪花,南布岭的红云,黑排墟热闹的街市,苗胞鲜亮的服饰,望无尽头的椰林,雪白的胶乳,香喷喷的油茶……都在这些作品中得到了表现。作者通过匠心的编织,构成了一幅幅海南生活的风情画。作者这种着力点染地方特色、表现民族风情的本领,在其早期的小说如《映山红》和《山鸣谷应》中就开始显露出来了。

在展示苗山风情这个始终为作者所眷恋的题材里,《在那日出的地方》是写得不错的。这篇小说,在环境氛围和主人公的形象创造上,都浸染着一股浓郁的苗山风土味,洋溢着诗的情思。作者通过写“我”当年在苗山插场劳动中,与苗族姑娘开花邂逅、相识,最后相爱而又没能结成伴侣的故事,写出了“我”重回大城市以后,对曾经生活过的苗山和开花的怀恋之情。作品一开始写“我”在苗山清澈的河中游泳,第一次与女主人公开花相遇:“象液汁般凝着的浓绿,有一处地方轻轻地颤抖起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覆盖着溪黄草和水金枚的河岸上,突然出现了几个苗族姑娘。她们都没有带头帕,潮润的柔发散披在肩上,发梢上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发亮。除掉了绑带的小腿,齐膝裸露着,显得分外白皙、匀称、结实,带着浴后倦慵神态……”这段文字,作者抓住了苗家深山人(一群出浴后的姑娘)和物(河岸上浓密的溪黄草、水金枚)中最有特征之点,只用了非常经济的几笔,就点染出一幅“苗家儿女出浴图”。有色彩,有声音,人物的美与景物的美,交融在一起。后来,当这群苗家姑娘离去时,作者又写道:“液汁般的浓绿又凝住了,河谷复归宁静。水气颤颤的河面上,飘过一股暖烘烘的青草香味。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数声鸟啼。随后是一声悠长的声音——银笛么?不,是含着竹叶吹出的声音。它象一缕缕轻烟,袅袅地升向瓦蓝瓦蓝的天空……”这段简洁的描写,比前面那段文字,更富诗美的想象,充满了浓烈的诗的声韵和色彩。

伊始小说中鲜明的地方特色和浓郁的海南风光,甚少人为的痕迹。它不是作者涂抹在作品表面的一层油彩,而是自始至终都融合在情节发展中的乳胶。它是围绕着塑造人物和表现主题服务的。因此,它与人物的音容笑貌、动作、情感、气质、心理,是那么有机和谐地融合为一。象前面谈到的《在那日出的地方》中,“我”与苗家姑娘第一次河边邂逅的富有地方色彩的描写,使读者的心紧随着作者的笔触,升腾起一股苗家山水多么值得眷恋的向往之情。《黑三点》也是如此。这篇小说,将海南人民在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一次巧妙而又艰苦的斗争,置于一幅新鲜而又生动的“赛风筝”的画图中来展现。小说一开篇,就着意渲染这里的穷村穷户,如何重视请“风筝头”,获胜者如何能“牵牛”、“抬猪”,“坐上扎着红绸的‘二人抬’,由吹打乐队送回村去”。作者当然不是单纯为介绍放风筝而写这些乡俗。因为在作品所规定的具体环境下,将放风筝的习俗和“风筝头”的卓绝表演写得越庄重充分,获胜者的声誉越崇高,这对于好强爱胜的蔡老干最后要弃置这些于不顾,就越不容易,越难能可贵。在这篇作品中,蔡老干的个性特质和高尚品格,正是在这一个个“翻花”的绝招、风笛的高鸣,风绳的一拽一割一扬等富于情趣的描写中,得到了升华。相比之下,《捕捉龙虾的季节》如果能将海南渔港的特色写得鲜明强烈些,那么,整个作品也许会比现在更胜一筹。

伊始的小说,笔调清丽抒情,浸润着浓厚的地方风情,还十分重视开掘作品的新意和深度。他观察生活敏锐,注意选取独特的事件,塑造独特的形象,表明自己对生活的某种独到的见解。

《黑三点》的篇首,有作者自己一则深含哲理意味的手记:“成见和误解倒还不怎么可怕,因为事实比它们更有力;可怕的是把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抽象为几条干巴巴的概念。”在这里,作者提出的如何去认识和理解人的心灵这一命题,通过蔡老干这个人物的塑造,得到了令人信服的印证。蔡老干刚刚露面的时候,他留给人的印象是猥琐的。他贪财:捏着别人来请他当风筝头的“袁大头”(银元),“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他吝啬:款待救命恩人,也用的是陈年发霉的包蜜仁;他气量小、好强、爱面子:每年赛风筝,赢了人家没什么,可只输给偏头四一回,也要记仇一年。他顽固的好胜心,后来几乎误了革命的大事。可是,就是这个蔡老干,为了完成用风筝给游击队送给养的任务,终于忍辱丢掉了自己的面子,好不容易克服了自己的缺陷,还偷偷地将做风筝头挣来的全部银元和新鲜包蜜仁藏在风筝竹筒里,送给山后的游击队,最后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尽管用放风筝来输送大量补给品的情节有人为编造的痕迹,显得不真实,但蔡老干的形象,却是独特的,表现了自己的喜怒、嗜好、经历和个性。

与《黑三点》提出如何去认识一个人的灵魂的看法不同,《戈迪乌斯绳结》却阐发了作者对人的价值的独特看法。作品中的主人公、省农科院粮食作物研究所的副研究员司徒昆,曾选育出我国第一个人工杂交矮秆稻良种,轰动过世界。可是,就是这样一位有着重大贡献的科学家,仅仅因为处级的待遇报上去尚未批下来,即使是去为联合国委托我国举办的国际水稻培训班的各国学员讲课——这样重要的事情,也不能享受坐小车的待遇。他不得不在风雨之晨,拄着拐杖,踏着泥泞去挤公共汽车。作者截取的表现科学家生活的事件是独特的,为塑造人物而设置的故事情节也是独特的。小说前半部分,通过主人公在车上拥挤的窘境所引发的思绪,生动、形象地再现了方秘书、办公室主任等人只问资历、级别,不问工作、贡献,来判断一个人的价值的腐朽的思想作风;小说后半部分,人物活动的空间由车上移到风雨凄凄的路上,主人公与培训班的特邀教师、美籍专家贝拉蒂偶遇。在贝拉蒂的眼里,当然无法理解我国科学家的处境和心理。她还以为司徒昆是“喜欢跑步运动”而步行的呢!他们之间关于“跑步的好处”的一段妙趣横生的对话,生动地表现了司徒昆的美好心灵。作者通过研究所正直的老所长的感慨,从心灵深处发出呼喊:“是的,我们的科学家,用生命和智慧铸成利剑,在科学领域里击断了一个又一个戈迪乌斯绳结〖HTK〗(意即困难、阻力——笔者注)〖HT〗。然而……生活中仍存在着各式无形的绳结,对科学的藐视,对权势的崇拜,对等级的维护……呵,太多了!击断它们,需要更大的努力、更长的时间、更多人的共同奋斗!”作者抒发的这一犀利的见解和闪光的思想,大大深化了小说的主题。

伊始的小说,在人物的塑造上注意采用多副笔墨,技法日趋圆熟。作者能够把握主人公的复杂性格,将其展示得淋漓尽致,并在矛盾的对立统一中使人物闪射出性格之光。老海贼和蔡老干这两个人物,较之他初期创造的形象,如《映山红》中的盘石阿爷、《山鸣谷应》中的黄开全、盘桑等,无论在个性的鲜明性,以及对生活的概括深度等方面,都要鲜明、丰满得多。

作者刻画人物,善于写好具有个性,富有生活气息的对话,善于运用简洁的、能体现性格特征的典型动作。这方面,《捕捉龙虾的季节》写得最为生色。这篇基本上全靠对话来刻画人物的小说,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人物也不多。小说除了简略交待事件背景外,主要是写老海贼与县委书记在瓜棚的对话。作者写张书记来到瓜棚.看见公路上一辆辆牛车拉着戏箱往这渔港奔,问为什么远远近近都来凑热闹时,老海贼回答:“这还不懂?龙虾出水了嘛!”一句话,就将这个对眼前景象不满的正直汉子的心迹抖露出来。接下去,当张书记关切地问:“来人这么多,那队里的干部……”“老海贼眉毛一坚,立即打断了对方的话:‘队干部有啥法子好想,芝麻粒大的官,放到热锅上一爆,冒个泡都见不着。你再跳,还能顶开锅盖?这年头,基层干部难当呀!’”跟着,当他谈起对那些搞不正之风的上级领导的反感时,说:“同志哥,莫看我老壳头没念过书,可‘官’字怎么写,我还是知道的。宝盖头下面两个口,对啵?一个口喝三吆四,一个口吃香喝辣。……共产党的教导,叫他们丢到脑壳后头去啦!”此后揭发翁局长的不正之风老海贼的话都是大段大段的(最长的达六百多字),但由于这些对话写得有形有影,绘声绘色,简明通晓,符合人物在特定环境下的性格和心理,因而读来仍具有感染力。一个敢于维护集体利益.眼里容不得半点不正之风尘沙的老渔民形象,也突显了出来。

作者写老海贼,除了依仗精采的对话外,还在情节发展的关键地方,运用几个典型动作的简单勾勒,来展示人物的感情和心理。当小说写到老海贼正向张书记发泄对不正之风的不满时,每逢龙虾出水季节总来连吃带捎的县水产局翁局长,恰巧来到。顿时,气氛紧张,如箭在弦,一触即发。在这里,作者没有正面去写老海贼对翁局长心理上的反感、厌恶,而只是穿插着写了他的三次抽烟动作:第一次,当翁局长突然出现,在张书记和老海贼之间笑脸相迎时,作者只写老海贼“阴沉着脸,将两根骨节粗大的手指,插进烟荷包,钳出一团黑烟丝,用力塞进黑油油的烟鼻里。”第二次,写翁局长发觉气氛不妙,想溜之大吉而给张书记留住时,老海贼仍“兀自吞吐着辛辣的烟雾。”第三次,写翁局长镇定下来,以攻为守,要老海贼“有话尽管说”时,老海贼“水烟筒咕噜噜地响着,突然,‘啪’的一声,一块带着火星的烟屎,从烟鼻里跳了出来。”这几个无言的动作,就象暴风雨前的电光,将老海贼气恼、郁闷的内心波涛和憎恨不正之风的强烈感情,渲泄无遗,收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

伊始的小说,还善于从人物与环境的相互关系中刻画人物。《黑三点》中的蔡老干写得如此厚实、丰满而具有棱镜般的立体感,主要是在于强化了主人公的个性与当时环境的冲突。旧社会的赤贫与地位低贱,形成了他的“贪财”和异乎寻常的好胜心理。这一个性格弱点与地下党要求他在放风筝中主动去输,这是一对很大的矛盾。而且,这种矛盾的发展和统一,是放在整个环境氛围都要求他必须取胜的放风筝现场,这就将人物推到了要么闪光要么失色的峰顶,使他身负的特殊使命与倔强的好胜心形成了强烈的冲突。小说随着情节的发展,层次迭起地写了赛风筝现场群情鼎沸的景象,争夺输赢高低的三次较量,不知底细的人们的惊叹、责怪、咒骂,与“冤家”偏头四的狭路相逢……这一连串矛盾不断发生和交织的情景,使人物的思想行动处于极其矛盾的状态。主人公几度在精神昂奋中,革命的要求被他自身强烈的个性所淹没,被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期望他胜利的情绪所淹没,但一当革命的良知催他从亢奋的精神中苏醒过来,他又忍辱而将革命任务看得高于一切了。这种复杂的性格和环境之间的矛盾冲突的统一,使人物在情节发展的顶端闪射出性格之光。

如果说,前面我们列举的《黑三点》和《戈迪马斯绳结》作者独特的思想见解是通过选取独特的事件,塑造独特的形象来体现的话,那么,《在那日出的地方》,则主要是通过表现主人公一种独特的情绪来达到的。《在那日出的地方》对人物的刻画,作了一个大胆的尝试——通过人物主观意念的变幻,情绪的流动,构成几组工整对立,又起到推进故事情节的画面(包括场景、氛围、人物举止、神态、气质、心理、爱好、情操等),在强烈的对比中将人物最富特质的部分凸显出来。应该说,作者抨击的一群放荡虚无的青年,是通过他们在“我”的恋人雅琳家的舞厅里的言行来表现的,而表现苗族姑娘开花的纯朴、忠贞的那些镜头、场景,与舞厅的每个场景都对比鲜明、强烈,因而给人的启迪就深刻。

在本文写作过程中,又读到《在那日出的地方》的修改稿〖HTK〗(《广州文艺》1981年第10期)〖HT〗。我们认为,改稿较之原稿逊色得多。这表现在,原作的形式与内容协调、和谐,而改稿却将主人公“我”以意念联结的对比画面,改成“我”与恋人雅琳的日记交替出现,意念的流动、剪接没有了,原作中很有份量的呈显在“我”眼前的舞厅内几个画面抹去了,把借以抨击青年中的放荡虚无的两种方式、两种感情的强烈对比,改成为仅仅是对当年海南农场生活的追忆。这样,无论思想深度和艺术感染力都比原稿黯然失色。另外,原作对当年“我”与开花最终没能结合的原因,没有正面点出,只是含蓄地留给读者思考。而改稿却将这种结果归咎于“民族的差异、世俗的约束、地理的阻隔”,归咎于不易解决的“老人的赡养、两地的分居、感情的维系、孩子的教育……”等,这就大大削弱了“我”与开花纯洁爱情所赋予的内涵。

总的说来,伊始的创作成果是可喜的。这除了他自身的辛勤劳作外,也与作协广东分会文学院和杂志编辑部的培养分不开。正是老一辈作家的扶持和同行们的帮助,才使他的脚步越走越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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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十月二十五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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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6H〗注:〖ZK(〗〖HT6SS〗文中〖HJ〗论及的作品除《映山红》、《山鸣谷应》外,均见中短篇小说集《黑三点》,花城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出版。〖Z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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