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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作家作品集
谢望新文学评论选:奇妙的角度——读张雄辉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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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文学的种子,撒在自然科学的园圃里,同样茁壮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张雄辉,我省新崛起的一位颇引人注目的青年作者,就是这样成长的。

他从小酷爱文学,立志与文学永结伴侣。他的处女作,是一九七二年在县级文艺刊物发表的。不久,他因一个偶然的机遇,幸运地被推荐到广东化工学院就读,毕业后分配到广州有色金属研究院当技术员。生活道路的改变,难道就非要与自己钟爱的文学伴侣告别吗?不。在整整沉寂了六年之后,张雄辉仍按自己的爱好来发展个性。19791月,《作品》发表了他的短篇《寒夜的来客》。此后,他的创作热情一发而不可收,至去年十月止,先后在《作品》、《广州文艺》、《南风》上发了七个短篇。数量虽不算多,却越写越好。每篇之间,没有雷同之处,也没有八股味,总是写得那么聪明,那么机智,那么富于情趣。

是的,张雄辉的小说并没有提出关于人和社会方面的新课题,新见解,甚至只是印证了某些早已众所周知,并被别人无数次表现过的主题。可是,读他的小说,却仍能感到新鲜、有吸引力。这其中获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似乎在于:作者将自己观察和表现生活的着眼点,始终聚集在找寻新颖、奇妙的角度上。作者的创作意图,为其所烛耀;作品的艺术感染力,也同样是从中散发出来,而且,小说的故事在特定的角度中展开后,又往往通过多艺术层次,作种种渲染和铺垫,到最后大都来一个大的转折,造成具有讽刺意味的巧合和意外的结局,使整个作品蒙上浓厚的奇警色彩,赋予更深邃的思想内涵。

《寒夜的来客》,就是其中出手不凡的一篇。它比我们读过的许多揭露“四人帮”题材的小说,有独自的精妙之处。它将人们在“四人帮”横行时期,被压抑和污损的心灵,置于女主人公一个寒夜的摹然登门,祈求医生为没有患精神病的丈夫,开一张“精神病患者”的证明这一特殊的角度里,加以凝聚和渲泄,让读者从中真切地体验到当时社会环境下人们的忧郁和愤懑之情。小说的结尾,女主人公离去又猝然返回,宣布撤消原来的要求,这出其不意的一笔,使作品一扫满纸阴霾,透出希望的曙色和亮光,加深了作品的寓意。之后,作者发表的《心理危机》,在构思上较之前篇更为完整和谐。小说的立意是:面对犯罪和暴力行为,人们应起而抗争,惩恶扬善,共同负起维护社会利益的责任。像这样一个并不新鲜的主题,却在读者意想不到的一个艺术角度的表现中,变得蕴藉,耐人寻味。小说没有正面描写犯罪和暴力行为的场面,也没有正面展开主人公因此而生发的感触,而是奇妙地将笔触伸向主人公对另一人物情绪变化的观察和比较之中,及至引起自身心理上波澜起伏的“危机”感。小说的结尾,两个主要人物殊途同归,都站到了“社会道德观念”和“良心”的被告席上,发人深思,促人警省。再之后,作者又发表了《“醉猫”入党》。它将人们对搞不正之风的干部的厌恶、隔膜之情,巧妙地通过还不够党员条件的“醉猫”竟被突然宣布发展入党之后,在其周围人物情绪和行为上引起的骤然反响,细致入微地渲示出来。小说最后一笔,写“醉猫”实事求是地交回了“人党申请书”,使作品爆发出震撼心灵的力量。在表现党群关系的同类题材中,这篇作品在角度的选择上,是非常独特的。当然,如果在典型环境的概括上,能将“醉猫”及其周围人物情绪和行为变化的具体动因,和他们对整个党的认识,更严格地区别开来,并且写得更充分些,那就会更真实,更具典型意义。新近发表的《挣脱了十字架的耶稣》,更显其佳妙。这篇力作,将做思想工作这一别人表现过不知多少次的,极易写得枯燥、落入概念的题材,表现得如此机巧、优美、动情,而无教条、呆板之感。小说将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做思想工作,帮助其树立正确的人生信仰,放在端正女主人公对宗教的错误认识这个支点上,构思和立意都是崭新的。小说中将宗教的知识,以及对具有深刻象征寓意的“十字架”,与人物对人生的态度,领会得那么自然,熨贴,毫无外加或矫饰之痕。

每一篇作品奇妙的角度的确定,都是作家的观察力、想象力、概括力和创造力的结晶。它不是轻而易举可以获得的。张雄辉的个别作品,也有角度解决得不很理想的问题。如同是以做思想工作为题材的《山深闻鹧鸪》,虽也有角度,但故事不够新颖,矛盾的解决不能完全令人置信,两个主要人物的刻画有斧凿痕迹,篇幅亦过长。较之《挣脱了十字架的耶稣》,就逊色得多。再如《折射之光》,除了有个别致的开头外,进入中心情节后,纯粹依靠男主人公的叙述,来介绍其与女主人公二十年来所走过的生活与爱情的坎坷历程,这种只求纵的、类似编年史的写法,是短篇小说这种文学样式难以胜任的。即使是作者最优秀的短篇,从局部来看,有时也有不够精粹之处。《挣脱了十字架的耶稣》中,贺玉珊开始转变之后的叙述文字,及佟宁与黄建新关于人性论的论争一节,就显得直露,甚至多余。作品借助奇妙的表现角度,掀动起读者的迭起的感情波澜,在这里仿佛一下子被阻遏,失去了联贯。

张雄辉的小说新颖、奇妙的角度,不仅使本来较为一般的题旨生辉,而且,还给作品中的人物带来奇光异彩。这里试以《挣脱了十字架的耶稣》创造的三个青年形象,作一重点分析。在依据所确定了的奇特的角度,找到了人物各自的性格焦点之后,便将男女主人公的对立,处处放在同一场景,同一事件,并交织着别的对立面来进行,真实可信地展示出女主人公贺玉珊的思想转变过程。

贺玉珊的性格焦点是什么呢?是“有学问的‘流氓’”,既有学问,又放荡形骸。经过十年创痛,她的人生信仰崩溃了,转而向往宗教和西方的所谓“精神文明”。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深深地烙上了这种印记。但她又有别于其他时代落伍者、颓废者之处:她熟悉马列的某些书。正是这种水火、冰炭不相容的自身思想矛盾,构成了贺玉珊个性的独特色彩。她读马列,不是要运用这个武器来解剖和改造已经锈损了的灵魂,而是为了抗争社会的规范和时代的要求。这也许是一种历史酿成的“病症”。贺玉珊确实是那些灵魂被钉在十字架上,又不忍永远得不到挣脱的畸形青年的一个缩影。

佟宁的性格焦点呢?则是探索和揭开人的心灵奥秘的锲而不舍的精神。历史的曲折和生活的磨练,反倒使他走上了正确的轨道,思想更成熟,头脑更健全。正是这优胜于别人之点,做人的思想工作这项最复杂的精神劳动,他勇敢地担在肩上了。他也是从过去走过来的,所以,他理解贺玉珊,懂得她的沉沦是特定的历史条件造成的;但他不仅仅停留在过去,而是更注重于未来,相信贺玉珊在新的生活中是可以改造的。这样,他依据着正确、全面地理解了的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才对人以及人的价值作出公正、合理的认识和评判。他做思想工作的基点,是首先把落后者当作一个真正的人平等相待,而不是以救世主的面孔出现,也不是把落后者视作不可教化之顽石,更不是要置人于死地。相反,他能不断地开掘对立面心灵中美好的东西,剔除其污垢。这样,他与贺玉珊之间就可以逐步找到共同的感情和共同的语言,而这正是开垦落后者心灵之荒的犁铧。用贺玉珊的话来说,就是:“随着心与心的隔膜消除,紧闭的心扉便会慢慢散开。”贺玉珊这颗晦暗的灵魂,终于在佟宁的真诚之心的慰藉下,一丝丝复活了。

黄建中则是另一种类型。他也是一定的历史时代的产儿。小说对这个人物虽然着墨不多,但他的性格特点是极其鲜明的。即是:历史的进程发展了,他的思想方法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既认为贺玉珊是不堪选就的,更不相信佟宁可以对她实现改造。因之,他同时站到了先进与落后者的对立面。黄建中的形象,对现实生活中仍死死抱残守缺,思想偏颇、僵化的人,是有教育意义的。

《挣脱了十字架的耶稣》中三个青年形象,写得栩栩如生,个性突出,又具时代的特征,富有深刻的社会内涵。这一组人物,是张雄辉小说中写得最为突出的。

作者在此之前发表的小说,也着力找寻奇异的表现角度,使人物形象突出、鲜明,发射亮光。《心理危机》将事件的过程和主人公对事件的正面反应都“虚”起来,而着墨于从周围人物在心理上产生的后果的观察和感受,折射出主人公由冷僻旁观,而心灵矛盾回旋,最终唤起良知的“心灵的活动历程”,使“我”的性格逐渐丰满起来。作者的另两篇小说,《寒夜的来客》和《“醉猫”入党》,则是通过第三者的眼睛来写主人公的性格和心灵的。前篇将女主人公在瞬间交错映照的感情——明朗与阴郁、豁达与狭隘、犹豫与坚毅、惶恐与抗争、沉静与激昂……采用强烈的反差对比,集中到马医生的瞳孔里,加以透视。而且,将女主人公的这些情绪变化,与马医生的“医生的良心与革命者的良心”之间的矛盾心绪交织起来,从而,将一个在“文化大革命”的特定环境下,曾经光彩、后被磨损得黯然失色,终又显出耀眼光斑的普通妇女形象,刻画得令人怜爱。后篇在描写“醉猫”这个人物时,虽也写了其自身的某些心理的变动和性格的特征,但主要还是从别的人物对他命运变化的感觉中,来揭示他思想品格形成的背景及为人处世的,从而使“醉猫”憨而不愚的性格焦点凸现了出来。《墨镜后的眼睛》,也是通过第三者的眼睛来写主人公,但主人公本身的形象并不鲜明,只是在小说的奇警的结局安排上起作用,而第三者(老黄、老李、穿连衣裙的姑娘、年青母亲)都在探测主人公表情变化的过程中,自身的神态、动作和灵魂立于纸上了,从而收到以声写形、以形显神的艺术效果。

张雄辉的小说,就其内容来说,是严格写实的,是反映现实生活的。一句话,是现实主义的。但是,在艺术表现上,我们感到,张雄辉的小说,既有承继东西方传统小说的一面,同时也吸收了外国现代小说的一些表现手法。值得称道的是,他没有照搬照套外人的东西,而是在借鉴和融汇中,探索着自己的创作路子。

张雄辉的小说,重视可读性。这集中表现在,小说的开头,注意吸收我国古典小说“道白”和“入话”的传统,先有一段类似“楔子”那样精采扣人的文字,用以抓住读者的心理和注意力。《寒夜的来客》开门见山,“我”直接站出来面对读者,要讲述一件过去“从来不敢对人讲起的事”,并且宣称:这在一生中只“经历过一次”的事,每当它“再度在记忆中复活时,都会给人以新的教益”。尔后才娓娓叙描故事的始末。如果说,这篇小说的开头,带有某种哲理意味的话,那末,《心理危机》的开篇,则更接近于我国传统白话小说的写法。主人公站出来“自报家门”:姓名、职业;接着,用调皮幽默的口吻,夸张地介绍自己的特长——“心理研究”,及此爆发的一场“心理危机”。这样,既达到了介绍人物,又提起全篇悬念的作用。小说在“言归正传”之后,仍不想让读者一下子揣摸到自己的创作意图,而是采用多艺术层次,再通过一些富于特征的行为、心理、言谈、细节等,对作品中人物的性格、情绪、气质、爱好和环境的氛围,作画龙点睛的勾勒和点染,进一步提起读者的兴趣和思考。《寒夜的来客》在女主人公出现在马医生家门的一刹那间,先赋予其一个“拿不准应先送礼后谈话,还是先谈话后送礼”的典型细节,一下子就将一个纯朴、正直妇女的苦衷和盘托了出来《心理危机》在进入中心情节前,以《羊城晚报》的几个栏目作比,充满情趣地将几个人物的爱好、趣味、气质速写线条式地逐一勾划。继之才笔锋一转,将人物在听到—则为之惊骇的消息后,各各不同的心绪变化,引向光束的中心,造成一个“定格镜头”和“雕像式”的画面,使读者在心理和感官上产生焦灼之感。作者另一些小说的开头,多从一个具体的场景和人物的特写镜头开始,由于也注意了对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的特质作传神的白描,同样收到了可读性的效果。

当然,作者的小说除了讲究可读性之外,更重视全篇的结构。因为,一篇作品,如果只是找到了表现作家创作意图的奇巧的角度,而无进一步的匠心结构,作品同样不能熠熠生辉。他的小说的结构特点,既不同于以白描为主要手段的我国传统小说,总是沿着较为单一的故事发端,纠葛人物之间的关系,按照人物和故事的原始逻辑来结构全篇,逐步推进情节,形成戏剧性高潮;也不同于外国现代派的典型作品,完全突破时空界限,以人的意识流动,意念的符号,多主观的镜头,切割成无数的声、光、色的细碎画面和线条,而是取乎所长,有所用,又有所不用。它以主人公的某种命运变化为中心,来主宰和调遣其周围的人物,使之出场及其活动,构成几个独立的生活画面(事件),并由从中浸润和透发出的情绪、气氛或意境来伸延情节,提摄全篇。画面(事件)是作品竖起的间架,情绪是作品的情节贯穿线。这种结构方法,单纯、集中、紧凑,繁简得当,又富于变化、色彩,不显得零乱,张弛自如;叙描结合,具有故事性、戏剧性,又有抒情的气质和淡淡的意境。作者在艺术上颇为成功的三个短篇:《心理危机》、《“醉猫”入党》、《挣脱了十字架的耶稣》,在结构上都鲜明地体现了这个特点。《心理危机》在将描写的焦点转移到马医生身上之后,始终通过他的眼睛和心灵,去追踪杜明行为的轨迹,感受其情绪的变化,从而造成人物自身心灵矛盾运动的一个个画面,掀动起一层层波澜,有色彩,有起伏。小说的角度,来自于主人公的主观镜头,是其心理变化的延伸。这种心理结构的方法,又不同于意识流作品的纯心理结构。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严格按照人物心绪的时空渐进变化来交织,作者始终站在人物内心世界通向客观世界的感觉神经上,而没有完全淹没于意识之中;后者则可以不受这种制约。

如果说,《心理危机》是通过主人公对客体(另一主要人物情绪上的微妙变化)的观察和感受,以至引起自身一连串错综复杂的心绪来结构全篇的话,那么,《“醉猫入党》则是通过创造一种强烈的环境氛围来结构全篇的。小说开篇,“醉猫”心理活动的简洁勾勒,及几个细节的运用,就奠定了作品沉郁压抑而又带点讽刺意味的基调。此后,小说按照主人公一个休息日的生活常轨,以其自身命运带有戏剧性的变化,所带给周围人物的不同反响,分割成几个独立的生活画面——茶友的警惕;老同事的呵责;从不往来的邻居奉迎,都在主人公情绪的反照下,使整个作品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氛。虽然小说中的次要人物之间在行动上并无关联,但他们的情绪在主人公命运变化的聚光下,又联缀一体。作者的另一篇小说《墨镜后的眼睛》,也是这样结构的。不同的是,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对外界的感受,主要是通过类似电影“蒙太奇式”的镜头传达出来的。

《挣脱了十字架的耶稣》与前两篇相比,不仅依靠创造某种情绪或气氛来结构全篇,并将荡漾于作品之中的一抹诗情和哲理,升华为一种意境。小说从男女主人公关于宗教的争论起笔,其间穿插与宗教认识关联的几个事件,最后又回到关于宗教的统一看法上,全篇情绪跌宕起伏,形成高潮。由于男主人公一无反顾地要探索和改造女主人公的人生信仰,因此,二者在精神世界和感情上,必然会有对照、映衬、呼应,并使人物的心理情结在带有抒情和哲理性的对话,以及物我交融的情境中加以展露,从而赋予整个作品以诗的气质和韵味,作品的结构也在意境的熏染下显得更加优美和谐。小说中关于三次夜色、灯光、乐曲“十字架”色彩的变幻描写,象征着女主人公由沉沦到苏醒,至恬悦地呼吸青春气息的主观感情的变化。温暖的夜晚,女主人公在珠江边为“十字架”举行葬礼一节,景与情,物与“我”,交融辉映,简直就是散文诗了。而女主人公在生日那晚因男主人公关于要确定自己在这社会上的存在价值的话语,所引动的脑际“共鸣着巨大的空谷回音”,又全然是意识流的写法了。这篇小说,在结构、表现手段、艺术形式和语言上,都较为丰富、多样。

张雄辉的创作发展前途是宽阔的,愿作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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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十月十五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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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6H〗注:〖HT6SS〗《弱者与强者》,花城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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