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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作家作品集
谢望新文学评论选:在精短的篇幅中寻求巧思——读丁小莉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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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莉的小说引起我们的注意和兴趣,是在与著名作家秦牧的一次交谈之后。秦牧说:“在我省青年女作者中,我看丁小莉是较有发展前途的一个。”此后,才陆续将丁小莉七年来发表的十多个短篇,全找来读了一遍,觉得一股新人新风扑面而来,确是印证了秦牧的卓识和远见。

先来看看她的《走向那一个世界》。这篇五千字的小说,原发表于《湛江文艺》,后《作品》予以转载。这个小说的题材,是揭露“四人帮”及其余孽镇压革命群众的罪行。这类东西,极易写得落套、雷同、一般。可是丁小莉却别出心裁,避开了通常的写法,没有去对英雄反抗“四人帮”的业绩作追叙和描写,也没有去渲染英雄的悲剧遭际,而是奇妙地将思想的笔触,伸向了主人公精神世界的一隅——写他在行将被处决、正走向生命尽头的瞬间,对生平中唯一的“过失”幡然忏悔:若干年前,他在自己的爱尚未完全酝酿成熟的时候,面对两个女性的同时追求,他轻易地抛弃了那个“不那么细腻,也不那么多情”的姑娘,而选择了另一个“含情脉脉”的姑娘,后来在与“四人帮”作斗争的考验中,却证明她不能与他患难与共。虽然,这只是他光彩照人的一生中的一点斑痕,并经岁月的剥蚀,已经迹象难辨,但他还是竭尽心力,“苛刻”地清点着。他在坦诚告别这个世界时,对此深感痛楚和不安。在这个作品中,英雄的崇高心灵和道德情操,不是在与“四人帮”搏斗的烈焰中闪耀,而是在灵魂的自我荡涤中焕发出新的光彩。因而,益发见其精神世界之美。这也是这个作品较之同类题材高出一筹之处。读这个作品,我们可以看到,丁小莉在思想和艺术上,都在追求一种区别于他人而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从丁小莉的作品所纷呈的思想画面中,我们能看到时代和生活逻辑的某种烙印和轨迹。她在《作品》发的第一个短篇《各有千秋》,面对的现实仿佛是一堵由“关系学”构筑的厚厚的“墙”,几乎照不进一缕阳光,吹不入一丝清风,生活的色彩是如此的冷峻;不久,又发表了《这里是桃花源》,作者对“四人帮”覆灭后仍然存在的社会积弊表现出来的愤懑和抗争,象是湍急旋流中的一朵浪花,在作品的字里行间跳荡,冲击着冷峻的生活的冰层;继之,《静静的月影湖》等几个短篇,表现出她对生活的认识已趋于辩证、完善、定型——不仅看到生活的长河中有污泥浊水,也有澄澈的清流;看到社会的大野中,不仅有枯枝败叶朽木,也有芬芳旖旎的花卉。总的看来,她的作品大多仍脱不尽一层淡淡的愁绪和郁闷的意境,但其内核,却闪烁一种美的思想光华。

确实,丁小莉不长于站在历史的高度来俯瞰生活,提出重大的社会问题;也不工于为新生活的开拓者和创造者立传和谱写颂歌;同样,又不善于解剖社会的脓疮和溃疡,但是,她巧于在浪涛呼啸的生活的大海边,拾取一枚闪光的贝壳;她也能从炫目耀眼的百花丛中,采撷一束紫色的花瓣。她的作品,竖着伸向人性领域的触角,并将探寻“道德与良心”这一题旨的答案,作为自己特定的聚光点。作者的这种选择,是与其自身生活经历联系着的。

丁小莉当过民办小学教师、汽车修理工、商业部门的资料员、售货员、物价员、采购员等等。各种生活阅历和体验,使她能从普通人的平凡生活、人情世故之中,看到人们心灵深处的东西,捕捉到自己作品的节奏。于是,《静静的月影湖》中男女主人公原先看似和谐的爱情,在要不要负起赡养老人义务的对立道德观面前,失去了平衡;《走向那一个世界》里的英雄,在生命之灯即将熄灭时回眸人生,良知的苏醒催他对一时的“过失”虔诚忏悔;《窗外雨淅淅》中的主人公,在悲剧的命运以重复的方式来惩罚他时,他才铭心刻骨地体验到一个人在落难时失去同情、友谊和信任的痛苦;《不见了那座尼庵》中的女主人公,因失去爱情而遁入空门;《这个世界是那么大》中的女主人公,失去了爱情却不丧失对生活的信念,这两相对照的人生价值观,是那样深深地浸润着读者的心湖。如何在作品中赋予这种生活见解和思想意旨以独特的色彩、声调和画面?我们感到,丁小莉的小说在构思上所下的功夫,主要集中在矛盾的开端、发展和结局这三个环节的布局上,使之具有篇幅精短,角度新颖别致,剪裁简练、集中的特点;精短又含蕴,单一又富于变化。

在矛盾的发端上,作者善于运用极简洁的文字,将全篇的矛盾集中在生活横切面同一场景的一个焦点上,使小说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悬念和尖锐的冲突情势,把读者的注意力一下子就紧紧抓住。《静静的月影湖》是这样开头的:“姑娘的心真叫人难以捉摸,让我在失恋中苦苦徘徊了四个月的阿环,突然约我今晚八点在老地方相会。”《不见了那座尼庵》的开头也只有一句话:“十五年了,那座尼庵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阿环为什么离去四个月后,又猝然回到从前的恋人身边?“我”为什么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一直思恋着尼庵?读者在小说一开篇就被牵动的思绪,正是沿着作者所设置的这个悬念追寻下去的。而此后小说的故事,人物心灵上的波澜,也是集中在“月影湖”和“尼庵”这两个特定场景中回旋、展开的。《这个世界是那么大》、《窗外雨淅淅》的开头,则运用视觉形象极为鲜明的电影画面的形式,来提起全篇的矛盾。前篇从陈大海“秀气的国字脸霎时变成泥塑木雕”的特写镜头,转换成“一个满身风尘的姑娘,亭亭玉立在他的钢琴旁边”的画面,此时无声胜有声,预示着一度沉寂的感情空间,会有电闪雷鸣;后篇则从小孩莫禅的眼睛在漆黑的夜晚,突然出现在“我”的窗口写起,使一个委婉的故事自然地展开。作者这样构思小说的开头,使作品一出现在读者面前,就奇峰突起,悬念强,进入矛盾快,毫无枝蔓,作品中的人物关系和特定环境也显露出来。

在矛盾的发展上,作者采用插叙、倒叙与现场描写的交织、跳跃,不断设置悬疑和伏笔,使同一场景的生活画面在迭出的悬念中呈现多色调,人物的命运以及人物之间的关系也随之突然发生某种周折,最终逐步将人物的精神世界浮雕般地展示出来。《静静的月影湖》从悬念的发端,引出阿环与宁春偶遇、钟情直至相爱的追叙,并赋予故事发生的特定环境和人物的心境诗情画意般的和谐画面。正当人物的情绪发展到顶点的时候,阿环不告而别的行动,使故事与人物的关系都急剧转折,从而引出新的悬念。这时候,作者并没有急于去解开悬疑,而是继续沿着宁春感情的发展线索,让他对阿环离去作出种种猜测,一方面让人物之间的裂痕在情绪发展的过程中自然出现,另一方面也使人物心灵的矛盾和精神世界在较为清晰的线条中得到展露。此后,才笔锋一转,回到现场,让宁春处于热烈期待失去的爱情重新获得的心境中,阿环一出现,就将此前脑中闪过的“我好像见过你似的”的悬疑,在这里彻底揭开,使人物对立的道德观念、精神情操,在正面交锋中爆出火花。《这个世界是那么大》也是通过同一场景中几个画面、人物命运的几次变化,层次选出地将人物心灵的波澜推移出来。娜娜与陈大海的重相聚,引出了他们青梅竹马的童年生活的动情回忆。这时候,突然插入人物命运第一次发生波折的描写:纯洁的友谊被涂污,他们屈服于世俗的压力,选择了离异的出路。接着,笔触再转人现场,爱的种子终于在娜娜心中萌发,她远道来寻找失去了的爱情。读到这里,悬念自然浮游于读者的脑海:娜娜的追求能实现吗?陈大海的命运如何?他也像她那样爱恋着吗?而小说正是由此引出了人物命运的第二次大的波折:.陈大海出于精神上的“苦闷”,已建立了家庭。小说在这特定的情境中,用淋漓尽致的抒情笔调,将娜娜由灼热期待,到痴情追求,直至精神上受猛然一击,最后重又恢复平衡;陈大海由爱的重新唤起所引动的创痛,到残酷地面对现实,最后寻求娜娜谅解的感情变化,写得徐疾有致,动人情怀。《窗外雨淅淅》中以人物情绪变化为依托的矛盾展开,也收到了类似的效果。作者这样谋篇布局,有张有弛,详略得当,撒得开,收得拢,使作品具有一种洒脱自如,飘逸自然的气势。

在矛盾结局的安排上,作者通常打破读者所可能预料的结局,作出惊人之笔。《这个世界是那么大》中的男女主人公在经历了一场感情的煎熬和折磨之后,小说既没有安排陈大海去脱离现有的家庭,与娜娜结合;也没有写他们因此而感情破裂成为仇人,而是把他们置于比爱情广阔得多的生活内涵的思考中,并从“友谊和事业”中找到了重新联结的纽带。《不见了那座尼庵》直至故事的结局,仍不解开悬疑的关节——宝禅当年是因什么“失意”而遁身空门,而是留给读者自己去思考,去联想。《静静的月影湖》在阿环当面揭穿了宁春抛弃母亲的面目之后,故事本可以结束了。可是,作者却让宁春由此再生发出一段“内心独白”,“是她捉弄了我,骗去了我的爱情”的谎言来欺骗公众舆论,这无疑给宁春丑恶的灵魂,再刻上了锋利的一刀。

读丁小莉的小说,能感受到一抹淡淡的诗的气质——诗的感情,诗的意境;交融着诗情与哲理的韵味。她的一些作品,看起来好似没有着力去创造什么性格,人物也没有多少典型的行动和细节,故事并不复杂、连贯,但是,作者通过细腻的笔触,在展示人物的遭际时,很善于将隐藏在人物内心深处的思情剖露出来,从而使整个作品带上某种情绪的魅力。这种魅力使读者魂牵梦绕,聚积于胸。有意见认为《不见了那座尼庵》,只写出一种淡淡的愁绪,但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其实,如果我们将包裹于作品的那层情绪的外衣剥开,就可以看到作者深邃的思想所激发的芳香。这篇小说将最能体现人物心灵活动的几个画面,有机地缀合起来。小说从宝禅断绝人生一切欲念的冷僻淡漠表情起笔,然后通过梁姑劝其还俗——她木然作答;吉昌妈苛斥——她置若罔闻;吉昌爸出现——她冷眼一瞥等神情的勾勒,使作品流溢着一股婉约的愁绪。最后,当她收到吉昌爸送的旧时爱情的信物时,就再也经受不起精神空虚的折磨(当然还有“文革”中受冲击的原因),悄然离开了人世。作者正是有感于现实生活中有些人,尤其是一些年青人,常因一时的挫折和困难,即时看破红尘,变得精神萎靡的现象,而试图通过宝禅形象创造,来劝戒人们正视人生,振奋意志。

《这个世界是那么大》,也是饱融着作者诗的感情的。而且,让这种诗情依托着音乐旋律的变化,时而如淙淙泉水,时而如奔腾海涛,时而如疾逝流云,时而如平湖秋月,从而创造出一种诗的意境。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都是音乐工作者,自然,音乐成了他们之间交流感情的语言。他们重逢时,娜娜弹奏儿时的“轻快和欢乐的旋律”,使陈大海“沉醉在一种异样的激动中”,他们一度离别的痛苦,在和谐起伏的乐章中得到了补偿;可是,当娜娜奏出大海以裴多菲诗句为歌词谱写的乐曲时,陈大海的情绪倏然被拉回现实,这时候,乐声在他感官上引起的是另一种色彩:“娜娜的弹奏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心。”当娜娜知道过去的爱情无可捞回的时候,他夺门而出,身后传出的是“一声钢琴的凄凉”。最后,当她们都尊重现实,从感情的羁绊中解脱了出来,乐声又回到了儿时“轻快和欢乐的旋律”上,昭示着男女主人公创造新生活热情的重新点燃。在小说中,乐声贯穿全篇始终,它由欢快到凄鸣,再回到欢快的变化,都注进了人物浓厚的主观感情色彩,使之呈现出多色调的意境。作者的另几篇小说,如《静静的月影湖》中开头人物的心境与周围的自然环境——燃烧的晚霞、明镜般的湖水、摇曳的绿柳、流荡的茉莉花馨香的交融,托物寓情。《走向那一个世界》的主人公在临别前眼睛中出现的自然环境的幻化——聚拢的乌云,凝成一团的空气,冷森森的风,荒野,枯草,凝滞了雨的野菊花,也是状物以情的;《窗外雨淅淅》中将人物对坎坷命运的追怀,自始至终置于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也是为了创造一种烘托人物感情的氛围。当然,如果上述的三个作品,能将乐声、月影湖、雨声与人物感情变化的融合写得更强烈些,那么,意境的创造会更鲜明。

从作品中人物心灵的颤动,以及意境的创造,我们能从中倾听到作者感情的涛声。常常是,作者在人物感情的沸点,在人物命运的结局,情不自禁地自己站了出来,用诗一般的带哲理性的语言,直抒胸臆,并将这滚滚涌动的诗情,画龙点睛地再作升华。在《走向那一个世界》中,作者对反“四人帮”的英雄倒在黎明前的曙色中,既表示了深沉的愤懑,又热烈地讴歌了英雄短暂一生的巨大价值:“可在这生命的尽头回眸一瞥,却又似乎这般的短暂,简直象婴儿坠地的第一声啼哭,仅仅发生在昨天。然而,即使你活上一千岁,一万岁,在那滚滚不息的历史长河中,不就是瞬间湮没的一朵小小浪花么?在那浩渺无边的天宇空间,不就是忽闪而熄的一道蜿蜒电光么?浪花湮没了,大河依旧奔腾;闪电熄灭了,天空仍然永恒。”读到这里,我们一息尚存的人们,谁能不去思索生命的意义呢?《这个世界是那么大》的结尾,作者进一步揭示出一个哲理思想:“爱情固然是生活中重要的一个部分,但是,人生毕竟还有更多的内容。难道可以因为花圃中死了一朵牡丹,便让所有的鲜花一同枯萎吗?难道说,友谊就不能给人以上进的力量,朋友就不能彼此在事业上同甘共苦吗?”在《不见了那座尼庵》中,作者不囿于具体的思想矛盾,而触及到了整个人生观的问题。当宝禅整个精神世界终于崩坍时,作者再也抑止不住内心的巨澜,而大声呼唤:“我只是想说,宝师父,你不应该仅因生活中的一次失意,便万念俱灰,遁入空门。关闭了生命的光和热,在黄卷青灯之中埋葬了青春的美。要知道,世上并不会只有一季春天,一回希望,一次爱情;正如同宇宙间并不是只有一个太阳,一条轨道,一片云彩……”这充满诗的感情和哲理性的警句,给人以丰富深远的遐思和联想。

作为一个文学新人,丁小莉的创作还处在探索阶段,离风格的形成还有一段艰苦而又长远的路程。丁小莉说,她今后努力的方向,是要继续深入生活,提高思想水平,在艺术上除坚持在精短的篇幅中寻求巧思这个特点外,还要追求诗的感情,电影的画面,戏剧的语言。这个路子,我们认为是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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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六月三十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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