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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作家作品集
谢望新文学评论选:在对生活思考中的探求——读1979、1980年的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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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碎“四人帮”后,我国的文学创作,经过一年的徘徊、沉思和摸索,才产生了以短篇小说《班主任》为标志的新时期文学。再一年,当人们渴求看到更广泛反映我们时代的作品时,以《大墙下的红玉兰》为开端的中篇小说创作又勃然兴盛。这在我国现代文学史上,也是未曾有过的。

评价一个时代的文学成就和价值,主要看它较之过去时代的文学,提供了多少新东西。中篇小说的创作,立足于现实的坚实土地,在对生活的思考中探求、创新。它所展示的新思想,反映了几亿人民总结历史经验,探索生活真理的时代精神,它所创造的新的艺术形象和典型人物,开拓了自五四以来新文学画廊的新生面;它所追求的新的艺术表现形式,丰富了我国文学创作的风格和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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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的社会主义,走过了三十年的历程,有成功,也有失误。当民族的转机和希望的曙光已经出现的时候,党和人民面对严峻的过去,在回顾、思考和总结。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是思想解放运动巨大成果的结晶。它的旗帜,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它的批判锋芒,首先指向以“左”的教条主义为主要特征的现代迷信。有高度社会责任感的作家,当他从历史的潮流中感受和汲取到这些新鲜思想时,就不遗余力地将它通过艺术的画面传达和再现出来。在中篇小说中,有相当比例的作品,是写“反右”、“大跃进”、“反右倾”、三年经济困难、十年浩劫这几个时期的生活的。那一个个浸透着人民的血和泪的故事,强烈地控诉和深刻地揭露了极左思潮和现代迷信,是怎样窒息着民族的生机,污染着国民的精神!白桦的《啊!古老的航道》和韩少功的《回声》,不愧为这类题材的力作。深沉、冷峻的描绘,爆发出撼人的现实主义力量。

白桦这篇小说的高妙之处在于:目的在揭露封建思想对社会改造和进步的危害,作者却让自己笔下的主人公任之初——一个终生以封建思想为信条的人,处处以胜利者的形象出现。这是颇耐人寻味的。作家在刻画这个人物时,视野虽然伸向近代史的一个纵深面,但着眼点仍在现实,即“反右”和“文化大革命”两个时期的生活。女儿和儿子的遭际,清朝光绪年间祖传的一面“忠”字旗赢得的殊荣,都强有力地印证了主人公奉行的“露头的椽子先烂”的信条,是如此的“不可动摇”、“神圣”。这样写,看来作者似乎在褒,实则内心压抑着沉痛的感情!任之初形象的创造,意在唤起人们摆脱封建思想的禁锢,做新生活航道的疏浚者和开拓者。《回声》则通过落后、愚昧农民刘根满的悲剧命运,从另一面深刻反省了现代迷信思想对于人们精神的毒化。刘根满,一个十足的现代阿Q,他承继旧时代阿Q的种种劣习,“文化大革命”那个特殊的历史环境,又使之得到滋生和繁衍。当他按照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经济状况、思想水平、爱憎好恶,权衡了这场“大革命”的利弊得失后,意识中潜在的落后、愚昧的一面,便急剧膨胀、恶化,终至酿成悲剧。像刘根满这样一个阿Q式的人物,也被卷进“文化大革命”的漩流,并成为一种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这不恰恰证明,这场“大革命”本身,是封建思想意识的一次疯狂复活吗?反对封建思想,破除现代迷信,这是新时期文学的重要任务之一。

十年浩劫,从根本上来说,是摧残和毁灭人,是人的价值的浩劫。人,是创造社会物质和精神文明的不竭泉源,是社会发展和进步的强大杠杆。历史唯物主义的这个最基本的结论,我们竟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才重新得以确认和尊重,这不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吗?中篇小说创作,在无情地鞭挞封建法西斯兽性的同时,又激情洋溢地挖掘和赞扬蕴藏在广大人民之中的优美的人性、人情、人道主义精神。宗璞的《三生石》中的梅菩提,在身患癌症,政治上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危难丛中,是陶慧韵的友情,方知的爱情,滋润、温暖了她那颗将要熄灭生命火焰的心;鲁彦周的《天云山传奇》中的罗群,在“反右”后被推到社会底层的坎坷岁月里,吸吮到了冯晴岚爱的汁液(小说结尾还预示了周瑜贞与罗群的结合);刘心武的《如意》中,一个“天潢贵胄”的末代女人——“格格”金绮纹,在迟暮的年华里,却获得了一所中学的老校工石义海诚实的爱;叶蔚林的《在没航标的河流上》中的改改,被当作商品出卖给一个她所不爱的人,“走资派”徐鸣鹤无安身立命之地,却在盘老五的木排上,得到了人的礼遇和尊重……王蒙的《蝴蝶》,在这方面的探索,又有着特殊的贡献和成就。作家没有像上述提到的作品那样,去正面描写两种人性的对立,而是通过革命老干部张思远几十年生涯中社会地位、境遇的浮沉变化,从一个历史的范畴,来考察和探索美的人性的存在、异化和复归。小说深刻地揭示了主人公进行这种回顾和思考的契机和动因,即他从权力的峰巅,坠落到没有任何附加成分的“人”的时候,才真正发现和找到了自己的“魂儿”,自己通向人民的“桥梁”。作家借助张思远形象的创造,袒露了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恢复和建立被极左路线破坏了的党和人民之间的血肉联系,刻不容缓!冯骥才的《铺花的歧路》中,也写了一个被极左思潮煽起狂热的天真少女白慧人性复苏的痛苦历程,尽管还缺乏应有的深度。

中篇小说创作中,对爱情、婚姻、家庭关系等这些传统的伦理道德观念,也作出了新的探索。极左路线,十年浩劫,扭曲和破坏了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关系,也给爱情、婚姻、家庭关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人民希望作家们作出马克思主义的回答。这也就是《一个冬天的童话》和靳凡的《公开的情书》所以能在社会上尤其在青年人中间引起那么广泛反响的原因所在。虽然,不能说作家在这方面的探索尽善尽美,但却是十分有益的。作家通过真实的艺术形象的创造,理直气壮地肯定了以感情为基础的爱情,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才是最合乎道德的。更可贵的是,作家还把这种对爱情和婚姻问题的勇敢探索,与国家、民族的忧患存亡联系在一起,因而有着强烈的时代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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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创造,是文学的中心问题,也是作家的最高理想。

“文化大革命”前的十七年,文学创作中的典型形象,就其数量来说不算太多,而典型化程度很高、很深的则更是凤毛麟角。既要及时地反映深厚的社会生活内容,又要努力地创造出各种各样的新的艺术形象,这正是中篇作家们所孜孜以求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作家的辛勤耕耘,收获了丰硕的果实。中篇中,出现了一定数量的,过去文学作品中所未曾有过的新的艺术形象,其中,有的已接近典型的要求。较突出的,有陆文婷〖HTK〗(谌容的《人到中年》)〖HT〗、李铜钟〖HTK〗(张一弓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HT〗、吴仲义〖HTK〗(冯骥才的《啊!》)〖HT〗、任之初〖HTK〗(白桦的《啊!古老的航道》)〖HT〗、刘根满〖HTK〗(韩少功的《回声》)〖HT〗、盘老五〖HTK〗(叶蔚林的《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HT〗、宋薇〖HTK〗(鲁彦周的《天云山传奇》)〖HT〗、张思远〖HTK〗(王蒙的《蝴蝶》)〖HT〗以及“马列主义老太太”秦波〖HTK〗(《人到中年》)〖HT〗、“权欲夫人”杨青蔚〖HTK〗(张笑天的《家务清官》)〖HT〗等等。这些人物是个性化的,又是典型化的;反映了生活的本质真实,或某些本质真实的方面。他们不再是那种性格标签式的人物,也不是类型化的人物,更不是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存在的虚假人物,而是活生生的社会的人。

BF〗中篇小说创造的新的艺术形象,首先重视加强其历史感、历史深度。这些比较成功的作品,无论是截取生活的横断面,还是纵剖面,作者都能抓住人物的某种特定的性格或精神状态,并把它放到一个较长的历史画面中去开掘和深化,从而揭示出人物性格或精神状态的历史共通性。这些人物,在作品所提供的具体环境中,是具体的人;在更广阔的时空范围里,又是一个历史范畴的性格或精神状态。〖BFQ

饱经沧桑,又意志坚忍不拔,构成了今天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重要特点。很难想象,有哪个国家,哪个历史时代,会像我国这一代知识分子那样,经历过如此众多的坎坷、磨难和曲折之后,仍然没有动摇革命的信仰,把全部生命和才华献给了社会的改造和进步事业。谌容笔下的陆文婷,这个极普通的知识分子,在“超负荷运转”(收入微薄、家庭拖累、工作繁重、政治上受歧视、社会世俗的压力等)的窘境中,她的善良、同情心、社会责任感、事业心、无私和人道主义的精神,时时闪发出动人的光彩。她那孱弱的躯体里,何以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光和热?因为她的心海中,流淌着我们民族和我党历史上一切优秀知识分子的生命汁液呵!毫无疑问,陆文婷的形象,将载入文学史。李铜钟是一个悲剧人物。小说虽然写的只是六十年代初期大饥荒的一幕,却概括了极广泛、深刻的历史内容。人们透过主人公在这悲剧的一幕中的出色演出,看到和联想到,一个时期以来道义与极左路线、法制之间的矛盾,历史的要求和实际上的不可能实现之间的矛盾。而这正是酿成李铜钟悲剧结局的历史条件。这部作品,具有真正的庄严、崇高、悲壮的悲剧美。还值得提到的,是盘老五和“马列主义老太太”秦波的形象。盘老五的性格和精神世界是复杂的,矛盾的。他有时显得粗野,鄙俗,但深藏于他心灵中的美好人性,却始终没有泯灭和消亡。他富于同情心、正义感、打抱不平、锄强扶弱的品格,体现了中国农民的优良美德,很有历史感。秦波这一形象的出现,引起了舆论界的关注。人们从她身上联想到现实生活中某些人的思想行动,就不期然地产生一种共鸣。并非所有的典型形象,都能在生活中起到这样的作用;但秦波在社会生活中所起的这种作用,这种特殊的文学现象,却是很值得研究的。

中篇小说创造的新的艺术形象,还注意开掘其精神世界的丰富性和复杂性。生活本身的急剧变化,铸造了各种各祥、千差万别的灵魂。作家在进行艺术的概括和提炼时,总是把它置于一种特定的历史环境下,让人物在与环境的对立、冲突、矛盾中,显现出多色调的感情、情绪、境界的全部复杂性。这方面,吴仲义的形象,是写得十分出色的。冯骥才以石刻刀雕的犀利之笔,深刻地解剖了这一在十年动乱中被残酷践踏、蹂躏的破碎的灵魂。吴仲义因一封涉及哥哥命运的信的失落,引起了一连串复杂的甚至是变态的心理活动,茫然、惊恐、侥幸、彷徨、自危、自卫、挣扎等情绪交织混纺,最后,在环境的步步逼迫下,精神支柱崩溃了。作家在揭示生活和性格的逻辑力量,剖析人的感情和心灵的复杂性方面,表现出了很高的才华。吴仲义的形象是有典型意义的,产生他这种精神状态的环境,还可以追溯到更远的年代。连绵不断的政治运动,阶级斗争的扩大化,“全面专政”,曾使多少虔诚、善良、懦弱的人,惶惶不可终日。要让人们生活在一个正常、融洽、和谐的环境、气氛下,这就是作家通过吴仲义形象的创造,发出的长长的带“啊”字的呼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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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创作,不仅在思想形象上,提供了新的东西,而且在艺术表现和艺术形式上,也有新的发展和新的创造。从我国文学的现状来看,在风格上独树一帜的作家还不多,真正形成、并能影响一代甚至几代人的流派则更少。我们要大力提倡和鼓励作家在创作中顽强地表现自己的个性。从题材选择、形象创造、结构故事到语言运用,乃至构成作品整体的艺术面貌上,都要有作家自己的风格和特点。要屏弃和反对那种浅薄、平庸、俗套、滞呆的创作倾向。

刘绍棠的《蒲柳人家》是一部在艺术上有独到的风格的作品,这部作品,是作家创造道路上的一个重大突破。作品色彩明丽、清新、恬淡,像是一幅民族风情画轴,又像是一支田野牧歌。谌容的《人到中年》,笔触诗情流溢,心理解剖细微。冯骥才的《啊!》构思奇特,角度新巧,注重在一个较小的生活画面,开掘人的心灵,开掘生活的内涵。宗璞的《三生石》,人物心理和感情交流的描写,细腻缠绵,婉约典雅。自传体中篇《一个冬天的童话》,直抒胸臆,如泣如诉。

作家们在建立和发展自己原有的艺术风格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探索和创立新的艺术风格和新的艺术表现形式。生活已经和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人们感情、情绪、生活方式等各方面的变化,都会或多或少地影响着作家在艺术表现形式上的探求。从中篇小说来看,这方面的探求是有成效的。

有的作家在试图把写实派与现代派的表现方法熔于一炉。王蒙自写《布礼》开始,锐意追求一种新的艺术表现形式,到《蝴蝶》的发表,已取得了一些可喜的成绩。他吸收了西方现代派中意识流的一些表现手法,但又不完全同于西方那种不受任何客观生活限制,不经意识选择的纯主观活动的作品。小说打破了传统的情节结构的格局,而采用心理结构的方法,以人物的主观感受和意识活动为全篇的结构和贯穿线。但它又是严格写实的。

比如有的作家采用了抒情的、散文式的表现形式。叶蔚林的《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就是这类作品的代表。小说把人物活动的环境,安排在潇水河的一块木排上,并随着木排的行进,变迁,把木排上的人物(情绪、行为)与两岸的人情物态交织起来,从而构成一幅完整的生活画面。小说有意识地通过“我”——一个在潇水河上漂泊两昼夜的大学生的眼睛,将周围的自然景色包容于人物的主观感受之中,或烘托,或反衬,或象征,以此来寄托、传达人物和某种感性、情绪和愿望。既有哀怨之曲的唱和,美好祈求的萌生,又有反抗火焰的升腾。奔流不息的潇水河上,有民族的呻吟,人民的呐喊呵!

还有的作家采用了类似旋转活动舞台式的表现形式。它的代表作是汪浙成、温小钰的《土壤》。小说一开篇,就将故事中三个主要人物(辛启明、黎珍、魏大雄)的命运、感情的纠葛,集中到一个焦点上,尔后,用类似旋转活动舞台的方式,让三个主要人物都以第一人称出现,逐个展开娓娓动听的内心独白,进行回忆、对比、叙述,通过这个“舞台”位置的不断变化,把人物的命运及其感情上的纠葛衔接、连贯起来,并以此推进情节的发展,展现时空的变化,心灵的画面,自然和社会的风貌。也许由于作者对这种新的艺术形式还把握不力,因而,某些生活场景、人物的心理活动略嫌重复、繁冗。

新时代的航帆已经升起,相信我们的作家一定会有更新的探求和创造。

HT5SS〗〖JY21981310日于北京苏州胡同一机部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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