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文学青年都熟悉评论家的萧殷。然而,对同时又是小说散文作家的萧殷,则并不十分熟悉。这些青年同志,读了他新近出版的第一个小说散文集《月夜》,不禁为之赞叹!想不到评论家也能写出如此优美动人的作品。其实,这并不奇怪。萧殷三十年代初步人文坛,就是从写小说开始的;只是以后因为革命工作的需要,才致力于评论。正如他在集子的《后记》中所说:自己“更喜欢想象和幻想,更习惯于概括和描写活生生的可感可触的东西。”这个特点,既表现在他的评论文章中,也表现在他的小说散文的风格上。
萧殷解放前写的近百篇小说、散文、文艺通讯、报告文学、特写等,大都散失了。收进《月夜》中的十一篇小说、散文,是他在五十年代繁忙的工作之余,接触生活时,“每次都不由自已地提起笔来”写成的。这些作品虽是二十几年前写的,但今天读来,我们仍被作家笔下的艺术形象和意境创造所传达的真挚感情,掀动着心扉。字里行间,仿佛有一团团火焰般的诗情,在燃烧、跳跃。托尔斯泰说:“作者所体验过的感情感染了观众或听众,这就是艺术。”“感染越深,艺术则越优秀”。《月夜》的成功正在于此。
很明显,上面谈到的《月夜》的这个主要特色,散文的成就又胜于小说。《桃子又熟了》是萧殷的名篇。它在我国当代散文中也有一定的地位。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一九五七年《散文特写选》和建国三十周年《散文特写选》,都收进了这篇作品,足见其影响和生命力。这篇散文仅是通过对新闻记者仓夷的一些生活片断的回忆,写出了作家对革命战友的深切怀念和眷恋之情。在艺术表现上,作品借助主人公十分喜爱的“水蜜桃”作为感情的贯穿线索,并通过反复的渲染,联结层次迭出的悬念和涌出的情绪高潮,托物以情,情景水乳交融。从而创造出了一个深沉、隽永的散文意境。藉此去牵动和感染读者的情绪和心灵。散文开篇,运用近于小说的白描手法,勾勒了作家与仓夷在解放战争时期,一次因美军的阻挠,不能同往北平的矛盾处境。其间,作者特意用工笔细腻地描绘了仓夷在飞机场休息室选购水蜜桃时的动人情景,及人物的音容笑貌、神情,为以后作家睹物(桃)思人引发的感情波涛,埋下了伏笔。之后,作品省略了作家在飞机上的心理活动的静态描写,而代之以出其不意的笔触,用浓墨展开作者在北平机场“向耀眼的白云堆里搜索着黑点”,等待仓夷到来的忧心如焚的心情。作品在这里留下的“仓夷为什么没有来”这一悬念的线头,就紧系着读者的心弦。再下来,作家对仓夷的描写,从平面转向立体,穿插了作家对仓夷的许多高尚品格、革命情操等往事的回忆,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了仓夷的可爱的形象。而且,作家对往事的长篇追忆,不是孤立的,而是把它放在多次为桃子洒清水这一典型细节和典型的情绪状态之中,这就大大加浓了作品的“托物抒情”的气氛,和“见物思入”的感情色彩。正是在这种冥冥思念之中,作家关于桃子“已经由柔软逐渐腐烂起来”的一笔,不禁令我们不安的心为之颤栗。这里,作家是以托附了主人公生命的物的变化,来暗示人物命运的阴影的。作家并没有在这里突然扼住感情的潮头,而是继续铺开深沉、委婉的旋律,用大幅度的跳跃和剪裁,写出在此情此景中又一次看到仓夷远在新加坡的未婚妻的来信,掀动着读者感情的波澜,提出了第二个更为强烈的悬念。此后,散文紧紧扣住“信”,展开想象的翅膀,不断生发出作家对仓夷各种各样的遭遇和结局的猜测,热切地期待着他在“经历过种种非凡的遭遇之后,又从死亡的门口回到生活的路上”。这股崇高的战友之情,流贯于作品的全篇,也汩汩地流淌在我们的心田。散文的结末处,以类似电影画面的选印手法,写桃子熟了一年又一年,作家也翘首望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人民解放战争的最后一年,才证实仓夷已被刽子手杀害,这个读者不忍卒听的不幸消息,到此才轻轻点出。“多雨的季节已经过去,桃子又快熟了。……”“可是,可是仓夷呵!他却永远不再归来!……”作家这最后一声悲怆的呼唤,是带血的情思,再一次拨响了读者无比怀念仓夷的感情的心弦。
作家的另一篇散文《严寒的夜晚》,也写得感人。作品自始至终以冬夜的“严寒”这个特定的环境为背景,通过李谦和其他抗日战士如何与严寒作斗争的生活场景的描写,有层次地逐步在读者面前展开人物乐观和坦荡的情怀,真实生动地再现了当年革命根据地的艰苦生活。散文从写冬夜的严寒起笔,展现北风吹裂窗纸,“颤抖地叫鸣着”的可怖情景,可李谦和其他同志,谁都因“怕惊醒”别人,装着“睡得很安稳”,这里,人物外在表现的“静”和心理活动的“动”的对比强烈,使其精神世界一开始就显出亮光;接着,继续写风的狂暴,李谦从自己的被窝里掏出棉花堵塞破败的窗榻,人物的精神世界进一步透发出光彩;后来,李毅又提出用“精神会餐”来抵御严寒,他的点题发言:“是谁叫我们挨冷?是国民党顽固派嘛。”使大家的情绪达到了高潮,一时竟引吭高歌,忘却了严寒的存在;直至最后,李毅领着大伙奔向‘北风呼啸”的篮球场,艰难地跟严寒搏斗的撼人心魄的情景描绘,使李谦和战士们的精神世界闪射出夺目的光辉。作家最后对李谦牺牲前遗书的追忆,点出李谦这样做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人民能像人那样生活着”。这样处理,使得人物内在的精神活动有所依据,同时也深化了作品的主题。散文《“孟泰仓库”》也写得好。孟泰的事迹在当时是很出名的。作者对此没有去作正面描写,而只是选择参观“孟泰仓库”这一特定活动过程中,所见所闻引起的感情上的涟漪,从而形象地再现了人物的“高贵心灵”。
《月夜》中收集的几篇小说,有的也是动之以情的。其中以《在柳庄》、《伤疤》两篇写得最为出色。《在柳庄》主要写了三个人物。父亲陈金海这一人物着墨较多,但由于他的性格大部分依靠间接的叙述,直接描绘还不够,因而,这个形象远不是激动人心的;母亲只是陪衬的人物,写得也比较一般化;女儿小玉兰,花的笔墨不算多,但由于作家抓住了人物在特定环境下感情起伏和变化的脉络,以及表达感情的独特方式,并逐步展开与“我”的感情交流,因而,小玉兰的形象给我们留下的印象较深。小说按照小玉兰的年龄、心理特点,写她虽然不完全懂得眼前发生着的一切,但知道来她家养伤的“我”是她父亲的“同志”,便每天带着三条小花狗,“想出各种耍法来逗它们玩”,以此去慰藉和温暖“我”“烦闷”的心,使双方由感情沟通,到贴切,再到融合,共同的患难和命运紧紧维系在一起。小说中关于“我”伤养好后,许诺给小玉兰捎来一大筐“柿疙瘩”,而等待“我”的却是小玉兰一家已被敌人杀害的噩耗的叙述,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忧患感情的渲染。最后,当我们读到“我”为小玉兰一家扫坟的凄凉情景的描写时,心被揪痛着,不禁潸然泪下。《伤疤》在人物的表现上与《在柳庄》有近似之处。它紧紧抓住革命战争年代一位普通老大娘金兰妈两次救护受伤的营教导员的故事,细腻地展示了这位革命母亲崇高的情怀。小说中关于金兰妈背负教导员艰难穿行山岭水洼几十里,以及救人而不顾“家当”被敌人烧毁的行动描写,读来感人至深。
以上看法,只是读了《月夜》之后,感受最深的一点。萧殷多次强调,评论工作者最好也从事一点创作实践。这个意见,我们觉得很宝贵。对于评论工作者亲身体验创作这门精神劳动的甘苦和复杂性,更准确、公正地运用艺术规律来分析、评价作品,不无裨益。他还说:等稍闲暇些,还准备执笔写几篇散文。我们殷切地期待他洋溢着炽热感情的散文之花,再吐芬芳。
〖HT5”SS〗〖JY,2〗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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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6H〗注:〖HT6SS〗《月夜》,广东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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