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陈国凯的小说,是从1962年《羊城晚报》发表他的《部长下棋》开始的。当时,这篇小说获得《花地》一等奖,受到读者和评论界的注目和赞扬。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又目睹了他写的《大学归来》所遭受的厄运。打倒“四人帮”后,他的《开门红》引起了人们的重视,在《作品》月刊上连续几期展开讨论。接着他发表的《我应该怎么办?》,满城争阅,不胫而走。《作品》也发表了争鸣文章。
陈国凯的一些作品,为什么会在社会上引起较强烈的反响?最近,重读了他结集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羊城一夜》,感到这是一个值得研究和探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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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少工人作者都有一个共同的苦恼:工厂生活单调枯燥,每天上班下班,干活吃饭,耳闻机器声,眼看机床转,工作隔行如隔山。一个业余作者长期蹲在一个岗位上,看来看去都是那么几张脸孔几个人,工厂生活怎样去写?读陈国凯的小说,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他不仅把工人生活写得那么丰富多样,而且那么生动真切,充满情趣。他的作品里有许多各具风采、性格鲜明的工人的形象。读着他的小说,一点儿也没有单调的感觉。
一个作者,不论接触什么生活,也不论反映哪种题材,如果不会透过纷纭复杂的社会生活现象,去观察人,并且在进入创作过程中,着眼于人,写人的性格,那么,他的笔当然就会变得笨拙,甚至无从下手。即使勉强拼凑出东西来,其人物也必然是没有神经感应,没有体温,没有血肉,没有脉搏跳动的躯壳,只是一具活动着的木偶,而不是真实可信的人物。只有深刻地体察人,而且这种生活积累不断深厚,一旦拿起笔来,各具鲜明个性特征的人物形象,就会跳出你的脑海,走到你的眼前。陈国凯的小说在写人,写人物的性格上,作了艰苦的探索,并日趋成熟。
他的第一个有影响的小说《部长下棋》就初露出这方面的才华和特色。在这篇小说中,作者为我们塑造了一位工厂宣传部长余奕行——党的基层领导干部的生动形象。他性格热情爽朗,平易近人,没有那种官场上拿腔拿调摆架子的坏习气,“整天跟工人混在一起”,善于从生活的细微末节里隐藏的矛盾中发现事关生产的重大问题。并通过艰苦深入的调查研究工作,找出问题的症结,促使矛盾向好的方面转化。作者为我们塑造的这个善于做政治思想工作的宣传部长形象,今天看来仍然是那样的可信可亲,富有生命力,有着极其深刻的现实意义。对于那些在林彪、“四人帮”思想影响下,不关心群众痛痒疾苦,不过问生产问题,高高在上,只会讲大话、空话、假话的所谓“政治工作干部”,宣传部长余奕行的形象,确实是一面很好的镜子。
塑造宣传部长这样的形象,由于他所处的环境、身份和地位,往往容易将他写成令人生畏的说教者。难能可贵的是,作者没有把他当作说教者去崇拜,去描写,而是始终抓住部长嗜好与工人一起下棋这个特定的行动,来刻画人物的性格特征,表现他与工人群众的血肉关系,和做政治思想工作的本领。余奕行工作服口袋里的一副象棋,成了他联系工人的纽带。作品中的“我”与部长在路上偶遇,就发现他工作服的口袋特别大,里面装了副象棋,知道他准是个“象棋迷”。后来,他第一次正式去见部长,部长正在同工人刘师傅“重炮”入“宫中”,杀得难分难解,你看他,棋“下得十分入迷,两道浓眉吊在一起,敞着胸,腿盘架在一条条凳上。”正当“我”大惑不解的时候,部长居然还劝他也“培养起兴趣”,订师徒合同,到工人中去下棋。万万没有想到,部长正是在这场与刘师傅的对弈中,从刘师傅偶然流露出的一句话里,发现了藏在这位老工人心中的疙瘩和苦闷。部长亲自上门,终于刘开了这个”闷葫芦”:原来刘师傅的一项合理化过议,被有官僚主义作风的车间主任搁置了。到这里,部长下棋的“奥秘”便被揭开,这个人物形象的性格特征,也就自然而然地凸现出来。可以说,在塑造党的基层领导工作者形象方面。《部长下棋》是有新的创造的。
继《部长下棋》之后,陈国凯又写出了了《总工程师》、《丽霞和她的丈夫》》、《女婿》、《家庭喜剧》、《眼镜》、《开门红》、《龙伯》、《在厂区马路上》、《我应该怎么办?》等较有影响的作品,创造了许多有着鲜明性格特征、各具风采的人物形象。读了这些短篇小说,我们如同走进一座色彩鲜明的画廊,一幅幅工业战线上的人物肖像画,呈现在眼前。
陈国凯笔下的老工人形象,有诙谐幽默,嫉恶如仇,常常在嘻笑嗔骂中给帮派人物以嘲讽和鞭迹的企库管理员张老三〖HTK〗(《眼镜》)〖HT〗;有严于律己,严于待人,眼中嵌不得半点对生产不负责任的尘沙的老焊工尤伯〖HTK〗(《龙伯》)〖HT〗有风趣乐观,在家庭生活中唯老伴之命是从,但事关生产的问题却毫不含糊的起重队队长余乐天〖HTK〗(《家庭喜剧》)〖HT〗,有纯朴善良,惨遭“四人帮”迫害,在关键时刻居然忘了自己“现行反革命”身份,挺身而出排除生产事故的老劳模黄伙金〖HTK〗(《在厂区马路上》)〖HT〗;有感情细腻,见微知著,从一张借书卡上发现技术员思想苦恼的工人老大姐雪梅〖HTK〗(《新来的图书管理员》)〖HT〗等等。作者是把这些人物作为生活的主人公来热情歌颂,精心刻画,赋予浓墨重彩的。即使那些在作品中不是主要人物的老工人形象,虽然只是寥寥几笔的勾勒,也栩栩如生。《开门红》中的马小明的父亲,作者只是简洁地写了他对儿子去迎接“开门红”前的一段‘训示”以及在此前后两次大声读报,“仿佛整车街就是他一个人有学问似的”情景,这位关心国家大事的严父的形象很快就站了出来。马小明的母亲也着墨不多,只写了她在儿子升任副班长后,儿子不准她叫“虾仔”小名时生气的神情。在她眼里,儿子长到五十岁还是个孩子,“你就是当了厂长、省长,也是‘虾仔’”。读到这里,马小明母亲带点“辣”味的性格就表现得比较充分。
陈国凯还擅长刻画青年工人的形象。无论是先进的、中间的、落后的,以至反面的青工,一到他的笔端,也都强烈展露自己的性格特征。《女婿》中的张小龙和《开门红》中的阿芳,年龄相仿,都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前者深沉冷静,勤于思考,对“四人帮”煽起的“反击右倾翻案风”敢于抵制;后者貌似高傲,喜爱打扮,但却勤奋好学,富有革命进取心,一个心眼扑在工作上。《丽霞和她的丈夫》中的杨小保,是个遇事惯于用“头颅担保”的人物,连谈恋爱表白心迹也是用“头颅担保”不变心,他工作有冲劲,却不爱动脑子,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责任》中的李小刚聪明伶俐,“有气有力,又有文墨”,遇事一点就通,但喜欢在人前露两手,关键时刻只顾局部利益,而将全局利益丢到脑后。《在厂区马路上》中刻画了一个巧于投机钻营的风派人物马小刚:他“有一条祖传的灵巧舌头”,善于揣摸别人的意图。“文化大革命”前,他待人百般殷勤,百依百顺;“文化大革命”的浪涛一来,他落井下石,诬陷亲自培养自己的师傅,以此作为向上爬的“垫脚阶砖”。除此之外,陈国凯还为我们描绘了战斗在工厂里的工程技术人员、领导干部(从班组、车间、科室到厂级的、行政的和技术的)、勤杂人员等众多的人物形象。
陈国凯小说中的一些人物,之所以读后呼之欲出,历久难忘,关键在于作者生活基础较厚,能坚持从生活出发,坚持用形象说话。陈国凯是一个普通工人,在工厂整整生活了二十年。他先后当过化学分析工、车间电工、仓库搬运工、清洁工、炊事员,还搞过工会、宣传工作。他塑造的人物,大都有他的朋友、亲人,他尊敬的长辈或者他自己的影子。作者在谈到这方面的创作体会时,曾说过:“要写出具有鲜明性格特征的人物,仅仅是熟悉生活还是不够的,还必须对人物进行细致深入而不是简单粗浅的观察和分析。纵使再高明的作者,也不会有一把能轻易打开人们心灵的万能钥匙,而只能象艰苦的淘金者那样去发现闪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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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陈国凯不是一个能够提出多少重大社会问题的作者,但透过他笔下的人物画廊,可以看出作者在刻画人物方面的功力。他的小说,一般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也没有大段冗长的心理活动的描写,人物、事件和时间地点都比较集中,往往是截取生活中的一个横断面,用速写线条勾勒人物,并抓住人物性格特征着力渲染,写足、写透。看来,作者在学习我国古典小说白描手法的优良传统,和吸收契柯夫写人物的某些手法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自己在人物性格刻画上的某些特点。
陈国凯的小说,不追求完整的故事情节,不需要大的事件,也没有很多的行动描写,而是通过精心选择的几个细小的生活事件,借助于富有典型意义而又个性化的细节来显示人物的性格特征,使人物形象跃然纸上。因此,他的小说在人物的刻画上,明显地具有朴素、细腻、真切的特点。生活中本来是细碎的,容易被人忽略的,甚至习以为常的简单的一句话,平凡的一个行动,他都能体察出它的内涵,着意从中找到与人物的思想、感情、心理和道德观念的连接点。这些东西一经抓住,就不让它飘散,经过艺术的概括和提炼,变成人物的有特征的言行。作者为了描写人物性格而去组织和运用细节,是那样地得心应手,恰到好处。在《眼镜》中,围绕张老三“喜欢听古讲古唱粤曲”的个性特征,通过人物具有戏剧性的几个行为,层层深入地展示出他的思想品格。张老三一出场,作者就以一个富有表现力的细节,把张老三妙趣横生的个性特征形象化了:“你看他,拿着一副旧眼镜框在煤油灯上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拧着浓黑的双眉在唱:‘骂一声贼高俅你心如蛇蝎……’”。接着,通过张老三和“我”关于这段戏文的对话,写了张老三从古典戏曲中的奸臣,骂到现代政治舞台上的“和林彪穿一条裤子的那类人物”,表现出张老三强烈的爱憎,和他评判现实的独特的方式。随后,作者写张老三与帮派人物面对面的斗争,始终抓住他爱唱粤曲这一个性格特征,反复进行渲染。当张老三因抵制批《条例》学习班,而被宣传委员这个帮派人物赶出大门时,作者选取了几个细节,细致人微、绘声绘色地写出了他离开时的情景。宣传委员命令他出去,他从容地站了起来,“小的们,带——马——”唱了起来;接着,作者写他“蔑视了宣传委员一眼,一踢腿,一拂袖,一亮相,作了一个跨马扬鞭状”的动作;最后,“又转过身来,向宣传委员一拱手用老生腔说:‘贤弟,后会有期,老夫告辞了!吓!骂一声,贼高俅……’”。经过这层层的细节铺垫,充分揭示了张老三敢于同帮派人物斗争的风骨气节。
象这种具有典型意义而又个性化的细节,在陈国凯的短篇里俯拾皆是。它们象一颗颗彩贝珍珠,在作品中闪烁着奇妙动人的光彩。《部长下棋》中,有一个精采的细节:当党委召开会议,解决接受工人的合理化建议这个问题时,作者没有写部长在会上慷慨陈词,而是写他一言不发,“只是用短指甲小心翼翼地夹下巴上那几条‘好出风头’的胡须”的动作。这个细节出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收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深化了人物。在《总工程师》中,通过写“我”发现李阿三的手指头,由过去的粗而短,变得细而长这一细节,形象地表现了这位老工人成长为工程师的艰苦历程。在《大学归来》中,作者写青年工人小胖子对从旧社会过来的工程师,从不信任到信任的时候,只是写了“小胖端了一杯热茶轻轻地放在工程师面前”这个典型的细节,比用许多赤裸裸的语言来表白有力得多。
作者很讲究写人物的心理,但他不是离开人物所处的特定环境,离开人物的行动,离开人物在矛盾冲突中的特定情景,去孤立、静止地作繁冗、沉闷的叙述和描写。而是用最经济的笔墨,写出人物在特定的情势下和行动中的典型心理状态。这对于进一步深化人物的性格,往往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比如,在《龙伯》中,写“迟到”了的尤伯,本来要找工长作检讨,但来到工地,“却发现地下有几支不锈钢焊条只烧了一半就丢在那里”,尤伯便忘了作检讨的事,而要去找工长“教训”。这时候,作者只用了一句话,写龙伯当时的心理活动:“我今天来迟了一步,你们就大手大脚了!”一下子就点出了龙伯的精神状态和性格特征。《开门红》中,写马小明最初对阿芳的感觉时,作者是这样描写他的心理活动的:“还是工人阶级哪!工人阶级也有洒香水的么?倒象个资产阶级。”后来,当马小明看见阿芳在读《国外科学技术动态》时,作者又写了马小明的一个心理活动:‘“洒香水不一定都是资产阶级,香水不就是工人阶级生产出来的么!”这里,作者用简洁的描写,写出了阿芳的行为在马小明心理上所引起的变化,反映了这个青年工人对美好事物的喜爱。《在厂区马路上》,老劳模黄伙金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后,有一次在扫马路时,见到对他落井下石的三徒弟马小刚,心想:“他揭我的‘罪行’,大概是形势所迫,而不是出自真心。”一段内心独白真实地点出了老劳模与人为善、纯朴善良的品格。
陈国凯的小说,还常常通过人物的外在形象与心灵的强烈对比来刻画人物的性格,把那些状似对立、不协调的东西,有机而又和谐地统一在一起,使人物形象产生立体感。《开门红》中阿芳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就是如此。开始,作者极力渲染她的外在形象:鹅蛋脸长得象国光苹果;一甩头上的辫子都显得“神气”;“洁白的素花硬领反在工作服领口上,身上透出一股香水味”。后来,通过中途站上车的“胖姑娘”高音喇叭似的宣传,原来正是这位爱好打扮的“漂亮姑娘”,由于发明创造,提升了副工段长,先进事迹和照片还登了报。作者这样写,是为了让人象马小明一样,产生一种错觉,尔后更强烈地感受到人物心灵的美。当读者循着马小明性格逻辑的变化发展,也由对阿芳外在形象的反感变成好感时,阿芳的外在美和内在美就水乳交融在一起了。象这样来表现人物性格的手法,还见诸于陈国凯的其他一些作品。象《部长下棋》中写宣传部长余奕行外在形象的粗犷、豪放与内在思想的细致、慎密,也是这样。
〖BT3〗三
文学作品写人,写人的性格,只有体现出强烈的时代精神,深刻的社会意义,从而帮助和推动人们认识社会和改造社会,才有极大的生命力和存在的价值。这就要写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而促使人物思想行动的典型环境写得越充分,社会生活面概括得越广阔,生活的氛围写得越逼真,人物的典型性就越强烈,作品所体现的思想性也就越高,主题就越深刻。反之。如果离开典型环境的描写,人物思想行动的动机和根源就会朦胧不清,人物性格赖以存在和发展的基础就不真实,不可信,更谈不上会产生什么有益的社会效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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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Z〗〖WT5”B3〗0〖KG-*7/9〗〖BM〗〖KG-*5〗〖HT5”K〗|〖KG*2〗谢望新文学评论选〖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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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处理典型环境和典型性格关系的艺术实践中,陈国凯走过一段小小的弯路。如1972年发表的《新来的图书管理员》,写了一个绰号叫“一寸半”的技术员叶子青。他原是一个“革新迷”,由于自己的一项合理化建议,遭到官僚主义的压制,便醉心于家庭副业,大搞养鸡。构成这个人物的思想矛盾和采取的解决办法,都与一九六二年的《部长下棋》中的刘师傅雷同。两个人物,相隔十年,看不出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有什么不同,时代特征有什么不同,造成人物思想上的矛盾的根源有什么不同。事实上,在林彪、“四人帮”对知识分子实行“专政”的“文化大革命”期间,知识分子被剥夺了政治权利,丧失了工作和生活的条件,“一寸半”思想矛盾的产生根源,绝不是官僚主义压制造成的,而是林彪、“四人帮”的知识分子政策所带来的必然结果。作者没有从当时广大知识分子所处的这种社会地位和遭遇,去认识和分析“一寸半”思想矛盾产生的根源,进一步开掘和深化主题。这样,促使人物思想行动的社会背景,就变得模糊不清,通过人物所展示的社会意义,也是不深刻的。当然,这也是受历史条件的局限。
从粉碎“四人帮”之后陈国凯写的许多作品未看,他在这方面有了很大的进步。作者选材,写人物性格,始终没有离开“文化大革命”动荡的社会生活,错综复杂的矛盾斗争,没有离开人民群众的喜怒哀乐和善恶爱憎。作品所体现的时代精神和社会意义,自然地从人物所处的典型环境中迸发出来。近两年来,可以说是陈国凯创作上的盛期。他在报刊上连续发表的十多篇作品,反映了“文化大革命”以来的几个不同历史阶段,工人阶级的战斗风貌和典型的精神状态,从中可以感受到时代脉搏的跳动。无论是工人阶级中的先进人物,还是暂时处于中间状态、落后状态,或正在转变和觉醒的人物,甚至是工人阶级中的败类,都各自体现出这个特定的历史时代一定的社会集团、势力的政治态度、意志和愿望,反映了这个历史时代生活的波澜和曲折。作者笔下的某些典型人物,之所以能在广大读者中引起强烈的感情共鸣,原因正在于此。例如《女婿》中的张小龙和《眼镜》中的张老三,这两个人物虽然个性不同,但从他们身上,都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时代潮流:“四人帮”搞的“反击右倾翻案风”,是不得人心的。张小龙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曾是“造反派”,他从生活中的一系列反常现象,特别是“四人帮”利用批《条例》来破坏生产,使他看到了“林彪阴魂未散”。当帮派人物卖力地搞批《条例》学习班,并以此为借口拒绝支援兄弟厂的紧急生产任务时,他便奋起抗争。张老三由于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对复杂的社会生活有分析、鉴别能力,一旦帮派人物煽动停工停产时,他就坚决斗争。就连没有直接卷入这场斗争漩涡中心的人,如《女婿》中的工人家属李明山的老伴,时代风云的变幻,在她身上也有投影。她生怕自己的女儿,找的对象是一个“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帮派人物。
《家庭喜剧》、《开门红》、《龙伯》等作品,写的是粉碎“四人帮”之后,工业战线的战斗生活。从一个普通工人的家庭,一个生产工段,一次上班路上车厢的一角,概括了现实的广阔社会环境,蒸腾着热烘烘的氛围;并通过在这些特定的环境中人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及其性格冲突,反映了广大工人群众奋发向上的社会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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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陈国凯过去几乎都是用轻松活泼的笔调、幽默风趣的语言来反映工人生活的话,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则是用深沉、悲怆的艺术之笔,为普通人的不幸遭遇和命运,呐喊呼叫!从这篇作品中可以看出,作者的视野更为开阔了,对生活的思考更为冷静了,对具有普遍意义的社会问题更为关注了。这篇作品是作者写作道路上的一大进步。这个作品发表时,短篇小说描写“四害”给人民带来的痛苦的主要对象,大都是老干部和高级知识分子,很少有人去写普通工人、农民的遭际。陈国凯不仅创造了这种形象,而且还比较成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薛子君形象的出现,是有特殊意义的。
《我应该怎么办?》中刻画的薛子君、刘亦民、李丽文这三个人物,虽然成就不一,前两个人物写得成功,后一个人物还缺乏鲜明的个性特征,但这三个人物互相关联的命运,都紧紧地和“文化大革命”的风涛雨浪交织在一起。作者写出了产生这种悲剧命运的特定社会背景,即代表反动阶级复辟愿望和利益的林彪、“四人帮”的猖獗横行。他们的每一次倒行逆施,都在千百万普通人的心灵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烙下深深的创伤。作品通过主人公在“文化大革命”几场重大斗争中所遭受的打击,以及带给她先后两个家庭、两个丈夫、两次当“反革命家属”的悲惨遭遇,真实、深刻地揭示了造成她的悲剧命运的特定环境和社会原因。薛子君的悲剧命运,是“文化大革命”中千千万万普通人的遭遇的一个典型概括。所以,作品发表以后,在短短的时间内,在广大读者中掀起了巨大的感情波涛,产生了强烈的社会效果。
作者能够写出这个作品,并不是偶然的。陈国凯在谈写这个作品的体会时曾说:“如果笔下的人物连作者自身都无法感动,那又怎能感动别人呢?将冷冰冰的石头捧给读者,谁去啃呢?”的确,作者是有一个长期的感情积累和深化过程的。“文化大革命”中,作者曾受到很大的冲击,他因《部长下棋》被扣上“配合蒋介石反攻大陆”的荒唐罪名,而遭到大会小会批斗,一篇六千字左右的小说,作者却为此写了五、六万字的检讨。在“批林批孔”运动中,他写的《大学归来》被当作“文艺黑线回潮”、反对所谓“教育革命”的“毒草”,上报给当时“四人帮”控制的国务院文化组,并准备在报纸上公开批判。这给作者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压力和痛苦。作者不仅无法继续提笔创作,而且几不欲生。这惨痛的经历和多年来被推到最底层的不幸遭遇,使他有可能理解象薛子君、刘亦民、李丽文这一类的普通工人、技术员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思想、感情、心理和道德品质,熟悉他们的爱和增。这些年来,作者积累了这方面的大量素材,但在进入创作过程之前,还没有能够找到一个“触发点”,经过筛选和过滤,把它们连结起来,找出其中的内涵,形成题材和主题。后来,当作者听到一个简单的悲欢离合的故事,便引起感情上的强烈共鸣,原来的这些生活素材,就在一个明确的思想周围活起来。这时候,作者进一步调动生活积累的库存,并经过感情的孕育,通过薛子君形象的创造及其悲剧命运的展示,把有着深刻社会意义的主题凸显出来了。薛子君不可挽回的损失,不可弥补的悲剧,正是引导人们去改造那造成其悲剧的环境的战斗动力。
陈国凯是在新中国成立后,党培养起来的一位有成绩的工人业余作者。他的成长,除主要是靠自己的刻苦努力外,还浸透着老一辈作家的辛勤汗水和心血。他的短篇小说,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但也存在明显的不足。这主要是作品所反映的工厂生活面还不够广阔;题材还不够丰富多样;有些作品在艺术构思和表现手法上,还有雷同现象;有些作品中的人物,特别是某些反面人物,还显得单薄缺乏鲜明的个性和立体感,等等。这些,都有待于作者认真进行总结。我们诚恳地期望,陈国凯能坚定不移地继续扎根工厂生活,始终不要脱离工人群众,并在艺术实践上作出新的探索和创造。
〖HT5”SS〗〖JY,2〗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日于广州
〖HT〗
〖KH5*2D〗
〖HJ*4〗〖CD6〗
〖HT6H〗注:〖HT6SS〗《羊城一夜》,上海文艺出版社一九七九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