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
2005年的终结,结束于一幅乡村巨变的当下图景,展锋的长篇小说《终结于2005》与广东其它一些创作相似,主旋律色彩浓郁,确切贴近现实与改革,大结局则落足于一个新时代的启端。
但这部作品的主旋律倾向更为隐蔽,它以家族史的面貌出现,更像是一部典型的乡土题材创作,重在描述农民与土地上的农民,也描述农村宗法社会的延续,就相当地扩展了作品的内涵,其意义不局限于社会价值,更触及南中国农民的繁衍史和精神史,表达出人类的某种存在本质。给人印象它的现实描写中现实感并不很强,就是说,并不很使人沉浸于具体现实情境与现实情绪中(实际上,在史诗性创作,对于各个历史阶段的过于逼真的刻划未必是好事),这是由于作者始终将注意力投放在叙写永欣村村民的精神特质和命运轨迹上,致使现实仅仅成为历史的过程。这种方式是使这部叙事内容长达一个世纪的作品,具有突出的统一感和内在张力,体现了作者纯文学意识的成熟,也决定了这部小说不俗的艺术品格。
鸟瞰全篇,作者的构想是成功的,故事主要围绕姬姓家族五代人与土地的关系展开,因此将祖先的生存斗争、土地革命的风潮、土地的再分配,直至乡土农村的消亡贯穿连通起来,使小说获得足以展示农民历史命运的广阔空间和概括格局。这部作品无疑使人们更加切肤地体味到土地对于普通农民意味着什么。直至篇末,村支书大伯将全村人安妥为城镇居民后,自己仍然保留了村民身份,转去仙岭村落户,终结的一笔再次提醒了整部作品的意境。我们看到,小说中包括了大量男性生殖崇拜及两性关系的描写,全书自矗立的九龙柱和树丛里的野合写起,以后不绝如缕,凡男子多涉及性能力,有暗示多涉及性联想,而作者用意正在于借人物之口说出过的:在这里女性是作为土地的象征而存在。就是说,书中的性符号与农村意象不可分割,女人与土地、男人与耕种、生殖与种植、繁衍与收获、生活方式与生产方式,都被相当程度地融合为一,构成完整和自给自足的生存图景,作者的主要劳动,就在于精心描绘出了这幅亘古不变,却终于发生改变的古典图景。
但是,这部鸿篇巨制的主题显然还不局限于农人与土地,否则,便难于解释为什么写出了88万字。
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在主题与题材的处理上不断发生着变化,就主流而言,开放型结构已基本上替代了封闭型结构,多数作品不再设置总体悬念和主导事件,不具备吸引读者阅读兴趣的重点线索,大体依靠生活流的自然形态推进内容,取得的明显效用是更趋向于极致地保持了生活面貌的本真性状。《终结于2005》是具有此种审美形态特征的创作,它的主题其实无比宏大,大到只能用百年家族史概括,这样便无所不包了。我们看到,作者不仅在作品里倾注了全部心血,也灌注进几乎全部生活经验,作品中寻找不到稍微戏剧性的冲突与矛盾,也寻找不到充满悬念和紧张感的情节方向,有的只是生活自身平缓而坚实的演进过程,人物自身自然而执著的生命过程——倘若此情况下读者仍被深深吸引,那么作者在艺术上得到的成功便相当重大了。不妨顺带提到,这部作品中所透示的来自作者个人的生活经验,是异常丰厚的,在无数情节的无数细节里,作者表现出他对岭南乡土环境与人情世故的几乎无所不知。
这是艰难的实具挑战性的书写工程,还需要作者掌握强大的叙事能力,以完善地控制全篇的基础风格、各阶段内容的均衡、不同场景与人物间不同色彩的协调、情节段落与时间节奏的把握等等,但最后作者是基本做到了。老到的叙述在小说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展锋的叙事略带主观口吻,暗含反讽机锋,坚持到底,首尾相贯,其间并无松懈之处,可以说比较圆满地实现了主要的效果。
有利便有弊,有得会有失,《终结于2005》的主题方式、结构方式与内容构成使创作充分赢得自然质朴真切的品格,彻底解放了叙事,但同时也削弱了产生于选择与集中的魅力,难于避免地降低了阅读的快感,这恐怕是不容易做到两全,也很难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