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任凭风浪起
霍英东要将南沙建成一座以深水港为中心的多功能的现代化滨海城市；厉有为在中央党校写出《关于所有制问题的思考》，受到批判；胡锦涛以中央党校校长的身份下令，今后凡党校学员在学习过程中撰写的文稿及发表的观点，一律不得组织批判；江泽民说：“你还是回去当你的书记，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嘛”；梁广大一心想在珠海建设一个好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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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南沙，就得重提另一位对改革开放有功的爱国人士——香港商界巨子霍英东。
南沙与与祖国版图最南端的宝岛南沙群岛同名，虽然同为热土，但此南沙不是彼南沙。这块原是番禺南端珠江边的一大片荒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来忽然变得如珠似玉。
要说南沙，就不能不说霍英东。要全面了解霍英东，就不能不了解南沙。
霍英东这个名字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曾有位内地著名作家在香港回归时问九十高龄的老祖母，你知道多少香港人的名字？老人家扳着指头数：霍英东，董建华……霍英东是最果敢地率先支持中国改革开放伟大变革的香港大企业家，但是，对他为何要古稀之年一心扑在南沙的开发建设上，对他那种殚精竭虑、劳心劳力的程度，世人知道的并不多。这当然与霍英东一向来保持低调、默默耕耘、不事张扬的作风有关，也可能与珠三角、“南番顺”人“只干不说”、或“干了再说”的天性使然。
霍英东出生于香港的水上人家，旧时广州人称疍家。
在霍先生一次宴请中，叨陪末座的笔者倒亲耳听他说过，他小时候从未穿过鞋，不光是他，就连他的父亲，也没穿过。有次过节，他父亲特意买了新鞋穿上，上岸风光一番，不料一进小食店，他就脱鞋蹲在桥凳上，吃完东西拍屁股下地走人，鞋忘穿了，光着脚回到艇上才发觉。
霍英东幼年时的香港，虽已成大埠，但周边的港湾基本上还是些渔港渔村，想像得出，他家的小艇在风波里颠簸出没，在海港渔村中穿梭往返，他就在小艇里做饭、睡觉、干活、嬉戏……小艇就是他生活、成长的天地，就连启蒙识字，也是在开设于小船上的“卜卜斋”（水上私塾）和免费义学开始的。
大海养育着霍英东，也在他的幼小的心灵上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一场暴虐的台风，卷翻了他家的小艇，夺去了他两个哥哥的生命。小小年纪的他那时恰好在海边干活，赶上前去，一下子吓呆了：母亲跪在海滩上呼天抢地痛哭，远处海上，他的家──那条全家赖以为生的小艇，正被巨浪吞噬，港湾成了恐怖的地狱，很多水上人家也同时葬身大海。
几个月后，备受丧子打击和恶疾缠身的父亲，也痛苦地撒手人寰。那一年，霍英东才七岁。
大海的无情和冷酷、宽阔和博大，捶打砥砺着少年的霍英东。家庭被凶狠地摧毁了一半，勤劳能干的母亲含辛茹苦地将霍英东养育成人。直到今天，人们都不能不佩服这位劳动妇女的远见和坚定，无论怎样穷、怎样苦，她都坚持让霍英东接受尽可能好的教育。当做点小额海上接驳生意，生活有了丁点起色后，她让霍英东进了出过不少名人的皇仁书院就读，按她当时的家景，这可是了不起的大事。在那里，苦出身的少年霍英东接受了现代文明的熏陶，打下了英语基础，迈开了人生第一步坚实的步伐。
巴斯德说过：机遇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经历过日军占领香港时期的种种苦难：辍学，当苦力，受毒打……劫后余生的青年霍英东迎来香港重光，已在波凶浪险的生意场上打了几个滚的他迫不及待，要去闯荡世界，寻找新的机遇。
霍英东向与他结下不解之缘的大海，发起人生第一次重大挑战。
早在皇仁书院读书时，他就迷上《鲁滨逊漂流记》一类海上历险小说，他渴望着扬帆出海，征服海洋。纵然经磨历劫，也要在大海神秘的某处掘出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当他听说南海的东沙群岛盛产一种“海人草”，而澳门恰好有商家高价收购用以制造胃药时，他那血气方刚、不安现状的心又砰砰跳荡起来。
他几乎用破釜沉舟的气慨，不顾母亲和亲友的劝阻，耗尽积蓄买船集股，招雇人手，几经周折后，才二十出头的霍英东，俨然一支远征军的首领，率一百多人，驾两条船，终于抛妻别子，扬帆远航，直奔东沙。
在环境险恶、补给困难的东沙荒岛上，霍英东如野人般生存着、奋斗着，他不知被烈日晒脱了多少层皮，在台风、缺水、缺粮的厄难中几番死里逃生，手下的伙计因为捱不住苦跑了一批，又换一批，他终于收获了大批被视若珍宝的“海人草”，也磨炼出过人的心智和胆魄，半年过去，这次“远征”悲壮地结束了。但是，老天爷似乎故意捉弄和历炼这个敢于弄潮的大海之子，原来拍胸口精诚合作的生意伙伴见他回来了，把一本账本扔给他看，他一看懵了，“海人草”竟然不值钱！他半年来的千辛万苦、以生命作代价的冒险只换来一个“零”！
多年以后，提起这段人生和生意上的第一次失败，霍英东的反应往往半是不堪回首的感慨，半是战胜苦难和挫折、做别人不能做、不敢做之事的自豪。经此一役，这位大海之子己经成熟，可以对付任何人生的灾变和挑战。
五十年代初，新中国成立不到一年，朝鲜战争就爆发了。西方阵营敌视新中国，利用联合国的名义实行禁运，中国除了与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有贸易关系，其他贸易管道几乎全被封杀，这对于一面要抗美援朝，一面要进行大规模经济建设的年轻共和国，无异是雪上加霜，祖国急需大量燃油和建设物资，这时香港作为窗口和管道的重要作用就显现出来了，不少港澳商人利用这个机会与内地做生意。有准备的头脑终于遇上天赐良机，霍英东是搞海运的，加上他敢作敢为讲信义，顿时运输量大增，对做这种生意，他从来心地坦然，国家有困难，作为中国人，为国家做事出力很应该。
七十年代末，文革灾劫后的神州大地百废待兴，霍英东又预感到巨大的机遇向他走来。
他心里酝酿着一个个更大胆的计划。果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中共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一开，他就义无反顾地率先向祖国内地大规模投资，先后兴建了番禺宾馆、中山温泉宾馆、中山高尔夫球场、广州白天鹅宾馆等大型项目，以及捐建了如星罗棋布处于全国各地的医院、体育、教育等设施。
但他仍觉得，光捐资、投资还不够，还要为国家切切实实做成一件大事，他思考着，摸索着，为了寻找到推动祖国内地经济建设的最佳切入点。
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霍英东曾认真研究过经济地理，他在香港的房地产业奇迹般堀起后，就一直默默地潜心钻研、观察、分析、比较全世界大都市发展的历程和现状。他认识到，当今之世界，是一个流通与交换的世界，而在世界性的流通与交换中，海港运输依然占主导地位。
他又研究香港的发展史，探求当初英国人为何要占领香港而不选其他地方？他曾就此事问对此颇有见地的三公子霍震宇，霍震宇认为，当时英国人一是从军事上考虑，香港扼有珠江口最高山峰，可控制珠江口各航道，进可攻退可守，二是从贸易出发，国际航线便于会集在此天然深水港，可沿珠江深入和幅射华南内地，或北上华东华北沿岸。霍英东对此深表赞同。
他用富有历史感和使命感的目光，察看着珠江三角洲的山山水水。在当今之世，广州的经济发展不断向南面的珠三角幅射，而港澳经济则不断向北面幅射，这两种幅射在珠三角特别是珠江口两岸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块经济特别蓬勃强劲的热土。随着启动祖国腾飞的开放改革深化和发展，这条水道、这块热土有可能成为举世瞩目的黄金水道、钻石走廊。
1990年的一天，他又拿出青年时代东沙探险的那股劲头，乘上一条小快艇，亲身考察、踏勘珠江沿岸的水网地带，要自己掌握第一手的资料。
当他乘小快艇沿江踏勘时，在因当年林则徐销毁鸦片而举世闻名的虎门对岸发现了一条小河道，周围数十里全是一片荒芜滩涂和小山，散布着了一两个乱挖乱采的石场，举目荒凉。他的精神突然振奋起来，独具慧眼的他敏锐地看出这片沉睡之地的巨大潜在价值，他看了看地图，这个地方叫南沙，恰好属于他的祖籍番禺县。人们介绍：这里在历史上曾是兵家必争之地，南沙的蒲洲山有当年林则徐建的炮台，就在著名的虎门威远炮台对岸，据记载，鸦片战争中方还击英军的第一炮就是在蒲洲山上打响的。当年日军侵华，也曾在此登陆，遭到爱国军民的抗击。怀古抚今，满怀爱国热忱的霍英东更对此地产生特别的关注。他用手一量，此地到广州约五十公里，到香港、澳门约三十多海里，几乎距离相等！他知道，如果以它为圆心划一个半径为６０公里的圆圈，那在此范围内有十四座大中城市，两千万人口，珠三角最富庶的风水宝地尽在其中。他还特别注意到，这里有条长达七公里、水深７～１５米的深水岸线，风平浪静，是整条珠江条件最佳的水道，与海洋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他当然知道，这是建设良港的好地方。
霍英东赞叹：此地作为一个现代化交运港口的理想之地，简直是天造地设，妙不可言！
向来保持低调务实作风的他，下决心把南沙作为实现他那理想的“切入点”，要在广州经济和港澳经济两个辐射重叠的珠三角热土上再烧一把火。
万事起头难，首先搞规划。他亲自主持南沙开发规划的制定，要将南沙建成一座以深水港为中心，交通运输、工业加工、旅游服务业综合发展，功能齐全、环境优美，人口三十多万的现代化滨海城市──南沙新城。他重金礼聘世界著名的城市规划专家作了一个和世界经济接轨的南沙新城整体规划设计。笔者恰好当时有机会接触霍先生，亲眼看见他和洋专家讨论规划的情景，他那种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令洋专家如临考场，他仔细地审视着每种设计和方案，不断用英语发问，当时在场人士个个正襟危坐，一片肃穆。
很多人都没想到，霍英东开发南沙打响的第一炮，竟是建设汽车轮渡码头，建造快速渡轮，开辟南沙──虎门的轮渡航线。
方案一定，一片哗然。人们纷纷反对，理由是：轮渡已落伍，广东应大建桥梁，连霍英东公司的人都不好理解。但霍英东主意已决，他认为，搞旧式轮渡当然没前途，但我们要搞的是大型快速的轮渡，这连欧美国家都在搞，我们为什么不行？很快在１９９１年５月建成中国第一座双层桥式汽车快速轮渡码头，开通了南沙──虎门的双层汽车快速渡轮航线，横渡珠江口航程只有十五分钟。
事实证明，霍英东是对的。
这一举措沟通了珠三角东西两岸的交通，使深圳到广州、东莞到番禺的车程缩短了四十──一百二十公里，大大节省了交通费用。一时间，来过渡的车流滚滚延绵不绝，有时竟达数公里，码头获得巨大的经济效益。六年后，日车流量超过一万三千辆次，年收益超亿元，投入的巨资早已收回。
就是在横跨珠江的虎门大桥通车后，轮渡码头依然盛势不减，珠三角两岸的大量货车为节省成本，仍钟情地驶向既省时又省钱的轮渡码头，码头外的车流依然延绵不绝。
对自己的得意杰作，霍英东心里算了一笔账：若从轮渡发送的货车总运量占总流量的４０％估算，也就是每天至少有二至三万吨货物通过渡口运达珠三角各地工厂企业，或运往港澳、海外市场。
更重要的是，南沙开始真正成为珠三角的交通枢纽。南沙变成黄金水道上一颗耀眼明珠。
朱森林、黎子流来了，中共广东省委和省政府给予霍英东坚定的支持，国务院正式批准成立广州南沙经济技术开发区，区管委会所在地很快就形成规模相当的居民区，南沙成为大广州向南拓展的的一个重点区域。
一棋落下，全盘皆活。南沙建设的攻坚战打响了，霍英东投下近二十亿巨资，南沙港客运码头、大楼很快就矗立在珠江右岸，并开通了南沙──香港的航线，使之与香港经济联系更加紧密。霍英东又建起船厂、货柜码头、高尔夫球场、南沙大道等一批项目，使之与珠三角的陆路交通更四通八达。他与开发区组成联营公司，共同开发南沙以东二十一平方公里土地。南沙优良的投资环境，很快就吸引了美国、日本加拿大、法国、新加坡、德国和港澳台等国家和地区的客商前来投资设厂。对踊跃前来的投资者，霍英东有个严格的要求：进南沙的必须是高科技、高附加值的项目，造成污染的，再大投资也不要。要永远保持南沙新城蓝天白云、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的生态环境。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几年房地产大热。不少人以为早年在香港房地产业中叱咤风云、称雄港九的霍英东，现在坐拥南沙二十多平方公里，一定更龙腾天市，拼命炒地炒房大赚特赚。不料，他们全错了──
霍英东竟风雨不动安如山！他仍在默默耕耘：架桥、筑路、建码头……实实在在地搞成龙配套的基本建设，老老实实地投入真金白银。
时至今日，人们看到外省那几个炒地皮、吹泡沫的开发区，有的仍是荒地一片，有的变成只有座座“房壳子”的空城、死城，无不佩服霍英东毫不急功近利的远见和英明。
直到现在，有一个事实还鲜为人知，霍英东开发南沙，是以霍英东发展基金会名义进行的。这是因为，霍英东决定用非牟利机构基金会来开发，将来的所有收益将全部反馈回报社会。
霍英东为开通心目中的黄金水道日夜奔走操劳。南沙人经常见到，晚上还从电视中见他在北京开会操劳国事，第二天一早却发现他坐在南沙的办公室里听汇报了，而且是经常带着三个儿子一齐上阵。南沙人这样评价他：他比年轻仔还有活力，做事比打仗还紧张。
大海之子，黄金水道的开拓者，似乎真的永远离不开海。
霍英东开始一轮新挑战－－他要造船，造最新最快的大船。这并不令人惊奇。霍英东早就造过船，他的有荣船厂在香港相当有名。
但是，这一次他是要造当今世界上最快最大最先进的双体铝合金喷射客船，这就不能不令人耳目一新了。人人都知道他向来敢为天下先，但每一次他做别人不能做、不敢做的事，都有实实在在的理由和目标，而这一次，是否有点“捞过界”？
霍英东很早就说过，开发南沙，成功与失败就看船，看船运与航速。
因为，他很周详仔细地研究过，尽管近年珠三角方圆百多公里已拥有七个机场，编织了密集的公路网，但他经科学论证和多次国内外考察，最后认定，沟通这黄金水道、钻石走廊，能最快捷最经济地从南沙到香港的大型交通工具，最佳选择应是可乘数百人的高速船舶。
１９９６年１０月１６日，对于南沙、对于霍英东来说，都是个特别的日子。
这一天，由霍英东经科学论证、慎密构思和亲自指挥建造的世界上第一艘四引擎超高速铝合金双体喷射大型客船，在珠江口他旗下的南沙新技船厂下水试航。
作为作家，笔者有幸应邀参加了那次隆重、务实而并不奢华的新船下水典礼，那天，谢非、高祀仁、黎子流等省市领导都来了，当时还未就任香港特首、还是国际航运业巨子、东方海外主席的董建华先生伉俪也来了。一时贵宾云集，大家围着豪华、奇特、崭新的双体客船参观，啧啧称赞，笔者看到霍英东先生眼睛闪动着兴奋的动人心魄的光彩，仿佛一个父亲在等待、在注视着新生婴儿呱呱降生。尽管来宾们很高兴很热烈地交口称赞，但那基本上是“外行看热闹”，除了董建华等几位行家，大多数人并未深悟出这艘新船下水的划时代意义和真正的价值所在。
我走过一位老者身边，无意中听到他与一位海军军官的对话，
“不容易啊，不简单！我们国家能生产喷气式飞机，也能生产喷射式客船了，这是大型客船啊！”
“是啊，在欧美发达国家，研制这样的高速船舶，跟研制战机一样，花费的都是国防开支，个人独资搞成这样的项目，只有中国的霍英东！”
好一个“只有中国的霍英东”！
就这一句话，足以令人用全新的眼光，以另一种角度来打量这不仅是中国第一而且是世界第一的四引擎喷射船了。
当霍英东在剪彩台上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时，一个问号突然从笔者脑海里升起──霍英东拥有雄厚实力，积累了商海沉浮的非凡阅历，凝聚了过人的胆识和智慧，为何不利用香港回归的大好时机去进军其他本小利大的领域，偏要踏足这本大利微、风险极高的大型高速喷射客船研制和建造？看着他红黑的脸庞，听着他略带番禺口音的广州话，我倏然明白了其中可能是最深层的缘由──
他钟情于大海，他是大海之子。
当历史的进程跨进二十一世纪，南沙已经明确地列入广州新城的中心区域，成为广州的“浦东”。当年以谢非为首的广东省委的决策和霍英东的开拓，功不可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