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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东站的月台上,谢非一直望着小平的专列远去。新华社的资深记者田炳信描绘了当时的场景,他在《邓小平最后一次南行》这本书中这样写道:
“谢非望着踏上专列的邓小平,望着他那头上的丝丝白发,望着他那风尘仆仆的身影,鼻子有点酸。谢非在官场中历练多年,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他还是控制住了。深深咽了一口,那是泪,有点咸。
谢非,典型的广东潮汕人脸型,小眼,宽额,微秃。自1990年主政广东以来,就碰到了政治的梅雨天。不阳不阴,不干不爽。望着厚厚的云层,谁都知道,太阳就在里面。
广州有句俗话,老大难,老大难,老大来了就不难。邓小平就是老大。
谢非在六七十年代就是广东省委的一支笔,他字写得漂亮,头脑清晰,为人冷静、沉着。他清楚记得,小平同志视察南方在广东逗留了十一天,仅仅休息了两天时间,其余时间天天到基层实地考察。他不顾年事已高,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谈。他在视察期间没开过一次会,所有重要谈话都是在路上、在现场边看边谈。
谢非有种预感,老人家恐怕是最后一次来广东了。
多年以后,很多人写了回忆文章,但只有谢非把小平一生到广东的次数统计过,并记载下来。邓小平一生十六次到广东。解放前三次,开放前十次,开放后三次。”
小平走后接踵而来的是中国最盛大的传统节日。这年春节,谢非格外兴奋和忙碌,小平南巡给广东、给全国带来强烈震撼和共鸣,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他没想到的是,他一再向小平要求宣传报道南巡的讯息,小平却以一个退了休的普通党员身份和特有的组织纪律性,坚持“不开这个口子”,此时竟神奇形成了一个效应:全国、全世界都传说,都在猜测,都在期待,但我就是不说,这叫弯弓蓄势,引而不发,如同一个大水库,积蓄了越来越满的水能,一旦在某个时机打开那个闸门,那种爆发力是惊天动地的,只要巧妙加以利用,就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最大效益。
其实,小平一离开广东,广东省和深圳、珠海的党报就下起了“绵绵春雨”。“梁胆大”领导下的《珠海特区报》最大胆,率先在1月底就公开了小平南巡视察珠海的经过。这完全是出于广东宣传战线领导和记者们强烈的政治责任感、对改革开放政策的热诚拥护和关切国运的胆识。
新华社资深记者田炳信对于国内传媒对小平南巡的消息三缄其口的现象,后来不无调侃地写道:
中国的所有媒体都像保密局的干部。缄默其口,什么也没有报道,不是他们不知道,也不是他们没有新闻敏感。在邓小平广东视察的路上,就有新华社广东分社的副社长、高级记者牛正武,就有《南方日报》社和广东电视台的记者。
这不能怪他们。上面有指示,新闻有纪律。
田炳信记载:
1月19日,小平抵达深圳视察的消息当天就传开了。可是中国官方没有发布消息,急于求证事件真相的境外媒体记者就找到时任深圳市委宣传部外宣处处长兼深圳市政府新闻发言人黄新华。
怎么办?没办法也得想办法啊,黄新华终于计上心头了。事实上,黄新华就邓小平同志是否已抵深视察的答复在若干年后的今天也仍然被行内人士视为某种外交辞令的经典。
此后数日,包括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等世界三大通讯社在内的多家媒体的电稿里,都可以寻觅到黄新华当时那句经典答复:深圳经济特区是邓小平同志亲自倡导建立的,党和国家领导人经常来深圳走走看看,视察工作是很正常的事情。
黄新华说:他是在接受香港媒体采访时首次使用上述的表述,而香港媒体藉此也纷纷刊出了深圳市政府证实邓小平同志南下深圳的消息,“其实嘛,我也没有说出邓小平到底有没有来深的准信儿,这不违反党的宣传纪律。”
“邓旋风”由此而起!改革开放的春风藉此再度吹荡长城内外。可是黄新华的心还悬着。境外中英文报纸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可都写着是你黄新华说的,上面查起来可不是好玩儿的。
黄新华心里还是没个底儿,时任深圳市委宣传部长的杨广慧当时恰好也在北京开会,他只好向分管的副部长作了汇报。
没想到,他得到的却是爽朗的笑声:“你怕什么?香港股票已经借你黄新华的贵言劲升几百点了,许多人会请你吃饭的,你怕什么?有事咱们集体负责。”
实际上,广东各地的宣传部门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们纷纷用变通手法大打“擦边球”:《南方日报》、《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和《珠海特区报》在有关领导的部署下,开始巧妙地把小平的重要谈话逐一用本报评论员文章形式加以阐述和披露,大造改革开放的强势舆论,只是没有点明哪些话是小平说过的,也没有出现小平南方之行的字眼。最典型的莫过于《深圳特区报》从1992年2月20日到3月6日的“猴年八评”和3月12日《深圳商报》开始发表的“八论敢闯”。
紧接着《人民日报》和上海的党报也开始以小平南巡谈话的要点作为文章题目,密集地发表理论文章和评论员文章,加大了宣传力度。
严守党的组织纪律的邓小平深知,能否发布有关南巡谈话权威信息的决定权在中共中央。所以一再说:“不开这个口子”。2月初,小平仍在上海,江泽民同志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讨论起草十四大政治报告的指导思想时,早已定下基调,他强调指出:报告通篇要体现邓小平南方重要谈话的精神,以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为指导。在小平结束南巡后的1992年2月28日,中央很快作出决断,以中共中央{1992}二号文件形式向全党传达了小平南巡讲话内容,紧接着召开了中央政治局全体会议,学习贯彻小平南巡讲话,新华社也播发了中央政治局会议消息,并将小平南巡讲话的主要内容公诸于世。中央政治局常委李瑞环同志来到广州,听取了汇报,对有关组织宣传邓小平南巡宣传报道,给予高度重视和肯定。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党校校长乔石在1992年中央党校开学典礼上向全体学员传达了小平南巡谈话精神。共和国最后一位元帅聂荣臻同志在临终前,竭尽最后的生命力对着录音机留下遗言:“……我坚信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坚信走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是十分正确的。我非常赞同邓小平同志视察南方的重要讲话……”
以江泽民为核心的党中央启动了新闻信息的“核按纽”,刹那间已经在境外热炒了两个多月关于“邓旋风”各种新闻,马上形成了国内铺天盖地的新闻“核爆炸”。《深圳特区报》首先发表了陈锡添采写的《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这篇著名的长文,详细披露了小平从1月19日到23日在深圳的活动和讲话内容,《羊城晚报》当天予以转载,接着《珠海特区报》与《南方日报》先后发表长篇通讯,报道了小平从1月23日到29日巡视珠海的详情和多次鼓舞人心的谈话,这些权威报道一扫众多猜测编造和似是而非的非正式消息,在全国起了正本清源、再掀波澜的作用。
3月30日,新华社向全世界正式公开了邓小平南巡的消息和讲话内容,3月31日,《人民日报》转载了《深圳特区报》的《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把全国宣传邓小平南巡讲话推向高潮,一时间神洲撒满春消息,春风荡漾,春雷激荡,鼓舞人心。
江泽民同志在即将出访前会见外国记者,有记者问及他对《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一文时,他非常肯定地回应:邓小平同志视察南方的重要谈话,早已在全党和全国传达。现在发表邓小平同志视察深圳的报道,可以使全国人民更好地了解他的谈话精神,以便全面地贯彻落实。
一场撼人心魄的“春天的故事”宏大活剧掀开序幕,在广东这个近十八万平方公里、六千多万人口的大舞台上,谢非是现场总指挥。
谢非全副身心扑在紧张的部署和谋划落实上,他深知,小平南巡给广东带来实现惊天一跃的发展良机,这种机遇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可谓千年一遇,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能不能抓住这个发展的黄金机遇,就看他这个主政者和他带领的一班人了。
小平离开广东后第三天,广东省委在珠岛宾馆召开厅局级以上干部会议,由谢非传达邓小平谈话记录稿。此时传达邓小平南方谈话的中央文件尚未下发。谢非的传达整整进行了三个小时,全场鸦雀无声,充满了大战前夕庄严的崇高感和使命感。
谢非在传达时表现出少有的兴奋与激动,对广东干部大声疾呼:“小平南巡将对全国及广东产生重大影响,我们要开足马力,不负小平!”
由于谢非向小平实事求是地分析了广东的现状和发展趋势,表示了广东力争在下世纪初达到中等发达水平,令小平印象深刻,也很高兴,他在视察过程中一再向谢非耳提面命,提出了一个特别要求:广东争取用二十年时间赶上或超过亚洲“四小龙”,率先基本实现现代化。这也是小平同志第一次向一个省提出率先现代化而不是与全国一道进入现代化的设想。谢非把这作为小平神圣的嘱托,牢记于心。
在随后不久的1992年10月12日,中国共产党隆重召开了中共十四大,全党以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为旗帜,全面贯彻落实小平南巡谈话精神,江泽民总书记代表中央作报告,把改革开放十四年来的伟大实践称之为“开始了一场新的革命,”明确宣告: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他更代表党中央,赋予广东二十年赶上亚洲“四小龙”基本实现现代化的历史重任。
会上,谢非担负了更重的担子:他当选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
中共十四大开创了两个“亮相”仪式,一个是新当选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全体亮相,另一个是新当选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亮相,在第二个“亮相仪式”上,阵势惊人的中外传媒记者向“新科”政治局委员们发起了连珠炮式的提问,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参考消息》作了有趣的综述,其中最受关注的是刚刚陪同邓小平作过历史性南巡的谢非,外电在报道时用了引人注目的八个字来形容谢非别具一格的答问:有备而来,侃侃而谈。
事隔多年以后,人们回忆起当年在小平南巡之后广东万马奔腾的发展形势,依然心驰神往,壮怀激烈。陈开枝在《1992·邓小平南方之行》一书中回忆道:在劲吹的改革风、不尽的开放潮的促动下,1992年我国社会生活中各种“热浪”滚滚而来,人才热、股票热、地产热、边贸热、实体热、集团热、“三产”热、“炒更”热、拍卖热、保健热、“巨奖”热等这热、那热,一浪高于一浪,而这些都是发生在1992年春老人家发表南方谈话之后。中国政治经济生活中一系列方兴未艾的改革大手笔,给走进第十四个年头的改革开放涂抹上多彩绚丽的一笔。
但是在广东指挥这场“春天的故事”倾情演出的谢非,当时头脑是相当清醒和冷静的。他率领省委省府班子,在构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作了艰辛和全面的探索,在全国先走了一步。小平南巡后,全国形成一片争先恐后的发展态势,并且出现热气腾腾的一片房地产热、开发区热、集资热、股票热,广东却集中力量策划建设高速公路、码头港口、机场铁路、城市地铁等重大基础设施,和大办重化工业基地、大型流通市场基地、珠三角专业镇群落等关系国计民生的建设,并率先提出发展经济要突破行政区域的限制,倡导小珠三角的协调发展和融合;使外向型经济出现爆发性的增长。
从1978年到1997年,时间不到二十年,广东的国内生产总值、财政收入、工商税收,呈十几倍几十倍的增长,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的构建令广东发展产生了几何级数的飞跃,这是中国从盘古开天、三皇五帝以来最迅猛的财富积聚和增长,世界史上可能也绝无仅有,只能再次使用一个词来形容:
千古奇观!
有人说,在广东和特区这样优势明显的地域,又有小平的强力支持,谁来主政,都能搞起来,谢非是命好、运气好。
此言差矣!
主帅决策,将士用命,是胜利关键,两者缺一不可。谢非能担当重任,显然不是光靠什么运气。他和许多广东土生土长的知识分子干部一样,在广东中西文化交汇风气相互濡染的影响下,较早产生了民本思想的萌芽和思索,即使在革命队伍中接受暴力革命和阶级斗争思想教育时,以民为本的烙印依然挥之不去,因此在面对“左”的东西时本能地比较抗拒,心目中革命目的除了正统的政治口号外,还潜藏着富民强国必须先富民,后强国的梦想。他身处国门边缘,对西方资本主义各项政治经济制度有一定了解,开放改革过程中,他深切体悟到改革必须要有一定的制度移植、借鉴和改造。创建出我们自己的一套适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东西。再有,谢非熟知广东百多年来政治经济发展历程,也探究过广东多次丧失发展机遇的外因和内因。
历史上,广东往往能开风气之先,但不能保证长久风气之盛,所以每每痛失发展机遇,如清代,广东一口通商,地位非常优越,但鸦片战争后,大清各门户一开放,广东马上被上海超越,因为广东始终远离中原腹地的政治文化中心。辛亥革命中,广东是反清起义的大本营和策源地,孙中山屡败屡起,但真正成事的却是武昌起义,最后定都是在南京,广东马上被边缘化。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北伐军兴,广东是中心,是基地,但是形势一变,广东马上变得无足轻重,上海一隅独大,称雄亚洲……
凡此种种,形成了有学者论及的所谓“穿堂风”效应:新生事物在广东生,广东长,但一向全国扩展,开花结果形成效益的全在别处。长期以来,广东数度领风气之先,经济发展却甘拜下风。到1992年,广东已经在全国领风气之先达十三年之久,经历了小平第二次南巡的谢非,再也不能让广东只刮“穿堂风”了。他深知,广东在改革开放中如不能长久保持开风气之先,保持特区之特,保持高速发展和增长,就会很快丧失优势。
在小平南巡之后那些岁月里,谢非是豁出命来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