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伯伯来了!小平在1月21日到民俗文化村和微缩景区参观和22日与杨尚昆主席一行参观仙湖植物园。
鉴于头一天李灏录的音全是空白,搞得手忙脚乱,陈开枝也要“赤膊上阵”了。他公开向邓办主任王瑞林说:“明天我的口袋要放个小录音机啊!”人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算是默许了。于是,几个小录音机同时开动。实施“全天候”服务。
关于小平在深圳各种场合的讲话,曾经有好多不同版本,在民间流传最广的就是“谁不改革谁下台”的说法,谢非的秘书曾经对时至今日依然在坊间流传的关于这句话种种猜测作出澄清,他回忆:“原话是这样说的,‘反对改革的人就不要反对了,去睡觉好了’。这是小平同志在去深圳仙湖植物园种树返回住地的途中,在车上讲的。”
小平现身深圳和他的重要谈话,立刻成为全城美谈,人们奔走相告,深圳顿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全中国、全世界关注的目光,一下子投射到这个世界上最年轻、最有活力的城市来。翻开人类历史,很难找到有一位八十八岁高龄的老人会有如此强大的能量和影响力,一次长驱2441公里的旅行能搅起山呼海啸般的建设热潮,使神州大地像加足了能源的引擎,突然发力加速,从此一个拥有十多亿人口的泱泱大国乾坤春晓,国运昌盛,进入一个高速发展的健康轨道。
其实,小平很多见解,都在不同场合说过,但是最集中、最精辟、最犀利的论述,全在这一次南巡中充分展现。他理论思想是一以贯之、始终坚定践行,同时又是与时俱进的。但是中国是个人口众多的大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就是党内思想差别也高低不一,而在实践中敢于中流击水的改革开放实干家们,则如久旱盼甘霖一般热切地想听到总设计师的声音,千方百计地向他提出尽可能尖锐的问题来请教,“刺激”老人家把所思所想全盘托出,听完后雷厉风行地立即执行。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语,不同的人来听、来贯彻、来落实,实际效果大相径庭。
而这一举世瞩目的南巡中,谢非总是像一个好学而勤勉的学生、忠诚而谦逊的部属,紧紧追随在老人家的左右,言者有意,听者更有心。如果把这次历史性的南巡看作是一个精心安排的流动大讲坛,主讲人是总设计师邓小平,那么这个讲坛的搭建者就是不爱张扬的谢非,尽管时代的聚光全部集中在邓小平身上,但在幕后,我们总能时隐时现地看到谢非的殚精竭虑忙前忙后的身影。
陈开枝后来在《1992·邓小平南方之行》一书中如此描述他当时的心理活动:我意识到,“他(邓小平)老人家已经不再会有出门的机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他得多看看。在事关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他这个一生实事求是的老共产党人一定会讲出他深思熟虑的观念与思想;他一定想尽可能多地看看他深爱着的人民怎样工作生活,他一定想尽可能多地了解改革开放最前沿的信息和情况。”……“我想,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出行,是历史不能缺少的一页,它应该被保留下来,也算我们对后人的一个交待。”谢非当时的心情,应该是与陈开枝相通的。
小平撬动了中国的历史巨轮向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迈进,而广东就是他的支点;当改革开放面临难以跨越的陡坡时,广东更像奋勇向珠穆朗玛峰冲击的登顶突击队;小平指挥了登顶的全过程,而且在每一次节骨眼上都为广东登顶助推了一把力,这也是他的历史使命。
在小平南巡的全过程中,所有随行人员中最幸运的人是谢非的秘书,他不仅拍摄了老人家几乎全部活动的照片,小平全部重要谈话,也几乎全部收录进他的录音机里,按照省委指定,他得把这些在当天全部整理成文字材料,有时听不懂老人家的口语,就找老人家的女儿毛毛帮忙。在整理过程中,完全忠实原话,圆满完成谢非交办的特殊任务,也为这一历史性的大事件保留了一份珍贵的文字记录。对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信念,是小平同志视察南方谈话贯穿的一条主线。时至今日,谢非的秘书对小平南巡讲话印象最深的依然是如下三点:忧患意识、坚定信念、强调发展。
邓小平到了深圳!只有一河之隔的香港媒体马上知道了。
香港《文汇报》率先登出了新闻特稿,还配发了小平参观中华民俗村微缩景区的照片。
保卫部门紧张起来。街谈巷议、道听途说无法追查,境外传媒的消息也大可不必去回应真假,但照片发在境外报纸上可不是开玩笑的:首先,这是一幅近距离的照片,其次,它千真万确地证实了小平果然就在深圳,再有,它暴露了小平此行的行踪和特点,给日后的警卫工作带来了难度。警卫部门认定这是一起事故,最担心是内部人员泄密,或者与境外媒体有联系。但经认真排查,所有随行人员都是可靠的。
香港《文汇报》刊登关于小平的照片像一瓢水泼进油锅里,香港新闻界立刻炸了锅。香港各大传媒第一时间作出积极反应,港澳传媒的“狗仔队”的专业精神是举世闻名的,于是大批记者涌过罗湖桥,撒豆成兵似的遍布深圳街头巷尾、旅游景点,打探小平的行踪,捕捉大小传闻,或者守候在小平可能出入的下榻及参观处,用长枪短炮随时侍候,争先恐后地在头版发表了真真假假、似是而非的大量报道:
“邓小平巡视深圳行程紧凑精神好”
“深圳当局证实邓小平来了”
“邓小平南行,中国改革开放将起新高潮”
“邓公此番有大动作”
“邓小平畅怀谈改革,希望广东起个好头”
“邓小平重提在大陆造香港,发展经济不强调意识形态。”
“邓小平杨尚昆在深圳,参观植物园动手植树。”
“邓小平亲植高山榕。”
“邓小平鼓励大胆改革,在深圳逗留期间呼吁要搞得快一点”“邓小平强调搞经济广东要起龙头作用,称不管国际形势如何变化坚持稳定压倒一切”
……
境外报纸大刮“邓小平旋风”,把小平南巡炒得如火如荼。内地传媒呢?一片静悄悄。
谢非审时度势,觉得在无密可保的情况下,索性将小平南巡的声势做大,反而对推动中国改革开放更有利。本来他亲自组织了采访组,跟着小平走,将小平在南巡过程中的言谈举止记录下来。但之后如何报道,囿于小平打过“六不”的招呼,他却一时把握不住最有利时机。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在整个小平南巡期间,谢非没有对小平提出过任何要求,除了请他接受采访之外;而且他敢于斗胆在小平一而再、再而三的回绝的情况下提了三次。如果小平南巡的真实情况不让报道宣传,他真心有不甘。
港澳传媒纷纷以显著题位(黄金时段)及篇幅猛刮“邓旋风”,虽然他们手中真货色有限,但这并不能妨碍他们大炒特炒,谢非天天都紧盯住看,看到一些胡乱编造的消息不禁哑然失笑。有些消息还有些沾边,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给透露出去的。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可以谅解。但有人居然向境外提供新闻照片,这么做胆子也太大了些,他已经指示要认真查处。后来查明:问题出在被参观的单位,一些兼职记者、报社通讯员之类的干部职工见到小平后心情激动,主动向香港《文汇报》发稿,他们认为香港《文汇报》是爱国报纸,可不管什么内外有别,自己人不说两家话。
谢非觉得向小平进言的时机已近成熟。第一次进言,他小心翼翼地对小平说:“小平同志,海外对您到了深圳已经有了很多传闻,是否可以由我们自己发一个正式的消息?”
小平同志没有同意。
紧接着,境外媒体开始根据他们手中仅有的材料借题发挥,种种猜测及评论铺天盖地:
“邓小平路线,将是定于今年第四季度召开的党的第十四次代表大会的主题。”
“由于邓先生开展的政治活动,正在起草的十四大报告在促进经济体制改革方面将比十三大更进一步。”
……
谢非有些着急了。无论境外媒体怎么说,只要不离谱,不是恶意攻击和中伤,对扩大改革开放的声势还是有利的。他急的是要更加紧迫地把这把火形成燎原之势。他就任省委书记后撤销了各地拆鱼骨天线的决定,从而放开引进了香港电视节目,扩大了香港与内地的信息交流,他知道广东的六千三百万人民群众已经从境外媒体中知道了他们最想知道的东西,现在我们的舆论已经明显地被动了。他第二次向小平进言时说:“小平同志,您此行肯定会对改革开放产生巨大的推动作用,广东希望就此主题做一些报道。”
小平还是不同意。老人家的政治艺术和韬略已臻炉火纯青的境界,对此陈开枝是这样理解的:
“至于‘不见报’,我认为这是老人家站在全局的高度,从大局出发,积极稳妥地推进改革开放的一种政治韬略。”
小平一是遵守党内纪律,既然已经退休,谈谈意见当然可以,但公开发表出来就得由中央定夺,二是显然是怕火候未到之时,通过官方渠道把风过早放出去,可能会引起争论的激化,引起全国不必要的震荡。反而影响了集中精力抓发展。这一点,小平比谢非看得高。
不过,谢非注意到小平在深圳时,会见了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周南,他认为这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于是他立即将这一情况通报给正在珠海焦急等待的梁广大。他知道梁广大这个人四海之内皆朋友,香港很多大报的老总们都是他的朋友。再有,梁广大号称梁胆大,但心却很细,很多复杂的难题他都能迎刃而解。
果然,梁广大立即将港澳几家爱国报纸的老总请到珠海,小平到了珠海后,梁广大向老人家引荐了他的老友们:其中有香港《文汇报》、《大公报》、《澳门日报》的负责人等。小平也就顺水推舟地网开一面,没有反对这些老总跟着他一起视察,这本身也是一种变通,似乎默许将他的南巡言谈举止“出口转内销”。
一向为人随和行事周密的谢非,却在代表广东要求传达小平的声音这个事情上,表现出难得一见的执拗。小平对境外爱国媒体网开一面,谢非要将小平声音传出去的基本目的已经达到,他体会到了小平的一番苦心,但是境外媒体与我们自己的声音毕竟不一样,干过报纸的谢非知道,在境外媒体大刮“邓小平旋风”的状况下,如果我们自己的媒体对小平南巡这样的头等大事长时间沉默,这等于严重失职,很快会被全国老百姓质疑和指责的。
谢非执行小平不陪餐的规矩是坚决的。小平在广东十一天,都是只与家人一起用饭,虽然很多地方领导想宴请他,都被谢非拒绝。
但谢非要求报道南巡消息同样坚决,他第三次向小平进言:“小平同志,您此次来广东的消息实际上已经传遍全国。很多人纷纷向广东打听消息,我希望能在您离开广东后,将这次广东之行最后见见报。”
谢非再一次碰到了钉子。小平摇摇头说:“不开这个口子了。”
谢非明白了,小平的谦虚和严谨,在特定的条件下反而会产生神奇的效果,保持引而不发,只要时机和火候一到,南巡讲话的精神就会转化为改革开放惊天动地的巨大推动力。
86
1月23日上午10时,天气极佳,天和海一样蓝得透明,令人神清气爽。谢非、李灏陪着小平一行视察完蛇口和赤湾港,小平要乘快艇去珠海了。
李灏抓紧时间向小平介绍深圳城市化的发展大计,小平把手一挥:“你讲的我都赞同,你大胆去干!”
深圳的几位领导依依不舍地与小平握手告别,小平在临登上快艇时,突然又想起了一句话,他回过头来无限深情地叮咛了一声:
“你们要搞快一点啊!”
深圳的领导们双眼濡湿了,李灏大声回应:“您的话很重要,我们一定搞快一点!”
当小平和谢非来到蛇口码头时,远远地就看到梁广大急步走来,老远就伸出双手直叫:邓书记!
不用向小平介绍他是谁,小平对他印象深刻,老熟人了。
谢非笑着摇摇头。也许全国只有一个人现在还管小平叫邓书记,也不知梁广大指的是小平退休前的哪个职务。梁广大认为这个叫法更亲热一些,上次南巡,他就一口一个邓书记,反正叫顺了口,“小平同志”在他看来反而成了官方称谓,听上去有些一本正经,不如他这个独特的称呼叫得亲热。
邓书记与梁广大亲切握了手,他不知道满脸笑得开了花的梁广大在怀里掖了一台袖珍录音机。
在众人小心翼翼地挽着小平登上前来迎接他的拱北海关“902”艇时,陪同上船的还有后来担任深圳市委书记的厉有为。
谢非将梁广大拉到了一边,小声说:“广大呀,在船上我俩要分分工。我说说省里的工作,你说说珠海的工作。但我们都要简明扼要,总共不要超过十分钟。我看老人家在深圳说的话,好像意犹未尽,我们要把时间留给他,让他多讲讲。”
梁广大心有灵犀,对谢非说:“请你放心,我也希望多听老人家说说。由我简要地把话题引出来,然后就听他讲!”
在陈开枝、谢非的秘书刻意安排之下,在“902”二层前舱就座的只有必要的几个人,其它陪同人员及小平家人都进了后舱。
一声欢快的汽笛响起,902快艇启航了,像一把利剪,剪开了珠江口烟波浩淼的海面。
前面就是伶仃洋,珠江口“八门”中最为壮观宽阔的一片水域,南宋名臣文天祥就在这片洋面上吟颂出感天动地的千古绝唱。
伶仃洋从来就是华夏的一大门户,是天下第一门,也是兵家必争之地。一个半世纪前,林则徐愤怒地在面临伶仃洋的要塞虎门销毁了英国人运到中国害人的大批鸦片,英国的强大舰队随即陈兵伶仃洋,一场惨烈的炮战终于展开,几经争夺,洋人的坚船利炮终于轰开了大清国门,龙旗飘落,关天培等炎黄子孙的一腔英雄血淌入伶仃洋,也染红了中国近代史的开篇之页,历史之门被轰然撞开了,惊天地,泣鬼神,莽莽神州山摇地动,百年风云荡气回肠。伶仃洋的每一朵浪花,每一道波纹,都记载着民族的兴衰,刻录着国运的浮沉。
如今,一位饱经沧桑、坚如磐石的老人,在八年间第二次飞渡伶仃洋。
伶仃洋在涨潮。
八十八岁的老人家在快艇前舱刚一坐下,就找到了当年金戈铁马的感觉。他戴上老花镜,对谢非说:“拿地图来!”那架势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年指挥千军万马厮杀的前线指挥所。用陈开枝的话说:“仿佛邓政委正在向求战心切的部下布置一场事关国家存亡的重大战役。”
也许是清远石灰岩山区的绝对贫困仍然缭绕在谢非心头,因此他对小平的汇报并没有谈特区及广东的品牌珠三角;谢非将准备好的一张大幅广东地图摊在小平面前,在小平面前指点着,说起他的十七万余平方公里辖区及六千三百万百姓,他简捷地汇报说:“广东按经济发展水平,可以划分为三个世界。‘第一世界’是经济发展比较快的珠江三角洲;‘第二世界’是发展中等的粤东、粤西的平原地区……”
小平看看谢非,说:“那余下的是‘第三世界’了?”
谢非老实地承认:“是。我省‘第三世界’是大片山区。目前经济比较落后 。”
小平戴上老花镜,追着谢非指点的地方看,听得很认真。谢非说:“广东正努力缩小贫富地区的差距,力争在下世纪初,赶上中等发达国家与地区的发展水平。”
谢非这一番话值得认真解读。首先,他在小平同志面前揭示了被特区及珠三角的光芒遮蔽了的广东真相,即80%以上的地方仍面临欠发达及穷困现状,其中不乏有清远白湾皇宫村那样极端贫困的农村;再者,谢非绝不是一个守成者,他志向高远,他在小平面前提出的奋斗目标,即广东要在本世纪初整体达到中等发达水平,现在看来仍然是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也就是说谢非真诚坦荡,没有给自己和广东留下半点余地,当然这也是以他主政广东期间的增长幅度来计算的。这是中国第一个地方官在小平面前明确地给出了达到现代化的时间表,表明中国向现代化迈进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远大目标,而可以在一个省、一个地区、在一个可以预期的时间内、以一个明确的标准首先实现。
小平同志被谢非的话所打动。他情不自禁地用乡音说:“要得,要得!”
这显然是小平最感兴趣的话题。
他认为广东用二十年时间在综合水平上赶上“四小龙”是有希望的,他鼓励谢非说,抓住时机,发展自己,关键是发展经济。广东要带头闯,再上几个台阶。
谢非说到这里却没有展开他的汇报框架,见好就收,他深知时间宝贵,机会难得,要把话语空间留给小平。于是他把话题转了个弯:
“小平同志,广东现在的发展形势很好,但大家却有一个共同的担心,就是怕政策变;现在我们听到了很多议论,给人的感觉是改革开放的政策要动摇了,很多同志都担心会变呀。”
小平将头从地图上抬了起来,摘掉了老花镜,看着谢非。谢非也看着小平,没有再出声。此时船舱里的高兴轻松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谢非扫了梁广大一眼,他正在摆弄他的录音机,与小平见面后,梁广大觉得录音机掖着不方便,于是从怀里掏了出来,但也不敢明摆在小平面前,只好一直抓在手里。
梁广大见谢非用眼光瞟他,知道该他上场了。梁广大清了清嗓子说:“邓书记,自打您84年南巡之后,特区发展得很快,现在已经有七八百家外资企业进驻了珠海,而且门类齐全。不过现在总觉得政策要变,对特区的议论很多呀,压得我们都透不过气来。比方说是以改革开放为中心还是以治理整顿为中心?现在我们的发展到底是不是太快了——”
小平一句情绪略为激动的话打断了梁广大:“什么叫太快?什么叫调整?如果不是几年来发展了一下,你拿什么来调整?我不反对调整,但要抓住时机发展自己!”接着,小平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滔滔不绝地往下说。
“关健是要发展经济,现在周边国家和地区发展那么快,如果我们搞得太慢,老百姓一比较就有问题了。能快的地方就要快,不要挡,”说到这里小平激动地打着手势:
“我们不要挡,来之不易呀,能快就快,能发展就发展,什么叫高速度?低速度就等于倒退。要因地制宜,能快则快,只要是讲效益,讲质量,搞外向型经济,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低速度就等于停步,甚至等于退步。要抓住机会,现在就是好机会,我就担心丧失机会。不抓呀,看到的机会就丢掉了,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发展才是硬道理,如果分析不当,造成误解,就会变得谨小慎微,不敢解放思想,不敢放开手脚,结果是丧失时机,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老人家顿了一下,又说:“现在,就是要选人民公认是坚持改革开放路线并有政绩的人,大胆放进新的领导机构里,使人民感觉到我们真心诚意搞改革开放。人民,是看实践,人民一看,还是社会主义好,还是改革开放好,我们的革命事业就会万古长青。”
“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动摇不得。只有坚持这条路线,人民才会相信你,拥护你。谁要改变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政策,老百姓不答应,谁就会被打倒。”
梁广大听得热血沸腾。他的心兴奋得直颤抖,最担心的是手心里那台录音机,别不会出什么毛病吧?他说:“现在我们还听到一个说法,就是这样搞下去会产生两极分化——”
梁广大再次被小平打断:
“什么叫两极分化?过去几十年那么穷,就不叫两极分化了吗?再这样下去不行。这不是两极分化,是经济发展的规律,大家一起穷好吗?我们不是心血来潮,是要向全党和全国交代的!对比周边发展快的国家和地区,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挡?有些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我没有读过很多马列的书,《资本论》也没有读完,但我信实事求是。没有实事求是,就不是马克思主义。你们学马列要学管用的,我的入门老师就是《共产党宣言》、《共产主义ABC》。我们搞改革开放,不是靠本本,而是靠实践,靠实事求是。我读得书不多,就是信一条,相信毛主席讲的实事求是,过去我们打仗靠这个,现在搞建设、搞改革开放也靠这个。我们讲了一辈子的马克思主义,其实马克思主义并不深奥,马克思主义是很朴实的东西,很朴实的道理。”
谢非说:“现在有一个说法,中国主要的问题,是要防止和平演变-----”
小平说:
“这个观点是十分错误的。没有经济的发展,社会主义国家才会发生和平演变;只有把经济搞上去了,才能防止和平演变,根本的问题,还是发展经济。我们不必再搞什么新的东西,按现在已有的办法去发展,一心一意地搞一二十年,就可以把经济搞好了,像苏联东欧,他们的经济不发展,一夜就倒了,搞起来难,倒下去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这不行呀!”
梁广大说:“北京那场风波之后,我们的投资环境受到很大影响,珠海引进了一千万美金,都成了大新闻。我们珠海引进了一个两千万美金的项目,还在《人民日报》登了出来----”
小平同志说:
“所以政策不要随便变。你一变,人家说中国改革开放的政策又要变了,公布了出去的事,就要取信于人,人家港澳紧靠着我们,你一变人家就会更敏感,你不能变,不能动摇。短短十几年,中国就变成这个样子,靠的是改革嘛,坚持就是胜利。现在你就是政策稳定人家还不放心呢。要好好坚持改革开放,不要动摇,我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动摇——”
谢非情不自禁地打断了小平:“我们支持您!”
梁广大说:“我也支持!”
“我这个人还是有点好处,”小平说:“就是不动摇。”
谢非由衷地说:“这个不动摇十分重要。”
伶仃洋宽阔的海面在涨潮!
“902”艇是高速艇,通常来往深圳珠海间航程为六十分钟。这一次承担接送小平的重大任务,船长极小心谨慎平稳地航行,严格控制噪音,结果本来1小时的航程它走了足足一百分钟,为谢非、梁广大、厉有为聆听小平的教诲提供了更多的时间。
不知不觉间,船已靠近珠海码头。越来越浓的谈兴主要是在小平和梁广大这两人之间展开的。既然话匣子已经打开,一些有碍谈话展开的规矩就可以不在乎了。
梁广大不知什么时候将一直攒在手心的录音机摆到了茶几上,而且由毛毛负责操作。
梁广大说:“唉,现在日子刚刚好过一些,又有人怕富。傻子瓜子不是就被打倒了吗——有些人就是左,看不得人发财——”
小平同志接着说:
“现在这样的事多得很,所以说不坚持改革开放就没有希望。”
说到这里,老人家的脸色严肃起来:
“现在,有右的东西影响我们,也有‘左’的东西,但根深蒂固的还是‘左’的东西。有些理论家、政治家、拿大帽子吓唬人的,不是右而是‘左’。‘左’带有革命色彩,好像越‘左’越革命,‘左’的东西在我党历史上很可怕呀!一个好的东西,一下子被它搞掉了。右可以葬送社会主义,‘左’也可以葬送社会主义。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
老人家意犹未尽:“中国出问题是在1957年,问题出在一个‘左’字上。反对资产阶级右派是必要的,但是搞过分了。‘左’的思想发展导致了1958年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这是比较大的错误,使我们受到惩罚。1959年到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工农业减产,市场上的商品很少,人民群众吃不饱饭,积极性受到严重挫伤。那时,我们党和毛泽东主席由于长期斗争历史形成的威望很高,我们把困难的情况如实告诉了人民,‘大跃进’的口号不再喊了,并且采取了比较切合实际的政策、步骤和方法,1962年就开始从困难的景况中恢复,1963年、1964年情况比较好。但是‘左’的指导思想并没有根除。1965年又提出党内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以后就搞了‘文化大革命’,走到了‘左’的极端,极‘左’思潮泛滥。‘文化大革命’实际上从1965年就开始了,1966年正式宣布。1966年到1977年搞了整整十年,党内的骨干差不多都被打倒了。”
二层的前舱一下子静下来,人们在追忆那一段惨痛的岁月。
突然,邓小平的小女儿毛毛大声问:
“您在历史上受过几次‘左’的迫害呀?”
小平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在大家面前晃着:“三次呀!”他提高了声音。
谢非沉默着,再次看看梁广大,梁广大倏然想起自己文革中被打入“牛棚”隔离审查的悲惨岁月,可这些痛苦经历与小平所经受的磨炼和打击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小平摆摆手,似乎要把那些令人不快的回忆赶走,再次打破了沉默,谈兴更浓:“学马列要精,要管用的。长篇的东西是少数搞专业的人读的,群众怎么读?要求都读大本子,那是形式主义,办不到……我们改革开放的成功,不是靠本本,而是靠实践,靠实事求是。农村搞家庭联产承包,这个发明权是农民的。农村改革中的好多东西,都是基层创造出来,我们把它拿来加工提高作为全国的指导。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读的书并不多,就是一条,相信毛主席的实事求是。”
老人家意犹未尽,兴致勃勃地回忆起改革开放初期的的形势:……对改革开放,一开始就有不同意见,这是正常的。不只是经济特区问题,更大的问题是农村改革,搞农村家庭联产承包,废除人民公社制度。开始的时候只有三分之一的省干起来。第二年超过三分之二,第三年就差不多全部跟上,这是全国范围讲的。开始搞,并不踊跃呀,好多人在看。我们的政策就是允许看。允许看,比强制好得多。我们推行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政策,不搞强迫,不搞运动,愿意干就干,干多少是多少,这样就慢慢跟上来。不搞争论,是我的一个发明。不争论,是为了争取时间干,一争论就复杂了,把时间都争掉了,什么也干不成。不争论,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农村改革是如此,城市改革也应如此。
根据新华社记者后来采访当事人的追忆,邓小平还有一段精彩的话,他一再对谢非说:你们能发展多快就发展多快,别管他那一套。
回过头来话题一变,老人家又谈起“左”的危害:你们别给那些假马列主义者吓唬住,他们尽用大帽子压人。你们查一查,我们三中全会以来所做的决定,哪一条是从马列主义的书上抄下来的,没有。但是,你又查一查,我们哪一条是违反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没有。”
谢非面带微笑,坐在一边没吭声,潜心聆听;厉有为本来除争论理论问题外平时就不太爱说话,整个航程里他也一声不出,只是把小平的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夯在心底。
船舱里,一个老人充满四川乡音的话语在回响,拨动了每个人心弦,引起强烈的共鸣。船舱外,浩荡的洋面此时微风习习却又波澜不惊,显得格外辽阔无垠,海鸥在晴空里上下翻飞,发出欢快的鸣叫,仿佛在声声呼唤:
涨潮,涨潮,伶仃洋!
船已经轻轻地泊定在珠海九洲港,但没有人通报,无论是谢非的秘书或是人称“总领队”的陈开枝也都浑然不觉。大家似乎知道,前舱里老人家那撬动历史之轮的谈话还在进行之中。
只见邓楠兴冲冲地走进前舱说:“船都已经靠岸了,你们还没有谈完呀!人家已经在上面等我们了。”
小平说:“话是没有谈完,等住下来继续谈吧!”
梁广大陪了一干人离船登岸抵达自己的“领地”时,顿觉自己豪气干云。他心里说:“我有录音我怕谁?”
还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满载而归,他就是谢非的秘书;他与梁广大不同之处,在于利用全程贴身陪同和小平默许的“特权”,尽一切可能将小平南巡的场景抓进自己的取景框。现在全国各地乃至全世界关于小平二次南巡的出版物的照片,很大部分出自他的手。
谢非的秘书拍摄了一组很特别的小平谈话时的照片,从衣着及背景来看,是摄于同一时间与地点,小平不断地边谈边打手势。这组照片的作者选了五张小平打手势的照片(均为右手,在5张照片中,小平分别举起1至5根手指头),合为组照,并为这组照片起名为《五个金手指》;如今,《五个金手指》广为流传,非常巧妙生动地概括了小平二次南巡讲话的精髓。
有人对《五个金手指》的图片加以妙趣横生的说明,依次如此“图解”:
(1个手指):坚持党的基本路线一百年不动摇;
(2个手指):广东力争二十年赶上亚洲四小龙;
(3个手指):再用三十年时间,形成一个基本定型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
(4个手指):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5个手指):收回香港后,原来的制度五十年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