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地级市作协 广东作家博客
 
 当前位置 >> 广东作协网首页 > 作家与作品 > 著名作家作品集
 著名作家作品集
吕雷《国运——南方记事》(18章,一)
        文章来源:    作者:


第十八章

金三角的寒极

    两名《人民日报》的记者,深入广东腹地一个叫白湾的大山,写出了长篇通讯《临近金三角的寒极》,记录黄金三角洲边缘的贫困现实;谢非一直在探寻这片山区脱贫的路子,倡导开发性移民扶贫;随后,谢非为清远脱贫工作忙了整整十年……

 

 

 

79

1990年的冬天,两名虽然年轻但已经在新闻界享有盛名的《人民日报》记者来到广东,他们走访了珠三角和特区很多地方,热情洋溢地一口气发表了多篇通讯特稿和专访,在改革开放的紧要关头为广东鼓与呼。

中央媒体记者的前来撑腰,令林若、叶选平和谢非都感到很欣慰,广东当时很多做法都备受质疑和诘难,两名记者仗义执言,有点像前来打救广东的侠士,很受广东地方领导和企业界的尊敬和欢迎。就在很多地方等待他们前来采访,他们突然在广东各级领导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们回北京了?还是……?

其实,他们并没有走远,仍在广东。他们一头钻进广东的腹地——清远的一片大山里,这个山区,人们习惯把它与粤北贫困山区联系在一起。其实,它离繁华的大都会广州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

那片大山叫做白湾。是清远县属下的一个镇。

白湾的贫困程度令见多识广的《人民日报》记者震惊,在谢非走马上任就职省委书记后没几天,《人民日报》在显著题位发表长篇通讯《邻近金三角的寒极》,揭示了在号称黄金三角洲边缘上的世纪贫穷黑点:

 

“金木水火土,五行全缺,唯独不缺石头。”到白湾前,有人这样介绍。身临其境,方知概括之准确。……当地把石灰岩山区这种火山口似的封闭石坑称为“崆”。白湾共有九十九崆。

崆里没有河,没有湖,因渗漏严重,也无法打井。只有几口蓄积雨水用的水坑,全村三百多号人,吃、用全靠它,镇干部说:“这是救命水,大前年大旱时动用过一次,近两年从没用过,春节后的一个多月,大伙宁肯花几小时,翻山越岭去挑,也舍不得动这水。”作证的,是窖底的幽幽水草和窖门铁锁上的斑斑黄锈。

田地,除坑底那金贵的十来亩外,其余的全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四周的石缝之间。七块石片垒成的半边小堰,托着脸盆大的一窝土!这也算田吗?“算,我们这儿土地没法丈量,是用窝数计算的,八百窝算一亩,这块整好一窝,种两棵玉米……因为没有水,只能种红薯、木薯和玉米。”

崆底平地太少,村民多挤住在两溜陈旧的土排房里,门户相对,间隔只有三四米。家家门口都摆着几只瓦瓮,里面泡着白花花的木薯干。那是主食之一,得先泡去苦水,才能煮食。走进一间满是裂缝的土排房,正烧火的老妈妈指着灶台上挤在一起的三口锅说:大的是猪婆菜,喂猪的;中的是做咸菜用的;小的里面是三顿饭。打开小锅盖,半小锅木薯、玉米糊糊,将够三碗。问她姓名,有几个儿孙,费了半天劲,她也没说清。奶奶说不出孙子的准数,真怪!显然她有戒心。

另一家灶房里,六十多岁的黎玉娣老妈妈,边喝糊糊边埋怨儿子没能耐,连绑棕扫帚也不会捆。去年她全家六口人,只收了一百五十公斤玉米,二百公斤红薯和一百来公斤木薯干。灶房的时间是猪圈,那半大的猪,是家里唯一的“摇钱树”。

村子不大,小孩子却特别多,一直簇拥着我们。孩子们大都穿着作为救济送来的衣服,合身的不多。与别处相反,这里很看重女孩,把女孩比作“小银行”。因为外乡女子不往山里嫁,本地女孩早早就被人“订”下了。男家年年往女家送些玉米、红薯一类的东西,十多年后,凑够预订的数目,就可以迎娶了。“小银行”被家里人看得紧紧的,不许上学,更不准出山打工。父母怕女儿长了见识,跑出去不回来,对不起男家,也还不起“订亲”债。女孩不能上学,村办小学自然是清一色的男生。

无水、缺土、少树,多数人家除了刨刨石缝中的地,喂喂家里的猪,再无来钱的路子。去年,皇宫村人均收入一百二十六元。据说不通车路的一些村子比它还差。

夜幕初降,珠三角许多乡镇华灯闪烁,夜市方兴;山里人却因为没有电,全都早早入睡了。

……比起珠江三角洲上的乡镇,白湾仍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全镇有水田一千四百亩,人均0·8分田,石窝旱地七千八百亩,人均五分。每年不仅要吃二百多万公斤外地粮,而且要喝大量的外来水。像皇宫村那样困难的六千多群众,一年中要有一个半月出崆担水吃,平均往返一趟三个小时。最缺水时,有一千二百多人外出挑水。
   
由于缺水、缺电、缺矿物资源、缺燃料,白湾至今没办一个工厂。工业“空白”镇,不仅在广东,恐怕在全国也极少极少。而从早几年开始,三角洲许多乡镇生产的饼干、易拉罐饮料已经风靡全国,高档服装等销往海外。去年,白湾镇财政收入仅五万元,不到开支的四分之一,其余全靠上级补贴……

缺资源,但不缺人啊,为什么不组织劳动力外出打工挣钱呢?

“组织了,全镇近六千劳力,近几年每年有近千人外出做季节工。但因素质低,只能干粗活儿。正是靠他们挣的钱,多数户才买得起返销粮。不然,哪来的人均一百四十元收入?”镇委书记接着说:“发展劳务输出也不容易啊!‘怕苦怕累不怕穷’、‘病死不下床、饿死不离乡’等旧观念,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这篇通讯甫一发表,立即引起震撼。它令广东人面红耳赤,也令一些领导同志如坐针毡。有人开始怀疑这两位记者不打招呼就钻到穷困山区去的动机:这篇似乎忧患民生艰难的通讯报道了在灯红酒绿、繁花似锦、歌舞升平的珠三角边缘,就有如此赤贫赫然在目,是否别有用心想抹黑广东改革开放成就?联系到几年来外界对广东的非议,他们的神经紧张起来。

合群路大院的子夜格外宁静。当日发表的这张《人民日报》摆放在新任省委书记谢非的案头,他已经仔细把文章看过两遍了。他摘下眼镜认真擦拭一下,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陡然,他感觉到心口在隐隐作痛。

文章并没有抹黑广东,那内容完全是实事求是的!对清远的石灰岩山区,对白湾镇和那个皇宫村,谢非并不陌生。他早就去过,并亲身体会过那种令人心痛的贫困,村子里那些用来救命的大蓄水坑,就是谢非设法搞来扶贫资金修建起来的。

在清远设为地级市以前,她曾是广州的八个郊县之一;在离广州近在咫尺的山区农业县当中,她的财政状况据说还算过得去,谢非任广州市委书记前,她每年还要向广州上缴一点财政收入。

谢非主持广州市工作后,当然不能让广州人花穷人的钱,他通过各种渠道向清远县进行返还。用时任清远县委书记赵伯杰话说:“返还的钱比上缴的钱还要多。”谢非还动员广州各方面的力量帮助清远发展工业。

当然,那时他还知道清远还有比工业化更紧迫的事情—— 一大批地处边远山区的赤贫者急需得到最起码的人道救助,其赤贫的程度能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何况那里与广州的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公里

时任广州市委书记的谢非经常只带着秘书一个人开车到广州郊县最贫困的地区去转悠,赵伯杰还记得,当他从佛冈县过来时,赵伯杰带着县里领导到县境边界去迎接,这也是当时官场接待惯例:界送界迎,将上级领导迎到自己的“衙门”处洗尘侍候,再汇报工作,然后再到辖区各地视察。但谢非一见到他,就开门见山地谢绝了那些繁琐的官场客套:“我是来看实际情况的,如果再到城里去应酬一番,不如就在这里开始,有什么看什么不更节约时间么?”急切的心情溢于言表。

行色匆匆的谢非到清远后并非走马观花,他在县里住了两个晚上,认真地察看了农民们各种可能的致富途径。见到谢非真的能蹲住,赵伯杰便建议他到在“贫穷界”有“四大金刚”之一之称的白湾去看看。于是苦出身的谢非,见识了比他家乡还要贫困的赤贫。

清远县挨近广州的北部地区,属珠江三角洲平原地区的北缘,这儿是清远地区的粮仓。但在她的北部山区及与阳山、连南、连州、英德接壤的地区中,有着广东最集中的石灰岩山区,她是全国贫困程度最重的十八个地区之一。

1988年清远改为地级市后担任过清远市委书记的骆雁秋是个诗人。他在一首诗里这样写道:“奇峰秀壁景迷人,何意万家缺温饱?”

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也有一位大诗人韩愈,因为曾在关中旱荒时上疏指责朝政,被贬到清远近邻的阳山县当县令(阳山现为清远市的一个县)。韩老夫子一看那地方穷困至极,连写诗的心情都没有了,直截了当地说:“阳山,天下之穷处也。”

从两位诗人的作品看来,清远的石灰岩地区,可谓从古至今都不适于人类生存。周围的石头山围成一个锅状的山洼,里面往往窝着一个人类聚居点,后来人们把它们叫做自然村。

阳山县之穷处为东山乡,东山的旧称就是“九十九崆”。赵伯杰带着谢非所到的清远县(现属清远市清新县)的白湾镇,也有“九十九崆”。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壤,在崆里几乎一无所有,有的是由石灰岩风化后的颗粒被水冲刷到“锅底”形成的沙土。而在白湾,据说连一分平地也找不到。

在“锅底”下,由于土层太薄,能耕种的部分只能起几道垅,而且这里的农民从来不用锄头,因为一锄头下去往往会崩着石头,会把人手臂震得又酸又麻,故只好用铲。

如果说土壤(不只是土地)缺乏导致人类生产活动受阻的话,那么缺水就直接导致生存危机。在石灰岩地区,由于存不住水,人们只能靠自然山坑里积存的一点水保命。如果秋冬旱季水坑干涸,人们就要翻山越岭地到山外挑水来喝。

赵伯杰带着谢非翻山越岭来到了白湾镇的皇宫村,时间比《人民日报》记者“发现”这里要早四五年。

别以为能叫皇宫村的地方就会有极为珍贵的东西,这“皇宫”是改革开放后的广东最寒碜的去处,穷得家家户户都不上锁,但并非家里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谢非和谢非的秘书发现,只要进得任何一家,都可以在屋内(假如那个住人的地方还能叫房屋的话)最隐秘的地方发现一个用大铁锁锁住的所在,那就是这户人家的命根子—— 一个蓄水坑。这些极为珍贵的水除了饮用外,一盆水的循环使用程序为:淘米(玉米)、洗菜、洗番薯;洗脸、洗脚;煮猪食(或淋菜)。在小学里,每个小学生课桌边上都吊着一个饮料瓶子,瓶子都是拾回来的。瓶子里装着一些褐状的糊糊。这就是他们的主食“麦羹”,其成份为水及玉米粉、木薯粉、盐。到午间下课时,可以见到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捧起饮料瓶大声啜吸起来,发出或高或低或长或短的声音,宛如交响乐。

在《光明日报》发出凡事都要问一问姓社还是姓资呼吁的时候,谢非也在深深地思索:这个年人均纯收入不过一百多元的“皇宫”,到底该给它贴上个什么标签?

谢非在最贫困的地方走村过户,他细心地问一个农民:“请问,你家在这里住了有多长时间了?”

“我们家?我生下来就住在这里。”

“我想知道,你们这一姓人家,在这里生活了多少代人?”

农民认真地想了想说:“也有十几代了吧?”他告诉谢非,祖辈刚刚到这儿时,还不至于这么穷,那时人很少,草木也多一些,是“慢慢变成这样的。”

是啊,是慢慢变成这样的。山里人对贫困的耐受力令谢非发出一阵慨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生活在这种地方?人们已经对生存的艰难麻木了,就如同把青蛙扔在锅里然后慢慢加热,它不会猛然跳出来一样。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山民对抗它的办法只有苦苦撑持,有人编排说这里的“筷子越吃越大,饭碗越吃越小”,因为此地的人们穷得天天只吃玉米糊糊,水比油还珍贵,连洗筷洗碗的水也节省了,玉米糊越积越多,筷子当然会越来越大,碗也会越来越小,还有就是多生孩子,越生越穷,越穷越生,形成了一种不可自拔的恶性循环。

赵伯杰汇报说,自从清远县1984年划入广州市之后,市里各部门纷纷对口扶贫,还投入了很多资金为农民建蓄水池。

“啊,这个是当然,广州市将来还会有更多的扶持,但这不是办法。”谢非双眉紧锁地说。

赵伯杰没听懂,扶持不是办法那什么是办法?对贫困山区的扶持虽然力度不同,但还没有哪个领导人说过这不是办法。赵伯杰于是提到国道就在山边通过,交通一俟搞上去,就可以――

谢非打断了他的话头,再一次说:“这个地方缺乏生存条件,它不适合人类生存。”

赵伯杰便不敢再做声。他心里疑惑:我们虽然还没有战胜贫困,但坚信人定胜天,坚信愚公移山。谢非书记说这里不适合人类生存,这是赵伯杰第一次听领导干部说这种向大自然屈服的话,虽然认真想起来他说得不错,是不适合人类生存,起码不适合那么多人生存。

谢非心情沉重。他坦诚地说:“我确实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你们最好多想一想,能不能搞出一个什么好的方案来解决石灰岩地区的贫困。这个办法也许要靠大家来想,一定得替这里的老百姓摸索出一条脱贫的路子来。”

谢非对这种“石灰岩贫困”耿耿于怀,从此盯上了广东的石灰岩地区。他回去后,由广州市市长朱森林带领之下,几乎所有的部门头头都来白湾镇看过,对口帮扶也越来越多。

与白湾同处于赤贫线的,在粤北那一大片石灰岩山区,有二十多万人。广东全省在林若的带动下,掀起十年绿化荒山、造福山区的热潮,但在石灰岩山区却很难落实,这里成了死角:因为石灰岩上确实种不了树!林若和主管农业的副省长凌伯棠年年召开一次石灰岩山区工作会议,动员全省上上下下为石灰岩山区的穷哥们出钱出力,用增加投资、贫富地区结对子对口支援、为贫困地区培训人才、部门挂钩扶持等多种措施,积极为贫困地区解决温饱问题,人们形象地称之为全省“唱山歌”。

1987年,谢非刚刚当上广州市委书记不久,即按照省委部署召开了城乡三级大办工业的会议。他在会上动员广州各部门及大企业向八个郊县进行产业转移,这也是谢非第一次尝试动员发达地区的资源移向贫困地区输血造血。

谢非来自贫困地区的贫困家庭,贫困给予了他刻骨铭心的记忆,这是他与很多同级领导干部的不同之处;当他第一次在广东最发达的省城出任主官时,那种贫困情结就促使他企图利用手中的权力,向贫困山区“输血”、“造血”,向实际上带有宿命色彩的贫困挑战。

当时的广州外贸部门有一个知名的出口小家电品牌“三角牌”,正打算到武汉去发展新的生产线。谢非不好强行安排这条生产线放在清远,但他费尽心思地安排清远县委书记赵伯杰与广州外贸部门的领导坐在一起,并于先后在大会上发言“表态”。

会后,对谢非苦心心领神会的赵伯杰果然邀请广州市有关方面到清远县去参观考察,结果真的将那条生产线放到了清远。在那次会议后,共有十几个项目从广州向清远转移,其中包括了家电、陶瓷、铸造、丝织等行业。这也是清远县第一次出现现代意义的企业。

但是由于行政区域频繁变更,变化太快,刚制定出来的扶贫计划,实施主体就改变了隶属,1988年清远不再隶属广州,单独成为一个新建市,其实频繁地变动行政区域和光靠“输血”、“造血”,年年扶贫年年贫景况并未能根本改善,那里的人们开始依赖扶贫和坐等支援,失却主观能动性,反而陷于恶性循环,在珠三角经济起飞的对比之下,贫富悬殊的差距令人更觉触目惊心。

1991年初春《人民日报》的那篇让人们有诸多猜测的报道,在谢非虚怀若谷的思维里成了一次扭转局面的机遇,因而成为最成功的报道。

珠三角地区与粤北山区的贫富差距拉大及农村产业的分化,令谢非和他的同事忧心如焚。他一就任省委书记,就迫不及待地着手解决“石灰岩贫困”这个棘手难题。

谢非心目中认定粤北那一片极度缺水的石灰岩山区不适合人类生存,但偏偏有近二十万人祖辈生活在在那里,多年“输血”、“造血”的办法交替运用过许多次,但收效甚微,出路在那里?谢非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他终于发现了一条新路,那是基层干部群众创造的一种脱贫方式,也是谢非一以贯之地尊重干部群众的首创精神的一次新体现。

 

 



相关新闻 
请输入你的关键字:

广东省作家协会 WWW.GDZUOXIE.COM
本网站由广东省作家协会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
本网站由广东南方网络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制作维护